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剪头发
“你确定是她?”次日早晨在乔的办公室,迪昂这么问。
乔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照片,那是昨天晚上艾斯特班从相框里取出来给他的。乔把照片放在迪昂面前的书桌上:“你自己看吧。”
迪昂的目光在照片上移动,定住了,然后瞪大眼睛。“啊,没错,那是她没错。”他扭头看着乔,“你要告诉格蕾西拉吗?”
“不。”
“为什么?”
“你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女人吗?”
“我什么屁也不告诉她们,可是你比我娘炮。而且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那倒是真的。”他抬头看着红铜色的天花板,“我还没告诉她,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简单啊,”迪昂说,“你只要说,‘宝贝,甜心,亲爱的,你还记得在你之前,我很迷的那个妞儿吗?就是我跟你说过淹死的那个。好吧,她还活着,现在就住在你的家乡,还是那么美味可口。说到美味,我们晚餐要吃什么?’”
萨尔站在门边,忍不住低头偷偷笑了起来。
“你说得很高兴吧?”乔问迪昂。
“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迪昂说,肥胖的身子塞在椅子里,笑得椅子都跟着摇晃。
“阿迪,”乔说,“这事情的影响,是六年的愤怒,六年的……”乔两手往上一举,想不出该用什么字眼,“因为这种愤怒,让我撑过了查尔斯城监狱的日子,我因此把马索吊在屋顶外头,因此把阿尔伯特·怀特赶出坦帕,要命,我还——”
“因此建立了一个帝国。”
“是啊。”
“所以等你见到她的时候,”迪昂说,“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乔张开嘴,但想不出能说什么。
“听我说,“迪昂说,“我从没喜欢过那妞儿。你也知道的。但老大,她绝对是有哪一点吸引你。我之所以问你回家有没有说,是因为我倒是喜欢格蕾西拉。非常喜欢。”
“我也喜欢。”萨尔说。乔和迪昂都转头看着他。他举起右手,左手还握着汤普森冲锋枪。“对不起。”
“我们有自己的讲话方式,”迪昂对萨尔说,“因为我们从小就互相打来打去。但是对你,他永远都是老板。”
“我不会再犯了。”
迪昂头转回来面对乔。
“我们小时候没有打来打去。”乔说。
“当然有。”
“不,”乔说,“是你打我,打得半死。”
“你用砖头打过我。”
“这样你就不会再把我打得半死了。”
“啊。”迪昂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本来要说一件事的。”
“什么时候?”
“我进门的时候。啊,我们得谈谈马索来的事。另外厄文·费吉斯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萝瑞塔的事情我听说了。”
迪昂摇头:“萝瑞塔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昨天夜里,厄文走进阿图洛的店,显然前天晚上,萝瑞塔是在那里买到她最后一份海洛因的。”
“好吧……”
“反正呢,呃,厄文把阿图洛打得差点咽气。”
“不会吧。”
迪昂点点头:“他就一直说着‘忏悔,忏悔’,拳头不断打下去,像个他妈的活塞。阿图洛可能会瞎掉一只眼睛。”
“该死。那厄文呢?”
迪昂食指放在太阳穴转了几圈。“他们把他送到庙台市的精神病院,要观察六十天。”
“基督啊,”乔说,“我们对这些人做了什么啊?”
迪昂的脸涨红了。他转身指着萨尔·乌索。“你他妈的从没看到这个,懂了吗?”
萨尔说:“看到什么?”随后,迪昂扇了乔一耳光。
那力道大得乔撞到办公桌上,弹起来时,手里的点三二手枪已经戳在迪昂的双下巴上。
迪昂说:“你又来了,为了一件你根本没责任的事情,心里愧疚得想死,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抱着这种心情,又走进一场死亡约会。你想在这里射杀我?”他摊开两手,“妈的,扣下扳机吧。”
“你以为我不会?”
“我才不在乎,”迪昂说,“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故意自杀第二次。你是我的弟兄,懂了吗,你这蠢爱尔兰佬?你。比起赛皮或保罗更重要,愿上帝让他们安息。你。我他妈再也不能失去一个兄弟,再也不能了。”
迪昂抓住乔的手腕,食指扣住乔放在扳机上的食指,把枪拉得更贴近自己的脖子。他闭上双眼,瘪紧嘴唇。
“顺带问一声,”迪昂说,“你什么时候要去那边?”
“哪里?”
“古巴。”
“谁说我要去那边的?”
迪昂皱起眉头:“你刚发现你以前迷得要死的这个妞儿还活着,而且她人就在离这边三百英里的南边,结果你还按兵不动?”
乔收回枪,放进枪套里。他注意到萨尔面如死灰,整张脸湿得像条热毛巾。“等到跟马索见过面,我就过去。你知道老头子话很多的。”
“这就是我要来找你谈的事情。”迪昂拿出随身携带的斜纹厚棉布封套笔记本,打开翻阅着,“这件事有很多地方我不喜欢。”
“比如?”
“他和他的手下包下半列火车要来这里。这个阵仗也未免太大了。”
“他老了——走到哪里都带着护士,说不定还有一个医师,而且二十四小时都有四个贴身枪手跟着。”
迪昂点点头:“好吧,他带了至少二十个手下来,可不是二十个护士。他还包下了第八大道的罗梅洛饭店,整家饭店。为什么?”
“安全问题。”
“可是他向来住坦帕湾饭店。只包下一整层楼。这样就足以确保他的安全了。为什么这回要包下伊博的一整家饭店?”
“我想他是越来越偏执了。”
乔想着见到他时,要跟他说什么。记得我吗?
这样会不会太老套?
“老大,”迪昂说,“专心听我说。他不是搭纽约过来的东海岸线直达列车,而是搭伊利诺中央铁路线过来,之前去过底特律、堪萨斯城、辛辛那提、芝加哥了。”
“嗯,这些地方都有他的威士忌合伙人。”
“而且都有重要的老大。除了纽约和普罗维登斯之外,所有重要老大他都去找过了。另外,猜猜两星期前他去过哪里?”
乔看着办公桌对面的迪昂:“纽约和普罗维登斯。”
“答对了。”
“所以你怎么想?”
“不知道。”
“你认为他是巡回全国各地,要求我们退下来?”
“或许吧。”
乔摇摇头:“没道理啊,阿迪。才五年,我们就让这个组织的获利翻了四倍。我们当年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个他妈的小城。但去年我们光从朗姆酒就赚了多少钱?一千一百万?”
“一千一百五十万。”迪昂说,“另外,我们翻了不止四倍。”
“那为什么好好的事情要搞砸呢?马索说我就像他的儿子,那一套你不信,我也不信。但他尊敬数字。而我们的数字太漂亮了。”
迪昂点点头:“我承认,要我们退出是没有道理。但是我不喜欢这些征兆。我不喜欢这些事情搞得我胃很难受。”
“那是因为你昨天晚上吃的西班牙海鲜饭。”
迪昂朝他微微一笑:“是啊,说不定。”
乔站起来,拨开遮光帘,看着外面的工厂地板。迪昂很担心,但迪昂的工作就是担心这些事。他是在尽他的职责。说到底,乔知道,这一行的每个人都会尽量赚钱,越多越好。就这么简单。乔一直在赚钱。一袋又一袋的钱,沿东海岸连同一瓶瓶朗姆酒运到北部,放在马索位于波士顿附近纳罕镇大宅的保险库里。每一年乔都赚得比前一年更多。马索很无情,随着健康恶化,也变得更难以预测。但无论如何,他很贪婪。而乔一直在满足他的贪婪,让他的胃温暖而饱胀。马索没有必然的理由要冒着饿肚子的危险,把乔给换掉。而且为什么要换掉乔?他没犯错。他赚来的利润没有短报暗藏。他对马索的权力也不构成威胁。
乔从窗前转回身:“你就去安排一些必要的措施,好确保我去开会的安全吧。”
“我不能保证你在那次会议的安全,”迪昂说,“这就是我的难题。你要走进去开会的那家饭店,每个房间他都包下来了。他们现在大概正在饭店里地毯式清查,所以我没办法安排任何手下躲进去,没办法把任何武器藏在里头,什么都没有。你是在完全摸不清的状况下走进去,我们在外头也同样摸不清状况。如果他们决定不让你走出那家饭店?”迪昂食指敲了桌面几下,“那你就真的走不出来了。”
乔审视了迪昂许久:“你为什么这么想?”
“一种感觉。”
“感觉不是事实,”乔说,“而现在的事实是,他杀掉我的几率是零。杀了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但你所知道的,未必是全部。”
罗梅洛饭店是一栋十层楼高的红砖建筑,位于第八大道和十七街的交口。这是一间商务旅馆,主要接待节省预算的商务旅客。这是一家很不错的饭店——每个房间都有自动抽水马桶和洗脸台,床单每两天就会换一次;每天上午和周五周六的晚上,都有提供送饮食到房间的客房服务——不过从各个方面看来,这都不是个豪华的饭店。
乔、萨尔、左撇子来到饭店大门口,迎接他们的是阿达莫·瓦洛科和吉诺·瓦洛科这对兄弟档,来自意大利南端的卡拉布里亚。乔在查尔斯城监狱时就认识吉诺了,两个人边聊边走过饭店大厅。
“你现在住在哪里?”乔问。
“塞勒姆镇,”吉诺说,“那里不错。”
“你成家了?”
吉诺点点头:“找了一个意大利好姑娘。现在有两个孩子了。”
“两个?”乔说,“动作真快。”
“我喜欢大家庭。你呢?”
尽管乔很乐意闲聊,但他才不打算把自己即将当父亲的消息告诉一个小小的枪手。“还在考虑。”
“不要拖太久,”吉诺说,“当爸爸要趁年轻,才有力气教小孩。”
这就是这一行总让乔觉得迷人却又荒谬的一点——五名男子走向电梯,身上都带着手枪,其中四个人还有机关枪,但有两个人还在问起彼此的太太和孩子。
到了电梯口,乔除了继续让吉诺谈他的孩子,也设法观察是否有被突袭的可能。等到进入电梯后,他们有退路的幻觉就会完全消失。
但他们此时所拥有的,也只有幻觉。从他们一踏入大门,就等于放弃了自由,甚至放弃了活命的机会。如果马索为了某种乔无法推测的疯狂动机想宰掉他们,那他们也只能等死了。电梯只是大箱子里面的小箱子。他们身在箱子里的事实,则无可辩驳。
或许迪昂没有错。
也或许迪昂错了。
要搞清楚,只有一个办法。
他们离开瓦洛科兄弟,走进电梯。操作电梯的是伊拉里欧·诺比雷,因为有肝炎,长年都是一张枯瘦的黄脸,但他是耍枪高手。据说他可以在日蚀时用步枪射穿跳蚤的屁股,还可以用汤普森冲锋枪在窗台上签名,但不会弄坏任何一块玻璃。
搭到顶楼的途中,乔和伊拉里欧聊天,就像刚才和吉诺·瓦洛科聊天时一样轻松。要开启伊拉里欧的话匣子,窍门就是谈他的狗。他在瑞威尔市的家里繁殖猎兔犬,繁殖出来的小狗素以性情温和、耳朵柔软著称。
但随着一路电梯往上,乔再次纳闷迪昂会不会猜对了。瓦洛科兄弟和伊拉里欧·诺比雷全都是耍枪出名的。他们不是打手,也不是智囊。他们是杀手。
到了十楼的走廊,在电梯口等着他们的是法斯托·斯卡尔福内,又是另一个以使枪闻名的杀手,但是只有他一个人,于是在走廊里双方势均力敌——马索有两个手下,乔也带着两个手下。
来到全饭店最顶级的盖斯帕力亚套房门口,马索亲自来开门。他跟乔拥抱,双手捧着乔的脸,吻他的额头。然后又拥抱他,用力拍拍他的背。
“你还好吗,孩子?”
“我很好,佩斯卡托先生。谢谢。”
“法斯托,看他带来的那两位需要些什么。”
“要收走他们的手枪吗,佩斯卡托先生?”
马索皱眉:“当然不用。两位先生请自便,我们应该很快就谈完了。”马索指着法斯托,“想吃三明治或什么,就叫客房服务。不要客气。”
他带着乔进入套房,关上门。房内的一排窗子外,隔着条小巷,就是隔壁的黄砖建筑物,那是一家已经在1929年倒闭的钢琴厂,唯一剩下的就是砖墙上褪色的厂主商标名,还有一堆用木板封住的窗子。另外一排窗子看出去,则完全不会让人想到经济大萧条,因为窗外俯瞰着伊博市区,还有通到希尔斯伯勒湾的一条条道路。
套房的客厅中央有一张橡木茶几,周围放着四把安乐椅。茶几中央放着一个纯银咖啡壶,以及同套的纯银鲜奶油罐、糖罐。还有一瓶茴香酒,三个已经倒好酒的小玻璃杯。马索的次子桑托坐在那边等他们,他给自己倒咖啡时抬头看了乔一眼,然后放下咖啡杯,旁边还有一颗柳橙。
桑托·佩斯卡托三十一岁,人人都喊他狄格,但是没人记得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乔吧,桑托?”
“不知道,或许吧。”他从椅子上半站起来,伸出潮湿而无力的手跟乔握了握,“叫我狄格吧。”
“很高兴又见面了。”乔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马索走过来,坐在他儿子旁边的位子上。
狄格剥着柳橙,把皮丢在茶几上。他那张长脸老是一副困惑又疑心的不悦模样,仿佛刚听到一个没听懂的笑话。他一头卷卷的黑发,前额开始秃了,肉乎乎的下巴和脖子,眼睛跟他父亲一样是深色的,小得像削过的铅笔尖。不过他有种愚钝,缺乏他父亲的魅力或狡猾,因为他从来不需要。
马索帮乔倒了咖啡,递过去:“最近怎么样?”
“非常好。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