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鬼厨 多令 6999 字 2024-02-19

在回家的路上,我给杜路打了一个电话,说今晚务必到我家来,我有好事告诉他。

他马上过来了,在任何事情上,他都是我最忠诚的朋友。然后我说我要转行了,同时也要换房子了,我马上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没有说再次遇见女鬼的事情,只是告诉他我的收入马上要多四倍,即将成为那个神秘餐厅的管理层。他听了也异常兴奋,建议我明天就赶紧搬走。我们马上开始打包收拾东西,我发了个短信给鲍尔丁,让他明天把钥匙就送过来,这一下子热闹一下子又充满恐惧诡异的地方,我早已受够了。

我们将阳台上不必要的清洁工具和破纸箱,旧衣服之类的扔到了下面的垃圾站,然后将我所有柜子里、箱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挨个扎捆、清理,只是暂时留着厨房不动,我最头疼的是书,很多好久没有看的书一拿起来就是一股灰尘,我们将它码进纸箱里,放不下的塞进编织袋里,我们干得热火朝天,东西不算少,还有更大个的电风扇和加湿器之类。杜路有一辆越野车,明天晚上他只需跑两趟,就可以把我东西搬干净。

我去厨房里找几个碗碟,至少我在新居得做点简餐,当我打开橱柜,从最底下的碗碟开始清理的时候,感觉到背后又有人在盯着我,我本以为是杜路,但发现还是她,杜路正在卧室里帮我给纸箱扎绳子呢。

她凛然地看着我,那身白森森的缎裙,此刻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肩膀全部裸露着,全然不顾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后面:“你在干什么。”

她又来了,此刻我什么都不怕,我有两个人呢,我们一定会摆脱她的纠缠,即使那种纠缠再美丽再迷幻,今晚一定就是最后结束她的时刻。

“我要搬走了。”

她突然变得很焦躁:“不行!”

我抓着两只碟子站了起来:“没有什么不行的,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她呆立了一阵,眼眶有点湿润,那闪闪的火光紧紧地燃烧着,试图将我融化掉:“你不能走,你忘了昨天的事情吗,我们才刚刚开始。”

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梦,应该就是有那么回事,但我不能停下来,这无缘无故,完全来自另一种生灵的爱情,我永远不可能掉进去。

“别,你别这样,就当一个梦好了。”

这时候杜路抬起了头,很吃惊地望着我:“你他妈的一个人自言自语干什么,你在和谁说话。”

我大喊着:“快过来,那个女鬼来了。”

杜路吓了一大跳,他跨着大步走过来:“×他妈的女鬼,她在哪儿?”

他是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过的,她的形体像烟雾那样散开了,又慢慢聚拢成形,现在,她是真正地为我刚才的话愤怒了,每一寸裙裾都在抖动着,耳边的几缕头发,也不安地飘动起来,眼神里的火焰越来越旺盛,看得我毛骨悚然。

“你发什么呆,那个女鬼在哪里?”杜路抓住我的肩膀在摇。

“就在你的背后。”

他回过头:“你开什么玩笑。”

但她确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浑身都像在积蓄一种力量,好像今晚将和我来个决一死战,看着她的这种模样,我仅存的一点怜悯之心也消失了,趁着杜路还在这里,我一定要解决她,要么今晚就彻底离开。

她将杜路完全视若无物,那个形体直接飘过杜路的身体,紧紧扑在我身上,她爆发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手臂狠狠箍住我的脖子,我根本出不了气,她在哭,是的,她在撕心裂肺地嚎哭:“你不能走啊,你不能走,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啊。”

我死命将她的双手脱开,我用力过猛,将她直接摔在了地上。她爬了起来,然后又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条裙子竟然沾上了黑灰,头发上也全部都是。

我的动作显然把杜路给惊呆了,此刻我脸色铁青,眼神吐露着无边的惨淡……他看着我:“你在干什么,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她就在那里。”我指了指地上。

“什么都没有啊,声音都没有。”

那个女子,现在用最后的哀怨,用全世界最绝望而无助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她又爬了起来,抱住了我的腿,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任由她爬上我的小腿,大腿,胸部,然后她站了起来,努力忍住泪水,将她的嘴唇贴向我的脸颊,然后向我的嘴唇继续摩挲。

“你怎么又不说话,你怎么又在发呆?”杜路被这种诡异的场面吓坏了,他也带着极度恐惧的颤抖嗓门在问我。

但我什么都已经说不出来,脸上沾满了她的泪水,她继续着昨夜那种呢喃:“吻我,就算你要走了,也先吻我。”她咬住我无力的嘴唇,然后伸出舌头……那种蛇一样的滑腻本该温润无比,此时却充满了灵魂出窍的恐惧,她彻底缠死了我,我不能动弹分毫,大脑里的所有的回忆,所有在这里经历的痛苦和欢欣,此刻都纷纷扬扬,碎裂着,剥落着,盘旋着,更大的崩塌持续而来,这整个的暗黑世界,终将化为乌有。

突然,就像被一种巨大的雷暴击中那样,她从我的身上弹开了,像有十万伏的高压电,或者倾泻的钢水那样,将她的一点信念彻底冲毁:“你,你身上有股气味,好可怕啊,天啊,好可怕。”

这瞬间的变故让我更加恐惧,犹如置身深不可测的冰海。她惨然笑着,慢慢又重新蹲到了地上,像被无边的黑洞吞噬那样:“天啊,你,你……”

她不是闻不见气味的吗,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下来,开始了可怕的溶解,先是衣服,再是每一寸皮肤,都在流淌成白色的汁液,快得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油脂。在那越来越浓的汁液中,她慢慢呈现出骨骸的黑色轮廓。然而那种悲号还在持续,就像从地狱而来,从天幕而来,从人类根本无法预知的世界而来:“天啊,天啊!”那气息越来越微弱,和她的身体一起慢慢融化为越来越小的污渍,飞快地渗入地面,那最后的一个小白点,突然收缩为有巨大能量的、无比刺耳的呼啸,似乎将把所有存在的生灵吸走。我努力站立,抵抗着瞬间而来的狂风,它将我真实存在的衣衫,头发都奋力吹起,如同在火焰中燃烧的树林。

这所有的景象,最终都化为一阵无形的气体,杂乱的湍流在狭小的空间奔腾,嗖嗖地寻找方向,最后,那种气体钻入了橱柜,顺着下水管线,冲进更深的黑暗之中,发出嘭的最后巨响,宣告了决裂,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我们安静了不知道多久,沉默了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就是五百年那样漫长。杜路终于回过神来:“真的是有鬼!”

是他将我拖回了人世之中,我呆呆看着那堆扭曲的管线。

他战战兢兢地说:“听到了吗,刚才就是那里,好响,好恐怖。”然后他指着橱柜角落的那堆管线。现在,我可以确认,最后那个声音真的存在过,这是证明给杜路的唯一证据。

然后更久的安静又让他变得理性起来:“看看吧,我才不信真的有鬼。”

“不用了,就这么算了吧。”

“不行,听你说了那么久的鬼故事,我一定要搞清楚。”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掏出手机来照明,顺着那根管线照向橱柜通向的外墙,那里理应是一个走管线的大窟窿,但现在被泥灰封死了。

他把头伸了过去,仔细地听——这个模样真让人心惊胆战,就像士兵将头伸到了榴弹炮的炮口,查看是不是卡壳了。然后他变得很兴奋:“里面有东西呢,在一拱一拱地响。”

我也凑了过去,心里惴惴不安,好像在不是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杜路飞快地找来起子和榔头,想要打开周围的墙砖看看。我说:“算了吧,这么晚了,会吵到别人。”

然而他已经开始动手了,用起子戳了几下,泥灰只掉下来一点屑子,他挠了挠头,然后突然一锤子砸了下去,声音很大,那个洞开了。他回过头对我一笑:“长痛不如短痛,就响这么一大声,应该不会惊到别人。”

我们扒开了周围的碎砖,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爬动的声音,似乎有某种爪子在里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们筛糠一样战抖着。

突然,一只巨大的老鼠从黑洞里跳了出来,几乎是擦着杜路的头皮掠过,然后直接跳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都闻到了它毛发上的腐臭之气,我们不约而同发出了惨叫,这惨叫肯定已经惊扰到了邻居。

但那个窸窸窣窣的爬动还没有停息,几乎是直接爬到了我们的胸口。

杜路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哆嗦着,然后,他再次将手机照明伸向了洞口。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昏暗的光线照射着仿佛几十年没有流通过的空气,这是一面很厚的空心墙,整个单元的所有管线都会在里面。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里面有一个灰白的小小轮廓,杜路努力克服颤抖的双手,将光线停留在上面。

只有半秒钟,我们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光线微弱,也将这场梦魇推到了顶点——那是一个惨白的,还发出微弱荧光的骷髅,一只小老鼠,正从它的眼窝爬了出来。

我的那一声惨叫一定冲破了玻璃、墙壁、门框的所有阻隔,一直刺破了茫茫的大气,瞬间就被抽离了所有的灵魂和血肉,天花板无边无际地向我砸过来,既不能进入噩梦,也无法离开噩梦,一切混沌,一切虚空……

有好长一阵,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似乎失去了对这些事情的推理能力。等我能说出来的时候,王宏和杜路坐在我身边,接下来的时间,似乎不停有人来看我,有的白影可能是医生,其他的影子都不知道是谁。终于,我慢慢清醒了过来,但说不了几句话,我又想睡去,又想死去,浑浑噩噩,不知所终。最后,是杜路用力将我掐醒,非常地使劲,我肋部的皮肤都快被他撕破,也许,我就这样过了两天,或者是三天,其实我能听见,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只是沉默地守候着我。

是一个赵姓的警官要找我做笔录,我说我虚弱得很,就经常坐床上断断续续地接受这个工作。

他几乎每天都来,问了我很多细节,我也慢慢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案件很快破了,作案者也被迅速擒获,他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他就是鲍辛,也就是鲍尔丁。

他是我这个房子之前的租客。他在一辆捷达车上杀死了自己的女友,他的女友名字叫做白一晨,然后他就在这个房子里毁尸灭迹,将最后的骨骸藏进了空心墙之中。

我问赵警官,为什么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现白一晨失踪呢,如果发现了,那就很快就能找到鲍辛,也就是鲍尔丁的身上。

他笑了笑:“他们是从河北来北京的,实际上是私奔的。鲍辛抛弃了所有的事业、家庭,还有自己的孩子。白一晨虽然没有孩子,但他们家里的人都发誓终生不再认他们。你想想,他们孤身来北京,死了的根本没有人去报失踪,又没有尸体出现,我们怎么会知道有命案呢。”

我颓然叹了一口长气,这时候冯大卫的电话来了,他问:“你还好吧?”

我说:“那能怎么样,怎么知道我点这么背。”

他的事业越发红火,那个心情棒非常畅销,完全超越了他的其他传统医疗产品。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这事也根本无法安慰。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应该能预感到你是真的有麻烦。”

我苦笑着:“这样的麻烦真的没有人能帮我,你瞧,那里面真的是有鬼,连警察都不相信我。”

我望着赵警官,他一脸狐疑地望着我。

以后我休了个长假,杜路让我住在他的家里,每晚都试图让我放松,但我还有点心愿没有了结。我辗转于公安局、法院、鉴定所,试图搞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起骇人听闻的惨案轰动了整个城市,总有记者试图采访我,但我在杜路的家里,相对是安全的。在得知白一晨的骨骸将被最终火化的时候,我决定去送送她,我以为,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为她送行,除了我。

多年以后,白骨对于我的意义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我站在火葬场火化炉的旁边,静静地看着白一晨和我做最后的告别。我本来不是站在那里的,而是在骨灰堂外做最后的等待,那里有一条混凝土路将火场和“追思堂”隔开,追思堂其实也就是骨灰存放处。一辆黑色轿车从我身边缓缓开过,后座坐了四个没有表情的老人,那时候四周无风也没有任何交谈,铅色的天空在为冬天做着最后的巡礼,四周零落地站着几个人,他们的颜色和站在这里的柏树没有两样。

当时确实一点风都没有,突然就有一阵寒冷,似乎带着高强度的电流,刺破了我的羽绒服和毛衣,直接抵达了我的肺脏。我从未遇见过如此的寒冷,瞬间将我置于冰河之中,我觉得是因为我站得孤立,而寒冷的幽灵才会来袭击我。这种感觉叫人痛苦,我死死地裹紧衣服,但寒冷仍然像无数伸出的铁钩,死死咬住我的每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