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1 / 2)

夜色人生 丹尼斯·勒翰 5253 字 2024-02-18

萝瑞塔·费吉斯和乔最后一次相见,是在1933年初。当时大雨下了一个星期。那天早上,多日来第一个无云的晴日,伊博街道上的雾气浓重,仿佛天地翻转。乔沿着棕榈大道旁的木板道慢慢走着,心不在焉。萨尔·乌索陪着走在街道另一边的木板道,左撇子道纳则开着车在马路上缓慢随行。乔才刚确定马索要再来的流言是真的,这是一年之内的第二次了,而马索没亲自告诉他这件事,让他觉得很不对劲。除此之外,今天早上的报纸注销了消息,刚当选总统的罗斯福打算一上任就要签署卡伦-哈里森法案<sup><small>[20]</small>,实际终结禁酒令。乔本来就知道禁酒令会废除,但他心里一直没有准备好。如果连他都没有准备好,可以想象堪萨斯城、辛辛那提、芝加哥、纽约、底特律这些私酒大城里头的私酒贩子有多么措手不及。他今天早上坐在自己的床上,本来想好好细读那篇报道,判断罗斯福到底会在哪个星期或哪个月签署,结果分心了,因为格蕾西拉正在吐,把昨天晚上吃的西班牙海鲜饭迅速吐了出来。她的胃本来很好,但最近经营三个庇护所和八个不同的募款团体,把她的消化系统都破坏掉了。

“乔瑟夫,”她站在门边,用手背擦擦嘴,“我们可能得面对一件事了。”

“什么事,宝贝?”

“我想我有孩子了。”

有好一会儿,乔还以为她是把庇护所里面收留的流浪儿带回家了。他看了她左臀部一下,才恍然大悟。

“你……”

她微笑:“怀孕了。”

他下了床,站在她面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碰她,因为害怕会把她弄碎。

她双臂绕上他的脖子:“没事的,你就要当爸爸了。”她吻他,双手抚摸着他脑后,那里的头皮微微刺痛。其实他全身都在刺痛,好像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一身新的皮肤。

“你说点话啊。”她好奇地看着他。

“谢谢。”他说,因为想不出其他话了。

“谢谢?”她大笑,又吻他,嘴唇紧贴着他的,“谢谢?”

“你会是一个很棒的母亲。”

她前额抵着他的:“你会是一个很棒的父亲。”

只要我活着,他心想。

而且他知道,她也正在想着同一件事。

所以那天早上他有点没胃口,也没先看一下窗内,就踏入了尼诺咖啡店。

这家咖啡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对于一家咖啡这么好的店家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罪行,其中两张还被三K党人占了。圈外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三K党,但乔看一眼就知道了——克莱蒙特·多佛和朱·阿特曼和布鲁斯特·恩果斯这几个比较年长的聪明家伙占了一张桌子;另一张桌子则是朱利叶斯·斯坦顿、海利·刘易斯、卡尔·乔·克鲁森、查理·贝利,全是低能儿,该把他们放火给烧了,而不是让他们去烧十字架。但是,就像很多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蠢的蠢货,他们个个残忍又无情。

乔一走进门,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埋伏在这里要突袭他。从那些人的眼里,他看得出他们看到他时很惊讶。他们只是来这里喝咖啡,或许再恐吓一下老板付点儿保护费。萨尔就在外头,但毕竟不是在里头。乔把西装外套拨到背后,手就放在那里,离他的枪只有一英寸,同时看着这一帮人的领袖恩果斯,他是服务于路兹交流道第九消防站的消防员。

恩果斯点了个头,唇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双眼扫了一下乔身后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乔也跟着看过去,结果坐在那里的是萝瑞塔·费吉斯,正目睹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乔的手离开臀部,让西装外套回到原位。坦帕湾圣母就坐在五英尺之外,不会有人引发枪战的。

乔也朝恩果斯点了点头,恩果斯说:“那就下回吧。”

乔顶了一下帽子致意,转向门口要走,此时萝瑞塔说:“考克林先生,请坐吧。”

乔说:“不,不,萝瑞塔小姐。你看起来正在享受宁静,我还是不打扰了。”

“我坚持。”她说。此时,老板娘卡门·阿瑞纳斯来到桌边。

乔耸耸肩,脱下帽子。“老样子,卡门。”

“是的,考克林先生。那您呢,费吉斯小姐?”

“我还要一杯,麻烦了。”

乔坐下来,帽子放在膝盖上。

“刚刚那些绅士们不喜欢你吗?”萝瑞塔问。

乔发现她今天没穿白色。她身上的洋装是浅粉橘色的。在大部分人身上,你不会注意到,但纯白色已经等同于萝瑞塔·费吉斯,所以看到她穿其他颜色,就有点像是看到她裸体。

“反正这阵子他们不会请我去家里吃星期天的晚餐。”乔告诉她。

“为什么?”她身体前倾,此时卡门把他们的咖啡送来。

“我跟有色人种睡觉,跟有色人种一起工作,跟有色人种很亲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还讲漏了什么吗?”

“除了你杀掉我们四个成员的事吗?”

乔朝另外两张桌子点头致谢,又转回头来对着萝瑞塔。“啊,还有他们认为,我杀掉了他们四个朋友。”

“你有吗?”

“你没穿白色。”他说。

“几乎是白色的了。”她说。

“你的那些……”他想着该用什么字眼,却想不出更好的,“那些拥护者,有什么反应呢?”

“不知道,考克林先生。”她说,开朗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虚假,平静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绝望。

那些三K党员站起来,从他们旁边走过,每个人都设法撞到乔的椅子或踢到他的脚。

“下回见啦,”多佛对乔说,然后朝萝瑞塔顶了下帽子致意,“再见。”

他们走出去,于是只剩下乔和萝瑞塔,还有昨夜的雨水从阳台檐沟滴下来,落到木板道上的声音。乔喝着咖啡,审视着萝瑞塔。自从两年前她再度走出家宅时,双眼就失去了昔日锐利的亮光;而她哀悼自己死亡的一身黑衣,也被重生的白衣所取代。

“我父亲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是个罪犯。而他当过警察局长。”

“但是当时他倒是喜欢你。我高中时,他有回还指着你跟我说,‘那位是伊博市长。他维持这里的和平。’”

“他真的这么说过?”

“真的。”

乔又喝了点咖啡:“我想,那是比较纯真的时光吧。”

她也喝着自己的咖啡:“所以你做了什么,才会招来他的憎恨?”

乔摇摇头。

现在换她审视他,度过了漫长而不安的一分钟。她在他眼中寻找线索时,他也看着她,没有避开。她一直寻找,逐渐恍然大悟。

“当初他会知道我在哪里,就是因为你。”

乔没说话,下巴咬紧又放松。

“就是你。”她点点头,往下看着桌子,“你手里有什么?”

她瞪着他,又过了一段不安的时间,他才回答。

“照片。”

“你给他看了。”

“给他看了两张。”

“你总共有几张?”

“好几打。”

她又低头看着桌子,旋转着咖啡碟上的杯子。“我们都会下地狱。”

“我不认为。”

“是吗?”她又旋转着咖啡杯,“这两年我布道、在台上昏倒、向上帝献出我的灵魂,你知道我明白了什么真理吗?”

他摇摇头。

“我明白了,这里就是天堂。”她指着窗外的街道,还有他们头上的屋顶,“我们现在就在天堂里。”

“感觉怎么这么像地狱?”

“因为全被我们搞烂了。”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甜美而宁静的笑容,“这里是乐园,堕落的失乐园。”

她失去了信仰。乔很惊讶自己竟如此哀伤。出于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原因,他本来一直抱着期望,如果有任何人真能直接跟全能的上帝沟通,那就会是萝瑞塔。

“可是你当初刚开始的时候,”他问她,“是真的相信,对吧?”

她清晰的双眼和他对望:“当时我那么肯定,一定是得到天启了。我感觉自己的血变成了火。不是焚烧的火,而是一种恒定的暖意,从不消退。我想,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觉得安全、被爱,而且十分确定人生一直会是这样。我会永远有我的爸爸和妈妈,整个世界就跟坦帕一样,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都会祝福我。但等到我长大了,到加州去,等到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变成谎言,等到我明白自己并不特别,也并不安全,”她转动自己的手臂,让他看上面的毒品注射痕迹,“我就很难接受。”

“可是你回来之后,经过你那些……”

“试炼?”她说。

“对。”

“我回来后,我爸把我妈赶出去,把我身上的魔鬼打走,教我再度跪着祈祷,不要计较自己能得到什么。他要我谦卑地祈祷,以罪人的身份祈祷。于是那火焰回到我身上,我跪在我从小睡到大的床旁边,跪了一整天。第一个星期我没怎么睡。火焰找到我的血液,找到我的心脏,我再度感到确定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那种感觉吗?想念的程度超过任何毒品、任何爱、任何食物,或许甚至超过送火焰给我的上帝。确定,考克林先生。确定。这就是最美好的谎言。”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久到卡门又端了两杯新鲜的咖啡过来,收走空杯子。

“我母亲上星期过世了。你知道吗?”

“没听说,我很遗憾,萝瑞塔。”

她一只手摇了摇,又喝了杯咖啡。“我父亲的信仰和我的信仰赶跑了她。她以前总是跟他说,‘你不爱上帝。你爱上的是一个想法:自己是它特别的子民。你想要相信它随时都照看着你。’我得知她过世的消息时,才明白她的意思。上帝不能给我安慰。我根本不了解上帝。我只希望我妈妈回来。”她兀自点了几下头。

一对男女走进店里,门上的铃铛响起,卡门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张罗他们坐下。

“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存在,”她手指摸着咖啡杯的把手,“我当然希望是。而且我希望他很仁慈。那样不是很好吗,考克林先生?”

“是啊。”乔说。

“就像你说过的,我不相信上帝会因为人们私通,或是因为信徒对它的理解并不完全正确,就把这些人丢到地狱的永恒之火中。我相信——或者该说,我想要相信——它认为最大的罪,就是我们打着它的名号所犯的罪。”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或者我们因为绝望,而伤害自己。”

“啊,”她开朗地说,“我并没有绝望。你呢?”

他摇摇头:“差得远了。”

“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低声笑了:“在咖啡店聊这个,好像有点太私密了。”

“我想知道。你似乎……”她看了咖啡店一圈,有一剎那,一股绝望闪过她眼里,“你似乎很完整无缺。”

他微笑,不断摇头。

“真的。”她说。

“不。”

“是真的。秘密是什么?”

他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咖啡碟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快说嘛,考克林先生——”

“她。”

“什么?”

“她,”乔说,“格蕾西拉。我的妻子。”他看着桌子对面的她,“我也希望有上帝。非常希望。但如果没有呢?那么,有格蕾西拉也就够了。”

“可是,如果你失去她呢?”

“我不打算失去她。”

“但如果就是发生了呢?”她身体前倾。

“那我就只剩脑子,没有心了。”

他们沉默对坐。卡门过来帮他们续杯,乔在自己的咖啡里又加了点糖,看着萝瑞塔,忽然有一股无法解释的极大冲动,想拥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意思?”

“你是这个城市的支柱。要命,你在我权力最高峰时站出来对抗我,结果还赢了。三K党做不到,法律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我没能禁绝酒精。”

“但是你扼杀了赌博。而且在你站出来之前,本来是十拿九稳的。”

她微笑,双手掩住脸。“我的确做到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