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鬼厨 多令 5723 字 2024-02-19

我试探着想提出我的问题:“你这种鲜味其实是来自高汤还是提鲜剂。”

他反问我:“你敢肯定不是来自味精,或者鸡精吗?”

我回答当然不是,他又追问我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提鲜。

我说太多啦,主要是在亚洲,各地都有古怪的提鲜方法:“用菌类是很普通的,海边的渔民有的会用鲣鱼或者一种海苔去提鲜,还有很多种贝类,据说有一种南海的贻贝是极品。”

我的回答还是让他吃惊不小,他最后仍然用一个补充压倒了我,并没有给我正面的回答:“其实最神奇的是日本的一种海带,捞上来不能用水去洗,只能在沸水里很快地滚一下,就是焯上个几秒钟就得捞上来,那锅汤就成了高汤,鲜得不得了,啧啧。”

啊?看着我震惊的表情,他更加地意气风发:“其实我用的都不是。”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那条鱼被我们飞快地吃得就剩一副骨架,虽然吃得很快,但我们无疑都是小心翼翼地,那个骨架留在棕绿色的盘子里,陶器呈现出一种陈旧而古朴的气息,如同将一条活鱼变成了一块化石。

他开了个玩笑:“你看,这不就是它的最好归宿吗?多么生动的骨骼标本。”

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也是吃的艺术,即使是残渣也看起来像个艺术品,啧啧,这简直美极了,如果没有对美的感动,那怎么能算得上是美食家呢?”

他的表情认真得就像在演戏那样,虽然他确实有点胖,有点过于自大,但这种夸张荒谬的台词,确实能让赴宴的女孩充满乐趣。

他再度起身,端上了第三道菜,两个陶碟里盛着一块五花肉,五花肉的下面压着一大块干鲍鱼,肉汁鲜活地流淌下来,和棕色的鲍汁混在了一起。他和我一样,突破了搭配的禁忌,尝试了肉类和水产。他介绍说这种陶碟是日本的唐津窑,一名日本料理大师手工烧制的。

但我的兴趣点落在了那块五花肉上面,它竟然有着令人无法想象的精妙质感,每一层都是一样的厚度,一分半厚的皮,下面刚好是一分半的脂肪,再连着一分半厚的瘦肉,再是同样一分半厚的肥肉和瘦肉。这简直就是造物的奇迹,按照常理来说,再好的土猪或者牧猪,每一层都会比这个略厚一些,更无法达到这样肥瘦完全等量的效果,即使是传说之中,我也想不起这来自于哪一种猪。

我陷入一种强大的震撼之中,更不敢用刀子或者筷子破坏这艺术品之分毫。

他看着我发愣的样子,说:“吃吧。”然后他将那块猪肉一筷子夹去了一半,非常享受地大嚼起来,此刻他彻底放弃了矜持和高傲,肯定和我一样非常饿了,这种吃相显然已经把我当成了朋友。

那块猪肉证明了那四壁的白色,可以制造出无损的灯光效果,此刻它油光泛滥,浓香四溢。他在吃完了那一半后才告诉我,这是一种奇特的猪,是安徽某地野猪和家猪的杂交品种,两种的血统都很优秀。至于肥瘦相间的效果,那并不是来自散养和放牧,而是运动,这是他的点子,他要求投资给养殖户,给猪修了一条狭长的,由两面泥墙夹成的甬道,猪走进那里就被挤得不能转身,也不能选择方向,只能顺着甬道不停往前走,走完一圈大概有三百米,他精确地计算每日需要的运动量,让养殖户将猪赶进甬道,最后达到完美的肥瘦效果。这是任何饲料和环境做不到的事情。

这道菜我敢肯定没有任何的提鲜,他说网络上的那些传说有很多不实之处,他的菜肴有百分之六十都是不使用提鲜剂的,那百分之四十的使用,也是极其微量,尽量不让人察觉。

我们意犹未尽地吃完这道极品大菜,然后他给我端来一盘白瓷盘盛着的腊味炒饭:“这本来就是给你特制的菜谱,你是湖南人,照刚才那种吃法,你肯定没有吃饱。”

我感激地将那盘炒饭吃完大半,只有这最后的食物,才和我在一个水平线上,也最能击溃我的味觉。

在我吃饭的时候,鲍尔丁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描述他的蓝图:“花飨容”现在每天可以达到12万元,如果他把条件放宽一点,这个餐厅的营业额马上能增加一倍。而另外两家“花飨容”餐厅也在寻找门店,他还想开“云飨衣”餐厅,这个餐厅消费会比“花飨容”更低一些,更适合普通大众的需求,这才是事业的真正开始,更为宏大的架构会随之而来,他会凭借餐饮的品牌和影响力,建设更大的养殖种植基地,进军原材料行业和超市,举办健康美食讲座,最后将“云飨衣裳花飨容”影响力打入北京的所有家庭,以各种方式成为他们家庭厨房的一部分,进而影响全国。

我听得津津有味,毫不质疑他的成功,也明白了他请我来吃饭的真正用意所在。他说:“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更庞大的计划现在还不能全部透露给你,我能够用味觉征服很多人,我也有其他的手段去征服其他的方面,只是现在不方便说而已。从我建设那个QQ群开始,就有两个大机构在支持我,我们一起建设和策划,他们认准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当然,你也是!”

我停住了筷子,不解地望着他,他用一种非常热切,完全来自真诚火焰的语气对我说:“你应该跟着我干!”

我一下子热血上头,那轰轰烈烈的厨房岁月,那烟火旺盛的快乐时光,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出口:“是全职还是兼职?”

他说:“当然只能是全职。”

然后他进一步解释道:“你的天赋很好,知识面也很广,领悟能力很强,你会很快全部学会的。我当然不可能只要你来做厨师,你在媒体工作,知道怎么做推广,怎么做越来越必要的公关活动,总之,从厨师里我是无法找出你这样得力的助手的。最后我要说的是,不管你现在收入是多少,我可以马上开出比你做编辑多五倍的工资。”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我,我明白我不能永远租住在那里,也不能永远对未来的妻子抱有一颗惭愧的心。我沉默了几十秒钟:“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

“那不可能,我总得打个离职手续吧。”

他神秘地笑了一下,转换了话题:“你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

我告诉他地址,然后说:“我那里条件很差的。”

“但厨房很好使,对不?”

“其实也不好使,又小又旧,只是我用惯了而已。”

他拿出了最后的底牌:“那你可不可以这样,我刚刚租下了几套条件不错的公寓,是给未来的管理层和大厨用的,你可以马上搬走,至于你现在的房子,租约还有几个月?”

“还有两个月。”

“那可以这样,你先搬出去,那个房子借给我使用一阵,在尽量不影响别人的前提下,我会在那里放一些材料,新的餐厅会开在东边,很多东西搬来搬去不方便,厨房你不要收走,有空还是在那里请请客,吃吃饭,对于一个厨师来说,突然离开自己的环境会很不适应,你需要过渡一下。我见过有的厨师,即使换了一把勺子,也会突然放不准盐,这是很微妙的事情,有的呢,即使用同样的工具材料,换个地方都会对口味有影响,也许是湿度和空气质量的影响。总之,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搬走,我叫人把新房子的钥匙先给你。”

他朝我伸出了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一定会改变我的人生,可能是因为我误信了所谓的机遇和自己身上不堪一击的“才华”。

最后他把桌上的碗碟都撤走,端过来两杯茶,是有着挥发性甘油的浓烈的金橘茶,那强大的芳香酯气味立马击中了我——很多优秀的厨师和小说家都是优秀的气味追踪者,特殊的气味能给他们迅速带来灵感和生活的真正体验,从而创造出优秀的作品。关于气味,我最钦佩的作品是来自于一个阿根廷的小说家,他写了一个故事,一个农民企图在大城市里寻找他失踪的妹妹,一直住几块钱一晚的大通铺,当他找到一个充满妓女和毒品的贫民窟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了一种家乡野花的味道,那种味道即使再肮脏的空气、再浑浊的粪便和酒精气息,对于他都不会有任何干扰作用,即使很低的浓度他也能够找到它,他也只能找出这种气味而已,这种才能,就和在火车站出口突然面对几千个人,一秒钟之内看见自己亲人的才能没有两样。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带给我的震撼一直在延续,那气味和已经消失人之间的关联,也许要穿越几个时空才能够建立。现在,他把那杯金橘茶端到我面前的时候,一种久违的强烈冲动快让我潸然泪下,那正是李小芹头发深处的味道。

“尝一下吧,也是湖南产的。”

我缓缓抬起头来,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挡地提出了我的问题,这个问题虽然已经再无必要,虽然有可能让我后悔终生,我也顽固地将它提了出来:“你知道李小芹在哪里吗?”

他也怔住了,手上有了不安的抖动。

我们彼此沉默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我死死盯着他,一种强烈的冲动取代了刚才的相见恨晚,那杯该死的果茶在迅速冷却。他舒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抬起头来:“我明白了。你是来找她的。”

“不全是。”

他有点出神,好像也有很多事情在内心翻涌,他不会无缘无故成为现在这个模样,就像李小芹不会无缘无故从我这里突然消失。然后他也用和我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她是我的食客而已,你不会怀疑我把她怎么样了吧?”

“等你说出来之后我才不会怀疑。”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都告诉你。我总感觉这里面有点神秘的缘分在里面,有类似品质的男人终究会彼此相遇,所以我注定会遇见你。”

“没有李小芹,你也许永远会遇不见。”

“是的,也许是因为她。她是我这里最早的食客之一,我们成为了朋友。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后来她和我无话不说,她说她男朋友对她非常冷漠,她完全受不了了。我没有想到她男朋友就是你。她确实太美丽了,很容易成为男人的猎物……”

我有点愤怒,他看了下我脸色,努力微笑让我平静:“我和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的一个朋友看中了她,就是我最早的出资人之一,也是一个策划高手,他叫罗洪武。”

“我知道这个人。”

“那你也一定知道他的事情,他现在失败了,一败涂地,因为他太聪明了。现在我已经换了两个出资人,他坐牢后,我也再没有他的消息,但这不要紧,他肯定还没有出来。”

“但你还在打探李小芹的消息。”

“是的,我后面一直联系不到她,听说罗洪武最后拼死保住了她。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和你还在同居着。”

我仍然有点将信将疑,他最后站了起来:“如果你不相信,那就让我们两个人一起拼死找到她,就算她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证明给你看。”他再次伸出了双手,我不知所措,他说:“来吧,我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他又换了一个人,恢复到热情洋溢、豪情壮烈的模样。

好吧,跟着他,我迟早有一天会弄明白这事的,也许慢慢地,我会像从前那样,再也不想弄明白了,那个冲动已经慢慢消退,就像我刚刚决心杀入厨房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