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指了指那些分身机器人,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是给‘宏迷会’的人做的吗?”
他愁眉苦脸地说:“当然不是。我是在给别人做分身机器人。他们大多数都是韩国人,在空难事故中也失去了自己的至爱亲朋。”他说着,眼神飘向了长椅上的一排蜡质面具。
“就像是你给宏做的那个机器人一样吗?”我的问话似乎吓了他一跳(这又怎么能怪他呢,任何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都会对逝者的名字感到很敏感的)。“柳田先生……你的儿子,宏……被杀之后,你去认领过他的尸体吗?”
我本以为自己鲁莽的问题会引来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但他却异常平静地回答说:“去了。”
“很抱歉这么问您……因为外界有很多传闻,说宏实际上没有……他可能还……”
“我的儿子确实死了。我看到他的尸体了。你是不是就想知道这些?”
“那千代子呢?”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你想知道有关宏和千代子的事情?”
“没错。但是那脚本——肯定是真的。你可以相信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千代子的事情?”
我决定把实话说出来。不过我猜他对此一定是满不在乎的。“我正在跟踪调查一些有关三个幸存儿的新线索。是它们引导着我找到您的。”
“我帮不了你。请你离开吧。”
“柳田先生,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来到日本找您的。”
“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现实呢?”
从他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到一种深深的悲伤之情。说实话,我确实对他逼问得太紧了,连我自己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齿。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看到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某个身形肥胖的机器人背后,半掩着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性机器人。她是这群机器人里唯一一个在呼吸的。“柳田先生……那是您妻子的分身机器人裕美吗?”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应了一声:“是的。”
“她真美。”
“是呀。”
“柳田先生,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我不禁问道。
“森林。她在森林里。”
刚听到这句话时,我本以为他在说自己的妻子。可我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您是指千代子吗?”
“是的。”
“森林?是青木原森林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
“她在森林里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至此,我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了,于是便向他话别:“谢谢您,柳田先生。”
正当我迈步走下楼梯时,他突然喊了一句:“等一下。”我转过身去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和身旁的分身机器人一样冷漠。只听他小声说道:“裕美在她的遗言里说,宏已经死了。”
这就是我此行的全部收获。我不知道建二为什么要把他妻子的遗言内容告诉我。也许他是为了感谢我把脚本送给他的原因。也许,他和埃斯一样,觉得再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也许,他在撒谎。
我现在最好赶紧把这封信给发出去。这里的无线网信号很糟糕,必须要到楼下的大厅里才能够连接到稳定的信号。森林里越来越冷了,已经开始下雪了。
萨姆,我知道你可能读不到这封邮件了。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就会回到纽约去,回到你身边去。我不会再逃跑了。我希望你能够在家里等着我,萨姆。
我爱你。
艾丽
3英国国民托管组织(National Trust):英国专门保护历史遗迹的组织,主要工作是保护和展示英国历史与文化。
4科茨沃尔德(Cotswold):英国的一个地区名称,位于莎士比亚故乡的南边,历史上曾出过不少名人。
可是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粉色和服的胖女人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们应该是玩腻了。
他们总是这样。
不过他们也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
故事是这样结束的
埃尔斯佩思“墨镜加口罩”的伪装在乡下似乎同样有效。到目前为止,她身旁的乘客都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在一个名为大月的车站下了车。这里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仍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样子。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冲着她喊了一句,吓得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个人只是想让她出示车票而已。她点了点头,顺手把票递给了那个人。只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到临近站台去坐另一辆陈旧的火车。不久,火车汽笛便响了起来。她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感受着火车一颤一颤地向前抖动,最终轰隆轰隆地开了起来。窗外,雪花正在不停地飘落,很快便洒满了沿途那些倾斜的屋顶,湮没了四周贫瘠的土地。冷冰冰的空气不时地从车体的裂缝中钻进来。她暗暗提醒着自己,距离火车的终点站河口湖还有十四站。
她专心致志地听着火车轱辘和轨道碰撞时发出的隆隆声,试着不去想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火车在停靠第三站时,一个满脸皱纹、衣衫满是褶皱的男子登上了她所在的车厢,并选择坐在了她的对面。这一举动不禁让她紧张了起来,默默地祈祷着他不要和自己说话。只见他清了清嗓子,从一个很大的购物袋里拿出了一包类似海苔卷的东西。他取了一个放进自己的嘴里,并把剩下的一包顺手举到了她的面前。她觉得自己若是拒绝恐怕会显得很不礼貌,于是低声用日语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从里面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之后她发现,海苔里包裹的并不是米饭,而是一种淡甜的脆皮糖果。于是,她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以防他再请她吃第二块(这时候她已经有点晕车了)。不一会儿,她慢慢低下了头,佯装睡着了。可是实际上,她一直都很清醒。
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时,顿时被沿途的一个巨大的过山车轨道给吓了一跳,那高耸的轨道上还挂着一条条的冰柱。这肯定就是丹尼尔提起过的被废弃的富士山乐园了。远处,一座恐龙雕像正突兀地立在园区中央。
最后一站了。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在下车前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这让她不由得为自己之前装睡的行为感到很内疚。她犹豫了一下,跟着那个男人跨过铁轨,走进了荒无人烟的车站。这间车站是全木质结构的,四壁都是由松树树干搭建的,看上去似乎更适合矗立在阿尔卑斯山的某处滑雪胜地里。一阵手风琴的音乐声带领着她走到了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她右手边的旅游问询台不知为何看上去散发着一种阴森的气息。放眼望去,广场的公车站旁边只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候客人,一股白色的尾气缓缓地从车尾升了起来。
她从兜里掏出丹尼尔帮她写好的目的地的纸条,并用它包裹着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给了出租车司机。司机冷漠地瞟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点了点头,随即把钱塞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然后直直地望向了远方。出租车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烟味道。她不禁想到,这位司机曾经搭载过多少轻生的乘客到那片森林里去呢?他明知道这些人此行必然是有去无回,又为什么还要带他们去送死呢?还没等她系上安全带,司机便一踩油门把车子开动了起来。半路上,车子经过了一座废弃的村庄,沿街的商店都被人用木板封了起来,连加油站也是大门紧锁。整个过程中唯一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便是一辆空空如也的校车。
没过几分钟,车子便开上了广阔湖面旁边的一条湖滨小路。出租车司机每次拐弯的时候都没有任何要减速的意思,这使得埃尔斯佩思不得不抓紧了门把手,生怕自己会在下一个路口被车子甩出去。看起来,这位司机和她一样,想要尽快地结束这段旅程。此时,一间巨大的庙宇映入了她的眼帘,门口的一大片墓碑让她触目惊心。不远处,几艘被遗弃的独木舟停泊在湖边,旁边则是几处堆满积雪的假日小木屋。慢慢地,富士山的身影逐渐地清晰起来,山顶上似乎是烟雾弥漫。
车子渐渐驶离了湖区,开上了一条荒无人烟的高速公路。突然,司机一个急转将车子拐上了一条铺满冰雪的蜿蜒小路。埃尔斯佩思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森林。她凭借着满地的火山岩地貌判断,这里应该就是青木原森林了。车子还在飞驰着,路边不时会出现几辆被废弃的小轿车。在其中一辆小轿车里,埃尔斯佩思隐约看到方向盘后面趴着一个人形的黑影。
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车便把车子停在了一个停车场上。车子对面有一间挂着百叶窗的建筑,里面反复用日语播放着一段录音。司机伸手指了指人行道上的一块木牌,示意她前方就是森林的入口了。
在入口处似乎也停着几辆汽车。
她之后要怎么回到火车站去呢?虽然路对面有一个公车站,但是谁知道那条公交线路是否还在运行呢。
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
埃尔斯佩思无奈之下只得试着和他交流:“嗯……你知道我在哪里能够找到釜本千代子吗?她就住在这附近。”
司机摇了摇头,又冲着森林的方向指了指。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她到底想要找到些什么呢?难道说千代子会坐着加长礼车来亲自迎接她吗?她真应该听丹尼尔的话,不要到这里来。这就是一个错误。但是既然她已经来了,如果不试试看就灰头土脸地回到东京去的话,该有多丢脸呀。她知道,这附近一定会有村庄,于是她决定如果等不到公车就徒步到最近的村子里去过夜。她小声用日语向司机说了一句谢谢,但是那个司机一点反应都没有,并且在她关上门的一瞬间便踩下油门开走了。
她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去望了望黑暗的森林入口。那里会不会有饥饿的灵魂想要引诱她去送死呢?她想,不管怎么样,应该是只有那些脆弱而绝望的人才会被它们盯上吧。她既不脆弱也不绝望,怎么会有危险呢?
太荒谬了。
她试着不朝路边停放的那些车里望去,绕过一些沙堆,向楼前的一个环形小山坡走去。走近之后,她发现坡上有几个为空难遇难者建造的小祭坛,于是便伸手拨开了其中一个祭坛上的冰霜,只见里面是一块木制的墓碑。在墓碑后方不远处,一个类似西式十字架形状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埃尔斯佩思走过去,用手拂去了上面的积雪。从十字架上融化的冰雪顿时浸透了她的手套,上面写道“永怀帕米拉·梅·唐纳德”。她不由得想到,这里会不会也有濑户机长的牌位呢?虽然证据显示他与空难事故并无关联,但很多乘客的家属还是将事发原因怪罪在了他的头上。也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呢?
突然,一阵叫声吓了她一跳。她转过身去,只见大楼的背后出现了一个穿着亮红色防风夹克的人影,并且一边喊着一边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周围已经无处可躲了。于是她顺手摘掉了墨镜,眼睛一下子被亮光刺得生疼。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用英语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英语中似乎掺杂着一丝加利福尼亚的口音。
“我是来参拜这些祭坛的。”她撒了个谎,但是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为什么?”
“我很好奇而已。”
“现在几乎没有西方人会到这里来了。”
“我知道。嗯……你的英语很好。”
他突然大笑起来,露出了一口凌乱的牙齿,嘴里还含着一块口香糖。“我是很多年前从广播里学的英语。”
“你是森林的管理员吗?”
他皱了皱眉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指了指那栋破烂不堪的房子。“你就住在这里吗?是专门看护这片森林的吗?”
“啊!”他对她露齿一笑,“没错,我就住在这里。”她突然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不会就是曾救过宏、并发现了龙的遗体的宫岛先生吧?那也太凑巧了,不是吗?“我经常到森林里去搜寻自杀者留下的东西,然后拿到外面去卖。”
埃尔斯佩思的双颊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着,眼睛里也是泪汪汪的。她试着跺了跺脚,但是还是感觉冷风刺骨。“这里常有人来吗?”她冲着停车场上的那些车子点了点头。
“是的。你也要进去吗?”
“到森林里去?”
“这里距离飞机坠毁的地方还有很远一段路程。但是我可以带你去。你身上有钱吗?”
“你要多少?”
“五千日元。”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掏出了一张纸币递给他。她不由得问自己,你真的想这么做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这并不是她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她本可以直接问问他知不知道千代子的下落的,但是……既然她已经不远万里地来到了这里,何不去森林里面走走呢。
那个男子转过身去开始大步流星地朝森林的方向走去,埃尔斯佩思赶忙紧随其后。他的双腿已经站不直了,看上去至少比她要大上三十岁左右。但是他整个人却像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一样充满了活力。
他取下了拦在人行道上的一条锁链,然后绕过了一块斑驳的木牌。周围的树木上不时地会洒下些雪花来,钻进她的脖子里去。周围安静得让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时,男子走下了主路,开始向森林里的一条岔路走去。埃尔斯佩思犹豫了一下。除了丹尼尔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在这里了(萨姆可能也没有看到她今天早上发的邮件),而且他几天之后就要离开日本了。所以说,如果她现在遇到什么麻烦的话,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了。她赶紧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在这里根本就收不到任何信号。于是,她又开始想办法在四周做上些记号,以便自己能够找到返回停车场的路。但是,没过几分钟,她就被无边无际的树海包围了。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这片森林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阴森恐怖。事实上,这里的景色甚至还有几分迷人呢。森林上空成群的树冠不时会遮蔽住天空,并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而周围树干底部盘踞着的多瘤形树根看上去也十分新奇。不过,在曾来此地参与过救援行动的美军士兵萨缪尔·霍克米尔眼里,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一边跟在男子身后踏着冰雪赶路,一边不断地暗暗感叹着,这就是一系列噩梦的始发地。从这里开始接连发生的几起坠机事故并没有因为几个孩子的幸存而引起什么关注,却因一个遇难的得州主妇而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
男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并向右边走去。埃尔斯佩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变了方向。他并没有走太远便停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查看,赫然发现雪地中有一个深蓝色的影子。那是一个人影蜷缩在一棵大树的脚下,隐约可见一根断掉的绳子还挂在上空的树枝上。
只见引路的男子蹲下身去,开始在那个死者的深蓝色防风服口袋里摸索着。尸体的头低垂着,因此她无法看清楚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而尸体旁边的背包是半开着的,露出了一部手机和几本像是日记本似的东西。死者的双手已经被冻得发蓝了,同样卷曲着,指尖煞白煞白的。她一下子恶心得快要把火车上吃的糖果都吐出来了。
埃尔斯佩思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子那具尸体,脑中一片空白。突然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冲上了她的嘴边,她抱着旁边的一棵大树猛地干呕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喘上气来,伸手擦了擦眼睛。
“你看到了吧?”男子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两天了。上周,我一共找到了五具尸体,其中还有两对是情侣呢。这里常有一起来殉情的人。”
埃尔斯佩思浑身颤抖着问:“那你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他耸了耸肩。“他们一般只有在天气暖和点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收尸。”
“那他的家人怎么办?他们也许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呢。”
“不可能。”
他说完便把死者的手机塞到了自己的兜里,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眼前的这一幕让埃尔斯佩思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再也不忍心继续跟着他走下去了。
“等等。”她喊道,“我其实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釜本千代子,是个小女孩,就住在这森林附近。”那个男子听到后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转过身来。“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我知道。”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我可以付你钱。”
“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钱?”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对她说了一句:“跟我来。”
她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然后跟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一眼。
埃尔斯佩思在试图跟上男子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了一片冰面,差点还摔了一跤。
回到停车场后,男子一溜烟钻进了房子的后门。不一会儿,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只见男子将一辆汽车从后门倒了出来,从车窗里对她吆喝道:“上车。”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刚才似乎冒犯到了这个男子,但又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拒绝去看坠机现场,还是因为自己提到了千代子。
趁他还没有改主意,埃尔斯佩思飞快地跳上了车。他很快便驾车驶离了停车场,像刚才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一样飞快地在冰雪交加的路上奔驰了起来。看样子,他是一直在绕着森林的边缘开。突然间,在一个转弯后,她的眼前出现了几座落满了积雪的小木屋。
车子开始减速了,慢慢地驶过了几间破损的平房门口。她注意到,沿路有一台生锈的自动贩卖机,一辆儿童三轮车,还有一堆结了冰的木条。正当车子驶近村口时,男子将车子向森林的方向倒了几步,开到了一条十分隐蔽的小路上。路面上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踩过,一层积雪完好无损地铺在地上。
“这里有人住吗?”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径直向一个小山坡上开去,最后停在了森林边缘的一个破旧的建筑旁边。要不是门口还有一条摇摇欲坠的门廊,整座房子看起来和常见的路边木棚并无两样。“这就是你想要来的地方。”
“千代子就住在这里吗?”
男子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直直地望着前方。埃尔斯佩思脱掉湿乎乎的手套,开始在兜里翻找身上所剩的现金。“谢谢。”她用日语说道,“如果我需要找人带我回去的话……”
“赶紧走吧。”
“我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吗?”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已。”
这话居然是从一个盗取死人遗物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埃尔斯佩思不禁又打了一个寒战。男子收了钱之后便催促她赶紧下车。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车在一阵黑烟中缓缓地开走了,压抑着自己心中那股想要让他等一下的欲望。很快,车子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四周又恢复了原来的死寂。她隐约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看。
她艰难地爬上了那座木屋门口的门廊,注意到门口的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烟灰。这是有人在此生活的迹象。她敲了敲门,感觉自己的嗓子就快要冒烟了。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想要抽上一支烟。没有人应门。她又敲了敲门,心想如果这次还没有人来应门的话,她就要想办法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粉色和服的胖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埃尔斯佩思开始努力地将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在照片上看到过的千代子联系在一起。可是她记忆中的千代子应该是一个冷漠清高的少女呀。于是,她望着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千代子吗?釜本千代子?”
眼前的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并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说道:“请进吧。”她的英语听上去没有一丝瑕疵,和刚才为她带路的那个男子一样,甚至还夹杂着几分美国口音。
埃尔斯佩思将信将疑地随她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即便是在屋子里,她也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温暖。冷风还在不断地从地板缝里钻上来,冻得她的腿脚都要僵硬了。她脱下靴子,将它们顺手放在了鞋柜上一双血红色高跟鞋和几双拖鞋的旁边。
穿过一道门后,女子(埃尔斯佩思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否就是千代子)招呼着她进了里屋。只见里屋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局促,一个短短的走廊将房子分成了两个部分,而正对着门不远的地方,则是一间小小的厨房。
埃尔斯佩思跟着女子走进了位于左手边的一间四四方方的昏暗房间里,只见地上铺着几块破烂的榻榻米草席。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脏兮兮的矮桌,四周还散落着几个掉了色的坐垫。
“坐吧。”女子指着其中的一个坐垫说,“我给你倒点茶来。”
埃尔斯佩思听话地坐下来。这里似乎比外面要暖和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面前的桌子上还隐约可见蘸料的污渍和几颗米粒。
不一会儿,她仿佛听到了一阵低语,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孩子咯咯发笑的声音。
女子很快便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圆形的茶杯。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优雅地蹲坐在了桌子旁,然后为埃尔斯佩思斟了一杯茶。
“你就是千代子吗?”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是的。”
“你和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在森林里找到了你的鞋子。”
“你知道为什么人在死之前都得脱掉自己的鞋子吗?”
“不知道。”
“这样你来生就能投胎到一个富贵人家了。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鬼魂都没有脚了。”她咯咯地笑了一下。
埃尔斯佩思喝了一口茶,感觉茶水不仅是冰凉的,而且还有几丝苦涩。于是,她又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差一点没吐出来。“你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
“我喜欢这里。不时还会有人来看望我。他们中有一些人是在去森林里自杀之前特意来此看望我的。特别是那些殉情的情侣,都以为自己的感情是坚贞不屈、永世不会被人遗忘的。可是谁又会在乎他们呢?很多人常常会问我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去死。”千代子冲着埃尔斯佩思斜着眼诡异地笑了一下,“我都会给他们一个肯定的答案。有些人甚至还会给我送来食物和木柴,就好像我这里是一座庙似的。他们还为我写过书、写过歌,甚至还出过一系列的漫画书。这些你都看过吗?”
“我看过一些。”
她点了点头,做了个鬼脸。“哦对。你在你的书里提到过。”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
突然间,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尖叫,埃尔斯佩思吓得一下子就从地上蹦了起来。“那是什么声音?”
千代子叹了口气,说:“那是宏。是该喂他吃饭的时候了。”
“什么?”
“他是龙的孩子。我们之间只做过一次那件事。”她又不好意思地咯咯笑了一下。
“不过那一次并不是很令人满意。他当时还是个处男。”
埃尔斯佩思本来打算等着千代子起身去喂孩子,但她看上去并无此意。“那龙后来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吗?”
“不知道。”
“那他们在森林里发现的是他的尸体吗?”
“是的。可怜的龙。他只不过是一个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的宅男而已。我已经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想要我给你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吗?这可是个很好的故事,你甚至可以为它写本书呢。”
“请讲。”
“他说,他会一直跟着我走到天涯海角去。当我告诉他,我想自杀的时候,他也毅然决然地表示要陪我一起殉情。你知道吗,在认识我之前,他曾经加入过一个网络自杀小组。”
“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这事。其实,这是在他遇见我之前的事情。可是他一直都下不了决心去死。他需要有人来推他一把。”
“所以你就决定要推他一把。”
她耸了耸肩。“我其实也没有费太大的劲。”
“那你呢?你也试图自杀来着,不是吗?”
千代子笑着,伸手把衣服的袖子卷了起来。只见她的手腕和前臂上没有丝毫伤痕。“当然没有。那些都是别人瞎说的。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想死的感觉?”
“有过。”
“每个人都曾有过想死的感觉。但是恐惧让很多人最后都放弃了这个念头。那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一种由于对死后世界不确定性而产生的恐惧。不过,实际上根本就不用害怕。一切总是在不断地轮回的。”
“什么总是在轮回?”
“生命。死亡。宏和我经常谈论这件事情。”
“你是说你的儿子宏吗?”
千代子冷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婴儿而已。我说的当然是另一个宏了。”
“柳田宏?”
“没错。你想和他说话吗?”
“宏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被那个美军士兵开枪打死了吗?”
“是吗?”千代子站起身来,“来吧。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埃尔斯佩思也站了起来,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蹲在地板上而感到格外酸痛。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五脏六腑像是被搅在了一起一样,她一时间甚至怀疑千代子是不是在她的茶里下了什么药。千代子肯定是疯了,而且如果刚才所说的有关龙和其他自杀者的事情都是真的,她肯定是个危险人物。埃尔斯佩思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指路人脸上险恶的表情。这时,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让自己不要昏过去。她一定是累坏了,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她跟着千代子跨过走廊,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进来吧。”千代子边说边推开了房门,让埃尔斯佩思进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墙上的木制百叶窗也关着。她努力地眯起眼睛,隐约看到房间左边有一张婴儿床,而另一侧的窗户下面则有一张蒲团,上面堆着几个枕头。这间屋子里的鱼腥味更重了。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保罗·克拉多克形容自己哥哥的鬼魂时讲到的事情,因而打了个哆嗦。千代子从婴儿床抱出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顺势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脖子。
“我记得你刚才说,宏也在这里?”
“没错。”
千代子把孩子背到背上,伸手打开了一扇百叶窗,让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
埃尔斯佩思错了,那蒲团上的根本就不是枕头,而是一个靠在墙边,劈着腿的机器人。
“你们两个自己聊吧。”千代子说道。
埃尔斯佩思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柳田宏的机器人。突然间,机器人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让人一看便知它和真实的人类之间还是有些差别的。它的皮肤上有几道划痕,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
“你好。”机器人的身体里发出了一个孩子般的声音,吓了埃尔斯佩思一跳。“你好。”它又说了一遍。
“你就是宏吗?”埃尔斯佩思问道,心里想着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大老远跑到日本来,为的就是和一个机器人说话。
“是的。就是我。”
“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你现在不就是在和我说话吗?”
埃尔斯佩思又向前迈了一步,只见它黯淡无光的脸上有几滴棕色的液体,很像是干涸的血迹。“你到底是什么人?”
机器人懒洋洋地回答道:“我就是我呀。”
埃尔斯佩思的心里突然又产生了一种疏离感,就像是她当初身处柳田建二家感受到的一样。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从空难中生还的?”
“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过有的时候我们也会犯错误。”
“那杰西卡和鲍比呢?他们又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们应该是玩腻了。他们总是这样。不过他们也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结局?”机器人又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在静默了几分钟后,埃尔斯佩思问道:“到底……还有没有第四个幸存的孩子了?”
“没有了。”
“那第四起空难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机器人的头微微地向一边倾斜了一下,回答道:“我们早就知道要选那一天来完成这件事情。”
“什么事情?”
“到地球上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以小孩子的身体示人?”
“我们不总是选择小孩子的身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机器人的头抽动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埃尔斯佩思仿佛觉得它在嘲笑自己,说着:“你自己去想吧,贱人。”接着,它果真张开大嘴,笑了一声。埃尔斯佩思觉得这个机器人说话时的方式似乎很眼熟,就像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仿佛是有人在通过摄像机操控它的嘴巴。但是这里是不会有电脑信号的吧。而且,就算是真的有人在控制它,也应该要有信号才对吧?她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查看,发现房间里确实是没有任何的信号。难道说,是千代子在另一个房间里操控着机器人?
“千代子?是你吗?一定是你,对不对?”
分身机器人的胸腔还在起伏呼吸着,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埃尔斯佩思跑出了房间,还差点因为踩到了地上的榻榻米草席而滑倒。她一把推开了厨房旁边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浴室,浴缸里还泡着一些脏兮兮的尿布。她又跑了回去,推开了另一扇门,发现千代子的儿子正躺在地板上,抱着一个黑乎乎的毛绒玩具傻笑着。
于是,她跑回了前门,终于看到千代子正站在门廊上抽着烟。难道是她在这里搞出的名堂吗?埃尔斯佩思也不是很确定,于是便穿上了靴子和她一起站到了门外。
“是你吗,千代子?是你在通过机器人和我说话吗?”
千代子把手里的烟蒂在栏杆上摁灭之后,又点上了一根新的。“你觉得刚才都是我搞的鬼?”
“是的。不是。我不知道。”
阵阵的冷风仍没有让埃尔斯佩思清醒过来,连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好吧……就算刚才不是你。那他们——到底是谁?我是说,三个幸存儿到底是谁?”
“你已经见过宏了。”
“我见到的不过是一个破机器人而已。”
她耸了耸肩。“万物皆有灵性。”
“就是这样而已吗?他就是一个灵魂?”
“可以这么说吧。”
“天哪,你能不能给我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千代子又朝着埃尔斯佩思无奈地笑了笑,这让她的心中更加恼火了。“那你得问我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好吧……宏——那个真的宏,有没有告诉过你三个幸存儿来到地球上是为了什么,他们又为什么选择了那几个孩子的肉身?”
“如果是他们自己想来地球的话,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食物充足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打猎呢?我们又为什么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杀害彼此呢?他们其实就是为了要来看看事态会怎么发展下去才来的。”
“宏曾经暗示我说,他们很早以前就来过地球。我也从杰西卡·克拉多克的叔叔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话。”
她再次耸了耸肩。“每个宗教都有属于自己的末日先知。”
“所以呢?这和三个幸存儿重返地球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记者,你的理解力还真是有限。他们先前来的时候有可能就是为了给之后的这些事情埋下伏笔呀。”
埃尔斯佩思反驳道:“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几千年前来到地球上设计了这一切,就是为了在几千年后再回来看看事情的进展?真是一派胡言。”
“就是这样的。”
埃尔斯佩思已经听不下去,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那现在该怎么办?”
千代子打了个哈欠,埃尔斯佩思看到她嘴里少了几颗槽牙。千代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是个记者,而且你也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现在你赶紧回去把这些真相公之于众吧。写篇文章之类的。”
“你觉得,如果我说自己和一个鬼魂附了身的机器人说了话,他们会相信我吗?”
“愿意相信的人自然会相信。”
“如果他们相信的话,他们会觉得……他们会说……”
“他们会说宏是一个神。”
“他是吗?”
千代子摆了摆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顺手又在栏杆上按灭了烟蒂,转身走回了屋里。
埃尔斯佩思在门廊上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便拉上衣服的拉链,向雪地里走去。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帕米拉·梅·唐纳德侧躺着,
她伸出手来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史努基。”她小声念叨着。
其实,
这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三个幸运儿
帕米拉·梅·唐纳德侧躺着,望着那个男孩和其他人一起在树上飞来飞去。
“救救我。”她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她伸出手来摸索着自己的手机。她确定自己之前把它放在了腰包里。快点,快点,快点。她的指尖已经碰到手机了,就快要拿到了……接近了,你可以的……但是她看上去已经……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太对劲,很麻木,仿佛已经动弹不得了,就好像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似的。
“史努基。”她小声念叨着。这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那个男孩绕过盘根错节的树干和飞机的残骸,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她的身边,望着她的尸体。此时,她已经死了,还没有来得及录下只言片语便停止了呼吸。所有的遇难者都是这样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蹲了下来,用胳膊环抱着膝盖,开始瑟瑟发抖。远处传来了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声。他总是特别享受自己被吊上直升机的那一刻。
不过,下一次,他要换一种方式了。而此刻他已经有了新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