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2 / 2)

昙花梦 陈娟 18999 字 2024-02-18

杨玉琼的一席话,拨开了程科长心中阴郁的愁云,他突然眼睛放亮,禁不住高呼:“高见!玉琼,毕竟还是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有办法当场就应该识破了,”刚才如果没有科座提醒,至今我们还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哎,这都怪我当时被她风骚的姿态所迷惑,一时疏忽,被蒙混过去,想来还感到惭愧呢!”

“凭良心说,她能够巧妙地躲过这一关,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你最终能够识破她的阴谋,也说明你是个非凡人物了。”

“科座,你太过奖了,真正的杰中之杰还是你,你的一个指点,就把她的阴谋诡计粉碎了!真是邪不胜正啊!”

程科长和杨玉琼的唱和,使两个女警员感到局促不安,自惭识别能力不够。

程科长已经猜透她俩难受的心情,便笑慰说:“这并不是你们的失察,对方心计变幻莫测,其把戏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在破案过程中,也常因对方的狡狯多诈而暂时上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说对吗?”她俩轻松地笑了。

程科长接着又说:“经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说那张银行保险提货单被她折成小方块,夹在药棉纱布中,用胶布粘住,贴在腋下,紧靠胳肢窝的地方。你们说对吗?”

她们三人异口同声说:“对!秘密就在这里!”

“那我们马上进去,立刻逼她拿出来!”一个女警员沉不住带报复性地说。

“不,不!”程科长笑了,“我们不能这样干。一下子逼着她拿出来,这有什么意思呢?

李而兰自负艺高胆壮,目空一切,在我们四区,两天之中干了三起窃案,创了‘闯不过三’的纪录、撕破了‘黑道金科’,这是对我们的莫大耻辱。我们这个科在首都来说是响当当的,这都是大家的‘汗马功劳’。我们当然不能让这块闪闪发亮的招牌弄得暗谈天光,因此我们对这个案件要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今天李丽兰虽然栽在我们手里,凭良心说,这不是她的失败。她是个‘过天星’,她的窝不在南京,她在同一地区两日干了三窃案,这很不简单。当她第三案得手之后,她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南京码头,远走高飞,当我们下定决策开始追踪时,已经慢了两个小时,假使她当时就走,我们岂不是跟在她的屁股后头步步欢送?奇怪的是,她转移了阵地,不往北撤,反而南遁,落脚在夫子庙,留恋着秦谁河,一定有重大的事钩住了她,迫使她不得不在‘六朝金粉’之地逗留下去,因此我们才有机会卡住了她。这场战役,在军事上来说,我们不过是‘幸胜’,这算什么本领呢?在李丽兰方面来说,她也是不服气的。不论在军事学上或刑事学上,我们都不好强取,应以攻心为上,攻城次之。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花了那样大的功夫,无非是使他诚心拜服,畏威怀德,永远不敢再萌反叛之心。天下的道理是一样的,我们对待李丽兰也应当如此。这次对李而兰的初次审问和变相的‘抄把子’,我们都失败了,这更助长李丽兰的骄傲心理。我想,她开始还有顾忌,现在大概认为我们这批酒囊饭桶,已经是‘默驴技穷’了。虽身在囹圄,其思想戒备一定比以前松懈得多。

“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一切工作以玉琼为主,你们两个要切实配合。总的目的要巧取她身上的银行保险提货单,又要使她不知不觉。首先,你们通知庶务长对李丽兰的生活要特别照顾,另外整理一个房间,床铺被帐要干净,伙食和我们要一样。今天她已经十分疲劳,看来肚子也饿了,口一定也很渴。你们马上煮一碗什锦面和泡一杯龙并茶,面和茶里面放上适量的安眠药。她虽然有戒心,但不会避开不吃,因为她不知道在这里的时间得有多久,她不可能绝食,也不会想到她眼中的这批酒囊饭捅还有这一手,疲劳再加上安眠药,很快就会睡着了。

“等到十二点至凌晨一点的时候,你们轻轻地开了门,看她是否熟睡。假使真正是睡了,你们到化验室里拿一瓶,高罗芳,滴在毛巾上,放在她鼻子上闻一分钟,她就人事不省了。

然后解开她的衣服,在她的腋下慢慢撕下胶布,取出银行保险提货单。”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杨玉琼下午在银行里拿的一张提货单样本,交给杨玉琼,笑着说:“以假换真,要做得跟它一模一样的再贴上去,然后把她衣服扣好。”程科长特别慎重地吩咐她们千万要注意细节。要使她明早醒来时丝毫不感到异样与怀疑,才算达到标淮的要求。

临走,程科长关切地对她们说:“今天晚上你们多辛苦一阵,明天好好地去休息,祝你们顺利。”

三人既佩服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玉琼笑着回答:“科座,请放心,我们一切照办,保证完成任务。你忙了一整天,一定很辛苦的,请先休息吧!”

天刚蒙蒙亮,程科长一觉醒来,想到昨晚布置的事,不知李丽兰身上的银行保险提货单有否如愿得手,很不放心,马上披衣起床。稍加漱洗,即去找杨玉琼。发现她在值班室里,右手支颐,靠在沙发上沉睡。早春犹寒,清晨霜冷,程科长不忍惊醒她的好梦,又怕她受寒,到自己卧室里拿了一床细绒鹅毡,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其实玉琼并没有睡,明知程科长进来,故意假寐不作声,意欲看他举动。鹅毡触到她的身上,顿觉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流通全身。

她两眼惺松地对程科长沉醉一笑,其感激之情尽在一笑当中。她没有卸下鹅毡,反而兜紧它,脉脉含情接受他的关怀。接着懒详洋地从短氅的内胸袋里掏出一张如钞票似的提货单,托在拿上,含着胜利的娇笑向程科长瞟了一眼:“瞧,这是什么?”

程科长不禁欢呼:“哈哈,玉琼,我们胜利啦!”

“科座,果然不出你的神机妙算,这张单子的确折成方块块贴在她的右腋下。”

“她会不会发觉?”程科长担心地问。

“神不知,鬼不觉,按照你的指示,以假换真模一样地重新贴上去,天衣无缝。她还在酣睡呢!”

“太好了!玉琼,你刚才受凉了吧?太辛苦你了,快去吃点东西,今天你要好好休息,保重贵体啊!”

杨玉琼频频点头微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流露着对程科长的无限深情。

上午八点,程科长驾驶一辆小吉普,亲自到金城银行领出李丽兰所寄存的手提皮箱,他独自一个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把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撕掉所有的封条,用李丽兰身上所缴获的锁匙,很快地把箱子打开了。这个箱子在李丽兰的四只箱子中算是最大的一只,里面存放着三家公馆的失物--三件狐皮大衣和其它东西。他按照失主报单,如数清点,一件不差。

除外,还有粒粒大如豌豆的珍珠项链两条,白金钻石项链三条,黄金钻石项链两条,白金钻石戒指五粒,白金钻石耳坠三副,珍珠钻石花镯两副,以上所配钻石分量相当可观。还有白金手镯两副,黄金手镯四副,黄金脚镯两副,各式黄金戒指几十粒。此外还有马蹄金、瓜子金、豆子金、乌金、紫金的金条、金锭、金元宝、金片,不下百余两。红宝石、蓝宝石、羊脂白玉、通灵汉玉、珍珠、玛瑙、悲翠、琥珀猫儿眼等各种首饰和许多奇奇怪怪的名贵珍品,珠光宝气、璀灿耀眼,均为生平所未见。另外尚有双龙抢珠六两黄金的图章一枚,刻有她本人的姓名。美钞、英镑、法郎、港币好几大量堆在箱子的一角。这些都是她数年来纠合四方的精华。箱内还有情书一束,日记一本。

这本日记程科长最感兴趣,它是十六开精装本,厚度有两英寸,高级道林纸、外表装潢雅美,加上硬壳皮套,三面拉链,配上一把玲珑小锁,写后锁住,外人无法窥其奥秘,这是当时最高级的日记簿。

程科长从所缴获的一串锁匙中,找出最小的一把,终于打开了李丽兰生平秘密。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花了半天的时间,聚情会神地阅读李丽兰的日记。他整个精神都被这本日记吸引住了。这是李丽兰身世的缩影,从这里就可以窥其全貌。尤其对下面三则,程科长特别重视,看了又看,反复推敲。

一九四六午八月二日

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不见董仕卿已经四年矣!转眼间,她大学毕业了,行将出洋,到美国留学。

今天她在中央商场购买了许多丝绸苏绣,见到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侃侃而谈别后情况,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一再造问我别来境遇,一定要我说出目前的工作单位。天啦!

她好像知道我正在干这三十六行以外的生意。虽然我含糊搪塞过去,但不免疚痛于衷。想不到数载同窗,一旦分离,两人之命运判若天壤,命也如此,夫复何言!

我原出身书香门第,小康之家。回忆十年前双亲执教上海,同在某大学当了教授和讲师,生活过得相当美好。

“八·一三”淞沪抗战军兴,各大学内迁西南,不料母亲抱病,无法启程,只好退居杨州原籍。不久家乡沦陷,慈母病故。父亲痛因破妻亡,虽处铁蹄之下,始终坚持民族气节,蜗居家中,不为敌人利用。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他把生平学问,对我精心灌注,多年来谆谆善诱,孜孜不倦。因此我由小学而至高中部是名列前茅,高中毕业会考成绩为全市之冠。

当时我自信飞黄腾达,易如反掌。

杨州数年,坐食山空,所有家业变卖一空,后期全靠举债过日,以致债台高筑。岂料正当我投考大学之际,父亲亦不幸病逝,不但收殓无钱,而且迫债临门,陈尸不能葬,负债不能还。磋呼!“贫穷似虎,惊散九眷六亲”!灵床孤灯,相对凄然,真不知人间何世!

尚幸天无绝人之路,马太太非亲非故,路过扬州,怜我遭遇,慷慨相助,不但父尸得到安葬,而是旧债全部还清。如此古道热肠,世所罕见。

返料祸不单行,阎云溪系中岛大佐翻译、日军联队长的红人,横行霸道,鱼肉一方。他知我是个校花,意欲娶我为妾,勾结当地镇长,乘危强聘,勒令三天之内,要我出嫁阎家。

我这清白之身,岂肯嫁此万恶汉奸。但这茫茫神州,到处铁蹄,要想脱却樊笼,难若登天。

幸赖马太太二度仗义,教我攫去聘金,弃家出走,随着她浪迹天涯,闯荡江湖。从此后,有国难投,归去无家,像西风黄叶到处飘零。妙手生涯,非所愿也,迫不得已耳。

一九四六年十月五日

阴云惨惨,风雨凄凄,马太太死矣!追念前情,肝肠寸断,不觉惕哭失声,晕厥者再。

嗟呼!皇天不佑,夺我恩师,从今后幽明路隔,相见无期,呜呼,痛栽!

马大太于上月二十日到我扬州小住,当时神色有异,她自知必病,病后亦知必死,而且还能预计毕命之期。前后只有半个月,她竟与世长辞,对于死生定数,她像有先见之明。奇人奇事,真不愧“江湖一奇”之雅号。享年四十五岁,虽系徐娘半老,而丰韵犹存。她外表雍容华贵,态度落落大方,经常以贵夫人身份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她浪迹塞北江南,芳踪遍及天下,技精如神,变幻莫测,谋定后动,出奇制胜,其运筹之妙,存乎一心,无往不利,从未失风。她待人肝胆相照,义重如山,疏财仗义,济困扶危,所到之处,同道之人,不惜一切,保其安全。其感人之深,而至于此,斯亦奇矣!

吾师桃李满江湖,朋友遍天下,生平得意门徒,惟我姐妹两人。师姐花锦芳,原籍苏州,出身名门,父母早丧,身世飘零。恩师对她细加抚养,精心栽培,上了两年大学,擅长英语,精通文学,天生丽质,绝项聪明,早年耳濡目染,深得吾师真传。姐妹两人,同道数载,彼此之间,只知有“金枝玉叶”和“踏雪无痕”,互不识何等样人。恩师曾戏对我言:“世间美人真正秀外惠中者,能有几人焉!我行踪遍天下,物色十余年,除你姐妹两人外,无一当意者。你们两人生长江东,有此绝色,堪称“二乔”,我何幸而得为女,这是千载艳遇,毕生之愿足矣!”

师姐天涯海角,行踪飘忽,同师数载,未见一面,人生无缘,乃至于斯!恩师弥留之际,不见师姐,抱恨九泉。临终投我“秘谱”一卷,中间各载同道姓名事迹极详,天下之妙手,尽在其中矣!

恩师灵柩,卜葬于北山之阳,一抔净土,掩埋了一代风流。虽然吾师身杯绝技,奋斗一生,到头来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一棺附土。死后这等孤凄萧条,委实令人寒心。“尔今死去侬收葬,他年葬侬知是谁?”死者已矣,生者堪虞。回忆数载妙手生涯,江湖颠簸,提心吊胆,了无宁日。长此下去,归宿无所,转眼红颜逝去,终归悲惨下场。前车可鉴,中道彷徨。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是唐朝诗人社牧赠别扬州名妓之诗,褒奖她年轻貌美,誉为扬州奇楼第一。沈子良约我漫游苏州虎丘,在玉皇阁后楼两人相对谈心。此时四下无人,高楼寂寂,他对我目不转睛,情不自禁地脱口念出此诗。

这原系风流韵事,本无可议,我却吹毛求疵,借题发挥。因我觉得对这豪门子弟,须力持端庄,以显高贵品格,才能达到欲擒故纵的目的。所以我对他正言厉色,有意抢白:“子良,你想错了,今日虎丘之约,原是男女正当社交,你不该以挟妓游春视之。我虽家道寒微,但总算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不过齐大非偶,古有铭训,怪我空读诗书不自量力,一味高攀,所以你把我当作路柳墙花,可以随意攀折,随时抛弃。被损害、被侮辱咎由自取,怪着谁来?这责任只有归我自己负责。今天我虽然吃了一堑,也算长了一智,与其将来被人鄙弃,不如今日早就绝交。子良,算了吧!君子断交,不出恶声,我们后会有期。”

如此小题大作,出于子良意料之外,他张口结舌,莫措一辞。我竟掉头扬长而去,他千呼万唤,我总不回头,径回扬州,等待他三顾茅庐。

沈子良,扬州世家子弟,其父沈步云系江浙财团之一,他财雄江北,富甲扬州。子良大学毕业后,即在东亚银行任职,因善于理财,四年之间,由科长升案理而至经理。他二十二岁结婚,结婚不及三年,发妻不幸病故。其妻才貌双全,夫妇感情甚驾,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情。他今年二十八岁,发妻过世已经三年,不知多少亲朋戚友为其物色新人,终无如意者。迄今中馈犹虚,父母不胜焦急,然亦无可奈何。

去岁十月十五日,我从上海回杨州,他由南京返里,不意与他懈逅于瓜州渡口,他一见倾心,一直追踪至扬州城内,查询我的邻居,翌日即登门拜访。一度晤谈之后,他有相见恨晚之慨。从此后信使频繁,馈赠不绝,大有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之感。

此缘的确不可多得,知之者均责我过于矜持,恐失千载难寻之机,殊不知对此纨挎子弟,不加矜持,即被鄙薄。今日之子良,已濒如饥似渴,如醉如痴之境,正所谓弄婴儿于股掌之中,何怕他弃饵脱钩?这无异杞人忧天。

连日子良三顾茅庐,负荆请罪,其意至诚,其情可悯。若太过揉、有伤情感。假戏真做,到此应该顺水行舟矣!

对此门亲事,我力求明婚正娶,否则桑濮行间约,不但会受到他家庭鄙视,而且必受其亲戚非议。我向子良提出三点要求:一、须他父母同意;二、要社会有上声望者从中介绍;三、须明婚正娶,大事铺张。目的无它,因为双方家世太过悬殊,非此不足以提高身价。子良满口答应,喜出望外。其父母特地两度惠临,我热情款待,两老眉飞色舞,留连满意,我不禁心中暗喜。

施静庵教授系先父同窗好友,当年执教上海,抗战军兴,随校内迁西南,政府还都南京之后,他数度访我末遇。此老亦古道热肠人也,沈家父子,央其为媒。十年阔别,初次见面,他不觉怔然,继而叹曰:“一颗明殊,价值连城,难怪乎沈家父子,如此殷勤恳切。老友英灵有知,当亦告慰九泉矣广经静庵老伯介绍,订于三月五日我和子良在南京沈公馆完婚。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但不知放下屠刀,能否成佛也?

程科长看罢李丽兰的日记,对她飘零身世深感怜悯,对她不幸的遭遇非常同情,对她的文学才华十分欣赏,对她的处世待人相当赞同。他认为,她不是自甘堕落、不知羞耻之人,今沦为盗,是逼上梁山的。她正决心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她遇上沈子良,渴望找到幸福的归宿,但她为什么在临婚之际,却不能放下屠刀,而疯狂地两天三作案,以致自陷罗网?想到这里,他对她又感到失望和惋惜!他在办公室里,来回不断地踱着方步,搓着双手,认真地考虑如何布置下一步的审讯事宜。

早晨的阳光透过墨绿丝绒的窗帘,隐隐约约地射进了小客厅。这是李丽兰的临时拘留所,美其名曰招待室。室内地毯、沙发,十分整洁,不过临时加了一架高低背沙发床。

李丽兰在朦胧中睡醒,神志仍然恍惚,她下意识地感到痛苦。当地定神思索时,才感悟到此身还在牢狱中。这时地突然紧张起来,发现自己昨夜和衣而睡,不禁生疑。她回忆昨天的情景,她的确很疲倦,但绝不会累到这样地步。按理说,她昨天遭遇不幸,内心很痛苦,理应通宵失眠才对,为什么一直酣睡到天明?这不符合自己的实际,她感到昨夜可能受人摆布。她马上盖上棉披,在被窝里急速地层层解开纽扣,将手伸进右边的腋下,手指尖触到药棉纱布的地方,捏一捏,里面硬纸小方块安然尚在。这才解除了精神上的紧张状态,只得觉全身松弛,软瘫床上。

不久,她又意识到时间不早,马上起床。只听门口开锁的声音,门开处,一个小勤务端着脸盆和撤具笑嘻嘻进来,毫无一点敌意。小勤务年龄不过十二、三,两颊绯红,天真可爱。

他笑对李丽兰说:“李小姐,请洗脸!”

“谢谢你,小兄弟!”李丽兰轻松地对他微笑。她想,这完全像是在招待所里,哪里是拘留室呢?

漱洗的用具撤走后,接着小勤务又端进早餐来,摆在中间的小圆桌上,一大碗大米稀饭,一盘小笼包子,四碟便荣--金华火腿、福州肉松、镇江腊肉、南京板鸭,满满地摆一桌子。

李丽兰心里想:“这是在招待高级客人,哪里是囚犯的伙食?”她知道,三爷的酒菜从来是不好吃的,招待愈好,她心里愈觉得不安,她预感到危机四伏,大厦将倾。但她想到银行保险提货单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最后的防线还没有被敌人攻破,她又感到安然。

晚上七点钟,晚餐后不久,“招持室”的房门开了,女警员马雪琴走进来,很有礼貌地对李丽兰说:“李小姐,程科长请你谈话。”

这句话好像晴天霹雳,李丽兰知道这是敌人发动全线总攻击开始时的信号弹,说明敌人的王牌部队参加了战斗。这是决定性的时刻,胜败存亡在此一战。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丽兰的情绪反而镇定下来,她临危不乱,步履从容。

李丽兰随着马雪琴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马雪琴喊“报告!”

“进来!”

马雪琴推开房门,李丽兰随地进去,只见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男的,两个女的。上首办公桌坐着办事员杨玉琼,就是昨晚送衣服给她的女警官;下首另外一张桌子,坐着助理员柳素贞,就是昨天晚上在秦淮饭店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里戴着手铐、自认窃犯的范朝霞。这两个女的,李丽兰都曾经接触过。她们各据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纸笔,准备以双重的口供笔录,她预感到案情的严重性。中间那个男的,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很高,穿着一套崭新的咖啡色带条纹哔叽西装,足着黑皮鞋,梳着波浪式的头发,风流潇洒,态度悠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全局“王牌”--她的劲敌。她对他有点面熟,但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在这一瞥之间,现场的一切,尽被李丽兰摄进脑海。

当李丽兰进来的时候,程科长顿觉眼前一亮,她那婀娜的身段,漂亮的姿色,使程科长神魂飘荡。双方的灵感都在一刹那之间。

马雪琴对着程科长向李丽兰介绍:“这是程科长。”

程科长站起来,温和地请李丽兰上坐。他们相对坐下,中间只隔着一张漆得发亮的楠木矮脚茶几,相距仅仅一公尺。

马雪琴走出后,勤务员周凌端来四杯龙井绿茶,每人一杯。这种别开生面的审问方式,使李丽兰感到意外。在第一次初审时,李丽兰已经拿捏了胜利的规律,这个规律就是强硬泼辣、横冲直闯,以图速战速决。她想,银行保险提货单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对方找不到她的真凭实据,她还可以用昨晚同样的强硬泼辣方式压倒对方。但是现在时间、地点、方式都不一样,对方的战略尽量忍让,以柔克刚,使自己无法施展强硬攻势。她看到两个记录员配备了双套记录,深感到案情的严重性;程科长表面上似乎很客气,内心必诡诈郑重,这外松内紧,更显手腕毒辣。她想,“三曹对案,律法无情”,应当特别谨慎,沉着应战,先取守势,再图反攻。想到这里,她悠然冷静地坐在沙发搞上,等待着对方发问。

“小姐,你叫李丽兰吗?”

“对,半点不假。”对方自然的发问,李丽兰不得不答复。

“丽兰小姐,很对不起,我们初次见面,对你的家世都不了解,可否把你的年龄和家世约略介绍一下?”程科长态度非常诚恳,使李丽兰不好意思不直言相告。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那清白的家风,有什么不可告人呢?我今年二十三岁,扬州人,父亲教授,母亲讲师。抗战开始,我母亲不幸病故,父亲精心培养我到高中毕业。当我高中毕业那年,不幸父亲又病逝,家里生活非常困难,连父亲的尸体都无法收敛。还好有一位刘太太,她是做生意的,看我可怜,仗义帮助,把我父亲埋葬了。想不到祸不单行,丧事刚理结束,当时日本大佐的翻译官、汉奸阎云溪要强迫我嫁给她。我这纯洁的身躯,岂肯让这万恶的汉奸蹂躏!于是我便弃家出走,跟着刘太太,到处做生意。”说到这里,李丽兰有点感慨。

“那你做什么生意呢?”程科长紧接着发问。

“跑单帮嘛!”

“跑哪一行的买卖?”

“专办珍贵药材。”

“什么叫做珍贵药材?你能否说出十种药名来?”程科长希望用这个题目考倒她。

李丽兰想,这个笑面虎心计太多,一不小心就会上他的当。幸好她有把握,便轻松流利地回答:“珍贵的药材何止十种,如人参、鹿茸、羚尖、犀角、珍珠、玛瑙、白瑞、红花、安息、龙脑,、熊胆、象胆、虎睛、鹿肾、海龙、海马、猴枣、马宝、银耳、燕窝、麝香、肉桂、珊瑚、珊瑚、猴面茵、猫须草、夏草、冬虫、头顶一粒珠、九死还魂草,以至几百年的灵芝草、上千年的何首乌。”李丽兰念出药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好像真的是干这一行的老手。

程科长对她的临机应变的本领很佩服。他接着问:“那你走过不少的地方啰?”

李丽兰心想,你跟我磨,我就磨下去吧。她说:“干这一行药材生意要集天下之精华,不走南闯北,不东飘西荡,就无法采购到那样多的珍品。不过这行生意,获利很厚。但我们也不是专门为了做生意,一半是想游山玩水,所到的地方,不论是奇峰异水,名胜古迹,在历史上、文学上闻名的,几乎都走遍了。”

“真不愧行万里路,读千卷书。”程科长有意奉承。

“读千卷书,我不敢当;行万里路,也许还谈得上。”李丽兰脸上泛起得意的神色。

“你说的刘太太是哪里人,她现在哪里?”

“她原籍山东青岛,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半年前已经死了。”

“她死在哪里?”

“死在扬州我的家里。”

“那她有无财产在你那里?”

“她生平疏财仗义,花钱很大,死后所剩的钱也无多了。我是她的干女儿,替她料理丧事,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现在还干这一行生意吗?”

“刘太太死后,我就不干了,年华似水,不能再为金钱而不顾青春,应当找个归宿。”

李丽兰长叹一声,不胜感慨。

“那你这一次到南京来,是为了婚姻吗?”

“也不能这样说,找个对象谈何容易!高者不成,低者不就。我这次来京最大的目的还是游山玩水,看看名胜古迹。我走过许多地方,只是南京还没有玩过,金陵是历史上有名的‘六朝金粉’之地,不好好地浏览一番,实在辜负此生。”李丽兰呷了一口茶,显得非常自然。

“那你这几天来一定玩过很多的地方呼,可否道出几个地名?”程科长估计她不是游山玩水,也说不出名胜来。

“玩过的地方不少,比喻说,燕子矾、栖霞山、清凉山、鸡鸣寺、凤凰台、雨花台、明故宫、中山陵、明孝陵、玄武湖、莫愁湖、夫子庙、秦淮河、北极阁、胭脂井、乌衣巷、朱雀桥等等。金陵四十景,看来也不过如此。”李丽兰对南京的熟悉,出乎程科长的意料之外。

程科长见难不倒她,又转了话题。

“珠江饭店也是第一流旅社,不一定比秦谁饭店差,你为什么一定要换个旅社呢?”程科长双眉一跳,语气含有挑战。

“难道这也有可疑的地方吗?秦淮饭店在秦淮河畔,秦淮河的两岸是‘六朝金粉’的结晶,到了金陵,不近秦淮,实在有负此行。‘夜泊秦淮近酒家’,古人不是说过了嘛,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并且它附近有朱雀桥、乌衣巷,想当年王谢之盛,而今荒凉满目,适足以吊古怀今。我想游山玩水,吊古怀今,这对法律该没有什么抵触吧!”李丽兰的话带着报复性的讽刺。

“真正的游山玩水,吊古怀今,这当然跟法律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恐吊非其地,又怀不测之心,那对法律就有抵触啰。想当年,东晋的王导、谢安出将入相,他们住在乌衣巷,当时有不少王侯公卿也都住在那里,那块地方可真是盛极一时。然而世事多变,而今地气转了,现在全国第一等富贵豪华之地不是在于城南的乌衣巷,而是在于城北的公馆区。李小姐,我想你不是吊古,而是怀今,你真正的兴趣不在于城南的乌衣巷,而在于城北的公馆区,你说对吗?”程科长的话针锋相对,李丽兰听着有点沉不住气了。

“程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犯法,你为什么要一再挖苦!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你何必如此吞吞吐吐,尽兜圈子,有话直说吧!”李丽兰想用挑战的方式,迫使对方暴露意图,以求速战速决。

“我并没有说你犯法,也许是你多心,反而欲盖弥彰吧!”程科长话中有话,但语气并不逼人。

“什么欲盖弥彰!这两天来你简直把我当犯人看待。”李丽兰步步扣紧。

“不,不,李小姐,你目前的一切生活都是按照客人待遇,你住的是接待室,并没有把你关在看守所里,这怎么算是犯人呢?”程科长仍然以静制动。

“我且问你,‘生活’两字包括什么?”李丽兰逼着问。

“生活吗,最低限度也要包括衣、食、住、行!”

“好,我现在随便提出一点,就说‘行’字吧,关了两天,不准越房门一步,一切行动的自由全部被剥夺了,难道你对你的客人都是用这种的礼节吗?我看未必这样吧!”李丽兰完全以挑衅的口吻责问。

“李小姐,很对不起,因为在调查阶段,不得不请你稍受委屈。”程科长照样以柔克刚。

“我的科长大人,请你要注意法律程序,《六法大全》刑诉部分,明明规定在调查审讯阶段,扣留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你是堂堂科长,这起码的法律条例,应该懂得吧!假使超过二十四小时,这破坏人身自由的责任应该由谁来负责呢?”李丽兰一再冲击。

“李小姐,你不要着急,你昨天晚上十点钟到我这里,现在时间只不过八点半,还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法定时间。你这样态度,未免不近人情,凭良心说,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亏待过你。”程科长一再克制。

“没有亏待我?变相的绑架,变相的通、供、讯,变相的‘抄靶子’,把一个女人家全身剥得光光的,侮辱殆尽,真是无法无天,这不算亏待,那么算什么!”李丽兰开始耍无赖了。

“李小姐,你这样讲法未免言过其实,把我们警察局说得一文不值,外人不明真相,听你这样一讲,好像这里是个魔窟似的。”

“魔窟?这里就是个魔窟我又怎敢去说呢?”李丽兰的撒泼已经达到了极点,地一再冲荡,对方总是忍让,李丽兰数度寻战不得,已经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

“这叫做怪人不知理?你在我的管区内,两天于了三起窃案,创了‘闯不过三’的纪录、打破了你们的‘黑道金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选择我这个地区开花,使我们蒙受奇耻大辱,被搞得无地自容。做人嘛,要有分寸,要留一点余地,好汉不断人家生路。你如此做法,岂不是存心要和我作对?要打破我们的饭碗?你逼得我不得不走上你死我活的斗争道路。今天仇人相见,理应分外眼红,但是我们对你已做到仁至义尽。你是聪明人,扪心自问,理应反省,为什么反而倒打一耙,真是奇怪!”程科长开始发动攻势了。

“程科长,你刚才所讲的话好像在唱‘阳春白雪’,词句深奥,调子太高,像我这样的庸人,不但和不来,而且听不懂,真是对牛弹琴,莫名其妙!”李丽兰这个时候只好装着糊涂。

“李小姐,你不要太谦虚了!你不但会唱‘阳春白雪’,而且还能弹‘高山流水’,不过没有知音的人前来请你,你总是不肯赏脸。”程科长逼紧一步。

“我会弹,高山流水’?好笑!”

“对,你会弹‘高山流水’,这是妙手绝技,而且有人看到的。”

“有人看到?什么人?你说!”

“吴公馆的杨妈,当你在她主人卧房里表演绝技的时候、她是你唯一的观众。我看非叫她到你面前跟你照一照面不可,否则你总是不肯赏脸的。”程科长再逼紧一步。

“程科长,我看你一表人材,有的做法却很不高明,尽演这种诬良为盗的把戏,这有什么意思呢?”她指着旁边的柳素贞继续说,“这位小姐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昨天晚上在秦谁饭店硬指我是她的‘舵把子’,今天她又在你的下面当你的书记官,你却变成她的舵把子啰。这真是对现实的嘲笑!你怎么能自圆其说呢?今天你又想请什么猪妈、羊妈上台,重演一出‘诬良为盗’的拿手好戏,换汤不换药,依样画葫芦,这种戏有什么好看的呢?”李丽兰钻了个空子驳斥程科长。

“我看不拿出真赃实据,你总是不想低头认罪的。”程科长态度严肃起来。

“法律是属于你的,强权也是属于你的,没有证据有什么关系?最后来一个屈打成招,岂不是一样的吗!”李丽兰错误地估计了程科长,认为他始终搞不出名堂来,现在已经到了理屈词穷的地步。

“屈打成招,怎么使你口服心服呢?”

“那你拿出真赃实据来吧!”李丽兰的反击达到了最高峰。

“那好吧,一定要我拿出真赃实据来,那还不容易吗?据我调查所得,刘太太实际是马太大,她不是你的干妈,而是你的恩师,她是黑道之祖--江湖一奇。而你呢?真不愧是一个‘踏雪无痕’。你到南京找沈子良,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你既然想放下屠刀,为什么又开杀戒,自取灭亡?一失足成千古根,再回头已百年身,怎么能立地成佛呢?”

这段话好像宣判了李丽兰的死刑,她的整个前途毁灭在一刹那之间,她只觉得脊梁上有一股寒流直灌全身,冰凉透骨,不禁弱汗如雨,浑身无力,几乎支撑不住了。她两手紧紧捏住沙发持的靠手,勉强支住上身,站了起来,她还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负隅顽抗。

这时,程科长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颗双龙抢珠六两黄金的图章,放在楠木矮几上面,笑着对李丽兰说:“李小组,这算是真赃实据吧:?”

李丽兰看到自己的私章,惊心动魄,感到一切都完了!她睁开杏眼,两只眼睛死盯着程科长,根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她感到对方是一个狰狞可憎、青脸獠牙的恶鬼,正张牙舞爪向她扑来,顿时眼花缭乱,金鸡四散,急痛攻心,不省人事,昏厥了过去。

事出意外,程科长也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地把她抱住,见她全身冰冷,气若游丝,一种怜香惜玉的心理油然而生。在场的杨玉琼、柳素贞看到情况不妙,丢开记录,马上走来帮忙,把她抬放在长沙发上。程科长叫勤务员周凌马上派汽车到鼓楼医院接请医生抢救。

不久,医生、护士赶到,立即对她施加急救。打了一针强心剂,李丽兰便悠悠气转。片刻之间,只见她长叹一声,两眼睁开。她心神稍定,就强支精神坐起来。想起方才情景,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过脸颊,在场的没有一个不为她心酸。

早春天气,入夜更寒,杨玉琼看到李丽兰只穿旗袍没穿大衣,使从科长室流线型的铁橱里拿出李丽兰昨夜换下的摩登呢短氅帮她穿上。程科长这时到自己卧室里倒了一杯白兰地拿到李丽兰面前。李丽兰的昏厥完全是急痛攻心而引起的,一醒过来就没有多大问题了。大家都为之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程科长对杨玉琼、柳宗贞说:“玉琼、素贞,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今晚辛苦啦,早点睡吧:这里的扫尾工作,我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俩明白,所谓扫尾工作,也就是最重要的阶段,没有第三者在场,更容易完成得快,于是道了晚安,一起走了。

这时,李丽兰心想,在这是非之地,眼泪完全是白流的。定案之局已成,谁也无力挽回她的命运。在敌人面前,不该示弱,应当坚强一点,免得在他们面前出洋相。想到这里,她马上揩干泪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兰地,便拿起玻璃杯,一口气连喝两口。这是十二年的金奖白兰地,是山东烟台张裕酒厂的名牌货,酒劲特别大,一瞬间,暖遍全身,李丽兰顿觉神志清醒,精神振作。她想、今天晚上不靠这杯酒,就无法壮胆,也不能维持这尴尬的局面,多喝一口酒,可以鼓起更大的勇气,于是拿起酒杯又喝下第三口。

这时,程科长已经关好了门,转过身来,见李丽兰正在喝酒,他感到一阵快慰。他走到她的面前,温和地对她说:“李小姐,这是金奖白兰地,医生说你要多喝两口。现在你的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李丽兰放下酒杯,有气无力地把身体瘫靠在沙发上,一双剪剪秋水幽怨悱恻地看着程科长,微微地不断摇摇头,默默无语,那种软绵绵的姿态,好像雨洒梨花,我见犹怜。

程科长退到办公桌旁边,按了一下电铃,周凌再倒一杯白兰地来。

李丽兰以酒解愁,这时白兰地开始发作,她感到热熏熏地有点醉意。她倏地站起来,再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二十年的白兰地,酌口顺,后劲大,这时她感到飘飘然。她放下酒杯,在屋子里踱了半个小弧圈,最后站在流线型的铁橱前,背靠铁橱,面对程科长,双手插在短氅的口袋里,两条匀称的小腿交叉叠着,支持了全身。她微歪着头,醉态盎然,两眼半眯,看着程科长,秋波荡漾,勾人魂魄,白兰地的魔力把她阴郁的心情压了下去,横下一条心,忘乎所以地去欣赏程科长的风流英俊。他年轻有为,那一种对付女人的软功夫真是不可多得。可惜今天彼此处在敌对的立场,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天地间的造化太残酷了。想到这里,她不禁脱口而出,对程科长说:“姓程的,你是我的冤家,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不该有这样的人品,我更不该偏偏栽在你的手里,造成双重的痛苦,留下终身的遗憾!人生这样的安排,实在太残忍了!这是宿世冤孽,还有什么话说吧!”

她有气无力,一字一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程科长的心碎了。

李丽兰背靠铁橱,与程科长相距不过几尺,这时程科长正把自己杯里的白兰地饮下三分之二,他两手握住玻璃杯,斜靠在沙发椅上,以怜悯的心情欣赏着这尊大自然恩赐的玉观音。

她光艳夺目,装束精美,身段苗条,曲线动人。她那自醉醉人的媚眼,光波闪耀摄人心;她胸脯起伏,醉态缠绵更销魂!她无处不美,无处不动人。“校花”,“杨州第一美人”,“价值连城的一颗夜明珠”,这许多赞辞,她的确受之无愧。

这时程科长已有了三分醉意,相对无言似有言,真是“灯下美人杯中酒”,他悠然陶醉在美的世界里。

接着他听到李丽兰对他未免无情却有情的哀怨倾诉,好像黄莺夜啼。想到她可怜的身世和不幸的遭遇,他认为虽然她在缧绁之中,但那不是她的罪过,他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丽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对程科长说:“姓程的,我既然栽在你的手里,看来也是天意,我决定牺牲了我,成全了你,了却这一桩无情的公案吧!”

当晚,李丽兰把所有的一切都向程科长尽情地倾吐了。

当程科长亲自送李丽兰到“招待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了。小勤务周凌奉命给李丽兰送来一杯白兰地,一碟鸭肝肫,一盘夹心蛋糕,一杯龙井香茶。

周凌出去了,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李丽兰一人,孤单凄凉袭上她的心,她望着桌上的晚点,毫无食欲。对于今夜的失败,她实在不甘心。她想:“银行保险提货单分明还在我身上,而他那六两黄金的图章究竟从何而来呢?”她迫不及持地要想揭开这个谜,马上解开身上层层衣扣,左手插进右腋下,撕下了胶布,在纱布药棉里,拿出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摊开一看,大吃一惊,真正的银行保险提货单不见了,却变成一张空白银行提货单样本。

她知道自己是彻底的失败丁!她佩服对方本领的高明,觉得失败得舒服。她领然躺在床上,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反而不感到疲劳。她痴痴地望着空白一片的帐顶,悲观、失望、忧愁、懊悔交加,她翻来覆去,始终唾不着觉,一番心事,涌上心头。

在敌伪时期,她受阎云溪的威胁弃家出走,随着马太太飘荡江湖,过着惊心动魄的生涯。

抗战胜利后,阎云溪伏法,她回到家乡,花一部分钱把旧居扩建,使房舍焕然一新。总算支撑了李家门楣,恢复了家业,积蓄了一些财产。根据马太太所谓“大盗亦有道”的宗旨,她所盗取的对象都是达官贵人、豪门富商,虽是不义之财,但在良心上也感到心安理得。数年来,她闯荡江湖,靠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敢,在江湖上获得“踏雪无痕”的称号。直至昨天,没有一个人晓得她庐山真面目,官府上也不曾露过脸,留下一个清白干净之身,这在黑道中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马太太的萧条下场和董仕卿的出洋幸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前车之鉴,感慨殊深,她想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句留语,感到光阴似箭,转眼间人老珠黄,到那时将何得了?此次本决心改邪归正,趁此年华正茂,找个对象,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前年十月碰到沈子良,这是干载难逢的幸遇,几个月之中,她费了不少心机把他拿捏到手,订期三月五日完婚。想不到好事多磨,沈子良约她本月二十八日到他南京公馆,商量有关洞房布置、结婚仪式和大事铺张喜庆的事。她怀着无限兴奋的心情,提前于二十日到达南京,想利用几天的时间,畅游这“六朝金粉”之地。

真没想到,无意间来到中央要人公馆区,受其外表极度繁华的诱惑,不舍离开,一口气走遍方圆六七里的禁区,发现所谓禁区戒备森严,只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外强中干,徒有其表。她踏勘了几家公馆,几乎毫无戒备,不觉旧态复萌。心想,若乘机下手,岂不是易如探囊取物?悔不该利令智昏,为了充实陪嫁,提高身价,竞违背师训,不顾佳期,速战速决,洗了三家公馆,既已放下屠刀,又开杀戒,一失足竞成千古恨!

想到这里,她长叹一声,悔恨交加。回忆当年,她曾向恩师再三请求到南京作案,师父严命制止,警告说:“京都捕头,天下第一,这是黑道金科,切莫轻举妄动!”当时她认为这是师父胆怯之语。恩师一再强调南京城北是黑道禁区,这两年来出了一个后起之秀,外号“福尔摩斯”,阴狠狡诈,坐镇一方。“九江一盏灯”、“汉口燕子飞”、“常州一股香”、“镇江包汉三”、“梁山葛飞飞”、“芜湖晏子平”、“安庆铁机子”都是黑道中的佼佼者,自恃艺高,不听劝告,不到一年时间,先后都栽在他的手里,不可不慎。而且恩师临终谆谆嘱咐,即使遍地开花(作案),也要留南京一块干净之土,作为安身立命之地。今逆师违教,又犯黑道大忌,在禁区两日三案,哪有不败之理。

她想:“现在我什么都完了!与沈子良约会之期只有二天了,距离结婚佳期只有八天,身在牢笼,插翅难飞,美好的愿望成为泡影,所有的幸福全都断送了!估计不到三天,南京各家报纸都会刊登这样惊人消息:《闯门女盗‘踏雪无痕’--李丽兰落网。》教授之女沦为盗窃,身败名裂,侮宗辱祖,比娼妓还不如!这样一来,扬州老家,因建于不义之财,房屋标封,财产没收,里人议论沸腾,骂我名门败类,不肖,叛逆!

“可怜沈子良对我一片痴情,我却往他脸上抹黑,他为了逢迎我,大事铺张,已经发出三千张喜帖,三千家亲朋戚友将要全部哗然,想不到如花似玉的新娘、银行经理的太太原来却是个多年的惯盗、积案如山的女贼!那批新闻记者和各家报社,认为这是生财之道,一定画蛇添足,大肆宣扬,各省通讯社驻京记者必会连夜发电风行全国。

“可恨阴狠狡诈的程科长,外似温柔却心怀叵测,他的目的已达到,便会翻脸无情,一定压榨铢求,吮血吸髓,追赃索款,不遗余力,数年之心血,将空于一旦。当我剩下渣滓无油可榨的时候,他们会备下一纸公文,把我送到首都法院,法院定把我公开审判。那个时候,人山人海到场参观。盗窃者是社会蟊碱,人人切齿,个个痛恨,我将受到人们的冷潮热讽,破口唾骂。

“可恼的摄影记者将纷纷把镜头对准我,在镁光灯闪灼之下,我蓬头垢面,丑态毕露,狼狈之状,无地自容!纵使法外施仁,但是积案如山,非判五年七载徒刑无法以平公愤。

“黑暗的牢狱生活,定把我整个青春消磨殆尽,到了刑满出狱之时,我已经是三十开外的人了。那时脸黄肌瘦,鹄面鸠形,不像人形了。家产已被充公,归去无着,只好流落街头,沦为娼妓,以父母生下之躯体换来一口饭吃。转眼间,花柳梅毒,发于全身,饥寒交迫,疾病缠绵,谋生无计。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对那滚滚长江,了却一生孽债。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扬子江之万顷波澜,是我李丽兰-抔三尺。”

她越想越可怕,感到前景惨淡,以被掩面,嘤嘤啜泣。她惨然想到:“‘无可奈何花落去’,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春尽花残,已成铁的事实,谁能妙手回春,使残花再发?这简直是个幻想!完了,我什么郡完了,这是我彻底的失败,彻底的毁灭!”

李丽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耳听外面时钟打着一点、二点、三点、四点、五点。在她听来,今晚的钟声特别刺耳,好像丧钟敲在心坎上,一声声来,-阵阵痛。这样痛苦的时间实在很难挨过,她触景伤情,嘴里喃喃念着:“莫道长宵似年,侬看一年比更尤短,过五更已是五年,更有何人不老。”

五更的天气特别严寒,李丽兰兜紧锦被,等待天明。她觉得黑夜可怕,但又感到白天更可怕!她整夜未曾合眼,直到天将黎明的时候,才膜胧睡去。

李丽兰一夜不能入睡,程科长也一样通宵难眠。

他对李丽兰深表同情,想开脱她的罪责,但是她连续作案,赃证确凿,在法律上已成定案之局,他没有这样大的权力使她脱却樊笼,这样大的案件非要通过局长的批准不可。他要想办法为李丽兰辩护,力求取得上级的同情,又要不露袒护的痕迹,必须计出两全,期在必成,因此反复难眠,直到天明。

西区警察局局长柳春亭是河北人,为人比较正派,原是东北讲武堂毕业,抗战时期都在前线,三次负伤,在国民党部队里曾经当过副师长。抗战胜利后,国民党部队全部整编,因为他不是黄埔军校出身的,不能算为“直系”,所以受到排挤,列为编余官佐,转业到警界来,当北区局局长。因此他对现实很不满;副局长姜宁,湖南平江人,为人热情豪放,工作有魄力。他出身于中央警官学校,期数很高,兼管刑事,是程科长的老上司,他俩感情很好。

程慈航的成功,与他是分不开的。

第二天上午,刚刚开始办公,程科长就把李丽兰全案送到局长办公室进行研究。在场的只有正副局长和他三人。程科长先把李丽兰的案情做了介绍,然后把她的日记送给两位局长过目,特别指出日记中主要三则,请两位局长详阅。他们认真阅读着,惊叹她的才华,对她的身世和处境深表同情,对她的失足痛感惋惜。

当正副局长在观阅日记之时,程科长始终在窥察着他俩的脸部表情,看到火候到了,就提出他对全案的看法。他强调李丽兰的出身和家世,认为她走人歧途是迫不得已的,她的犯罪,社会上应当负一部分责任。她年轻而又有学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对她不应当采取一棒子打死的方式,把她的整个前途和整个人生都毁灭掉,那实在太可惜了。

程科长认为,她能够改邪归正,与沈子良结成夫妇,无形中社会上就除去一害。假使把她判了刑,坐了牢,反而对社会不利。因为目前监牢是仇恨政府和社会的训练班,同时也是作奸犯科的养成所,是黑色大染缸。在那里不要多久,就会把一个人的灵魂都染黑了。她刑满出狱之后,受到社会上的人歧视,无路可走,必定深怀仇恨,变本加厉与社会敌对到底,那就为害不浅了。他主张对待李丽兰,应该采用化敌为友的策略,以达到以毒攻毒的目的。

他分析说,按照以往经验,我们在破获盗窃案件中,收到很大实效的,莫过于从“黑道”

内部分化、瓦解和收买他们的同伙,使他们乐为我用,以求达到破案目的,这样做,事半功倍,而且十拿九稳。目前我们就是缺少这种内线人物,因此工作上感到困难。现在我们最感棘手的就是轰动全市的“飞贼”案件,全市发生类似的窃案共计十一起,我们管区就占了七起,上级一再严令切责,社会舆论沸腾。我们倾尽全力,与他较量了三个月,还打伤了三个探员,至今却无法追缉归案。我想也许在李丽兰身上可能得到线索,因为她得到马太太遗传的“秘谱”,那是本千载难得的奇书。据初步了解,书中对于“黑道”中比较“上盘”的人物,每个都记载得非常详细。假使我们把李丽兰开释了,她一定会感恩图报,竭智尽忠,想方设法为我们提供“黑道”内部的许多材料,将会广开门路,拓展刑事破案领域。若仅仅对她为判刑而判刑,相比之下,意义就狭隘许多了。

正副局长先听取程科长对李丽兰案情的袒护性介绍,接着又看了她的日记,在主观上已经同情了她,再被程科长权衡利害一分析,便完全同意了程科长从宽处理的意见,最后决定:追回三家公馆被窃的赃物,既往不咎,给予教育释放。

第一步最艰巨的计划成功了,程科长心上的一块巨石落地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为了使他的部下对此案认识一致,能够同情李丽兰,他开始进行第二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