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良心说,五年来,老朱对我是问心无愧的,我对老朱也已经尽到了妻子对丈夫应尽的义务。但是,老朱一直瞒着我一件事,对我始终守口如瓶。原来老朱在苏州老家已有老婆和子女了,而且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这是我一次无意中在他皮包里看到了他的秘密。古人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老朱终究会跟他的原配合在一起。而我呢?连算一个小老婆都没有资格,只能算是外室,说不好听,叫做姘头。这种地位,法律上是得不到保障的,可悲啊!
叶竹青专门为我而来南京工作的,他找我一年多,终于在几个月前被他找到。他至今还是个单身汉,他说,他若不能跟我在一起,宁愿独身一辈子。他的情义,是令人感动的。然而我是个有夫之妇,是败柳残花。即使万一有那么一天能够跟他结合,因我有这一污点,他会不会轻视我呢?这几年来,我都在痛苦矛盾中过日子,这叫我如何能够和老朱欢颜相对呢?”
说着,她把床铺上的那只箱子搬上壁橱,把壁板拉好,趁机偷偷地用指背抹掉眼里晶莹的泪水。
我安慰她说:“我非常同信你的不幸遭遇,你的情况我十分了解,你的话我能深切体会到。你不要难过,我认为老朱这人还是有良心的。今早我和他在金陵酒家谈了一个多钟头,他什么话都对我说。他认为他当时的行为是乘人之危,夺你青春,活生生地拆散了你和叶竹青的姻缘,感到内疚,这说明他尚能知过;他知道和你在外表上、年龄上都不相配,再过几年,差距就更大了,终非了局,这说明他有自知之明。他家有老婆儿女,他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大,他顾此失彼,精力不济,矛盾重重,形势逼着他,不得不丢卒保车,顾全大局。因此他想成全你和叶竹青的美事,让你们再续姻缘,并且自愿拿出几百两黄金,给你作为生活上的保障,补偿作青春的损失。所以说朱文彬这个人还是很有道德的人,求诸当世,也是不可多得。我上刻当面也表扬过他。我相信此案马上会破,案破之后,他会履行他的诺言,我预祝你们美满幸福!”
方瑶琴听了,万分感动,她激情满怀地对我说:“我太感激你了!看你这样年轻,你的人情味却如此浓厚,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你!”
“当你俩结合那天,你夫妇敬我一杯酒,我亲眼能看到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我人生最快慰的事。”
方瑶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拿来两只高脚成型玻璃杯,倒了满满两杯葡萄酒,一怀递给我,她自己拿着一杯。这时,她眯着双眼,脉脉含情,未饮而飞红上颊,笑对我说:“这杯鲜红的葡萄酒,就是我沸腾的心血,你饮下它吧,我衷心祈祝你青春幸福,前程远大!”
说完双方碰杯一饮而尽。方瑶琴斜倾空杯对着我,以目示意,我第二度又看到了那醉人的闪光,温情的娇笑。
先声夺气,第一个皮箱里面展示出许多金条,第二个皮箱就不言而喻了,我叫瑶琴另外拿一把锁头把壁橱锁好,便又和她到客厅坐。
当我和她按原来位置坐下后,我就对她说:“我有一个感觉,我认为问题在于这个老妈子身上。”
“这个老妈子耳朵聋,说话又口吃,虽然笨些,人倒很老实。”方瑶琴提出疑议。
“我不是怀疑她,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家庭,有的是钱,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老妈子呢?”
“她是临时工,来这里才两个多月。因为前面那个老妈子曾妈不久前右手突然风湿关节痛,不能工作,我拿钱给她医病,叫她医好后再来;这个邹妈是她保荐来的,是临时工。因为那个曾妈跟我一年多,她精灵能干,得心应手,我对她的印象很好,所以只好克服一段时间。”
“得心应手!”我学着她的口音,重复一句,向她斜睨哂笑说:“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你跟叶竹青的事情她一定晓得,她为你守秘,做你的耳目,甚至在紧要关头掩护过你,处处给你方便,对吗?”
这话打中了方瑶琴的要害,她的脸立即红了,惊慌地说:“你真是料事如神,我佩服极了!现在,我不仅信赖你,而且把你当成知己。”说到这里,她迟疑一下,腆然说:“最使我难忘的是,有一次竹青在我房间里。朱文彬突然回来,听到他敲门,我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曾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牵着竹青的手对他说:‘到我房间去!’一面叫我出去开门。事后竹青对我说,曾妈这个人很沉着镇静,临走前,还把我床铺上的被子叠好,床单拉平,那种机灵、老练,真令人饮佩。我们都很感激她,把她当成心腹。”
“对,问题就在这里!她有这样的机灵,才能干出这样的坏事。我现在先做一个假设,她为什么要推荐一个聋婆子呢?这是个‘伏笔’,给她做案提供有利的条件。因为敲破玻璃有声音,她听不到;扭断壁橱的门锁有声音,她也听不到;甚至他们在盗窃中间各种声响也都听不到,这就是她推荐的用意所在。她为什么要等到两个多月之后才动手呢?因为时间拖长,不容易使人怀疑。很可能你俩夫妇的外出都有一定的规律,而这种规律已经被她掌握了;以致做案的时间那样从容。”
“对,你的假设都符合逻辑。我从重庆到南京,就一直住在这里,因为人生地不熟,这里又没有亲朋戚友,平常很少出门。我订了很多报刊,买了不少书,除了看书读报,偶尔也学写一点小说和诗歌,以消磨时间。朱文彬上海有工程,南京有办事处,苏州有老家,业务、家事使他忙得不可开交,到这里的时间也很少。他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肯定要陪我到城南酒家吃晚饭,饭后就到影院、歌场看戏听唱,直到深夜。这是他不变的规律,这种规律也只有曾妈知道,因为她跟我一年多了。”
“曾妈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打断她的话,拿出笔记本记着。
“曾妈在家里叫四娘,家住三步两桥三十六号左边新盖的瓦房里。”
“她家还有什么人?”
“有一个儿子。”
“今年几岁?”
“二十多岁。”
“有没有职业?”
“在东方语专学校当工友。”她又补充说:“去年十二月,他因为转卖汽油被刑警队捉获,法院判决,关他两个月。”
“他叫什么名字?”
“林曾生。”
“好了!”我把笔记本放进衣袋里,站起来对她笑笑,就走向电话机旁,边走边说:“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谢谢你!”
我拨动电话号码,要四区队部办事员唐福全听电话,叫他调查去年十二月份的案件档案,查有没有林曾生这个人,他为什么被逮捕,家住在哪里?是谁经办的?
一会儿,唐办事员在电话里报告:“林曾生因为伙同段昌康盗窃江南汽车公司汽油一案被捕,不过他只是个从犯,后经法院判决,关他两个月。他家住在三步两桥三十六号,此案是第二组组长许天池经办的。”
我告诉唐办事员:“请你暗里通知许组长率领三个得力探员,乘坐一辆吉普车,马上到童家巷二十七号来,不要对他说明为了何事,叫他行动千万保密,我在这里等他。”
电话挂断后,我转向方瑶琴,对她说:“朱太太,请你立即再补上一张失物详细报单给我。”
方瑶琴马上走近写字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道林纸,坐在桌旁奋笔疾书,写好送给我。
我看那隽拔的字迹,十分感慨:这个当年的高材生,由于环境所迫,不能得到高等教育,失却了青春,埋没了人才,实在可惜。
大门口汽车喇叭声,冲破了沉寂,邹妈出去开门。门开处,许组长带领三个探员进来,他们行动迅速,我感到很满意。
我赶紧走到房门口,招呼他们进厅来,叫他们坐在沙发上。方瑶琴递茶敬客。
我拉了张靠背椅靠近他们坐下,俯着身子问许组长说:“去年十二月盗窃江南汽车公司汽油一案,从犯林曾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对他印象很深。”许组长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属于哪种类型?”
“属于第三类型,这个人很有心计,胆子小,利心重,上次盗窃汽油,他没有直接参与,只沾了边,分一部分赃款。因此法院从轻发落,判他两个月徒刑。”
“根据现场判断,情况分析,林曾生对此案有重大嫌疑,他的母亲曾四娘嫌疑更大。曾妈住在三步两桥三十六号,林曾生现在东方语专学校当工友。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他们偷的,所以对他们母子俩要采取外请内捕,表面上对他们要客气,暗里要预防他们脱逃,在路上不要透露任何情况。现在你们兵分两路,两个人对付一个,许组长要对林曾生,你们看看人员够吗?”
许组长满有把握地说:“够了,够了!过去和林曾生打过交道,对付他不难。”
临走的时候,我特别交代他们,这里的电话号码是三三八五七,发生特殊情况,用电话联系。
他们出发不久,第三组组长张力来了电话:“程队长,我们到了三步两桥曾四娘家里,这个老太婆不在,这里有我们的外线人员,据他们调查,出门不远,请示定夺。”
“你们两位请联系外线人员,就在那里专侯。”
一会儿,许组长的吉普车已经到了,他们两位带着林曾生回来。
我在饭厅里讯问林曾生。我坐在饭桌的上首,林曾生站在下首。他个子不大,身材文弱。
开始我一言不发,两眼直视,盯得他低下头来,两只手不自在地把指头捏来提去,双臂轻微地颤抖。
对视良久,我厉声道:“林曾生!你们母子的胆子可不小!勾结外窃,盗去朱家黄金二百五十两,这样大的窃案,轰动了整个刑警总队。你想想看,你逃得过吗?你能够承担得起法律上的责任吗?”
林曾生发呆了,他嚅嚅地自语:“什么?二百五十两?”
我看个真切,便从口袋里拿出朱太太刚才写的失窃报单,递给林曾生,对他说:“这是失主的报单,被窃的东西全部开列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林曾生接过报单,眼睛瞪得好大,眼珠儿似乎要暴了出来,双手禁不住剧烈地颤抖,报单被抖得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这时的他,愤激超过了害怕,他按捺不住,脱口骂道:“他妈的!狗养的,太黑心了!我能让你好过吗?”扑通一声,他双膝跪下,在我面前磕头如捣蒜,口里哀求道:“请求队长开恩,救救我的母亲!这起窃案包在我身上,我会带你把一个个窃犯捉到。”
“好,你能负责把全案破获,我保证开脱你母亲的罪责!”说着,我走过去,亲手把林曾生扶起来,叫他到外面客厅详谈。并请朱太太在场旁听。
林曾生开始陈述这个窃案发生的始末。他说:“去年十二月,我因为参与盗窃江南汽车公司的汽油一案,被法院判处了两个月的徒刑,在监狱里结识了一个窃犯刘唐,他今年二十四岁,但已经‘三进宫’了。第一次,因为偷了厨房用具,被关一个月;第二次判了三个月;第三次判了半年。十个月的监狱生活,使他学到了一身盗窃本领。
“出狱后,刘唐经常到我家里。我在三步两桥附近还有一所独立的瓦房,地方僻静,四面无人居住,瓦房分左右两间,左为厨房,右为卧房。他以高价向我租了此屋。我母亲回家时,经常到他家串门,每次他都请我妈喝酒,以后拜我妈妈做干娘。他的姘头叶巧儿,很会烹饪,老人家贪吃,在饮酒闲谈时,曾经说过她的主人朱家很有钱,而且对朱家的情况介绍得很详细。因此触动了刘唐的贼心。他叫我妈妈把大门及房门的锁匙私下里瞒着朱太太把它模下来,教我妈事先假装右臂风湿关节炎,无法工作,暂时休息治疗。又物色了一个聋子邹妈代替我妈的职务,其目的是想当他行窃时聋子听不到声响。这一切计划都是刘唐安排的,因为担心警方生疑而顺藤摸瓜摸到他的身上,等到我妈辞工两个多月后才开始行动。而且利用朱先生每次回来,第一个晚上都会带来太太到城南夫子庙一带饮宴看戏,直到午夜的不变规律,进行盗窃,自以为十拿九稳。
“他还对我妈许愿说,事成之后,要给我妈大大酬劳,保证她晚年过得幸福舒服。想不到今天一大早,他到我家里来,只拿了三只金戒指给我妈,总共不到八钱。他说,里面金器首饰一共只有五两,同伙中,除他之外,还有三个,每人分不了多少。还有四个箱子,里面都是衣服、布料,现在原封不动都留在他家里,请我妈今晚到他那里,任她选择。我万想不到,他会偷了这样多的金子。平时嘻皮笑脸的,原来心竟这样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把整个过程说完,激动地说,“队长,事不宜迟,请你马上调动人马,我带你们去,把他们一个个逮住。”
他因受骗,激愤得满脸通红。我看个真切,断定他不是在耍花枪,便决然而起,马上打个电话到队部,叫办事组康福全通知四组、五组、六组分乘吉普车到童家巷二十七号朱家集合。
不久,三个组的探员都来了,我具体分配了任务,他们马上出发。
结果在盐仓桥、古平岗、草场门逮捕了同犯郑小狗子、马小四子、汪大头三人。最后在城南中华门附近的六角井刘唐的姘归叶巧儿家逮捕了刘唐和叶巧儿。在叶巧儿屋里的马桶底下搜出金条二十一条。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刘唐真是神通广大,一个人竟独吞二百一十两黄金,其他三人每人只分十两;而且所分的十两金首饰,他独得了三两。事后查明,原来在一个箱子里,有一件浴衣包着二十条金条,他趁大家不注意时,偷偷暗藏起来。在他旅行箱里,我们又搜出当晚七点由南京到上海的特别快车卧铺票两张。
刘唐看到车票,嘿嘿嘿冷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们稍迟一步,我俩就远走高飞了!”
在审汛中,他供认一切假像都是他亲手布置的,正如我所推测的一样。
最后,问他为何把鹧鸪羽毛放在桌上。
他回答说:“我在监狱里听到黑道的老前辈说:川帮的兄弟们的行窃习惯,在现场上都放了两根鸟毛做标志。刚好昨天早上出门时,偶然看到邻里有一家女佣人正在门口杀鹧鸪,拔羽毛,触动了我的念头。我问她要了两根鹧鸪毛,放在口袋里,昨天晚上特地放在桌上做个标志,想转移目标,嫁祸川帮,迷惑破案人员。”
审讯工作在童家巷朱家进行。全案人犯讯问完毕,起赃齐全,全部押送回队部。
临行,我笑对方瑶琴说:“幸好此案迅速破获,洗雪了你的冤情,扭转了朱先生对你的看法。关于你的婚姻问题,我会暗中替你帮忙,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方瑶琴紧握我的手,热泪盈眶,激动地对我说:“程队长,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我带着许多探警押解人犯和赃物回到队部时,全队哗然,他们意想不到案件会破得如此迅速、干脆利落。这时严中甫还在审讯室里面逼讯川帮惯窃飞毛腿刘行三,听说我凯旋归来,不得不停下审讯工作,出来观看。
我下令将人犯押下,把赃物放在保管室,金条、金首饰存入保险箱里。当我安顿妥当,刚好总队长夏琦为了此案特地来到队部,听到全案已迅速破获,人赃俱获,他十分高兴。
我向他汇报全案侦破过程,他听了非常满意,认为此案有启发作用和教育意义。他命令全队员警先到童家巷参观现场,就在那里开个现场会。由我陈述全案的侦破过程和现场的侦破关键,使大象加深认识。
四区队部离童家巷不远。我们预先打个电话与朱家联系,征求他们同意后,我们就排队前往。
大家踏勘现场后,都集中在前面的花园空地上,我站在房门的石阶上,跟大家分析全案过程。
我强调,对于窃案,在侦查现场时,首先必须要判断它究竟是属于外窃还是内窃。假使这点判断不准确,那么,案件的侦破过程就会背道而驰,无法破获。
例如,此案原先由严组长亲自侦查踏勘现场,他认为是外窃,他的根据有三点:第一点,正面矮墙上面尖玻璃被窃犯拔去一段,这说明此贼是逾墙而入,在墙内的松土上有明显的一对足尖向内的足印,他断定此贼是由墙上跳下,然后开了大门。
第二点,他认为此贼打破窗户的玻璃,拔起插销,开了窗扉,越窗入房,左脚踩在沙发椅的靠手上,因此留下了足印,此贼入房后再开房门。
从以上两点,严组长断定是外窃无疑。
第三点,他从写字桌的左上角发现两根鸟毛,所以他认定是川帮黑道干的。因此抓了飞毛腿刘行三,一再逼供,但是毫无结果。
此案严组长的判断完全错了。
第一点,墙上的尖刀玻璃被拔去一段,经过详细观察,被拔去的玻璃点滴不留,墙头十分干净,这点做法不符合客观现实。因为此贼若在墙外拔,肯定要站在同伙的肩膀上。童家巷虽然比较僻静,但在十点左右,巷内肯定还有少数行人来往,所以不能那样从容。拔得那么干净。那一定是在墙内拔的。而目是站在短短的竹梯上面拔的。因为朱家有个短竹梯,经观察,草丛里有两个半弧形的梯脚痕迹。由于被前面的一双足印所迷惑,因而容易忽视了后面草丛里的梯痕。严组长在半夜勘查,视线不明,这点忽视是有可能的。由此可见,前面这一对足印,是由梯上跳下来的。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从窗户的玻璃破片中,分析侧面的纹路,从外面打进去,靠外面的纹路是垂直,靠里面的纹路是弯曲;而从里面打出去,靠里面的纹路是垂直的,靠外面的纹路是弯曲。事实证明,里直外弯,我们断定自产玻璃是被人从里面打出去的。这是物理上的力学原理,是铁的事实,无可否认。
由以上两点,可证明此贼已事先掌握了大门和房门的锁匙,因此制造假像,迷惑侦查人员,使之发生错觉。
严组长听了,恼羞成怒,他打断我的话,高声问道:“那桌上的两根鸟毛,又怎么解释呢?”
“不要急,这就是你第三点的错误判断。”我转过头笑对关天平组长说:“关副组长,请你把那两根鸟毛拿来。”
关副组长郑重地从笔记本里拿出两根鸟毛递给我。
我拿着这两根鸟毛给大家看,说:“这就是严组长发现的两根鸟毛。他根据窃犯做案后在现场上留下岛毛这点,断定是川帮搞的。的确,一部分川帮有这样的规矩,窃犯刘唐也懂得利用鸟毛来嫁祸川帮,转移目标。但刘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懂得皮毛,不知其中的奥妙。要知道,四川的惯窃分为东南西北派,其实做案后在现场上留下鸟毛的只有川东这一派。这一派地区包括:重庆到巫山,顺长江流域各县。这派的黑道人中,每做一笔‘生意’,都会留下两根鸟毛在现场上。他们这样做法。并不是寄简留刃,也不是故意留着标志,而是纯粹从迷信观点出发。但是,他们所留下的毛只有一种,就是鸽子的毛,所放的地点是在高处,一般都是放在橱子上面,而且放得十分隐蔽,绝对不会放在桌上,因为那样的位置太明显了,他们不会那么傻。他们的原意是求神的庇佑,希望做案后,平安无事,‘远走高飞。’因为在鸟类中,鸽子飞得高,也飞得远。但是,这两根鸟毛据夫子庙‘养闲斋’鸟铺柳老分析鉴定,和窃犯刘唐的供词证实,是鹧鸪的毛。古语说:‘一个山头,住着一只鹧鸪。’这说明鹧鸪这种鸟老是呆在原地不动,死也不肯离开。按照这样意思,他们偷后,死呆在那里怎么能够脱身呢?而且鹧鸪叫的声音是:‘行不得也,哥哥!’得手后,行不得,岂不是坐以待毙吗?刘唐一清早却找到这样倒霉的彩头,凑巧得很,他终也行不得,马上被捕!”
我的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
我又接着说:“严组长所捕的‘飞毛腿’刘行三,是四川阆中人,他的师父是剑阁赵振飞,外号‘巴山夜鹰’,属于川北这一派,他的行窃作风与川东不同。刘行三去年行窃,判了一年徒刑,才释放回来不久。昨天晚上他没有出洞,而在他的姘头宋珍珠家里。宋珍珠的男人黄天豪是中央武术馆拳师,这两天他因公到上海去。黄天豪是湖北均县人,武当正传,拳术高超,假使刘行三的奸情被黄天豪晓得,他还有命吗?因为这个原因,刘行三死都不敢说出真话,所以吃了许多苦头。这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次大家到刘行三家里搜出的金镯子、金戒指总共三两七钱,后面印有‘宝光楼足赤’字样,其实不是朱家的赃物。现在已经查明,这批赃物是城南船板巷五十六号丰记关东参行老板李成新家里被窃的金器。此赃原封未动,可能现金两千元被他花光了。四川北派有个特点:‘兔子不吃窝边草。’所以飞毛腿刘行三始终没有在本区做过案。干我们这一行,易懂难精呀!”
这时,严组长叉着双手,站在柳荫下,背倚树干,嘴唇紧抿,眉头微皱,其内心的滋味可想而知。
夏总队长对我这场具说服性的分析感到十分满意。他对众人赞道:“程队长对全案分析既有科学根据,又有江湖诀窃,不但破了朱家大窃案,而且解决了误抓飞毛腿刘行三的问题,一箭双雕,实在难得!”
他又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想不到你在短短的时间里,能够掌握到黑道中各门帮派体系和习性这是不容易的,刚才这段江湖诀窍究竟从何得来?”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心事,想起了我的师傅不得意的一生,慨然答道:“是五区队的刑警缪子厚教我的。人家都叫他缪老头,外号‘三朝元老’,他当了四十多年的探员,对江湖黑道的各帮各派的内情都十分熟悉,不但洞悉各省惯窃的习性,而且掌握各地区惯窃的诀窍。
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分析能力很强,对全京的惯窃了如指掌,每个惯窃的落脚点和有关系的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他的脾气很怪,个性很强,与人落落寡合,大家都说他‘孤独老’。他非常保守。他有一套真本领,但是他从来不肯透露内中的秘密,一向不吭不响,始终守口如瓶。我认为,造成他这样的保守性格,有他的原因,因为他始终不得意,所以对上级抱有抵触的情绪。他说,干了四十多年,经历过军阀、民国、敌伪至今,确实是‘三朝元老’了。但始终还是一个探员,连个组长都沾不到边。人家瞧不起他,认为他是废料,因此自暴自弃,外表更加颓唐。有时他在紧要关头,受了刺激,按捺不住,也会露出一两手,但是得手后,马上深藏谷底。其实,在他的脑子里埋存着一本精装的《黑道大全》。我认为,他的本领远远地超过了我们刑警中的‘四大金刚’。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他的真才。当时在五区队实习,一次,该地区的碑亭巷发生一起大窃案,从挖洞、行窃的技巧,和被窃现场的痕迹,经过本队几个权威的组长和精明的探员综合判断,认为这个案子肯定是徽帮神偷安庆铁机子偷的,队长也同意这样的看法。
却见他站在角落里,背倚大柱,双手叉胸暗暗冷笑。由于好奇,我挨近他的身旁,悄悄地问:“你的高见如何?”
“他看我是新来的,而且平常很尊敬他,便以不屑的神情对我说:‘这批人自命不凡,简直是胡猜。’他就根据种种事实,证明是常州包汉三偷的,最后,他通过巧妙的办法,把包汉三逮住,破了此案。
“我很钦佩他,尽量想法接近他,更加尊敬他,终于拜他为师;他也尽心尽意地教导我。
他家庭经济很不错,喜欢喝酒,酒后他的话就多了,其中所说的多半是黑道中的精华。我经常陪他喝酒,他在年轻时读过不少古书,席间他谈古论今,很有独特的见解。有一次饮酒间,我恳切地对他说:‘我想把你的真才和所受的委曲,原原本本地向总队长反映,我想总队肯定会重用你的。’
“他听了之后,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对我说:‘你想这样做,我就跟你脱离师徒关系!’接着,摇晃脑袋,叹一口气说:‘少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
总队长听了我这段话后,不胜感慨,他意味深长地说:“‘野有遗才。当政者之过’,我是有责任的,不过他的孤癖也误了他的前程,实在可惜!但是你能发现他的真才,虚心向他学习,得到他的真传,这是很难得的。”
柳素贞听到这里,深有感触地说:“二百五十两黄金大窃案的侦破过程,给我很大启发。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窃犯在行窃中制造的许多假像,使人觉得扑朔迷离,蛊惑人心。我们在侦查中,稍为大意,就会走入歧途,破不了案。”
杨玉琼也慨然说:“这个案件破得太妙了!由一块玻璃,两根鸟毛的奥妙,我联想到刑侦这门学问真是无穷的,我自惭这方面的学识太肤浅了!”
柳素贞忽然兴趣盎然地问道:“科座,方瑶琴以后有没有跟叶竹青结合?”
“你们猜呢?”
杨玉琼水汪汪的眼睛一门,顽皮地笑说:“科座当红娘,哪有不成功之理?”
“科座,那你也给玉琼做个红娘吧!”
“鬼丫头,我非撕破你这张嘴不可!”玉琼伸手吓唬素贞,素贞赶紧别转脸,两人笑作一团。
“枇杷不多了,把它吃完吧!”程科长把盘子端到她们面前。
她们停止扭、笑,说声“谢谢”,就剥起枇杷。程科长也剥了一粒枇杷放进嘴里,当他吐出核子后,就回答柳素贞提出的问题:事过两个月,正当秋高气爽的季节,有一天方瑶琴和叶竹青两人特地到刑警队部,热诚邀请我到他家中作客,原来他俩已经结婚了。他俩的香巢就在童家巷二十七号。
到了当时的朱家,虽然庙宇依旧,而菩萨已非,触景生情。我想到朱文彬,不免有人世沧桑之感。
那天,这个房间布置得焕然一新,一派新婚的气象。方瑶琴满脸笑容,益发艳丽;叶竹青英姿清爽,容光焕发。两人待客十分热诚,执礼非常恭敬。酒席特意设在卧室,三人相对谈心,亲同一家人,宾主都异常轻松欢畅。
饮酒之间,经他们介绍,才知道朱文彬自愿把童家巷二十七号房屋,连同所有家具,全部赠予他俩,并给三百两黄金以补偿方瑶琴失误五载青春的代价。
酒残席散时,方探琴特地泡了一杯香茶送给我。我双手握着茶杯,漫步房中,举目测览,无意间在写字桌的玻璃板下面,看到正中间排着一张朱文彬的六寸彩色相片。
我感到奇怪,看来眼神有点异样,站在身旁的方瑶琴笑着说;“这是出于叶竹青的本意。”
这时,叶竹青刚好忙于同女佣人撤除残席,方瑶琴趁机对我耳语道:“朱文彬临行前夕,私下又给我二百两黄金,一本存折。他对我说,这两项东西是他私下给我的,叫我不要对叶竹青言明,须防人心难测。此后如有困难,他会暗中照顾我。”说到这里,方联琴由于感情激动,眼泪夺眶而出。她拿出手帕,不好意思地悄悄揩掉泪水。
我悄声抚慰道:“你不要难过,应当破除封建观念,做人本着良心,只求问心无愧。朱文彬那样通情达理,叶竹青那样钟情备至,可算是前夫有情,后夫有义,这就是你的幸福。
不过朱文彬这个人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实在不可多得。今天,我看到你有这样圆满的归宿,感到非常快慰!”
我离开他夫妇俩,在归途中一直念着朱文彬。
柳素贞听到这里,对程科长笑道:“你这个人呀,人情味真浓!其实像朱文彬这个有钱的人,出了几百两黄金也无所谓。”
“钱,对他来说并不希奇,但是,这个如花的女人,一朝离开,他怎么舍得?”杨玉琼疑惑地说。
程科长喟然赞叹:“这就是朱文彬可贵之处。古语说,留情容易,割爱难。朱文彬为了使自己所爱的人更加幸福,宁可忍痛割爱啊!”
这也是人生,如谜一般的人生啊!
桌上的时钟响了十二下,清脆、动听,旧的一天将随着这钟声永远变成记忆;明天,无数个的明天又怎么样呢?谈不清!杨、柳两位站起来,微笑着向程科长告别,道声晚安,祝他明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