第八章(2 / 2)

鬼厨 多令 6999 字 2024-02-19

我旁边同样也矗立着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人,他也是来送白一晨的,但没有告诉我他是谁。我问他,“是今天很冷,还是因为这里——”

他很冷静地说:“我也觉得冷,刚才看了下手机,今天气温其实还有两度,肯定是因为这里。”

然后他不安地跺脚,如同赤足置身于冰原之上,我也像失去了鞋子,有点站立不住。

我们决定换个地方,也许能暖和一些,于是就进了火化室。我看着陈旧的二号炉,上面的钢壳还有一点淡淡的油迹,上面只有两盏显示灯,一盏红的一盏绿的,此刻红色的在不停闪烁,为一具肉身做最后的祈祷,我等了十分钟,绿灯亮了。

火化工将一块铁板推了出来,上面躺着我曾经拥抱过的人,她仍然保持着人的轮廓,只是变成了完全的白色。

那个人用一种完全没有任何水分的眼睛,开始了冷静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人形的轮廓打散,收拢,他亲自动手,火化工成了他的帮手,好像他也很熟悉这样的工作一样,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和我一样,拣拾走里面一些黑色的渣滓,只留下白色的。那些轮廓有的是头骨,有的是骨盆,它们失去了所有的覆盖,还原为尘土。

我所注意的,是她的左手臂,前臂的尺骨和桡骨,它们曾经修长而美丽,它们抱住过我的后颈,在那个惊悚的房屋,从卫生间到厨房,再从厨房到卧室。

此刻它们重新变得纯洁无瑕,褪去了最后的污垢。

那只左臂的形状,还保持着最后的一点力量感,哪怕即使靠近的呼吸,也能让它还原为尘土的原形——

它就像从大地深处伸出来的一样,曾经抓住过大地的一些雨露和阳光,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我和那个捧着骨灰盒的人告别,最后他也没有告诉我他是谁。

审判是不公开进行的,由于案件过于惊悚,没有公开审理,不少记者用各种理由混了进去,但我没有去,我是当事人之一,以生病为由,提出我可以给出法院所有想要的证据,但无法站在那里,再次看见那个人。

一审他被判处死刑,此后等我心理稳定下来,我又有点后悔:我其实可以见他一面的,不必那么恐惧,他已经死定,比我更背时。夜里我总不敢想发生在过去的一切,但它们总是时不时出来袭击我,我不得不和杜路睡在一个房间,每次我觉得自己痊愈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哪里还是不对劲,几十天都无法离开他。最后他建议我,你有那么多疑问,你又不参加庭审,不如去见见鲍辛,将这事彻底搞清楚,然后我帮你将它们埋葬,带你去西藏,将这些事情彻底埋葬。

不到二审的时候这事似乎很难办,我辗转问了律师、法院和监狱,最后是冯大卫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让我干脆以记者名义写采访申请,他找了熟人,让我的申请得以通过。

他戴着沉重的脚镣,咣当咣当地坐在了我的面前,有一个狱警陪着我,他显然已经烦腻了这样的会见,只是一个劲地用指甲刮擦那一长串钥匙上的污垢。

我暂时还是将他称之为鲍尔丁,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餐饮界名人,未来的希望之星,如今正在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他瘦了不少,黄色的囚服下面简直空空如也,他用一种凄然的笑容望向我,显然希望我还能将他当朋友看。下面是我从录音中摘选的一些内容,为了阅读方便,还加上了一些弄来的庭审笔录:

我没有办法原谅她,我们是由爱生恨,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抛弃了所有的财产、我的亲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孩子,唯一带到北京来的是一辆旧捷达车。她说她也承受了很多,连父母都不再认她,但总归没有我承受得多……到这里以后我们带的钱都花光了,我指望开一家餐厅,我有这个能力,正在设法四处筹钱,她却开始绝望了,本来这里条件就很艰苦,诱惑却非常多,她背着我偷偷和几个男人交往,然后去酒吧应聘当了服务员,我知道那不是好地方……后来她以工作为借口住在酒吧提供的宿舍不回来,我很生气,那天晚上我去找她,把她叫到车里,她却说要离开我,她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想回家取完东西,我们越吵越凶,最后我在车上掐死了她。本来我是想找个地方抛尸来着,但怎么想都不安全,万一被发现了我就死定了,于是我把她运了回去,苦苦思索了一天。最后还是决定就在这里处理得了,我买来药剂、刀片什么的,先把她的肉体和内脏给处理了,反正得全部化掉,残渣给扔了,那不容易看出是什么。但骨头却没法处理,我根本化不动它们,于是只能搁家里。就这么惊慌失措过了一阵后,我发现根本没有警察来找我,那个酒吧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突然走了个服务员根本没有人关心。于是我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但把骨头放家里不是个事,扔又没法扔,我夜夜做噩梦,生怕她活过来咬我,于是我就想把它先封起来,至少不能敞着放。我发现那个管线下面是有空间的,于是那天,我就买了腻子、水泥来做这件事,等我想好可以扔哪里了,就把它再取出来。没想到我买这些东西回家,被肖阿姨看见了,她就爱多管闲事,偷偷告诉了房东。等我刚把骨头给封好,房东就过来了,非让我马上搬出去,理由是他写得很清楚,不经过他的允许,不能对房屋做任何装修和改动,我根本来不及多收拾就搬走了,在外面过了心惊胆战的几天。

之后我又回来看过几次,每次远远看见肖阿姨在那里,就不敢走近,生怕给她发现了。于是我只敢半夜三更过来,或者凌晨过来,看那里面有没有人,我有没有机会把骨头给搬走。但里面已经住了人……对,就是你们两个,有几次我差点在早上和你打照面,幸亏及时认出了你。虽然我在附近晃悠,你们这栋楼人来人往,我根本弄不清谁住在那房子里。后来看见李小芹,觉得好面熟,果真她也是住里面的。啊?我在附近晃悠吓到你们了?屋子里会响?那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后来有贵人帮忙,我情况好点,又想着把那房子设法租回来,把骨头给处理掉,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总有人住在那里面,怎么都等不到他们搬走。也许这么过几十年都可以,只要那房子不拆,不大修,就没有人知道。这事情阴差阳错,李小芹居然把你给引来了,开始没有想到是你,我和你聊到最后,你提起李小芹(她住的地方早告诉我了),我就想出让你搬出那个房子的念头,没有想到你动手一搬,就把警察给引来了……早知道何必如此。

在我们谈话的最后,我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那顿饭。”

他也惨然笑到:“也谢谢你送了下白一晨,她真的没有什么朋友。”

提到白一晨,我想起她最后那种恐惧,那提到的气味,那究竟会是指的哪种,我恍然想起个答案,但是不敢确定:“那顿饭里的提鲜剂,到底是什么?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用死亡降临般的深邃空洞眼神茫然思索:“你该不是想拿秘方去卖钱吧?”

我说当然不是,我知道你的手艺从此以后无法复制。

他哈哈狂笑起来,甚至惊起了那个只顾埋头玩钥匙的狱警,怒声呵斥他。

鲍尔丁最后用一种神秘的声音,颤抖着告诉我:“那是一种肉,敢使这个的都得碎尸万段。但我忍不住好奇尝了一下,太鲜美了,把它做成高汤,即使被稀释一千万倍,还能同样的鲜美。哈哈,哈哈,于是,它就成了我的秘方,你们全吃了,全吃了……”

我的胃部开始痛苦地痉挛,忍不住俯下身子干呕着,呕得昏天黑地也无法抬头,甚至都无法抬头看他一眼,那再次响起的哐啷哐啷的铁链声,告诉我他已经走了,我决心将这个秘密永远保留下去。

三个月之后,我和吕晓薇结婚了,我在燕郊买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只背负了百分之二十的房贷,最后剩下的钱我和她去马尔代夫旅行了一次。我们过了幸福的几个月,但交通上的问题太烦人了,我们每天清早六点就得出门,挤上那趟北京最有名的930公交车,就是永远有四五百人抢一辆车的那趟。我应该再买一辆车,但牌照价钱已经开始暴涨,即使去租一个牌照我也感觉无力负担,我的计划不得不一再推迟。

搬到燕郊以后,我的厨房比以前的大了一倍,但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饭了,基本都耗在路上,回家之后两个小时之内必定会睡着。但我觉得生活有希望,为了继续在这个城市隐身下去,把过去的那个噩梦彻底忘掉,我换了个工作,在另外一个杂志做首席记者,比以前降了个档次。好在我的影评之路已经打开,我经常在公关公司的邀请下为电视剧或电影造势,这比单纯拿稿费挣钱多了。她无疑是很爱我的,我也决心呵护好这个小小的家,但总是感觉有点力不从心,在燕郊的生活大多数时候是异常劳累的,我怀念以前家里灯火通明,一群朋友都等着我端菜上桌的日子,也怀念可以和冯大卫没完没了在球场厮杀的日子,但我终于不年轻了。

又过了一阵子,吕晓薇怀孕了,我得更早起床,在公交车上给她占个座,然后下班也要和她一起挤车回家,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好她。她催我无论如何将来得买辆车,最好在生孩子之前,等生完孩子之后还得换房子,她爸妈过来后,这个小房子根本不够住。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有时候免不了抱怨,长吁短叹,她脾气慢慢也不那么好了,我们开始慢慢有了一些争吵。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外面的快餐店吃了晚餐,然后我回到家里就赶紧打开电脑,为一家杂志社撰写七千字的电视剧人物分析,这意味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的开始,我得一边写一边回过头去看剧情,整个晚上我都得泡在上面,然后白天抓紧一些时间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那个抗日谍战剧看得我头昏脑涨,她却非要我出去买点酱牛肉,还得买刚卤出锅的,一定得是热的。我说我根本没有空,如果我走出小区跑一趟,那么整个复杂的剧情整个的头绪又得重新想一遍,至少得让我把想好的全部都写下来再说,不然出去一趟就给忘了。

她打开了冰箱让我看,那里面确实空空如也,只有一点零食和饮料,我都不知多久没有想起过做饭这回事了,然后她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我非常心疼,但无论如何也不肯下楼去,只叫她吃点饼干垫一下,我坐下来重新写,怎么都心不在焉,只好胡乱凑合了事。

夜里她把手搭在我的胸口睡觉,不知怎么突然又抽泣起来,这个阶段的女人是异常脆弱的,总有很多不必要的联想,她说等她肚子大了这日子更没法过了,进入了待产期该怎么照顾她,以后生了孩子加上她爸妈五口人怎么住。我一边安慰她,一边自己的心情也跟着灰暗起来,好不容易等她睡着了,我又进入了胡思乱想,似乎这种乱想能让我从残酷的现实中暂时逃离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每天累得一睡就死,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但这个夜晚有点离奇,我睁着眼睛看到了很多灯光,它们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依次照耀过来,就像过去经历过的很多车站,一个又一个,每一个车站都似曾相识,每一个车站都似乎无法重复,我陷入迷惘中,搞不清这么多的车站对于生活的意义究竟何在。

终于,我进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车站,在那里,提着编织袋的打工者和背着背包的学生川流不息,各种熟食的恶心香味搅拌在一起。人群将我推向了一个候车室,那个蓝色衣服戴着红袖章的女人还站在一把凳子上,拿着高音喇叭对人群大吼:“请大家不要拥挤,请大家按秩序排队!”

然后,我几乎是本能地,命中注定看见了她。她依然还站在那里,那件金黄色的如松鼠般明亮的毛衣依然醒目,看见我进来了,她欣喜地朝我挥手,我走过去,就好像刚刚半个小时前约定了在此地一样。她一把挽过我的手,说:“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你看。”她举起了那张火车票,上面还是写着21点17分开,我们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我试图辨认其他的内容,却怎么都再也看不清了。

外面依然是暴烈的春天,我也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可以肯定这是南方,几个男人坐在广场上玩纸牌,身边放着一些零钱,两个小女孩坐在旁边的巨大编织袋上,低着头像是快要睡着了。她挽着我的手,迅速地离开广场,她说:“有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了,回忆永远不会待在原来的地方。”但我确实想不起她以前用过的那个电话号码了,试了好几次,总是会错掉一个数字,无法去肯定它们。

她说:你爸爸是个很可爱的人。

我说:你爸爸也是这样的。

我们不约而同不去讨论母亲的事情。

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去一条叫做鱼店街的小巷子玩,那个小巷子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陡坡,用一级一级的麻石台阶连接在一起的,有很多地方并没有连接,裸露着泥土和很多形状不规则的石块,就像打了结的草绳,那绳结是一些米粉铺、米店、鱼店。这种绳结可以说明当时的工匠是多么随心,他们根本不讲究任何材料和工艺,也许这些街道根本是用麻石的碎料修成的,还掺了很多的鹅卵石。下雨天那里经常打滑,我在那里至少摔过三十多次,但我很奇怪那些挑夫为什么不摔,巷子的最下面就是小南门码头,他们挑着巨大的米袋、辣椒、油料和石灰一级级向上攀登,倾斜的街道,倾斜的天空,倾斜的肩膀,但那根扁担永远是笔直的。有时候我们从那些担子下飞快地跑过,一头撞得他们摇摇晃晃,等他们停下来怒吼的时候,我们已经跑远了。

但我从来不带她去那里玩,我们总是在不同的时候去那里,我只在病床上遇见过她,在那里捉弄她。现在,码头已经废掉了,那个陡坡,从远处看,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头,络绎不绝地向上攀登的情景。我们在那里漫步,那里只剩下几个很破旧的小吃档,卖油饼、米豆腐和炸鱼。一股带点臭气的咸腥味传了过来,她惊喜地冲向一口大型的炸锅:“哇,是青鱼啊,这么小的青鱼,怪不得这么大的气味。”我想跟上她,但一个挑着沉重担子的汉子把我们隔开了,担子的一头拴着一条巨大的鲤鱼,足有三十斤那么重,另外一头却用绳子串着很多很多的小鱼,它们都向上仰着头,保持着要奋力跳跃的姿势,如同天空有一个巨大的吸盘。过去这条街叫做鱼店街,就因为石板上总会坐满密密麻麻的卖鱼人。在这里,关于贫穷和富裕,吝啬和慷慨,热情和冷漠,杀戮和生存,光明和黑暗都能找到彼此之间的平衡。我爸爸总是在这里慷慨解囊,买下一个星期都吃不完的鱼,然后和我母亲在家里大吵一架。

十三岁的那年,我在这里逃学,本来想要在这里的鞋铺给自己买一双新的橡胶鞋,没有想到下雨了,我被困在这里,也看不懂那些戴着斗笠的卖鱼人为何不躲雨,那种斗笠篾片极薄,到处都在漏水,而且除了几个撑着雨伞的主妇,根本不会有更多人在这个时候来买鱼。等雨停了,那些鱼贩还保持着同样的坐地姿势,江边有一层又一层黄浊的水涌过来,然后更黄,隔着弥漫的雾气,更浩荡的水还在远方奔涌。

一个妇人叫住了那个挑担子的汉子,要他解下那条大鱼,我和她饶有兴致地停下来看,她说,那么大的肚子,里面肯定有很多很多的鱼籽。汉子按照妇人的要求称量之后,将那条大鱼就放在地上,刮去鳞片,然后从尾部剖开了它的肚子,一大推黄灿灿、滑溜溜的鱼籽,几乎就从刀子离开的同时滑到了地上,场面有点恶心,她惊叫一声,抓着我的手飞也似的逃开了。

她说,我记得你爸爸最会做这种鱼籽,明明已经很油了,他还要放上菜油,放了很多干辣椒,还得放上很多小尖椒,并且他总舍不得关火,越煮越辣,越煮越辣。

然后,我们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回到了那个火车站,那辆公共汽车只有很少的几个座位,每次启动都需要往前猛冲一下,然后突然失去了速度,才能轰响着前行。

这座火车站始建于1961年,那个巨大的火炬曾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我爸爸夹在逃荒的人群之中,曾经在当年来过这里,发誓要考上重点高中。三十年之后,我几乎每年都要在这里转车,在子夜的汽笛声中昏昏欲睡。

现在火炬还在,但里面的结构却改变了,一个巨大的候车室分成了三个,我们在最左边的一个。随着那个蓝衣女人的高音喇叭再次响起,我们又被卷入了人群之中,几个巨大的背包将我们挤散了,她在前面,我落在了后面,她焦急地对我挥着手,喊着,快啊,快啊。

在那喇叭的持续喧嚣中,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然后我跟着她,从检票员的眼前闪身而过。

站台区域模样也改变巨大,最重要的改变是在那五六条铁轨的上方,修建了一条玻璃通道,我们不必再走那潮湿阴暗的地下通道。我其实挺喜欢那些铁轨交织的几何图案,尤其是在有火车进站,光线由暗变明的时候,《盗火线》《借刀杀人》都在洛杉矶的同一个火车站里拍摄这样的场面。但我在这里是看不见了,那些巨大的一块块玻璃在晚上成了光的栅栏,人流走到这里,如同被吸入了一条泛着蓝色光芒的瀑布,每走进一格,回音就会越响,就如走进更密集的瀑布水流之中,隔着那玻璃,站台上的灯光就像河灯那样模糊闪烁着,那些玻璃,也不可能去作为星光的背景。我们走得很慢,几乎所有人都在超越我们。

汽笛已经响起,还有好几个列车员的金属哨子,我准备松开她的手,她却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的车票呢,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我不安地翻动自己的口袋,却发现连口袋也不见了,丢车票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在很小的时候,只有在深夜独自一人走进教室的噩梦才能与之相比。

我只摸到我大腿的肌肉,她的惊恐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也许被永远关在了那些玻璃窗的后面。然后我更焦急了,开始旋转着,翻滚着去寻找那张车票,夜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突然间,车站的所有灯光一起熄灭。

只有一阵焦虑的声音在我耳边呼唤:“童明,童明,你醒醒,快醒啊。”

我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吕晓薇更用劲地摇晃我,终于把我从这个漫长的梦境中摇醒:“你摸摸。”她把我的手按在了她的小腹之上,那里平整柔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要我曲一下腰,抱着我的头,将我的耳朵贴紧了她的小腹。

“快听,快听,他动了,他动了!”

我突然异常清醒,紧张地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它们打搅了听觉:她的小腹是一片动脉流动的嗡嗡背景声,如同潜到了泳池的深处,然而那嗡嗡的背景声中,还有一阵接着一阵更微弱,但更清晰、更有节奏的声音传来,有点像鱼类吐泡沫的声音,在深海悄然潜行。过了几秒,又有更响亮,如同心跳在打击腹腔的声音,带着回响,带着她的体温传到了我的耳膜。

“听到没有,是不是他动了?”

那是漂浮在海底的声音,像是天籁,那永恒星光无尽的背景回波,又像是来自大地的最深处,岩石分裂般顽强的悸动。

他像是重新打开了那道光芒的瀑布,那光芒是菌丝,是脉管里的水流和血液,是不断分裂的细胞,很多很多岁月的反射、交织,带着搏斗的尖叫,让我很多年来第一次泪流满面。

有的东西是永远囚禁不住的,无论被囚禁得多么深,被隔离得多么遥远,它都将因为这种悸动而变得生生不息。

《楞严经·卷六》——

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鬼神,炽盛世间,自言食肉得菩提路。阿难,我令比丘食五净肉,此肉皆我神力化生,本无命根。汝婆罗门,地多蒸湿,加以沙石,草菜不生。我以大悲神力所加,因大慈悲,假名为肉,汝得其味。奈何如来灭度之后,食众生肉,名为释子。汝等当知,是食肉人,纵得心开似三摩地,皆大罗刹,报终必沉生死苦海,非佛弟子。如是之人,相杀相吞,相食未已,云何是人得出三界。汝教世人,修三摩地,次断杀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