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照亮我的路(1 / 2)

夜色人生 丹尼斯·勒翰 6740 字 2024-02-18

生意还是持续蒸蒸日上。

乔开始为买下丽思饭店的事情打通关节。约翰·瑞龄愿意卖掉建筑物,但不肯卖地。于是乔带着自己的律师跟瑞龄的律师洽谈,看能否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最近他们双方研究出一份九十九年的租约,却又卡在郡政府的空间权上。乔有一组政治掮客负责收买萨拉索塔郡的调查员,另一组在州首府塔拉哈西对州级的政客下功夫,还有第三组人马在华府,去对付那些常进出佩斯卡托家族所投资的妓院、赌场、鸦片窟的国税局官员和参议员。

他的第一个成功,是让宾果游戏<sup><small>[18]</small>在潘尼拉斯郡合法。接着把全州宾果合法化的提案排入备审程序,预定在州议会的秋季会期召开听证会,可能最早会在1932年初投票表决。他在迈阿密的朋友(那个城市要容易收买得多)已经设法让戴德郡和布劳沃德郡的彩池投注赌博合法,使得州政府的态度更软化。乔和艾斯特班曾冒险帮他们在迈阿密的朋友买了一块地,现在那块地变成了赛马场。

马索曾搭飞机来察看那座丽思饭店。他最近刚治疗完癌症,但只有他本人和医师才知道是哪种癌。他宣称自己治疗的状况很好,但头秃了,身体也很虚弱。甚至有人私下说他脑袋变糊涂了,不过乔看不出任何迹象。马索很喜欢这块产业,也喜欢乔的想法——如果要打破赌博禁忌,那么现在,趁着禁酒令凄惨地在他们面前崩溃,就是绝佳的时机。他们因为饮酒合法化所损失的钱,会直接进入政府的口袋,但在合法赌场和赛马场被抽走的税,可以从众多笨得跟庄家对赌的人身上赚回来。

那些政治掮客也开始回报,说乔的预感看起来没错。整个国家都已经准备让赌博合法化了。整个州、整个国家都缺钱。乔派出去的人带着各式各样保证——赌场税、饭店税、餐饮税、娱乐税、房间税、酒类执照税,外加所有政客都很爱的超额收益税。任何一天,只要赌场当天的进账超过八十万元,就会缴百分之二的超额收益税给州政府。但其实,只要赌场的收入一接近八十万,他们就会短报收入。不过那些睁大眼睛想捞好处的政客不需要知道这点。

到了1931年末,他口袋里已经有两个资浅参议员、八个众议员、四个资深参议员、十三个州议员、十一个市议员,还有两个法官。他也收买了以前的三K党对手:《坦帕观察家报》的总编辑霍普·休伊特,他开始刊登社论和新闻报道,质疑说没有道理让这么多人挨饿,因为佛罗里达州的墨西哥湾沿岸有这么一家一流的赌场,可以雇用所有失业的人,让他们有钱买回被银行没收的房子,因此可以让律师们脱离领济贫食物的队伍,去完成种种赎回房屋的买卖契约,而律师们则需要文书人员帮忙拟定法律文书。

乔开车送马索去搭回程火车时,老人说:“这个事情,不管你需要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谢了。”乔说,“我会的。”

“你在这里做得很不错。”马索拍拍他一边膝盖,“别以为我不会列入考虑。”

乔不知道他的工作成果要列入什么考虑。他在这儿从烂泥堆里建立起一片天地,而马索跟他说话的口气,却好像他只是帮忙找到一家可以勒索的杂货店。也许那些关于老人脑子不管用的谣传,并不是空穴来风。

“啊,”快到联合车站时马索说,“我听说你还剩一个麻烦家伙没对付,是真的吗?”

乔还想了两秒钟才明白:“你指的是那个不肯让我们抽成的私酒贩子?”

“没错,就是那个。”马索说。

那个私酒贩子名叫特纳·约翰·贝尔金。他和三个儿子在帕梅托市卖自家蒸馏的私酒。特纳·约翰·贝尔金无意损及任何人,他只想卖酒给那些光顾了一辈子的老顾客,在自家后头的房间经营一些赌博,在同条街的另一栋房子提供一些妓女。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加入佩斯卡托帮旗下。不肯付抽成,不肯卖佩斯卡托的产品,什么都不肯,只想照着他向来的老样子,还有之前他父亲、他祖父的老样子——早在当年坦帕市还叫布鲁克堡、死于黄热病的人口是衰老而死的三倍时——做自己的生意。

“我正在对他下功夫。”乔说。

“我听说你已经对他下了六个月功夫了。”

“三个月。”乔承认。

“那就除掉他吧。”

汽车停下,马索的私人保镖赛普·卡伯奈帮他打开车门,站在大太阳底下等他出来。

“我有几个人在想办法。”乔说。

“我不希望你让人去想办法,我要你结束这件事。必要的话,亲自去处理掉。”

马索下了车,乔送他上了火车,目送他离开,虽然马索说不用了。乔其实是想亲眼看到马索离开,非看到不可,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又能再度放轻松,再度呼吸。马索一来,就像是有个叔叔到你家住了几天,从不离开屋子。更糟的是,这叔叔还以为他是在帮你。

马索离开几天后,乔派两个人去吓唬特纳·约翰,结果反倒被他吓唬回来,他把一个人揍得住进医院,而且没靠儿子或武器帮忙。

一个星期后,乔去找特纳·约翰。

他叫萨尔在车上等着,自己站在特纳·约翰那栋铜顶木屋前的泥土路上,门廊一边都坍掉了,只有一个可口可乐的冰柜放在另一头,又红又亮,乔怀疑每天都有人擦它。

特纳·约翰的儿子们是三个壮硕的小伙子,身上除了棉质长内裤没穿戴太多别的,连鞋子都没穿(不过有一个穿了件红色毛衣,上头还沾了些头皮屑),他们给乔搜了身,拿走了他的萨维奇点三二手枪,接着又搜了一遍。

然后,乔进了木屋,隔着一张桌脚没放稳的木桌,跟特纳·约翰对面而坐。他想调整一下桌子,没成功,于是放弃了,然后问特纳·约翰为什么要打他的手下。特纳·约翰又高又瘦,面容严肃,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跟身上的褐色西装一样,他说因为他们来的时候,眼神摆明是要来威胁他的,所以没必要等到他们开口。

乔问他知不知道,这表示乔为了面子就得杀了他。特纳·约翰说他也猜到了。

“那么,”乔说,“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不付一点保护费就算了?”

“先生,”特纳·约翰说,“你父亲还在吗?”

“不,他过世了。”

“不过你还是他的儿子,对吧?”

“没错。”

“就算你有二十个曾孙子女,你也还是他儿子。”

那一刻,突来的激动情绪让乔猝不及防。他不得不在眼神泄露之前别开眼睛。“是啊,没错。”

“你希望他以你为荣,对吧?希望他把你当个男人?”

“是啊,”乔说,“那是当然。”

“好吧,我也一样。我有个好老爸。他偶尔打人,都是我自找的,而且从不会在他喝了酒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我打呼噜,他就打我的脑袋。我是打呼噜冠军,我老爸累得像狗一样的时候,就会受不了。除了这一点,他是大好人一个。我们当儿子的,总希望自己的父亲能看着自己,觉得他的种种教导在你身上扎了根。就是现在,我老爸正在看着我说:‘特纳·约翰,我可没教你付钱给一个没跟你一道辛苦干活儿、只想白捞的人。’”他摊开遍布疤痕的双掌给乔看,“你想要我的钱,考克林先生?那你最好跟我们父子一起酿酒,帮我们照顾农场、耕田、照顾庄稼、挤牛奶。你懂了吗?”

“懂了。”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乔看看特纳·约翰,然后抬头看天花板。“你真觉得他在看你?”

特纳·约翰露出满嘴银牙:“先生,我知道他在看我。”

乔拉开裤裆拉链,拿出他几年前从曼尼·布斯塔曼特那里没收来的单发小型手枪,指着特纳·约翰的胸口。

特纳·约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乔说:“一个人既然决心要好好做一件事,那就该做完,是吧?”

特纳·约翰舔舔下唇,双眼始终盯着那把枪。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枪吗?”乔问。

“这是娘儿们用的掌心雷。”

“不,”乔说,“这是把会让你后悔的枪。”他站起来,“在帕梅托这边,随你怎么做都行。懂我的意思吗?”

特纳·约翰眨了几次眼,表示肯定。

“可是别让我看到你的商标或产品,出现在希尔斯伯勒郡或潘尼拉斯郡。萨拉索塔也不行,特纳·约翰。这点我们讲清楚了吧?”

特纳·约翰又眨眼。

“我得听到你说出来。”乔说。

“讲清楚了,”特纳·约翰说,“我跟你保证。”

乔点点头:“你父亲现在怎么想?”

特纳·约翰目光经过枪管,往上到乔的手臂,然后看进他眼里。“他在想,他差点儿又得忍受我打呼噜了。”

正当乔忙着推动赌博合法化和买下饭店的事情之时,格蕾西拉则开设了自己的旅舍。乔所追逐的是上流社会的豪客,格蕾西拉则为失去父亲和丈夫的人提供住处。这几年男人们就像战时一般纷纷离开家人,已经成为全国的耻辱。他们离开贫民木屋和寄宿旅舍,或者就像在坦帕的状况,离开他们的霰弹枪木屋,出门说要去找牛奶,或讨香烟,或因为听说有工作可做的谣言,然后再也没回家。没有男人的保护,女人们有时成为强暴的受害者,或被迫从事最底层的卖淫工作。突然失去父亲或可能也失去母亲的儿童,则流落街头和暗巷,往后的下落少有好消息。

有天晚上,乔坐在浴缸里,格蕾西拉来找他。她带来两杯咖啡加朗姆酒,脱掉衣服,滑进水里,坐在他对面,问乔说,她能不能用他的姓。

“你想跟我结婚?”

“不能在教堂,没办法。”

“好吧……”

“可是我们算是结婚了,对吧?”

“没错。”

“所以我想在自己的名字后头加你的姓。”

“格蕾西拉·多明加·马爱拉·罗沙里欧·玛丽亚·康赛塔·科拉莱斯·考克林?”

她扇了他手臂一记:“我的名字没那么长。”

他靠过去亲她一下,又往后坐正身子。“格蕾西拉·考克林?”

“对。”

他说:“这是我的荣幸。”

“啊,”她说,“很好,我买了一些房子。”

“你买了一些房子?”

她看着他,褐色的双眼无辜得像小鹿的眼睛。“三栋,连在一起的。就是以前佩雷斯雪茄厂旁边那一排。”

“在棕榈大道上?”

她点点头:“我想在那里,收容被抛弃的妇女和他们的孩子。”

乔不惊讶。最近除了那些女人之外,格蕾西拉很少谈别的话题。

“那你拉丁美洲政治的崇高理想呢?”

“我爱上你了。”

“所以呢?”

“所以你限制了我的行动能力。”

他大笑:“是吗?”

“很严重呢。”她微笑,“有可能行得通的。或许哪天我们甚至可以从中获利,让它成为世界各地的模范。”

格蕾西拉以前梦想着土地改革,还有农民权利和财富公平分配。她以前相信本质上的公平,而乔认为这个概念老早就不存在于地球上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世界各地的模范。”

“为什么不可能呢?”她跟他说,“一个公平的世界。”她朝他泼泡泡,好显示自己是半开玩笑的,但其实她很认真。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能满足自己生活所需,成天围坐在一起唱歌,还有微笑?”

她把肥皂泡沫弹到他脸上:“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一个美好的世界。为什么不可能?”

“真贪心。”他说,举起双手,“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可是你有回馈。你去年把我们四分之一的钱捐给了冈萨雷兹诊所。”

“他们救了我的命啊。”

“前年你还盖了那栋图书馆。”

“这样他们才能买我想读的书啊。”

“可是那里头所有的书都是西班牙文的。”

“不然你以为我要怎么学会西班牙文?”

她一脚跷在他肩膀上,用他的头发搔着自己脚底外侧的一块痒处。她的脚停在那儿,他吻了一下,发现自己再度处于这种时刻,体验到一种全然的宁静状态,难以想象天堂怎么比得上——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她的情谊装在他口袋,她的脚在他肩上。

“我们可以做点好事。”她说,垂下视线。

“没错。”他说。

“尤其是在经历过这么多不好的事之后。”她轻声说。

她看着自己胸部底下的肥皂泡沫,迷失在思绪中,整个人出神了。看起来,她随时都会起身去拿毛巾。

“嘿。”他说。

她抬起眼皮。

“我们不是坏人。或许我们也不是好人。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都很害怕。”

“谁很害怕?”她说。

“谁不害怕?整个世界都很害怕。我们告诉自己说,我们相信这个神或那个神,相信这个来生或那个来生,或许我们真的相信,但同时我们又都想着,‘如果我们错了呢?如果只有这辈子呢?狗屎,那我最好给自己弄一栋大房子和一辆大车,还有一大堆漂亮的领带夹跟珍珠握柄的手杖——’”

她大笑起来。

“‘还有一个可以洗我屁股和腋下的厕所。因为我需要这些东西。’”说到这里他也低声笑了,但笑声逐渐消失,“‘不过,等一下,我相信上帝。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过我也相信贪婪。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所以原来一切就是这样——因为我们害怕?”

“我不知道一切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说,“我只知道我们都很害怕。”

她捞起肥皂泡沫,像一条披巾似的围在脖子上,点点头。“我希望能做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