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桃色命案不久,四区湖南路附近的童家巷二十七号又发生一起重大窃案。据失主朱文彬报告:被窃皮箱三只,提箱一只,内有黄金二百五十两。其中十两的金条二十四条,其它金块、金首饰约十两;被窃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当失主向四区刑警队报案时,已经十二点了。
那天晚上,该队值夜刚好是由第一组轮值,值班刑警汤和接到电话,他感到案情重大,不敢怠慢,马上写好备忘录,立即向组长严中甫报告。
严中甫立即坐起来,背靠床背,接过备忘录,皱紧两道浓眉看着,看完,他瞧着备忘录怔怔出神,心中的算盘打得嗒嗒响;好大的案件,按照规定,被窃五十两就是属于一级窃案,如今这起窃案,是一级的五倍。论理,应该马上报告队长,一面要把现场踏勘情况绘图分析说明,转报总队。但他又想,这是名利双收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是暂时不报,自己先到出事地点,踏勘现场,也许能够找到线索,当天晚上就能破获,立了首功,不仅能得到可观的奖金,而且案情登上报刊,露脸扬名。他意已决,跳下床来,亲率四名探员携带武器和整套侦查工具,乘坐一辆小吉普,赶到现场。
童家巷二十七号是一所小巧精致的洋式平房,作为一个小家庭居住,是十分理想的。这所平房,屋高房大,三面高墙围绕,前面一道砖砌矮墙。大门面向童家巷,门内是一个小花园,占地虽不大,却栽种许多花草,两株杨柳浓荫覆窗。平房垫基很高,距离地面有三级石阶,登上石阶就到房门。房呈长方形,房内十分宽敞,前面作客厅,后面作卧室,中间隔着玫瑰色平绒拉幕,收起拉幕,整个房间显得特别宏大有气魄。客厅前面是花园,有四扇玻璃窗,客厅和卧房的右边都各有两扇玻璃窗,临着通道,光线十分充足。房内陈设华美,沙发、床、椅,衬着崭新雅致的家具,莲花型的壁灯,珠光熠熠的水晶灯,给房间增添不少光彩。
房间的后面连着贮藏室,再后就是饭厅,饭厅后面是厨房,厨房后面是佣人的卧室。房屋右边那条通道直通佣人的卧室。
这所房屋里面只住着一对夫妇和一个老妈子。失主朱文彬年近五十岁,身体矮胖,是华昌营造厂经理。他的太太年龄不及二十三岁,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长得很美。老妈子姓邹,年过五十,说话口吃,耳朵又聋,看来很老实,她是苏北泰州人。
文彬夫妇,因为事出突然,被窃了许多黄金。精神上受很大刺激。报警不久,严组长率领四名探员到达现场,他们见刑警行动如此迅速,非常感动,忙殷勤接待。
“你介绍一下失窃过程!”严组长对朱文彬微仰一下下巴颔子,严肃地说道。
“今天我刚从上海回京,晚上七点和我太太乘车到城南夫子庙蟾宫餐厅饮酒听唱,直到十一点才回到家里。临去听唱前嘱咐邹妈晚饭后可以早点睡觉,我亲自把房门关好,大门锁上。但当我们回来时,却发觉大门虚掖着,房门没上锁,进房一看,室内十分零乱,壁根挂锁被扭断,橱门被拉开,里面四只皮箱全部不见了。再看临着花园那扇窗户的玻璃被打破,门窗的插销被拔起,可见贼是破窗而入的。我赶紧到下房喊邹妈,叫了半天,她才从梦中惊醒。开门出来,问她发生的事故,她茫然不知。因此,我就马上拨了电话报警,现场始终保留原状。”
严组长听了,立即行动。他率领探员,先从大门向内顺序检查。首先发现围墙上面防贼的尖玻璃被拔掉一段,墙内下面的松土上有两只不完整的足印,足尖向内,可见此贼先拔掉墙头尖玻璃,越上墙头,由墙上跳下,再开大门。
再看面临花园的门窗,左边下面一块玻璃外边被窃贼先用胶布粘住,然后打破,窗外放着一把用旧毛巾包着的洗衣刷,这把竹刷就是破窗玻璃的工具,可见此贼从窗外敲入。胶布粘住玻璃减少音响,使玻璃碎片不至散落地下,然后伸手拔起插销,把窗户打开。在靠窗沙发椅的卷书式靠手上面,有一个明显而完整的足印,脚尖朝向房内,说明窃贼越窗而入,再开房门,然后把壁橱的锁扭断,拉开壁板,偷走里面两层隔板上放着的四个皮箱。
严组长巡视整个房间,突然在写字桌上发现两根鸟毛,他的眼睛突然放亮,不觉精神振奋,好像得了一件宝贝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案件记录簿,翻开它,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根鸟毛夹在筹子里。他胸有成竹地对朱文彬说:“这个案情已经有了眉目,概括一句话是四川人偷的。”说时,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影。
文彬听说案情已有头绪,十分高兴。赔着小心,满脸堆笑地向严组长抱拳作揖,恭敬地说;“全仗组长成全,小弟自当报效。”
“不,我们公事公办,谈不上报效。不过,今天还好碰到我,这是你的造化!”
“费神劳驾,费神劳驾!”朱文彬一路上说着,一直送他们上车。
严组长回到队部,连夜召集全组探员马上出动,逮捕川帮惯窃。
首先,到挹江门附近的盐仓桥,想逮捕‘一股香’马如龙。但是,马如龙却于当天晚上十点左右,在家聚赌被巡逻队知道,包围了他们的赌窟,所有赌徒一网打尽,已拘押在挹江门警察所里。在同一时间内,即聚赌,又行窃,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无形中,马如龙盗窃的嫌疑被排除了。
他调转车头来到古平,想逮捕‘地山鼠’吴存孝,想不到他卧病在床,气喘嘘嘘,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据邻居证明,他患肺病已有月余了。室内药炉茶罐,炉火未灭,桌上药方成叠。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他又败兴而退。
两处扑空,他毫不灰心,马上转到三牌楼横巷,这是他的最后目的地,企图逮捕“飞毛腿”刘行三。到了刘家,房门紧锁,探员们越窗进房,屋内空无一人。严中前想:刘行三肯定今晚出外做案。他不敢打草惊蛇,只好率众埋伏附近专待刘行三回来,以便趁机逮捕。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刘行三一个人悄悄回来了。一进门,就被探员们捉住,铐上手铐,抄了他的家,在灶窝里一块砖头下面,挖出金镯子一对,合计三两七钱。参照童家巷朱家失主报单里面所失的金镯、金戒指多半都是城南太平巷宝光楼金铺打的,首饰后面都戳有该馆的牌号。而刘行三家里所抄的金镯、金戒指恰巧也都戳有“宝光楼足赤”五字,说明这是朱家的赃物。
刘行三带回队部后,严组长马上进行审汛。问他昨晚到哪里去,他说东道西,指南话北。
劳累刑警们四处查对,毫无事实。“飞毛腿”一片胡言乱语,严中甫火了,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喊叫连天,始终坚不吐实。
当严中甫率领组里人员出动逮捕川帮惯窃时,只留副组长关天平和组员倪连升留守队部。
原来关天平为人机智沉着,对于案情分析,有独特的见解,能力很强,论本领不在严中甫之下。严因忌能,怕他抢功,所以把他留下。严中甫的意图,关天平心中明白。倪连升是刑警专校毕业,对严中甫的行为一向看不惯。他直言不讳,严中甫深恨他,因此也把他留下。
严中甫走后不久,关天平组长就跟倪连升商量说:“今晚童家巷二十七号发生的窃案,据失主报告,被窃价值黄金二百五十两,按照窃案等级,是一级窃案的五倍,案情重大。根据总队规定,理应马上报告队长,由队长亲自出马;应当把现场勘查情况绘图分析,行文上报总队。想不到严中甫抢功不报,自己先行到场,又擅自行动,率众侦查,这种做法违反刑侦规律,我们知情不报,也有责任。”
倪连升也同意上报。
天刚蒙蒙亮,关副组长亲自到我住所,把昨晚童家巷窃案和严组长勘查现场情况及他判断是外窃、而且是川帮惯偷干的,因此率部连夜追捕川帮惯窃的事,详尽地向我报告。
“他何以知道是川帮干的?”我问道。
“因为他在失主房间的写字桌上发现了两根写毛,所以断定是川帮惯窃干的。”
“放在桌上?”
“是!在写字桌的右上方捡到的。”
“这两根鸟毛呢?”
“被严组长捡起来,放在他自己的案件记录簿里。”接着,关副组长又补充说:“这本记录簿,他回来时,放在他的办公桌旁边的抽屉里。”
他意识到我对两根鸟毛很重视,又补充道:“那抽屉没有下锁。”
“是什么颜色?”
“咖啡色。”
“这两根乌毛你能弄到吗?”
“完全可以弄到。”
我听了非常高兴,就对他说:“请你马上回到队部,悄悄地把那两根鸟毛立即拿到城南夫子庙‘养闲斋’鸟铺,请该店老板柳老头鉴定一下,这两根鸟毛究竟属于什么鸟的毛。最好不要给严组长知道,这很关键。”
“好,我马上办到!”
我又问他:“你对严组长的现场勘查判断,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严组长的判断未必对的,但是我也没有更高明的意见,因为我的思考尚未成熟。
我已暗中叮嘱失主,要把现场全部原样保留,告诉他们,可能你今早会来踏勘现场。我想,严组长发现这两根鸟毛也不会向你报告,可能还会把现场上得来的其他证据也沉没了,作为他破案的本钱。”
“你的判断完全正确。我马上到现场一趟,鸟毛的事,就会盘拜托你了!”
关副组长接受任务,匆匆地走了。
我随便吃了点牛奶、蛋糕,携带侦查用具,坐上摩托车由家里直开出去。我不上队部,直接到童家巷二十七号。
失主朱文彬夫妇已经起床了 其实他们整夜没有入睡,知道我亲自前来,赶紧出来迎接。
我抬头看那一对夫妇,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一对夫妻太不相称了,朱文彬矮胖貌丑,他的太太明艳俏丽,宛如彩风随雅。
他俩非常客气地接待我。我建议先看现场,他们带我进客厅。我巡视一下室内的环境,便走近面临花园的那个窗前,检查窗户的玻璃碎片。我从粘在胶布的碎玻璃片里,小心撕下一块,全神贯注着破片的侧面,不禁怔住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又拿起第二块破片,认真仔细地观察它的侧面纹路。结果两块是一样的,我胸有成竹:“这块玻璃是被人从房子里面打出去的!”
现在我进一步观察沙发靠手上的足印,我想假使此贼由窗户进来,一定先踩窗台上面。
可窗台上面却看不到足印的痕迹,而沙发靠手上的足印又那么明显,这不符合逻辑,这个“足印”肯定是个假像。接着我又用放大镜照视房内桌、椅和用具,没有任问发现。
我从房内出来,看到贮藏室门口倒着一架短短的竹梯。我就扛着竹梯走出大门,在围墙上面缺着玻璃尖刀的墙头处,把竹梯靠上去,我登梯而上,只见墙顶约三十公分长的一段防贼尖玻璃被拔得干干净净,其他地方的玻璃尖都完整无缺、我心中有数,为了证实自己的论点,马上又走进大门,走到相对的墙根观察,一眼触到一对明显的足印,足尖是向内的。我再细心观察,发现松士上有极模糊的梯脚痕迹,说明那对足印又是个假像,妄图把刑警的注意力吸引到外贼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我又询问朱文彬夫妇,最近几天内到底有没有把竹梯靠在墙上这个地方?
他们都一口肯定,好久都没有把梯于靠在墙上过。
我站在花园,思考着案情。朱文彬悄悄地走到我的身旁,轻声问道:“队长,你对此窃案看法如何?”
我答说:“据我初步判断,是属于内窃范畴,说明白一点就是‘家神通外鬼’。”
他听我一说,脸色遽变。因为昨天晚上据严组长断定,盗窃者是四川人,现在又听我推断是‘家贼通外鬼’,换句话说,就是里应外合,因此他怀疑到他的太太身上,有点不寒而栗。他悄声对我说:“程队长,我有下情奉告,这里说话不便,请您到金陵酒家一谈。”
我点头允诺,低声对他说:“我先到酒家等你!”故意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就向朱文彬夫妇告辞而去。
我和朱文彬两人在金陵酒家个人餐间里饮酒攀谈。席间,他点了几碗名菜,要了一瓶泸州大曲,向我频频劝进,酒至中巡,朱文彬满满地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叹一声,沉痛地对我说:“本来家丑不中外扬,不过事到如今,为了要提供线索,我不得不把我家的情况向你做个介绍。据你刚才说,此案是个内窃,据严组长昨晚的判断,窃贼是个四川人,因此我联想到我的内子。
“我太太是四川重庆人,姓方名瑶琴,今年二十五岁,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我夫妻俩年龄相差二十岁,人家背后都说我俩结合实在大不相称了。这是事实,也无可否认。我想你对我夫妇也有同样的感觉。过去她的父亲跟我是同行,因为他承包了一个很大的工程,当投标时,把工程的造价估计错了,亏本很多,因此他破产了,而且还负了许多债。他感到,此生再无力量还清这笔巨债了,一气之下,中风死了。她的母亲连遭不幸,精神上受到沉重的打击,因此心脏病发作,住院就医,病情日趋严重。
“当时,瑶琴才十九岁,高中刚毕业,她无钱缴纳住院费和医药费,债主又逼债临门。
一个弱女子,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巨大的突变,她孤零无援,束手无策。我和她父亲是同行,经常到她家里。当时看她十分漂亮,虽然很爱慕,但丝毫没有非分思想。刚好碰到这个机会,不禁使我有着觊觎的念头,我乘机托人向她表示:自愿承担她的一切债务,解决她的一切困难,不过有个条件,要她嫁给我。
“我是苏州人,抗日战争一开始,我就离开家庭,一个人来到重庆。首先和别人合资经营,承包建筑工程,当时重庆大兴土木,生意很好。以后我就独资经营,几年之间,进了不少钱。这时,我非常需要一个伴侣,我估计她当时的处境已是走头无路,她虽然一再踌躇,但无情的现实逼着她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不久,她母亲也去世了,一切的丧事也都由我包下来。她母亲安葬就绪后,为了履行前约,她就嫁给我。
“当时,她在学校里是个高材生,假如有机会参加高考,肯定会考上大学的。但是不幸家庭连遭巨变,她不得不忍痛放弃了这个深造的愿望。更使她伤心的是,她原来有个很要好的男同学,也是她的恋人,姓叶,名竹青,自幼与她同学,又是同乡,两人感情如胶似漆。
叶竹青一表人才,学习成绩优异,每学期都名列第一,他和瑶琴可算是天生的一对。
“竹青父母早死,由他的伯父抚养。这时方家突遭厄运,为了偿清债务,以及住院费用和料理丧事,处处需要大量钱款,像叶竹青这样依人篱下的处境,根本上无法应付。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段姻缘被活生生地拆散了。我当时那样的做法,完全是乘人之危。现在想来,感到无限内疚。”说着,他以忏悔的眼光看着我,我被他这种出自内心的忏悔感动了。
他拿起酒瓶,各斟一杯。自己饮了一口,又继续说:“我和方瑶琴结婚前后已经五年了,夫妻之间,谈不上感情;但是从来没有红过脸,作为一个妻子应尽的职责,她都尽到了。她的确很漂亮,那一双长睫毛下面的水凌凌的眼睛,在一闪间会激发出迷人的醉光,给人一种温情的感觉。不过五年来,她对我的目光,一向很阴郁的,要想求获那样一闪的醉光,始终不可得。偶尔也会看到那样醉人的闪光,也不是正面对着我的。这说明千金难买一颗心,我深深体会到金钱买不到真正的爱情。有时我在无意中看到全身镜上敝人的形影,我会感到寒心的,我与她真是相形见绌。我有自知之明。我俩实在大不相称了!”
我一直注视着朱文彬的面貌和表情,他的相貌虽然丑陋,但眉眼之间还带三分忠厚,鼻大口阔,地阁丰满,在理财上他的确是个胜利者。此时,他心灵之美映照在脸上,我却感到他显得可爱。
朱文彬招呼我吃菜饮酒后,又接着说:“抗日战争一胜利,政府还都南京,我就跟着东迁,我不敢直接回到我的老家苏州,先把方瑶琴安顿在南京,因为我家里还有原配和两男一女,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是个大家族。我的原配文化水平也不低,高中毕业,为人精明能干。沦陷太太和抗日太太,这是现在社会上存在着无法解决的矛盾。
不过双方面我都没有公开,她们都不知道当中的秘密。因为我在南京和上海都有承包的工程,为了工作,我两处奔波,这是名正言顺的。我就利用这个有利的条件,假公济私,苏州、南京两头兼顾。政府还都南京,京沪一带到处都需要建设,我的业务与日俱增,工作也十分忙碌。但我的精力有限,顾及经济,就无法顾到爱情。目前我对方瑶琴还能勉强应付,再过几年,我和她的差距就更大了。老夫少妻,终究是个悲剧,这个问题,我日夜都在思考。”
说到这里,茶房端了一碗干贝蚌汤,热气腾腾,朱文彬勉强扶出笑容对我说:“我絮絮叨叨,菜都冷了,趁着汤热,我们再干几杯。”他频频劝进,茶房把冷菜重新搞热又端进来,我们边吃边谈。
朱文彬饮了一口酒,说:“对于叶竹青,我一直留意他,当年他考进了大学,读土木建筑工程。四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大学毕业,四川省政府建设厅聘请他,他不干,宁可在华东公司私人营造厂当工程设计师。他技术高超,设计精确,该公司林经理很器重他,在他所设计的工程中,都给予一定的股份奖励他,所以他手头也有一点钱。他为什么要在华东公司工作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家公司在南京开业,这是‘近水楼台’。华东公司在马台街,他家住虹桥。他念念不忘方瑶琴,至今还没有结婚。据说他四处寻找她,但来南京一年多了,没有找到,因为瑶琴很少出门。
“最近有迹象表明,他们两人可能已经碰过头,因为近来在瑶琴的眼里经常能看到那种醉人的闪光。唉,爱情的魔力实在太大了,这是金钱所不能抗拒的力量。我想。既不能得到真正的爱情,何苦误人青春,拆散人家的姻缘,使他们终生痛苦?君子成人之美,我原想成全他们的美事,自愿给瑶琴几百两黄金,让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来弥补我的内疚。但想不到他们两个竟昧着良心,做出这样奸盗的勾当!实在令我痛心!”
我听了朱文彬的一席话,暗地里却为方、叶两人感到庆幸,对他不禁肃然起敬。我拿过酒瓶,向朱文彬的杯子满满地留了一大杯,笑着说:“朱经理真是快人快语,你这样通情达理,爱花护花,高谊隆情,求之当世,实在不可多得,我十分钦佩你的为人,来,我敬你一杯!”
朱文彬听了,有点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举杯,一饮而尽!
“朱先生,你估计是他们两人偷的?我看未必如此。因为严组长对你说偷者是四川人,刚好你太太和叶竹青都是四川人,而且又有那样的关系,怪不得你会怀疑他们。不过严组长的判断,也有他的现场根据。但他所指的是川帮惯窃,而不是一般的四川人。然而我对他的判断,还是有怀疑,我已经派人落实,马上会得到澄清。这个案件,你交给我。我饮佩你的为人,我会全力以赴。相信在很短的时间内,会得到圆满的解决,请你放心好了。”我安慰说。
朱文彬非常感动,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怡然起立,双手把拱,一躬作揖,说:“谢谢队长全力成全,敝人感激不尽,高谊隆情,小弟自当报效。”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半了,神色有点张惶,他抱歉地对我说:“我承包了盐业大厦工程,条件已经全部谈妥,今天上午九点在白下路双方签订协约,现在只剩半个钟头了,我要赶去,队长失陪,请原谅。”
我笑着对他说:“你走,你走!不要客气,我在这里稍坐片刻。这里早上倒很清静,我想在这儿对此案情再推敲推敲!”
朱文彬走后不久,我从衣架上面取下自已的礼帽,也下楼走了。朱文彬走南,我向北,驾驶摩托车,又到童家巷二十七号。
我第二次来到朱家,方瑶琴出来迎接,引我到客厅接待。她调和一杯牛奶咖啡,态度十分热情。
我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她的行动和姿态,她的确很美,身段高佻,风度翩翩,她的面容洁白有光泽。谁接触到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睛,谁的心境就会豁然开朗。当她端着咖啡敬客时,那种迷人的醉光,一闪间发出无限的深情。朱文彬五年中难得看到的闪光,我竟然在一接触中就幸运地看到了,这样美妙的柔光,的确与众不同。
她坐在对面一张长沙发上,安详而有礼貌地对我说:“你上次来时,因为老朱在这里,没有怎么招呼,请你原谅!”
“别客气,别客气。”
“其实我对你十分敬佩!”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在报纸上,我经常看到你破获各种奇案,尤其是上个月你所破获的玄武湖桃色命案,抓到了凶手,又替凶手辩冤,千方百计找到凶手给死者的哀求书,用科学的方法验明凶器是死者的,有了这些有力的证据,使全案改观,由谋杀而变成自卫杀人,从而挽救了‘凶手’佘倩的性命。这个案件办得迅速漂亮,给人一种信赖的感觉,所以我十分敬佩你。”
“过奖,过奖!”
“不,这都是事实!因此,对破获这次窃案,我对你同样感到信赖。”她叹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想不到老朱竟怀疑是我作案!”
“不会嘛,他没有对我说。”我替朱文彬辩白。
方瑶琴笑说:“我跟他多年,他的性格、脾气我都摸透了,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可以猜透九成。本来他没有动这个念头,因为严组长的一句话--偷者是四川人,因此引起他对我的怀疑。程队长,你同意严组长的看法吗?”
“严组长的判断是有他的根据,但也可能是假像,我已经派人调查落实。”说到这里,突然她床几上的电话响了,方瑶琴过去接了电话,反过头来对我说:“队长,你的电话。”
我接过话筒,原来是关副组长打来的。他说,他到了队部,知道我还没上班,估计还在童家巷二十七号,因此打个电话来。他说,那两根鸟毛经过夫子庙“养闲斋”鸟铺老板柳老头的鉴定,说是鹧鸪的鸟毛。为了证实,柳老板还带我看活的鹧鸪,它的毛跟那两根鸟毛完全一样。
我听说是鹧鸪毛,就对关副组长说:“严组长的估计完全错误。”
关副组长又在电话里对我说:“严组长今晨捉到川帮惯窃‘飞毛腿’刘行三,因为刘行三昨晚没有在家里,天刚朦朦亮才回家。大家在他家里抄到金镯子一对,金戒指三只,合计三两七钱,上面有‘宝光楼足赤’的戳印,与童家巷二十七号失主报单里面一部分金首饰是同店监制的,‘飞毛腿’说不出昨晚到哪里去,说东道西,都对不来,因此嫌疑很大。严组长火了,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我的判断,‘飞毛腿’刘行三对此案未必有关,不过昨天晚上到哪里去,这点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可能有不可告人的事情。现在我提供一条线索给你,回龙桥一○三号祝光明过去是搞黑线的,他已经洗手不干多年了,目前他混得很好。这个人对我们的工作很肯帮助,他当年与‘飞毛腿’刘行三都是川北一派,又是师兄弟,他师父是剑阁赵振飞,外号‘巴山夜鹰’。所以祝光明对刘行三的情况十分熟悉。你马上向他调查内情,只要他知道的,他都会告诉我们,因为他很愿意向我们靠拢。这个调查很关键,你马上就去。”
我放电话,走近方瑶琴,笑说:“根据调查证实,严组长的判断是错误的。”
方瑶琴噘着嘴娇媚地说:“他判断错误,使我蒙受不白之冤!”
我坐下来,笑着说:“严组长的判断错误,并不能排除你先生对你的怀疑。”
“为什么?”她感到愕然。
我指着那扇被敲破的窗户,对她说:“因为那扇玻璃窗是被人从房间里面打出去,不是从外面打进来。说明是内窃,不是外窃。”
“你有什么根据?”
“这是料学根据,不是凭空臆断。”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向方瑶琴招手:“朱太太,你来!我做个试验给你看。”
她走近我的身旁,我便从胶布里面撕下一块玻璃破片,对她说:“有胶布粘住的是外面,没有粘住的是里面。’说着,就拿起旧毛巾包着竹刷在粘有胶布的一面敲打一下,玻璃片裂开了。我从口袋里拿出放大镜,对她说;“你看这片玻璃裂开的侧面纹路跟原先破的侧面纹路一样吗?”
“不一样!”
我又把玻璃被片翻过来,再用那把竹刷在上面敲一下,玻璃片破了,我又叫瑶琴比较侧面的纹路。
她认真地与窗户上原先被贼打破的玻璃侧面纹路对照,惊喜地喊:“一模一样!”
“不管从里打,还是从外打,被打的那面的纹路都先垂直后弯曲的。”
方瑶琴十分好奇地摆弄着破玻璃片,用放大镜很兴趣地照看着纹路。我细心观察她的言行,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迹象。
方瑶是把放大镜还我,钦佩地说:“你真有办法!”
“不,这是物理的力学问题,也是刑事上的普通常识。”
方瑶琴神情困惑地问:“为什么严组长不懂得?”
“这是新的科学技术,他没有学过。”
“啊!这就是队长与组长的道行分界线。”
“朱大太,你太过奖了,其实这门学问是十分深奥的,各人有各人的专长。”
我和她边走边谈,又重新坐下,方瑶琴迫切地问我:“队长,你对这个案件的看法如何?”
我笑答:“干我们这行的人,多少都会鉴貌辨色,我认为你是属于善良一类的人物,我不会怀疑你。但是此案既属内窃,你们家里的人口又十分简单,而且你又有暖昧的事,在案情还没有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朱先生肯定对你有怀疑的。”
“暧昧的事?”她忍不住砰然心跳。
“对了,叶竹青先生找你一年多,最近已经登门了吧!”
她呆住了,眉头一皱,似乎在想,我怎么会晓得她的秘密呢?旋即间勉强挤出笑容,恍然大误说:“啊,原来你们怀疑的是他!”
她叹了一声,接着说:“这事说来话长,我很想跟你谈谈,因为你没有官架子,知情识趣,富有人情味。在未说之前,我先给你看看老朱的秘密。”
她边说边走,走到失窃的壁橱面前,拉开壁板,里面有两块层板,分为上中下三格,因为箱子都被窃贼偷走,里面空洞洞的。她把两块层板拉了出来,按动开关,把后壁板再拉开。
后面橱子里面又出现两只箱子。她把上面的箱子拉出来,放在床铺上。又从床柜的抽屉里拿出锁匙,打开箱子,在衣服掩盖下面,起码有七、八十根金条,而且都是十两条的。方瑶琴关上箱子,指着橱子里另一只箱子说:“那只箱子里面还有。假使我跟叶竹青里应外合,我何必晚上偷偷摸摸地干?我可以等老朱不在的时候,把它通通拿走,两人远走高飞。万一就被捉到,这批金条的数目究竟多少,也是说不清的。
“不过,做人要有良心道德,还要顾到个人的声誉名气。老朱当年虽然在我极端困厄的时候向我提出条件,要娶我为妻,当时我才十九岁,他已经四十岁了,两人相差二十一岁,他的外表又矮又丑,不论在年龄、外表上都不相称。但是我当时负了一大笔债,在这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一口苦水不吞下去,绝对没有办法的。为了应付这个巨大的变故,只好忍痛答应了他。而他为了娶我,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够大的了。这是两相情愿,他并没有强迫我。
“那时,叶竹青和我的感情虽然如胶似漆,但是形势逼得我俩不得不分离,我们两人哭了几天,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含痛忍受这人间最悲惨的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