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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落 莎拉·落茨 18063 字 2024-02-18

收件人:<Samantha Himmelman>samh56@ajbrooksideagency.com

发件人:<Elspeth Martins>elliemartini@fctc.com

主题:请见正文

2014年1月12日 上午7:14

萨姆:

我知道你让我不要再联系你了。但是此时正值“黑色星期四”两周年纪念时期,因此我觉得给你写这封信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明天我就要去青木原森林了。我在东京的联系人丹尼尔一直苦口婆心地想要劝阻我,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如继续走下去吧。我不想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太富有戏剧性,但是确实有很多人在进入那片森林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是吗?别担心,这并不是一封遗书。不过我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我想我大概是想要得到一次为自己辩白的机会吧。而且还是希望有些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肯定觉得我挑这个时候来日本一定是疯了,但实际上这里的情况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无论是海关工作人员还是机场内的乘客都没有让我感到任何的敌意。如果硬要说这里的气氛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里的人都很冷漠。我居住的酒店坐落在所谓的西方人聚居地,原是凯越集团旗下的星级酒店,曾有着宏伟的大理石装饰大厅和设计感十足的旋转楼梯,但是现在这里的景象已是今非昔比了。我在排队入关时遇到过一个丹麦人,他告诉我,这家酒店现在已经被转让给了一群巴西移民,他们全部都是只持有短期签证、靠最低工资过活的人。因此,他们根本就没有动力去管什么星级标准。如今,酒店里只有一台电梯还能够正常运行,走道里的灯泡也时常会坏掉(我在酒店里寻找自己的房间时确实被吓了个半死),而且地毯也应该是好几个月都没有清理过了。我的房间里充斥着一种经久不散的香烟味道,浴室的地板上还有一块黑色的霉斑。好在那个长相奇特、带有坐椅加热功能的马桶还算舒适(衷心感谢日本工程师)。

不管怎么说,我给你写信的原因自然不是要抱怨我的酒店环境,而是想让你看看我这封邮件的附件。我并不想强迫你读完它,因为我猜你没准一看到邮件的主题就会马上把它删掉了。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从附件中那些反复剪切、粘贴的痕迹上可以看出来 (你知道的,我总是本性难移),我从没有打算把这些内容用于另外一本书。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个想法。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

××

致萨姆的一封信

1月11日下午6点。东京,六本木山。

萨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既然我今天晚上注定是要失眠了,不如就从头说起,能说多少是多少吧。

这么说吧,我知道你以为我去年“逃”到伦敦是为了躲避自己在新书出版后遭到的猛烈抨击。事实上,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很多人都认为我的作品多少对事态的发展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你一定也觉得我是罪有应得。别急,我并不是想要为自己开脱,也不是想要为我的书辩白。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至今都在为没能给你看本书的定稿而感到内疚。我不该找借口骗你,说自己一采访完肯德拉·沃西以及莫兰夫妇之后,就要把书送到出版商那里去。

八月,我偶然发现亚马逊网上出现了一系列针对我作品的差评。你真应该去看看——我知道你看了肯定会很激动。在这些评价中,有一条格外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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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评价 埃尔斯佩思以为自己是谁???

2013年8月22日

评论者:zizekstears(英国,伦敦)- 查看所有评论

版本:《坠机与阴谋》(Kindle版)

虽然这本所谓的“纪实类”小说去年引起了很多争论,但我觉得这些人都是在小题大做。很明显,宗教右翼势力在竞选中引用了书中的部分内容,作为证明三个幸存儿不只是患上了“创伤后精神紧张性精神障碍”的孩子的“证据”。

我对美国理性联盟对于本书作者的严厉指责并不感到意外。马丁斯女士故意用一种具有操控性的感性手段编辑了书中的每一条采访内容(“流血的眼睛”???还有那段关于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的做作描述)。对于那些在“黑色星期四”事故中遇难的乘客和他们的家属,还有那几个幸存的孩子,她没有表现出半点的尊重与同情。

恕我直言,马丁斯女士只不过是想借此书出人头地罢了。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我以后都不会再买她的书了。

唉……

然而,新书遇到的阻力并不是我逃避的唯一原因。我是在萨那县大屠杀发生当天决定离开美国的,而就在两天前,你把我赶出了家门,还叫我再也不要联系你了。后来,我只好躲进了一家连锁酒店,想要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就是在酒店看到有关萨那县发生枪战的报道的。画面中,农场上布满了尸体,周围有大群的苍蝇嗡嗡飞舞着,鲜血浸透了附近的土地。我必须承认,在看到这条新闻之前,我已经喝遍了房间迷你酒柜里所有的酒。所以,当电视里开始播报这条新闻时,酩酊大醉的我一时间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而当我依稀看到字幕上写着“萨那县发生集体自杀,33人死亡,其中包括5名儿童”时,我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我愣在电视机前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电视里不断重播着记者们在现场周边争相拍摄的画面,画外音讲道:“伦恩·沃西牧师因蓄意煽动他人采取暴力行为而遭到了起诉。在取保候审期间,他和他的信徒们却选择将矛头转向了自己……”你有没有看到和帕米拉亦敌亦友的瑞贝接受记者采访的片段?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但从她的声音上判断,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一个烫了一头鬈发的胖女人(当我在电视上看到她其实身材纤细,而且梳着一条银色的辫子时,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疏离感)。采访瑞贝的记者应该会感到很困扰吧,因为她说着说着就会跑题,开始口若悬河地说到伊斯兰法西斯主义以及自己为世界末日所做的应急准备上去了。不过,我是发自内心地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和伦恩牧师的大部分旧部一样,她也认为,牧师与他的帕姆信徒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要跟随吉姆·唐纳德的脚步,成为和他一样的殉道者。“我每天都在为他们的灵魂祈祷。”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伦恩牧师等人的离世将会成为她心中永远驱散不去的阴影。

这么说也许很没有良心,但是除了为瑞贝感到惋惜之外,我很快便开始为这件事可能给我带来的影响感到焦虑不安起来。我清楚地知道,这场惨剧必定会掀起又一场轩然大波,而各路小报记者也肯定会来缠着我打探肯德拉·沃西的联系方式。这无疑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而最让我忍无可忍的其实是雷纳德那段惺惺作态的公开演讲。他装出了一副电影巨星的架势,抓住这个时机来表达自己的“虔诚”的信仰:“虽然自杀是一种罪行,但我们还是必须要为那些堕落的灵魂祈祷。让我们以此为戒,从此团结一心,化悲痛为力量,让美国重新成为一个道德水平崇高的国度!”

从此之后,这片国土上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恋了。就让雷纳德、伦德、末日论者以及他们的那些愚昧的支持者称霸美国吧。萨姆,你真的会怪我吗?那时,我和你的感情已经支离破碎了,朋友们也纷纷唾弃我的做法,就连我的事业也是一落千丈。于是,我不禁想起了自己随父亲在伦敦度过的无数个夏天,于是毅然决然地想要到那里去寻得一份内心的平静。

但是萨姆,你一定要相信我,雷纳德和伦德等人虽然用自己的手段在短时间内凝聚了不少基督教信徒的心,但是他们想要用宗教伦理来统治国家的理念纯粹只是黄粱美梦而已。如果我能够早些预料到事态的发展,肯定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只身赴英的。

你大概也听够了我的这些借口了吧。

所以……

我现在已经从伦敦东南边的一家酒店搬了出来,住进了诺丁山地区的一间公寓里。这里的邻居总是会让我不由得想起住在布鲁克林高地上的那些人。他们中不仅有梳着油头的白领,也有穿着时尚的潮人,还有沿街翻看垃圾桶的流浪汉。可我对自己的未来还是一筹莫展。继续把书写完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为了写好《“黑色星期四”背后的故事》那样孜孜不倦、废寝忘食地工作过。我不仅采访了坠机事故受害者的家属(包括濑户机长的妻子和“277互助会”的全体成员),还拜访过那些至今还在卡雅丽莎寻找自己亲人下落的马拉维人,并目睹了假“肯尼斯”从被追捧到被揭露的全过程。

来到伦敦的第一周,我一直在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地四处闲逛,终日里靠着泰国小吃外卖和伏特加酒过活。除了便利店的收银员和泰餐外卖店的送货员之外,我很少跟别人说话。我还曾一度尝试过像龙一样做个足不出户的蛰居族。除此之外,我努力遮掩着自己的美国口音。因为,自从肯尼斯·欧杜华事件的丑闻被曝光以后,英国人对于雷纳德是否能够当选一直持怀疑态度,而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口音而被他们扯进什么关于“民主堕落”的话题中去。其实,和我们一样,英国人以为美国人已经在布莱克从政之后吸取了教训。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试图不去关注任何的新闻报道,倒是手机上的一条推送信息着实吓了我一跳。从这条新闻信息上来看,奥斯丁现在似乎是一片混乱,到处充斥着催泪瓦斯和防暴警察。由于我一直都在推特上悄悄关注着你(对此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因此我知道你已经跟着反保守主义姐妹团一起去得州与理性联盟的代表团会合了,担心得我两天都没有睡好觉。最后,我终于忍不住给凯拉打了个电话,询问你是否一切都好。她事后有没有告诉你呢?

不管怎么样,我就不再多向你赘述自己在伦敦离群索居的生活细节了,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吧。

在奥斯丁暴乱发生几周之后,我在去超市的路上被《每日邮报》当天的头条新闻吸引住了——“凶宅或成纪念馆”。根据报道中的描述,一群市议员正在申请将保罗·克拉多克叔侄俩的房屋改建成一处新的“黑色星期四纪念馆”。记得我当初飞到英国去会见我的出版商并顺便采访玛丽琳·亚当斯时,曾刻意不去参观那所房子,因为我实在是不忍心在脑中重塑保罗杀害杰西的过程。可就在这条新闻登报后,我居然莫名其妙地坐上了一辆前往奇瑟赫斯特的火车,似乎是想要在英国国民托管组织3接手之前最后再看一眼房子的原貌。但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是否记得我在采访梅兰妮·莫兰时,曾听她提起过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二楼,并发现凶手其实就是保罗本人吗?我当时就是被这样一种奇怪的力量驱动着动身前往奇瑟赫斯特的,我的心里有一种声音一直在对我劝说着,让我必须去看一看(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诡异,但我说的全是实话)。

这所神秘的房子隐藏在一条看上去十分古朴的小街上,四周的窗户都已被木板封了起来。还有人用血红色的颜料在房子周围的墙壁上涂上了几个十分骇人的大字:“魔鬼出没,请注意”。房子一旁的车道上长满了杂草,一块写着“出售”的指示牌歪歪斜斜地立在车库的旁边。最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是正门口那个堆满腐坏的毛绒玩具的小祭坛。而门口的阶梯上还摆放着几个没有拆封的彩虹小马玩具。

我本想翻过紧锁的花园大门到后院去看一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喝:“嘿!你想干什么!”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位一头银发的矮胖女人正站在车道上怒视着我,手里还牵着一只小狗。“小姑娘,你这是非法入侵!这里可是私人住宅。”

我一下子就认出,她就是艾琳顿·伯恩太太,我曾经在杰西葬礼上的一张照片里看到过她。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变。

她一边瞪着我一边伸直了自己的肩膀,脸上隐约透露出一种哀伤的神情,就好像是一个提前退休的将军不甘寂寞似的。“我才懒得问你呢。你是不是也是个记者?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放过这家人吗?”

“我不是记者。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是个美国人。”

“是的。”我朝着她走过去,她手里牵着的小狗见状马上把头蹭了过来。我俯身挠了挠它的耳朵,它顺势抬起头来,用一双布满了白内障的眼睛看着我。无论是从外形上还是从气味上,这只小狗都像极了史努基,这让我不禁想起了肯德拉·沃西(我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在萨那县大屠杀事件爆发后,她说自己准备隐姓埋名地搬到位于科罗拉多州的一个素食者社区里去)。

艾琳顿·伯恩太太听我这么说,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等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心里一边埋怨着出版商为什么非要在《坠机与阴谋》一书背面印上我的照片,一边忙不迭地否认道:“我觉得您大概没有见过我。”

“不,我见过你。就是你写了那本耸人听闻的书。你跑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所以想要来看看这所房子。”

“不知廉耻。你应该为自己感到汗颜。”

但我并没有放弃追问。“您最近还见过保罗吗?”

“见过又怎么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要是在一年前,我肯定会等到她回家后,再在附近逗留片刻,但这一次我马上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一周之后,有人给我的新手机拨了个电话,让我感觉非常纳闷。因为,除了即将和我分道扬镳的经纪人玛德琳知道我的新手机号码之外,会打电话来的就只有那些电话推销员了。当电话那头的人介绍自己就是保罗·克拉多克时,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事后才知道,是玛德琳的新助理因为保罗操着一口英音便将我的电话告诉了他)。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是艾琳顿·伯恩太太向他提起了我曾去他家拜访的事情,还说他的心理医生鼓励他阅读了我的作品《坠机与阴谋》,以帮助他“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萨姆,这个曾经凶残地用刀捅死了自己侄女的男人居然在电话里听上去是那么的口齿伶俐。他建议我去跟进一下莫兰夫妇(听说他们已经搬到了葡萄牙,为的就是要离罗琳遇难的地方近一点)以及他的影子写手曼迪·所罗门(他也加入了位于科茨沃尔德4的一个末日论分会)的近况。

他还建议我去申请一张探访许可证,这样他就能够和我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了。

我二话没说便同意了,并且很快就开始准备起来。也许我当时还沉浸在一种自怨自艾的压抑情绪当中,也许我当初到伦敦去就是为了逃避现实,但我又怎么能够错过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呢?萨姆,你是最了解我的,所以我想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在答应他邀约的当晚,我又听了一遍他的录音(我承认,他说话的语气让我直起鸡皮疙瘩,不得不起身去把卧室的灯都打开)。我一遍又一遍地放着杰西卡说的那句“你好,保罗叔叔”,试图想在她半开玩笑的语气里发掘出一些别的东西来。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根据我在谷歌上搜索出来的图片显示,保罗所在的肯特精神病院是一栋阴森的灰色单体建筑,这让我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所有的精神病院外观看起来都如出一辙。

为了获得那张探访许可证 ,我不得不签署了一张弃权书,声明自己不会将与保罗会面时谈论的内容公之于众,并提交了一张自己的无犯罪证明。十月底,在万圣节期间,我终于收到了期待已久的探访许可证。碰巧的是,就在同一天,红迪网就爆出了雷纳德想要废除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新闻。那时候,我已经很久都不关注电视新闻节目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偶尔看到报纸上的一些报道。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想,国内的局势怎么会恶化得如此迅速,而且雷纳德的这条建议大概不会获得议会三分之二以上议员的同意吧。但令我颇感意外的是,最后连天主教和摩门教都表示他们愿意支持雷纳德的竞选了。看来摩门教的信徒也学会了趋炎附势呀。

由于对英国不靠谱的火车服务不太放心,我选择了乘出租车去见保罗,因此到得格外准时。眼前的肯特精神病院和图片上看起来一样阴森恐怖,只不过在大厦的一侧又加盖了一间砖体玻璃建筑。然而,这却让房子看起来与周围的建筑更加格格不入了。在接受了一群保安七手八脚的搜身检查后,一名一头灰发、肤色惨白,但看上去面容和蔼的男护士带我走进了那栋加盖的建筑。我本来想象着自己会在一间装有栅栏的昏暗小屋里见到保罗,四周还有警惕的护士和疯疯癫癫的病人在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男护士却一路带着我穿过玻璃门,来到了一间宽敞明亮、通风良好的大屋子里,屋子里还摆放着一些颜色异常鲜艳的坐椅。男护士告诉我说,今天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探视者,这明显是因为医院门口的公交车被临时取消了的原因。

(萨姆,为了防止我录下自己和保罗之间的对话,保安扣留了我的手机,所以我只能凭记忆来回想我们当时的对话。我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些琐碎的细节的,但是我很在乎。)

只见房间另一边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从里面蹒跚地走出一个穿着肥大T恤衫的肥胖男子,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乐购超市的购物袋。男护士见到他后说道:“你还好吗,保罗?你的客人到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一定是弄错了。“这怎么可能是保罗·克拉多克呢?”

“你好,马丁斯女士,”保罗用我十分熟悉的声音朝我打了个招呼,“见到你很高兴。”

在此之前,我曾在视频网站上看过保罗演出的片段,但我现在完全无法在眼前的这个面部下垂、两颊苍白的男人身上找到那个英俊的保罗的影子,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和从前的他有点类似。“请直接叫我埃尔斯佩思就好了。”

“那我就直呼你的大名了。”我们彼此友好地握了握手。他的手掌是那么的冰冷黏腻,让我不得不极力阻止自己想在裤子上擦擦手的欲望。

男护士拍了拍保罗的肩膀,并抬起头冲着距离桌子几百米外的玻璃隔间点了点头说:“保罗,我就在那边。”

“谢啦,邓肯。”保罗坐下时,身下的坐椅发出了“吱扭”的一声。“啊!我差点忘了。”他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一本《坠机与阴谋》的书以及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对我说道,“介意帮我签个名吗?”

萨姆,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离奇了。“嗯……当然没问题。你想让我写点什么?”

“致保罗。没有你我不可能完成这本书。”他的话吓得我哆嗦了一下,他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用管我,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

于是,我潦草地写下了一句“最美好的祝福,埃尔斯佩思”,然后就赶紧把书推回到了他的面前。“请原谅我的不修边幅。”他说道,“我现在已经胖得不成样子了,因为我在这里除了吃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你看到我变成了如今这副德行是不是也吓了一跳?”

我当时实在是太紧张了,便赶紧说了几句“胖几斤又不会怎么样”之类的话安慰他。说实话,保罗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保罗,我大概原来想象他会是一个穿着紧身衣、眼珠乱转的精神病人吧),但我还是很担心他会突然丧失理智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到那时候全场就只有一个瘦弱的男护士能救我了。

保罗似乎读懂了我的心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监管不够严格?是因为人手不够的原因。别担心,邓肯可是个空手道的黑带高手。是不是,邓肯?”保罗冲着那个护士挥了挥手,只见他远远地冲着我们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埃尔斯佩思,你来伦敦做什么?你的经纪人说,你已经搬到这里居住了。你离开美国是为了逃避那里的政治氛围吗?”

我回答说,政治确实是我离开的原因之一。

“这就不能怪你了。要是那个家伙真的能竞选成功、入主白宫,你们以后就要像《利未记》里的人一样生活了。说不定那些同性恋和淘气的小孩都会被拉出去用乱石砸死呢。太好了,我真为自己能够远离那种环境而感到庆幸。”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保罗?”

“正如我在电话里所说的,我听说你也在英格兰,所以就想亲自见见你。阿特金森医生也认为,如果我能够和你见个面,对我来说应该是有好处的。”他用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嗝,“就是他推荐我阅读你的作品的。而且,能够在这里见到一个新面孔我很开心。虽然艾琳顿-伯恩太太每个月都会来探望我一次,但是我们的交流并不多。此外,想见你并不是因为没有人来看我。”他望了望坐在远处隔间里的护士,“最多的时候,我一周能有五十个访客呢。当然了,他们大多都是热衷于阴谋论的疯子。但也确实有过几个访客是来向我求婚的。虽然没有尤根那么多,但是也不少。”

“尤根?”

“哦!你应该听说过尤根·威廉姆斯吧,他也被关在这里。虽然他曾经谋杀过五个小学生,但你从他的外表上绝对看不出他是个杀人犯。实际上,我觉得他看起来呆呆的。”听了这话,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埃尔斯佩思,当你把我的故事写进书里时……有没有听过我的录音,或是读过录音内容的脚本?”

“都有的。”

“怎么样?”

“里面的内容把我吓坏了。”

“精神病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你随便问吧。”

于是,我很认真地开始问了起来:“如果你觉得我的提问很出格的话,你可以随时说出来……在杰西死前的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忍心……能够……”

“把她捅死?没事,你可以直言不讳。这些都是事实。不过,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说。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我本应该照顾好她的,可我却杀了她。”

“在你的录音里……你说她常常嘲讽你。”

“那些全是我妄想出来的。”他皱着眉头说,“全都是我的幻觉。阿特金森医生说得很清楚了,杰西的言行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奇怪的人是我。”他说着又瞟了一眼那个护士,“我当时是因为酗酒和压力的问题导致了精神失常。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你可以把我说的话写进你的下一本书里。我能请你帮个忙吗,埃尔斯佩思。”

“当然可以。”

他又开始在塑料袋里翻来翻去,这一次抽出了一个薄薄的练习簿,随手递给了我。“我最近写了点东西,内容不是很多……就是一些诗歌之类的。你能帮我看看,给我点反馈意见吗?你的出版商没准也会对其中的内容感兴趣呢。”

我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已经没有出版商和我合作了。不过我想,一个臭名昭著的谋杀儿童的凶手所写的诗歌,没准还真的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呢。但是我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应付了一句,又和他握了握手。

“你答应我,一定要读完里面的内容。”

“我会的。”

我望着他一瘸一拐地离开房间之后,那个肤色惨白的护士又把我送回了入口处。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保罗给我的东西。只见练习簿的前三页上确实是写着几首乏善可陈的诗歌。但是第四页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只见一张硬纸板的背后写着这样的一段话:“是杰西逼着我写这段话的。是她逼我的。在她死前,她说,他们过去就曾经来过,她有时候并不想死。她还说,他们有的时候会对人们欲与欲求,有的时候则不会。问问其他人吧,他们都知道。”

萨姆,如果换做你的话,你会怎么办?我猜你大概会马上联系保罗的心理医生,让他知道保罗现在仍处在精神分裂的状态中。

我想你这么做应该是对的。

但我和你不同。

在《坠机与阴谋》一书出版后,我想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相信三个幸存儿与某种超自然现象有关的人了。我已经记不清有个疯子曾经来求过我帮他们力荐他们的新书了,书中的内容无疑是一些无稽之谈,什么三个幸存儿其实还活着,正和某个毛利女人住在新西兰,或是正在开普敦的某个军事基地里接受试验,或是在新墨西哥州的杜尔塞空军基地里和外星人为伍之类的。(他们总是会说,马丁斯小姐,我有证据!!!我知道为什么地球即将毁灭!!!)除此之外,还有不计其数的阴谋论网站会引用我书中的内容,作为他们推论三个幸存儿被外星人附体或其实是穿越时空的旅行者的“力证”。(下面这些就是频繁被他们“盗用”的内容)

鲍比:“终有一天,我会让它们(恐龙)全都活过来的。”

杰西:“这个故事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一个该死的破衣橱而已。说得像真的一样,保罗叔叔。”

“这并没有错。有时候只是我们理解错了而已。”

千代子:“宏说他记得自己坠机并被钓上了救援直升机。他觉得挺好玩的。‘像飞一样。’他还说自己还想再玩一次。”

甚至还有几个网站是在专门探讨杰西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看《狮子、女巫和魔衣橱》那本书的。

当然了,对于这些问题最理智的答案就是:这些孩子是纯凭运气从坠机事故中生还的;保罗·克拉多克对于杰西言行的怀疑完全是出于他精神分裂的原因;而鲁宾·斯莫身体情况的好转也只是因为病情得到了缓解而已;另外,宏对于机器人的依赖也完全是因为他父亲一直沉迷于机器人制造。这些孩子举止上的改变在一定程度上说全都是由事故导致的创伤引起的。除此之外,我还在写作的过程中故意省略了许多的细节,比如保罗·克拉多克对于自己一直没有性生活的抱怨,莉莉安·斯莫的生活琐事等。事实上,他们的生活完全没有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仍有书评人在亚马逊网上指责我使用了“充满操控性的感性手段”来编辑书中的内容。

但是……但是……“她说,他们过去就曾经来过,她有时候并不想死。她还说,他们有的时候会对人们欲与欲求,有的时候则不会。”

其实,我有好几种选择。我可以再去探望保罗一次,让他解释一下这些内容是什么意思。我也可以忽略它们,把它们当做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或者,我可以暂时把理性抛到一边去,好好研究一下文中的字面意思。我首先尝试了第一种选择,但医院里的人告诉我保罗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的联系了(这无疑是因为他担心我会把他给我的这本练习簿交给他的心理医生)。第二种选择也十分有诱惑力,但我猜保罗把这些信息交给我一定有他的原因:“问问其他人吧,他们都知道。”我想,我当时大概是觉得调查一下也无伤大雅,反正除了坐在家里删除那些广告邮件以及在附近街道喝得酩酊大醉以外,我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了。

于是,我当即就下决心要和理智唱反调,放手一搏了,既然保罗总是在说,是杰西让他动手杀她的。但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是这些信息落到那些阴谋论爱好者的手里的话,他们肯定能够衍生出成百上千种推论来。不过我可没有打算要咨询他们的意见。“他们有时候会对人们欲与欲求,有时候则不会。”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确实,三个幸存儿给人们——至少是那些末日论的支持者们——带来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证明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征兆。而且,杰西也给保罗带来他梦寐以求的名声。而宏则给千代子带来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至于鲍比嘛……鲍比还给了莉莉一个丈夫。

我想,是时候该食言了。

萨姆,我知道自己向你隐瞒实情的习惯总是会让你很抓狂,但是我曾经向莉莉安·斯莫保证过,不将她在那场车祸中生还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在我采访过的所有人当中,莉莉安的故事是最打动我的,而且当她从医院打电话给我时,她对我的信任也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联邦调查局曾经建议将她安置到另一个地方去,之后我们也决定最好不再互相联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再提起她的伤心往事。

我觉得联邦调查局应该不会再轻易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于是我决定去找她的邻居贝琪试一试。

电话接通了:“喂?”

“我想找一下卡茨太太。”

“她已经不住在这儿了。”(我听不出来对方是什么口音,所以猜对方大概是个东欧人吧。)

“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我找她有很重要的事情。”

“你等一下。”

我听到一阵电话听筒被放下时产生的沙沙声,随后背景里又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噪音。接着对方又接起了电话:“我这里有一个电话号码。”

我在谷歌上搜索了一下电话的区号,发现这是一个位于加拿大多伦多的号码。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想到贝琪会搬到加拿大去。

(萨姆——以下就是我打的那通电话的脚本——没错,我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把通话内容录下来并编辑起来,以便以后出书时使用呢?请在这一点上相信我,你永远都不会看到书店里会卖一本叫做《埃尔斯佩思·马丁斯——三个幸存儿背后的真相》的。)

我:你好……请问是贝琪吗?贝琪·卡茨?

贝琪:你是谁?

我:埃尔斯佩思·马丁斯。我曾经在写书的过程中采访过您。

(一段很长的沉默)

贝琪:啊!那个作家!埃尔斯佩思!你好吗?

我:我很好。你呢?

贝琪: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纽约发生的事你怎么看?新闻报道里说,那里现在到处都是暴乱,而且还出现了能源短缺的情况。你的情况安全吗?有没有受冻?有没有挨饿?

我:我没事,谢谢你。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够联系到莉莉安?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贝琪:你难道不知道吗?好吧,你怎么会知道呢?我很抱歉地告诉你,莉莉安已经去世了。就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她走得很安详。

我:(我静默了几分钟,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萨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沌)我很抱歉。

贝琪:她真的是个好人,你知道吗,她甚至还邀请我来和她一起住呢!在纽约第一次出现大停电的时候,她就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贝琪,你不能再孤身一人生活下去了,来加拿大吧。”加拿大!我!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她。但是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社区,在那里会有一个犹太教的牧师照顾我。莉莉还说,她很感谢你在书中为她维持了一个良好的形象,看上去比她本人要聪明多了。但是她很难接受那个莫娜在书中所说的话。

我:贝琪……在莉莉安去世之前,她有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鲍比的事情?

贝琪:有关鲍比的事情?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唯一能说的大概就是她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吧。她挚爱的所有人都先后离开了她。上帝对她真的是太残忍了。

挂上电话之后,我哭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一次,我流下的终于不是自怨自艾的眼泪了。

可就算是我联系到了莉莉安,她又能对我说什么呢?难道她还会说,劫后余生的鲍比已经不是原来的鲍比了吗?几个月前,当我采访她的时候,每当提到鲍比,她的声音里都会充满了爱意。

“问问其他人吧,他们都知道。”

和这件事情有关联的人中,我还能问谁呢?萝莉·斯莫的好朋友莫娜肯定是不会再理我了(在新书出版之后,她否认自己曾经接受过我的采访),但一定还有人曾经接触过鲍比,而且并没有受到此书的影响。

埃斯·凯尔索

萨姆,我猜你读到这里肯定又会恼羞成怒了。你说得对,我应该首先考虑到他的名誉问题,并且应该在发表他说自己“从鲍比眼中看到鲜血”这个情节之前,先征得他的同意(我想这也是导致我们感情破裂的导火索之一)。我为什么就没有听你的话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出版商律师的事务所会议室里。当时的他看上去肌肉松弛、双眼充血,应该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刮过胡子了。他那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一件褴褛的皮衣散发着阵阵汗臭味。我采访过的那个埃斯和电视上常见的那个埃斯一向都是一表人才、长着一双迷人的大眼睛。按照保罗·克拉多克的话来说,埃斯与“美国队长”还有几分相似呢。

我完全不知道埃斯是否会愿意再跟我说话,但我再试一试又何妨呢?于是,我满怀希望地给他拨了一个网络视频电话,心中暗暗思量着他会不会故意不接我的电话。令人意外的是,电话居然接通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含糊,像是刚睡醒似的。

埃斯:谁呀?

我:埃斯……你好,我是埃尔斯佩思·马丁斯。嗯……你好吗?

(他停顿了几秒钟)

埃斯:我还在无休止地休病假,也就是说,我被永久停职了。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埃尔斯佩思?

我: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我去见了保罗·克拉多克。

埃斯:所以呢?

我: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坚称自己对杰西的所作所为是由于精神分裂所引起的。但当我要离开之前,他给了我一个练习本。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在本子里写道,“他们曾经来过”,而且还说“她有时候并不想死”。

(又是一阵沉默)

埃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我是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你说过的那些有关鲍比的事情……就像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保罗对我说,让我“问问其他人”,所以我……

埃斯:埃尔斯佩思,你知道吗?我明白你因为这本书已经备受诟病,但是在我看来,那些批评你的人都没有说到重点上。你在书里对于那些孩子的个性和言行举止的变化进行了大量煽动性的描写,给人们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并没有给读者一个答案。你天真地以为万事自会有解答,还以为所有的读者都会和你一样从同一个角度去看问题。

我:我的本意并不是要……

埃斯:我明白你的本意。你到处采访取证就是为了想要看看那些孩子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对不对?

我:我只是在调查而已。

埃斯:(叹了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有东西想要发给你看看。

我:是什么?

埃斯:你先看完再说吧。

他的邮件很快就发来了。我点开了那封名为《SA6780RG》的附件。刚开始时,我以为这就是太阳航空公司驾驶舱话音记录仪内容的副本,我在书中曾经原封不动地引用过这段内容。但其中却多了一段发生在坠机之前几秒钟内的对话。

机长:你看到了吗?

副驾驶:看到了!是闪电吗?

机长:不是。我从没有看过这样的闪电。空中防撞系统上没有显示任何东西,问问航空管控中心的系统中有没有看到有另一架飞机在尾随着我们——

我:这是什么东西?

埃斯:你必须要明白,我们并不想要火上浇油。我们需要让民众相信,这几起事故的发生原因是有据可查的。何况那些被停飞的航班也必须要早点恢复运行。

我:所以说,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居然捏造了一份脚本?你难道是想告诉我,你们真的相信事故是由外星人袭击造成的?

埃斯:我想告诉你的是,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是常理无法解释的。除了太阳航空的事故以外,只有达鲁航空的事故原因是确凿的。

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呀?那少女航空的事故呢?

埃斯:我们编造了一个借口说,飞机在遭到飞鸟撞击后导致了发动机起火。但是一架双引擎的飞机怎么会被几只飞鸟撞击之后就着火爆炸了呢?那家英国航班的事故也是如此,我们确定飞行员会驾驶飞机闯入一个风暴团中的记录是十分罕见的。不管怎么说,这三个孩子都不可能在如此致命的事故中生还。

我:也许他们和埃塞俄比亚空难中幸存的那个女孩一样,运气很好也说不准呢?

埃斯: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一派胡言。

我:这些内容……你为什么要发给我?你想让我把它们公之于众吗?

埃斯:(苦笑了一声)就算是公之于众又有何妨?要是这真能证明三个幸存儿并非是常人,雷纳德没准还会给我颁发一块奖牌呢。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美国和日本的运输安全委员会都不会承认的。

我:所以说,你也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我不知道……难道这三个孩子是转世投胎来的?

埃斯:我在第一眼看到鲍比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不对劲。埃尔斯佩思,这并非是幻觉。那个被自己的宠物蜥蜴咬死的摄影师也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知道你只是在尽自己的作为一个作家的职责而已。我当初不该追着你不放。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说过要你不要把那个情节写到书里去。但是那是事实。实际上,傻子都能看出那三个孩子身上有问题。

我:所以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

埃斯:随便你,埃尔斯佩思。不过不论你打算怎么做,动作都一定要快。那些相信末日论的人还在固执己见地践行着他们的理念。你是完全无法和一个推崇末日论、相信只有把美国变成神权主义国家才能够拯救所有国民的总统去理论的。

当然了,我也不敢相信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真的会去篡改那些数据,就算是怕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他们也不应该这样做。公开这段脚本大概可以算是埃斯对于自己“满是鲜血的眼睛”一事遭到攻击后的一次辩白吧。要是我把这件事情公布出去了,理性联盟的那帮人就又有一个理由来吊死我了。

但是你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对吗?现在,我手里既有保罗的留言,又有了埃斯的脚本(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捏造的假材料)。埃斯还向我再三保证,自己真的在鲍比的眼睛里看到了鲜血。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都在寻找有关千代子和宏的信息。在网络上出现的新内容大多都与龙和千代子的悲剧爱情故事有关,但与宏有关的却很少。于是,我又联系到了为我翻译日语材料的艾瑞克·贵霜,试图从他那里寻找到可用的新线索。但是,他已于几个月前因《日美双边合作协议》的破裂而回国了。他唯一能够给我的建议,便是去研究一下“宏迷会”的情况。

我本以为“宏迷会”会逐渐发展壮大,成为类似奥姆真理教之类的邪教组织,或是极端民族主义社团。但是,实际上这个“宏迷会”最终居然退化成了一种奇怪的名人热潮。另一方面,自从宇利惠子的丈夫当选了日本首相之后,她便摒弃了自己先前的那套外星人理论和钟爱的分身机器人玩具,全身心地扑在了宣传“亚洲三国联盟”的重要性上。而“ORZ运动”也早已经销声匿迹了。

你还记得《东京先驱报》的记者丹尼尔三村吗?他曾经允许我在书中引用过他的几篇文章。他是少数几个在我的新书收到抨击后还给我发来慰问信息的人之一(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伦恩牧师的情妇萝拉以及那个纪录片制片人马尔科姆还在支持我了)。他接到我的电话时显得很高兴,还一起聊了聊未来有望成立的中日韩三国联盟。

我将当天的通话内容整理如下:

我:你觉得千代子和龙是不是真的死在青木原森林里了?

丹尼尔:龙应该确实是自杀了。警方还特意为他的尸体做了一次全面的解剖检查。要知道,日本警方可是不会轻易给青木原森林里的死者做尸检的。而千代子的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所以,谁知道呢。

我:你觉得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丹尼尔:说不好。你听到那些关于宏的流言了吗?已经在社会上流传了好一阵子了。

我:你是说那些认为“三个幸存儿还活着”的鬼话?

丹尼尔:没错。你需要我告诉你一些细节吗?

我:当然。

丹尼尔:这些推论一听就像是那些阴谋论者编造出来的……首先,他们指出警方在案发后很快便封锁了案发现场。急救人员和现场调查人员也被要求不准和任何媒体进行交流。除了警方的正式声明以外,连警察厅的其他警员都无法从办案人员嘴里套出什么细节来。

我:好吧……就算事情真的如此,他们又为什么要捏造他已死亡这样一个事实呢?

丹尼尔:这背后一定有政府的人在指使。我的意思是说,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能挑起公众对美国的仇恨呢?他们完全有可能秘密计划好了一切细节,伪造了现场,并杀害了釜本夫妇和那个美军士兵,让人们误以为宏也被暗杀了。

我:这完全说不通。上等兵杰克·华莱士是个帕姆信徒,因此他完全有动机去谋杀宏。他们又怎么可能笼络他来参与这样的一个暗杀计划?

丹尼尔:嘿,你不要冲我发火呀。我只是在给你转述流言的内容而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他们事先知道了美军士兵的谋杀计划,顺水推舟地嫁祸于他也说不定。对于这些人来说,窃取别人的邮件并不是件难事。

我:但有目击证人说,她看到了千代子抱着宏的尸体跑出来呀。

丹尼尔:没错。但是你有没有看过柳田建二为宏做的那个分身机器人?除非你离得很近去观察他们,否则它和宏本人简直是难分彼此。

我:等一等……那是不是意味着,千代子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丹尼尔:有可能。

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千代子怎么会允许他们谋杀自己的父母呢……这又是为什么呢?

丹尼尔: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钱吧。有了这笔钱,她和宏就可以远走高飞,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了?可怜的龙只不过是一个替死鬼而已,最终惨死在森林里。

我:你知道我听说过多少个类似的推论吗?

丹尼尔:肯定很多吧。就像我之前说的,这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我:你调查过吗?

丹尼尔:我曾经简单地调查过,但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你知道现在的媒体有多厉害,如果有蛛丝马迹的话,一定早就被公之于众了。

我:柳田建二来认领过宏的尸体了吗?

丹尼尔:那又能怎么样?

我:如果说有谁还能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一定就是他了。你说他会愿意和我说实话吗?

丹尼尔:(笑着)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再去想那些流言飞语了,这个孩子肯定已经死了。

我:那柳田建二现在还住在大阪吗?

丹尼尔:据说,他被那群“宏迷会”的人奉为了领袖。但是他不堪其扰,果断从大学里辞了职。现在他可能已经更名改姓地搬到东京去了。

我:你能帮我找找他吗?

丹尼尔: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采访柳田建二,却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吗?

我:但我手里有他们没有的材料。

丹尼尔:是什么?

我并没有把实话告诉丹尼尔,因为我已经把那些材料当做了自己找柳田建二的王牌之一。当然,这也有可能会打水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我之所以没有对丹尼尔实话实说,是因为这是我的独家信息,我一定要好好地利用它。再不济,这些曝料还能用作自己的新书呢。但是,萨姆,我真的不打算那么做。

接下来的几周,我一直都无所事事。穷凶极恶的末日论者还企图在圣殿山上的一座清真寺里防火,以便在“被提”的路上快人一步。消息一出便震惊了世界。我可不会傻傻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飞到亚洲去,充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炮灰。

与此同时,从美国传来的消息一样令人沮丧。虽然我很久都不问世事了,但是来自对岸的报道还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据说,针对同性恋青年的袭击事件发生频率还在不断攀升,而大量的生殖健康门诊也被迫关闭,互联网上的信息传播被实施了管制,理性联盟等组织的领导人也被所谓的国家安全法律禁锢了手脚。在英国其实也有许多反美人士。一方面,英国正在逐渐与雷纳德的统治势力划清界限;另一方面,移民观察机构正计划要阻止美国移民大量涌入英国境内。当然,我也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每逢佳节,这份思念就会更重一点(我就不抱怨感恩节时自己是如何孤零零地在冰冷的公寓里喝着外卖冷汤了)。当那群英国名人也成为了美国“拯救我们的人权法案”运动的中流砥柱时,我不由得又想到了你,因为这样的事肯定会引发你愤世嫉俗的一面的。看来,多少个网络视频和在线歌曲都无法改变那些认为道德才能够拯救人心的人的信念了。

可我就是无法释怀。

我一直都记得埃斯曾叮嘱我说,行动要快,不要拖拖拉拉的。于是,我在十二月初的某一天又给丹尼尔打了个电话(好吧,我承认那天自己有点微醺),并告诉他我准备到东京去,需要他的帮忙。他以为我疯了,因为所有在日旅居的西方人的生活和安全都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日本方面甚至公开表示,他们不欢迎西方人来日。丹尼尔本身是日本混血儿,但连他本人的工作合约都被取消了,看来这场运动的杀伤力确实不小。就算我现在持有的是英国护照,根据规定也还是需要获得一张旅日的有效签证,并找到一名日本公民来做我的担保人和代表。丹尼尔很不情愿地答应会帮我找一位朋友来帮忙。

同时,我也联系到了建二的老朋友帕斯卡尔·德·拉·克罗瓦博士,央求他帮我联系建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向他透露了自己刚刚获得了有关太阳航空空难事故的一些新材料,因此急需告诉健二。我还告诉他,自己专程飞到东京去就是为了能够见他一面。帕斯卡尔当然也并不情愿帮我这个忙,但他最终还是给建二发了一封邮件,并要求我答应他不得将此次会面的内容发表出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查阅我的收件箱不下五十次,满心期待着能够收到建二的回复。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除了一些攻击性邮件和垃圾邮件之外,我什么也没有收到。

可是就在我获得日本签证的那一天,建二回信了。信中除了一个地址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立即买了一张飞往东京的机票,并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自己。幸亏由于燃料限制的缘故,燃油费大幅度地下降,为我此行省下了一笔不小的费用。

萨姆,不瞒你说,在启程前我好好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继续调查下去的话,我不就变得和那些末日论者和阴谋论者一样疯狂了吗?就算是在我追问下,柳田建二最终承认了宏还活着,而且他和其他的幸存儿一样,被末日骑士附了身,或是他们都是精神不正常的外星人,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是否真的有责任要把事实“公之于众”呢?就算是我公开了真相,又能改变些什么呢?看看肯尼斯·欧杜华的丑闻事件就知道,尽管他的DNA检测结果最终被证明是虚假的,但是这不并妨碍上百万人听信伦德博士的话,相信“第四个骑士的隐世也许是上帝的旨意”的鬼话。

飞往东京的航班简直是一场噩梦。我甚至在飞机起飞前就开始像帕米拉·梅·唐纳德当初那样心神不宁了。我一直在想象她在飞机坠毁之前那几分钟时间内都在想些什么,自己也不由得开始打起了遗书的腹稿,以防自己的飞机也会遭遇不测。不过,机上的其他乘客似乎并没有被我的紧张情绪所感染。他们中90%的人都来自英国或者是北欧,而且大部分人在上飞机前就已经昏昏欲睡了。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个电脑专家,他此行去东京是为了解散IBM在六本木的分公司。一路上,他为我讲述了到达东京以后的注意事项。“你看,虽然他们不会公然对你表示敌意,但你最好还是留在六本木和六本木山的西方人聚居地比较安全。那地方不错,有很多酒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杯中的双料威士忌一饮而尽,满口酒气地靠到我身边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谁愿意跟日本人打交道呢?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到处逛逛。”我委婉地拒绝了。感谢上帝,他不久便也昏睡了过去。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之后,机上所有的乘客都被送到了一个特殊的等候区,并有专人仔仔细细地查验我们的护照和签证。接下来,所有人又被簇拥着登上了几辆大巴。起初,我并没有在沿途的景象中看出日本经济衰退的迹象来。可当车子驶上了一座通往市中心的大桥时,我突然发现路边的广告牌、告示牌甚至是东京铁塔上的灯都是半明半暗的。

第二天,我在酒店里与丹尼尔见了面。他仔仔细细地帮我写下了如何到达建二位于神田区的住址。由于建二所居住的地方地处老城区,而且已经不属于西方人准入的区域了,因此丹尼尔建议我把自己的头发包起来,并戴上眼镜和口罩。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有点太夸张了,但他还是坚持己见,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我惹上任何的麻烦,还叮嘱我一定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萨姆,我真的好累,但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做。天已经蒙蒙亮了,可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写完。我昨天去见了柳田建二,但还没来得及将我们之间的对话整理出来。我想你会在正式定稿里看到对话内容的。

要是没有丹尼尔的指导,我肯定就要迷路了。和六本木地区的西式建筑风格相比,神田地区错综复杂的地形简直就像是一座迷宫。在纵横交错的小街道上,布满了小吃店、迷你书屋和烟雾缭绕的小咖啡馆,每一间里面都挤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上班族。我根据丹尼尔给我的地图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在一间售卖鱼干的小店隔壁停了下来。在仔细核对过门口标牌上的日文字牌后,我提心吊胆地按下了电铃。

“你好。”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禁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请问是柳田建二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埃尔斯佩思·马丁斯。我是通过帕斯卡尔和您联系的。”

不一会儿,门就咔哒一声开了。

我走进了充满霉味的大厅,并沿着一条短短的阶梯爬了上去,走到一扇虚掩着的大门外。推开门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间杂乱的作坊,屋子中间站着一小群人。一番仔细分辨之后,我惊讶地发现那些并不是人类,而是分身机器人。

我数了数,屋中间一共有六个机器人,其中有两男三女,还有一个小孩(真是让人毛骨悚然)。这些机器人站在一排架子上,卤素灯在他们光滑的肌肤和闪亮的眼睛上反射出了一道道光亮。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还有几个机器人正坐在塑料椅或扶手椅上,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机器人像人类一样跷着二郎腿。

建二从一张布满了线路、电脑屏幕和焊接设备的工作台后面走了出来,看上去比出现在网络视频上的他要老上十多岁,而且更加消瘦些。他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皱纹,高高的双颊像骷髅一样突出。

他并没有向我打招呼,而是直接问道:“你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

我将埃斯的供述告诉了他,并递给他一份脚本复印件。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然后就把脚本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你的妻儿都在那架飞机上。”

“谢谢你。”

他直愣愣地看了我几秒,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他看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