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1 / 2)

昙花梦 陈娟 18999 字 2024-02-18

去年春天,在四区警察局所管辖的中央要人公馆区里,两天之内连续发生了三起窃案。

他们都是白天被窃的,失主的来头可不小,一家是次长,另两家是司长。对此,四区局当然不敢马虎,程科长亲自到现场踏勘,发现三家公馆被窃的情况基本相同。

据程科长了解,公馆区虽是个禁区,但外强中干,存在着麻痹大意的弱点。许多文职大员,除院长、部长之外,多半不用警卫人员。大公馆的规律是,早、午、晚三餐,主人和家属都在餐厅吃饭;所有的佣人都集中在餐厅里直接、间接地服侍他们,因此许多房间都空无一人。甚至连负守门之责的传达室人员也认为这时无客人来往,乐得偷闲,俏俏地离开岗位去干自己的私事。那些不法之徒便乘虚闯进,长驱直人,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这是主人们所料想不到的。

主人们以为传达室有人把关,底层有许多佣人来来往往,外人绝对不会到楼上去,因此,连卧室及房里的镜橱门都经常没下锁。橱内都挂着出门常穿的男女大衣,其中时兴的狐皮的或海虎绒的女大衣,都配有同样质量的手套。那手套也可以当皮包,女主人的大串锁匙多放在里面。

从三家公馆被窃的情况来看,程科长估计,公馆的生活规律已经被窃犯掌捏了。窃犯进入卧室后,首先把镜橱门打开,先拿手套,取出大串锁匙,选那把最光滑的,即最常用的锁匙,再按钮匙头形状对锁限,开抽屉。重要的抽屉,一般都在镜台桌、床头柜、写字台里面。

如小姐、太太们出门做客所用的金银珠宝、钻石、首饰,以及现钞等等都存放其中。打开抽屉,窃犯便可以囊括一空了。最后,穿上橱内的大衣,将所有的财宝都放进大衣口袋里或手套内,敏捷下楼后,便大模大样地向大门口扬长而去。即使传达室人员看到了,也被其高贵的派头和那昂首阔步、目不旁视的傲馒态度所慑服。况且原先未见其进去,本已失职;现在她出来,才上前查问,既无礼貌,又迹近侮辱。何必自惹麻烦呢?反而恭维诌笑,目迎目送,任其远去。

程科长猜测,三家公馆失窃,看来都是在用膳时间。张司长昨晚发觉被窃,今晨报案,可能失窃于昨天中午;黄次长昨夜十一点半发现窃情,今天上午报警,可能失窃于昨天晚饭时候;吴司长是今天刚吃过中饭就发觉,当然失窃于今天中午了。

“时间安排得这样紧凑,盗窃的情况又如此雷同,三家公馆被窃,到底是同一人干的,或是不同窃犯的恶作剧呢?”他思索着。这样一天三报警,是他自接任以来所没有的。

最后踏勘的一家是外交部的吴司长。他的公馆在宁夏路二十五号。柏油路两旁,洋梧桐覆荫着整条路面,树影扶琉。这一带方圆五六里的地方,每条道路都像宁夏路一样恬静清幽。

这著名的首都公馆区,是全国第一等富贵豪华之地。

吴公馆,四周水磨矮墙,围墙之内有一座华美的三层洋楼,楼房与围墙之间,占地很大,四周都是花园,有许多风景树木和奇花异草,空地上碧草如茵,犹如地毯。铁栅的大门,旁边有汽车房、传达室。从大门至楼房是一条可通汽车的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绿埔”。楼房的底层,有会客厅、跳舞厅、办公室、餐厅、浴室;二楼是卧室、书房和内客厅,陈设都很精致富丽,四周有阳台;三楼为贮藏室,贮存日常生活补给品及名贵的珍品。

卧室宽敞,碧绿色的地毡,玫瑰色的窗帘,米黄色的沙发床、沙发椅。整套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非洲的名贵木材制的,颜色澄黄鲜艳。梳妆台上罗列着各式化妆品,尽是巴黎、纽约各地的舶来品。床前放着一张流线型的高低小几,上层安着台式电话机,下层摆着美制二十一灯流线型收音机。壁上悬挂一幅半棵体美人的西洋油画,神态优美,栩栩如生。

程科长由于职务关系,到过许多要人公馆,凭着“现场侦查”四个字,不论深闺绣阁,奥房秘室,他总是穿房入舍,一览无遗。他的职能赋予他这种特权,而且每个失主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都乐意接受。在程科长看来,像吴公馆这样的排场,只不过是公馆区里的第三流而已。

勘查了现场,程科长便在会客厅里对馆内所有佣人进行个别询问。最后走道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佣人杨妈,她脑后挽一个大髻,身穿月白镶边连襟衣裳,下着哔叽青裤子,曾经缠过的足上穿一双黑色便鞋。她故作镇静,极力回避程科长锐利的目光。

“杨妈,你见过陌生人上楼吗?”

“没有。”

“没有?”

杨妈只觉得程科长疑问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打问号,禁不住满脸热烘烘的,但她还是坚守住最后的防线,加以否定。

“杨妈,你不要瞒我了,还是快点讲吧!”程科长却笑起来了。杨妈已听出这笑中含着严峻,她早听人说,程科长审案如神,自己这样诚实的人,岂能瞒天过海,便扑通一声跪下去说:“科长,请原谅我撤谎!”

程科长扶起她,让她坐在椅子上。杨妈见程科长这样和蔼近人,便壮起胆子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的主人一家都在餐厅吃饭,因此下人们都在那里侍候。当时,我上二楼太太房间拿脸盆,当我推开房门时,发现一位小姐正坐在太太的床头,交叠着两腿,斜倚在床背上打电话。见我进来,还向我笑笑。她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长得跟天仙一样,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姑娘。只听得她在电话里说:‘我来得太早了,吴太太还在吃饭。她约我下午一起到新都戏院看七彩美国片--《出水芙蓉》。你告诉次长,在晚上六点整,我会在凤凰餐厅等他,叫他坐我的小包车来。’她的态度是那样自然,神情是那么安静,装束摩登,举止高贵,我以为是太太的朋友,便不加生疑。看她聚精会神地在打电话,更不敢惊动她,打断她的通话,只好拿了脸盆就下楼。后来见到太太,我也不敢问,怕她说我多话,这是我失职的地方。现在司长和太太心情很不好,假使知道了这段经过,他们一定放不过我的,或者马上就要撵我走。程科长,我听人说,你是一位非常有办法的人,是中国的福尔摩斯,什么奇奇怪怪的案件都会破,我才敢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求求你,行行好事,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司长一家人,我感恩戴德你!”她哭丧着脸,恳求的声音有点颤抖。

程科长知谊她讲的都是实情,便安慰她说:“老人家,请放心,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为你保密。”

杨妈连声道谢,退下了。

程科长拧起眉头思索着,整理着破案头绪。

“程科长!”娇润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拾眼只见吴太太从门口轻盈盈地走来,笑着对他说:“今天,你一连三踏勘,太辛苦了,快休息休息,请到楼上饮杯茶吧!”她那热情洋溢的笑容,使程科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礼节性地客气两句,便跟着吴太太登上了二楼。

到了内客厅,吴司长跟他紧紧握手:“欢迎,欢迎!”请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隔着茶几相对坐下。茶几上摆满了精美的糕点和三杯冲奶咖啡。吴太太亲自冲了杯奶茶,端到他面前,一面像大姐般温存劝吃,一面亲热地挨着吴司长坐下。

吴司长看来四十五岁左右,相貌堂堂,威而不露,很有外交家的风度。吴太太不过三十岁出头,肌肤丰润,雍容华贵。

程科长从他们镇静、若无其事的神情后面,看出了他们的焦灼和不安。三家公馆失窃,他们的损失最大。坐定以后他便先给他们一粒“定心丸”,即把现场的判断告诉他们,并表示尽速破案,追回赃物。

吴太太喜孜孜地说:“你呀,真了不起!我一接到名片,看到你的大名,我感到这是我们的幸运。你的大名,我们在报纸上经常见到。我最喜欢看你那离奇曲折的破案情节,我对你的才智十分钦佩!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你,总感到遗憾。今天能请到科座,真是三生有幸!”说着,她转向吴司长娇媚地笑问,“汉卿,你说对吗?”

”对对对,有幸,有幸!”吴司长微笑着附和。

他们甜蜜蜜的赞扬与鼓励,使程科长既兴奋又不安。他微微欠身说:“司长、太太实在太过奖了,我一定尽力破案,完壁归赵,以报两位知遇之恩。”

吴司长夫妇听了十分开心。司长有心了解程科长的底细,便开口问道:“老弟,你年轻有为,堪称后起之秀!未知老弟这门学问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程科长感慨地回答:“说来惭愧,于这一行差事,我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曾在重庆中美刑事警官学校学了几年,学会了各种中外刑事技术,自以为是一个了不起的刑事人材了。

毕业后,被派到南京刑警总队实习,经过社会现场实践,才晓得学校学的那一套、所谓高明的刑事技术,并无多大用处,尤其对盗窃案更感到束手无策。而汪伪留用下来的一批侦缉人员,凭着几十年的破案经验,却各有各的一套真本领,也因此他们才被留用下来。但是,我们重庆来的都以战胜者和统治者自居,迫使他们步步为营,处处戒心,一切经验不肯交流。

起初我吃过苦头,深有体会。后来想尽办法,和他们混在一起,真诚相处,他们便真心教我认识盗窃学,甚至把破案的秘诀也竭诚相告。接触的人一多,集各家大成,增长了不少的学识。”

“对,老弟,年轻人能这样谦虚,诚恳,勤学苦钻,我相信一切事业都会成功的。”接着,吴司长又饶有兴趣地发问,“这么看来,盗窃学还是一门大学问啰!”

程科长说:“是的,这门学问的确很复杂,很奥妙,但是它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历史上还没有盗窃学的专著。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单从盗窃学分类来说,就很有研究的价值。

目前盗窃可以分为三种:有黑线、白线和锦线。黑线着重于夜间行窃,如‘拔闩子’、‘开窦子’、‘上天窗’、‘滚地龙’、‘钓鱼’、‘灯花’、‘插香’之流;白线着重于白日行窃,如‘闯门子’、‘跑抬子’、‘露水’、‘扒窃’之流;锦线在三线中算是最高者,既能掌握白线的各种技术,又能不拘形式,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见机行事,巧取豪夺,不露痕迹。”

吴太太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惊叹:“咳呀!这是我生平闻所未闻的。想不到盗窃者还有这么多的花样,好嫁显微镜下臭水沟里的细菌。太可怕了!哎,真是群盗如毛的世界!”

程科长接着说:“各种盗窃还有他的帮派及其各个不同的特性。我们研究了这些,就能掌握方向,以便对付。今天因为时间关系,我只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开窦子’这一行,看他挖洞的形式,我们就晓得是那一帮干的。洞的形状像蝴蝶,像蝙蝠,这都是本京的黑线干的,叫做‘本京窦子’。洞的形状像倒置三角形,上大下小,这是汉口、九江一带的黑线干的,叫做‘上江窦子’。洞的形状小巧玲戏,仅仅塞进一个人,这是上海、苏州、无锡那一带的黑线干的,叫做‘下江窦子’。后者挖洞的技术最高,速度也快,危险性较小。洞口挖得相当大的,俯着身子可以进去,这种技术最蹩脚,花时多,危险性最大,这叫做‘江北窦子’,是苏北、山东一带的黑线干的。这都是汪伪警员长期积累的经验,书本上就找不到。”

“对,我读过不少书,上过大学,也到外国留学过,都没有学过这些。听君一席语,胜读十年书,难得难得,真的使我大开眼界呀!”吴司长钦佩地说。

“司长,我学的不过是清流末技,旁门左道,你学的是仕途正道。司长过奖,晚辈实不敢当,乌鸦怎么能够与彩风相比呢?”

“程科长,你太谦虚了!”吴太太看一眼几上的糕点,接着说,“怎么,点心原封不动。

奶茶、咖啡都冷了!来!”她用洋叉插了一块椰子夹心鸡蛋糕放到程科长面前。吴司长也向他频频劝进。

当程科长告辞的时候,吴司长夫妇高兴地分别跟他握手。吴太太说:“程科长,我相信有那么一天,就在这个客厅里,我们将为你摆上一席丰盛的庆功宴。那时请几位汉卿的同事、朋友来瞻仰你的丰采,继续听你的高论,一定会更开心的!”

“对对对,倩玲把我们心里所要讲的话通通都说了,祝你成功!”

他们一直送他到大门口,看他上车离去,才回公馆。

程科长回忆三家公馆主人对他这样信赖,并热情地招待,心里很感动。他想,既在他们面前开了保票,大丈夫绝不能言过其实。责任加人情,荣誉关面子,倒使他心里负担更重了。

他坐在吉普车上,闭上眼,现场的情况,杨妈的披露,交揉一起,脑海里映出了一幕惊险的场面--

他仿佛见到一位摩登女郎,侧身闪进吴家的卧房,虚掩房门,紧张、敏捷地打开镜橱门,从大衣手套里拿出锁匙,开屉,抓出金项链、手钧、珠宝、钻石以及大叠钞票,都塞进自己的手包里。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有点惊慌失措,进无路可走,退无处藏身,显然成了瓮中之鳖。但她急中生留,抓起床前的电话筒,伪装打电话,并对进房的杨妈作状,报以友善的微笑、朝着话筒况了那些威压杨妈的谎话。茫然中的杨妈一定,她便披上吴太太的大衣接踵下楼,径往大门口。正好守门人不在,她安全脱险。只见她轻松回眸,向禁区绽开胜利的笑容,海阔天空,飞翔而去……“呜呜!”汽车的喇叭声唤醒了程科长的遐想,当吉普车避过行人后,他又沉浸在对案情的思索中。他想,这位女子如此大胆、沉着、机智,能把陷入绝境、极端劣势的局面,转危为安,足以证明她是第一流的“白线”人物,是黑道中不可多得的人材。看来本地区两日发生三窃案,都是她一手干的。根据‘闯不过三”的“黑道金科”,地这样的做法是非常危险的。她自认艺高胆壮,目空一切,把警方人员视为泥塑木雕,实在太不自量了。

想着想着,他似乎觉得那个秀丽泼辣的女郎正站在暗处向他挑战,脸上浮现着鄙夷的嘲笑。他不禁脸红耳赤,好胜心受到很大刺激。两天三窃案,一日三报警,这完全是故意时他为难,他愈想愈恼火。早就在他脑海里聚成的龙卷风突然刮起:这个女贼敢作敢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采用“闪电战术”,速战速决,看来她不会在南京久留,势必就要远走高飞了,应该立即追捕才行。他估计,这个女贼一出大门,可能会乘三轮车回到“窝子”里。干她这行没本钱生意的人,得手之后,心情特别高兴,一般性格都是挥金如土。手头阔绰,所付的车钱必定多于其他人,这是一般的规律。这时,他初步计划,先找本管区所有交通路口各站的三轮车小组负责人,迅速调查这个年轻女贼的落足点。

吉普车在马路上奔驰,他总觉得它跑很太慢,巴不得车旁再添双翅,快些飞回局里。

回到四区警察局,程科长马上调兵遣将,给全科外勤人员分配任务,马上向各站三轮车夫调查真相,以电话汇报。

大家都走了,他便坐在办公椅上稍憩,听候电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了,大半天来一连三踏勘,他这时已感到相当疲倦。此刻他什么也不想,闭目专心养神。他善于见缝插针,争分夺秒地抓紧休息,使自己始终保持充沛的精力。

“叮叮叮!叮叮叮!”约过半个小时,电话铃响了。对方报告,确有这样一个女郎,雇三轮车到珠江路,刚到路口就下车,下车后,直向珠江路走去,但不知转进哪里。

程科长放下话简,倏地站起来,走近墙壁,聚精会神地对着壁上悬挂的南京全市特种营业分布地图,细心地寻找。他发现靠近珠江路路口进去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珠江饭店,按地图标志显示,它乃是个第一流旅馆。他面对地图不断点头。心想,“窝子”可能就在珠江饭店。

他急步走到桌前,按一下桌铃,早已整装待发的余警官立即出现在门口。

“走!”程科长手一挥,行动迅速,两人便坐上吉普车,径向珠江路珠江饭店开去。

到了饭店,胡经理见来势汹汹,惴惴然笑脸相迎。余警官简要地跟他做了先导工作,胡经理丝毫不敢马虎,亲自捧上“特等旅客住宿登记簿”。

程科长认真地翻着簿子,两道目光闪电船地从许多房客名字上掠过。忽然,他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这位房客名叫李丽兰,住在一三五号房间,性别女,年龄二十一,扬州人,来京探亲,于本日下午二时离开。程科长找遍整本“特等旅客住宿登记薄”,只有这个女客的情况比较相符,但是她又走了,真是令人扫兴。既然找到了一点线索,就应该顺藤摸瓜下去。他立即通知胡经理,把负责该段的茶房召来。

该段茶房共计四个,分为上下两班,现在轮值的一个姓刘,一个性罗,年龄都在三十开外,态度都很诚恳老实。据他两人提供,一二五号女客的外貌形态与吴公馆杨妈所说的一模一样,漂亮活泼,高贵大方。她对待下人关怀备至,丝毫不摆什么小姐的架子,手头很阔绰。

她衣饰华贵,全是丝绸哔叽,几乎是出一次门换一套时装,光是各式大衣就有好几件。她在这里前后共住了五天。

“她今天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什么时候?”程科长问。

姓刘的回答:“下午一点半。回来时她神色很紧张,告诉我们,她妈妈在扬州家乡病得很严重,她要马上赶回去。不久,汽车来了,我们就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以后车子就开走了。”

“她的行李有多少?车子是什么样的?”程科长迫间道。

“一共有四个真皮提箱,是出租公司的黑色小包车。”又是姓刘的回答。

“这辆车子是你们叫的,还是她自己雇的?”程科长接着问。

“是她自己打电话到车行里雇的。

“你记得车子的号码吗?”

“没注意。”

“她车子开到珠江路路口是往南开?”

“往南开!”姓罗的回答毫不含糊。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说句心里话,她在我们这里住了几天,留给我们的印像太深了。她要走了,我们真舍不得。我们送她上了车,一直等到车子看不见为止才回来。”姓罗的腼腆回答,接着关心地问程科长,“怎么?她出事了?”

“不必要知道的事情,你就不必多问!”胡经理瞪他一眼,接着转向程科长,小心问道,“他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他俩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心里打着疙瘩,怅怅然走开。

离开珠江饭店,程科长赶快上了吉普车。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了,他遗憾地对余警官叹道:“哎,真是来迟一步千古恨!”

余警官手握方向盘,扫一眼窗外急速后退的商店、街道,担忧地问:“这个女贼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南京?”

“我看目前还没有。老弟,不要灰心,虽然我们在珠江饭店扑了个空,但多少总亮出一个眉目来,据茶房所说,车子往南开,这是一个大关键。假使车子向北开,她一定出挹江门到下关,那里是水陆交通枢纽,很可能她已离开了南京。现在她的车子向南开,看来她目前离开南京的成分还不大,也许因为在吴公馆亮了相,迫使她不得不转移‘窝子’。”

余警官很同意程科长的分析。说话间,车子不觉已开到四区警察局门口。

程科长匆匆忙忙地下了车,行动紧张而敏捷。一到办公室,他立即叫勤务员小周召集各组组长来分配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女办事员杨玉琼到他房间来。她是程科长的得力助手,年方二十一岁,她聪明、伶俐、活泼,是一个善体人意的姑娘。她热爱本职工作,虽是内勤人员,却很高兴参加外勤工作。她一进门,便递给程科长几张用打字机打的单子,认真地说:“全市一共有十六家大小不同的车行,这是车行的名单,已经按地区分好,详细地址都写上了。”

程科长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她做得迅速及时,刚好配合他的紧张行动;目前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份材料,所以他在珠江饭店的时候就订电话给她,叫她马上从特种营业档案里找出全市车行名单。

片刻间,六位组长都到程科长办公室来,程科长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把车行名单分发给他们,要求彻底查治是哪一家的车子,曾于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到过珠江饭店为这样一个女客载运行李,这个女客的落脚点在什么地方?所得情况,以最快的速度用电话与他联络。各组明确目标后,立即分头出发。

不到半个钟头,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第五组组长高光的声音:“报告科长,那辆汽车已经找到,是大通车行的第五号车。据司机所说的女客,与珠江饭店茶房提供的一模一样。

车子到中华门又折转向北,在中山西路通泰车行门口停车。女客说,她要在人行道稍等片刻,中央杨委员公馆马上会派车来接。司机帮她把行李提放人行道后,车子就开走了。行李一共四个大提箱。现在如何着手,请示行动!。

“干得好!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程科长先向对方打了气,接着说,“什么中央公馆会派车接她,纯粹是一派鬼话,这是金蝉脱壳之计,不要上当。高组长,你马上开车到通泰车行,继续追根。瓜藤已抓在你手上,祝你成功!”

话筒刚放下,铃声又响起。程科长又抓起话筒,只听见对方兴奋地说:“报告程科长,我是赵斌,‘兔子’已经找到了,她住在秦淮河的旁边,夫子庙附近,秦谁饭店二楼四十四号特等房间!”

这是一帖兴奋剂,程科长感到眼前发亮,激动地提高嗓门:“赵组长,你干得漂亮!想不到你的行动这样迅速:”接着又问道,“这是通泰车行提供的线索吗?”对方怔住了。

“没错吧!我刚想到,你就做到了。真行!”

听到上级的表扬,赵组长的情绪格外高涨,他高兴地说:“科座,你估计对了,这线索确是通泰车行第七号车的司机提供的。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疑点,当车子经过大来旅社门口时,那个女客曾叫司机停车等一等,她便提一只皮箱到大来旅社里面。约过二十分钟,她出来时,双手却是空的。”

对这个节外生枝的情况,程科长非常重视,立即对赵组长下达任务,他说:“老弟,你千万要盯住她,绝对不能暴露任何目标,你要知道,对方是‘好料’,不是,废品’,稍为大意,被她兔脱,那就前功尽弃了!假使她要外出,一定要用ABC跟踪法,必要的时候,再加上一个‘机动哨’,总之,要狠狠盯住。我估计你那里人手不够,第五组马上到场,归你统一指挥。你要注意随时跟我取得联系。联络站应当设在隔壁太平洋餐厅,要临时征用他们一台电话机,派专人看守。在没有接到我的通知之前,人员不能撤下!”赵斌是程科长部下一员干将,才二十四岁,他精力充沛,勇敢、机灵,待人接物吞吐浮沉,遇到能临机应变,由他执行任务,程科长很放心。

放下话筒,程科长背靠自动椅又陷入了沉思:“这个女郎为什么在大来旅社突然下车?

为什么又把一只提箱拿到大来旅社去?”他的脑海里一直浮沉着那只大提箱,“对,秘密就在这只提箱里,假使这只箱子能够追到手,那就有办法制服这个女郎了。但是,大来旅社究竟在哪一条街上?赵组长电话中没有交代,现在第一步先要了解大来旅社的地址。”程科长按一下桌铃,小勤务员周凌闻声进来。他对小周说:“请杨警官来一下!”周凌领令一阵风出去了。

不久,走廊上传来了“咯蹬咯瞪”清脆的皮鞋声,一个矫健的倩影,如掠燕惊鸿,出现在他面前。“科座,有何指示?”她笔直地站着,笑容可掏。

“玉琼,我想和你研究一下目前这起案件。”程科长使把赵组长在电话里反映的情况告诉她,要她立即找出大来旅社的地址。

玉琼马上从特种档案橱里,抽出全市旅馆情况分类表,看了一下,使按表报道:“大来旅社在建康路二二六号,是一个三流的旅馆。”

程科长皱紧眉头,闭着眼,嘴里重复念着:“第三流?不可能!第三流,不可能!”突然睁开眼对杨玉琼说,“玉琼,请你再在本市各条街巷详细分户表里找出建康路地区的卡片来。”

“程科长,建康路的卡片已经找出来了!”

“请你查看大来旅社左边五家是什么,右边五家是什么?”程科长认真地问。

玉琼边翻边报:“左边五家是米店、点心店、酒店、百货公司、信托部。右边五家是照相馆、理发厅、银行、餐厅、西装店。”

玉琼才报完,程科长马上问:“右边第三家是什么银行?”

“金城银行。”

玉琼的话音未落,程科长就兴奋地喊道:“够了!玉琼,请过来。”

杨玉琼关上档案橱,转个身,两手插在短壁的口袋上。那摩登的阔领细腰米黄色细呢短氅,配着墨绿色带有条纹的哔叽裤,半高眼皮鞋,更显得她矫佻健美。俊秀而红润的脸上闪着少女的光彩。她烫着粗波浪的头发,长睫毛底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程科长,笑着说:“我知道你已把这道难题的答案算出来了。祝贺你!”

“你……”程科长顿住了。

“科座,也许你心里会说,我是在班门弄斧,是吗?”玉琼俏皮地说。

“不,不!”程科长马上声明,接着问道,“你说我的答案是什么?”

“我只晓得你现在的兴趣不在大来旅社,她右边的眉毛一跳,神秘地笑着。

“对,你真聪明,你懂得里面的关键吗?”

“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还是请福尔摩斯来分析吧,小的恭听不误。”

“玉琼,请你不要见外。”

“不,科座,我对你是衷心地钦佩!”玉琼一本正经地说,程科长也知道她确是诚意的。

“玉琼,你请坐!”他拉拢一张靠背椅,接近办公桌,“我分析看看,是否正确,请你纠正。看三家公馆的现场和据吴公馆杨妈的报告,再加上今天下午窃犯调动频繁,都证明这个女的是‘黑道’中出类拔萃的人材。我们不能以一般窃案来衡量她。她稳健狡诈,步步有计,不是‘金蝉脱壳’,就是‘声东击西’,她的目的是想消灭她的足印,使警方无法顺利跟踪地。大来是第三流旅社,与她本人身份不相称。像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行动,可以断定她是‘独脚盗’,不会有同伙。那她到大来旅社干什么呢?这就是‘声东击西’之计。我认为大来旅社的后门,一定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到金城银行的后门,顺这条路线,她把提箱送到金城银行保险库去寄存。因为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她的全部罪证,把它寄存了,她就卸掉了她的包袱,减少许多危险。她委托银行保险处保存之后,顺原路再从大来旅社出来,这样就瞒过了司机的耳目。从这些看来,她对任何人都是步步设防,不是深谋远虑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做法。”

“对!你想很精到,条条在理,她的行动仿佛都被你看到一样,真是佩服!”玉琼惊叹说。

“玉琼,你不能尽棒我的场,好戏还在后头呢,现在要看你的表演啰!”

“什么?要我表演!”玉琼笑了,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很大。

“对,任务紧急,时间短促,速度愈快愈好。”不等对方表态,他继续下达命令,“你马上换上全套警官制服,佩上一条柱、四颗星的肩章,带上持别工作证,再配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员跟着你,要神气一点。然后坐一辆三轮摩托卡,先到大来旅社经理室,检查旅客登记簿,询问账房和茶役有没有看到达样的女客出入,再从旅社的后门,去找金城银行保险组。

此事极重要,我相信你会办得很好。时间关系,不用我多交代。去!速战速决,速去速回!”

“好,我尽速办。”说着,杨玉琼站起来就走了。

杨玉琼走后,程科长马上开始布置第二步工作。相隔还不到五十分钟,杨玉琼就回来了,她全套警官装扮,英姿焕发地站在程科长桌前:“报告科座!一切按指示办妥。那只皮箱的确在金城银行托保寄存。保价以黄金计算为一百五十两,限期一个月,保险费为五钱金子。

是用不计件的保险形式,没有开箱清点,双方当面用各种封条火印钤封。所以不晓得里面放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清脆流利,报告简单扼要。说着,她从笔记簿里拿出一张单据递给程科长:“这就是金城银行保险提货单的样本,它像一张钞票,刻印得非常精致,是很难伪制的。”

程科长非常高兴,马上站起来,摊着右手:“请坐,辛苦啦!真想不到你任务完成得这么迅速。佩服,佩服!”

玉琼便在她执行任务前所坐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调皮地歪着头斜眼程科长,微笑说:“我告诉你‘快’的秘诀,我什么地方也没去,单刀直人,直接就到金城银行。因为我坚信科座的估计百分之百是正确的。”

程科长恍然大悟:“啊,我真傻!开头要你先到大来旅社,真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哎,一个人的智力是有限的,所以说,做领导的一定要配上得力的助手,红花虽好,还须绿叶扶持。”

“能够做一片紧贴红花的绿叶,实在是莫大的幸福。”玉琼意味深长地说。

“哇,‘紧贴’两个字形容得太好了!”程科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突然发现杨玉琼的脸上飞红一片。

晚上八点四十分,秦淮饭店临时联络站来了电话:“报告科长!‘兔子’一直呆在‘窝’里,除到餐厅进过晚餐之外,始终没有其他活动。”

“好,继续密切注视,我们马上开始行动!”

秦淮饭店二楼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门口忽然响起了鼓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凶猛而急促,一阵紧一阵。室内住着一个女郎,她今天特别敏感,一听见有人敲门,就十分警戒地站起来。催魂的“咚咚”声,在她听来好像教堂里的丧钟,她预感到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今天中午,她在吴公馆卧室里跟杨妈亮了相,由于她的机警、沉着,侥幸地渡过了险关,她原想离开南京“码头”,回到自己的家乡--扬州。但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这约会关系到她一生的前途,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在南京多呆两天。以防万一,下午她又用尽心机频繁调动,消灭足迹。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警察还是找上门来了。她沉吟片刻,镇静地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不速之客,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身材都很高大,是一式装束。

他们身上穿着一套天青色马尔登呢的中山装,脚着一双履声橐橐的多钉皮鞋,外罩天青色呢大衣,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把颈部和耳朵都遮住,头戴一顶咖啡色的礼帽,前面的帽檐压得很低,帽檐底下隐藏着一对阴森可怕的敌视眼睛。前一个年近三十,后一个不上二十五岁,都是警方人员。那个女的,身段高佻,穿着墨绿色的羽绸旗袍,外罩一件银灰色海虎绒大衣,两只手藏在海虎绒的套手里面,头发很蓬乱,一直低着头,一时看不清她的面貌。她和两个男的不像是一路货色,一时还摸不透是什么人物。不等主人延请,他们已经闯进房间里来了,在交际的礼节上来说,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前面那一个男的、两眼恶狠狠地直盯住女主人:“你叫李丽兰吧!”那是讯问式的口吻。

“你问这干什么?先生,我们从来没有会过面,有什么事,我们不妨坐下谈谈。”女主人轻松的语气里很有分量,不亢不卑的态度冲淡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这是特等套间,房后面是卧房,前面是客厅,配备整套的沙发。客人只好遵从主人的邀请,在客厅里坐下。未坐下之前,那个三十左右的男人,递给女主人一张名片,这就等于自我介绍。名片左上方写着:“首都警察厅刑事警官”,中间三个字:“罗玉成”,右下方四个字:“陕西褒城”。来客的身份更明白了。

坐下之后,罗警官就开始说明来意。他严肃地对女主人说:“李丽兰,我们今天到你这里来,不为别的事情,因为有一起盗窃的案件牵连到你的身上来,听说你还是他们的‘舵把子’,所以我把你的同伙带来,跟你照一照面。”说着,面对那个二十五岁的男子说:“赵组长,你把她的套手拿起来!”

赵组长便很轻捷地把那个女的套手拿开,发现这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副发亮的柯罗米手拷。

“范朗霞,她是你的‘舵把子’吗?”罗警官口气咄咄逼人。

那个女的这时才慢慢地拾起头来,她很年轻,面色清癯,紧锁着双眉,那种羞怯恐惧之态,有我见犹怜之感。她以阴沉而颤抖的声音答道:“是。”她的眼光不敢正视李丽兰,好像觉得对不起她。

李丽兰冷笑说:“哼,你们这个戏演得很像,可惜我没有艺术的天才,不能当上你们的配角!”

“李小姐,你太谦虚了,人说你是个主角,戏还没有演完,主角不出场怎么行呢?”赵组长轻松带笑地反问李丽兰。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李丽兰笑了,笑得那样爽朗。

“李丽兰,在法律面前要严肃一点!”罗替官沉着脸说。

“法律,这是你们的单行法,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究竟对我怀什么企图?”李丽兰的态度也生硬起来。

“没有什么,请你跟我走!”

“走?你有逮捕证吗?”

“李丽兰,我们先礼后兵。你现在还是国家公民,目前不用这一套,假使你一定要逮捕证的话,那还不容易吗?一个电话,马上就签一张来。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这样了。你要晓得,逮捕证之下要搭配一副手铐,这是法律上的规定。”罗警官脸带胜利的狡笑。

“开口法律,闭口法律,难道无中生有,诬良为盗,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吗?我问你,假如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事实证明我不是戏中的配角,更不是主角,那么,这个责任该谁来负呢?”李丽兰抓起茶几上罗警官的名片,向他抖了两抖,高声正色地说,“你不要看错了人,不要把对方的身份估计低了,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告诉你,这场好戏对你们来说将是个悲剧!”

“李小姐,你不要生气,你想想看,有一个赃证俱全的窃犯,她供出你是她的同伙,对警方来说,当然要搞个水落石出,请你去查个明白,这也是应该的。为了维护治安,你也要协助我们呀。不错,我们今天的态度有点生硬,对不起你。不过,这个案情非请你帮忙不可。”赵组长出来打了圆场。

李丽兰心想,对方这次的行动是志在必得,自己的处境显然是猛虎斗不过地头蛇,她明白,此行是免不了的,不过她事先已有准备,有所恃无所恐。她今天之所以采取这样近乎蛮横的态度,其意图不过挽回这个面子,免得一路上出乖露丑。既然有人打圆场,应该见风转舵,顺水行舟。想着,她马上用缓和的口气说:“像你赵组长这样通情,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要走一趟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我这里的房间和行李怎么办呢?”

“李小姐,这没关系,行李放在这里,房间不要辞退,事情一弄明白,马上就可以出来,放在这里的东西,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毫毛。”赵组长又用征求的语气说,“李小姐,你看如何?假如有什么困难的事,请你提出,我们可以替你解决。”

“没有什么问题。”李丽兰倏地站起来,决然地说,“那就走吧!”其实,那个带手铐的范朝霞是个助理员,也是程科长手下得力的助手。她的真名叫柳素贞,“范朝霞”是工作时的假名。

今天所演的这出“戏”,是警方三十六计之一,叫做“逼蛇出洞”。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得不做个假象,硬指同伙,逼使李丽兰就范。柳素贞在这场戏中是扮演“苦肉计”的主角,她那样的化装,那种表情,显然是成功的。但还是逃不过李丽兰敏锐的眼睛。李丽兰明晓得这是警方的阴谋,但在强权和“法律”火网交叉之下,在这场战役中,她只得占着下风。

李丽兰走后不久,程科长带领杨玉琼等五人穿着便衣,来到秦谁饭店经理室,出示工作证,刘经理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他是个营养型的人物,穿一套青呢哔叽西装,他们在刘经理的陪同下,来到二楼四十四号房间。刘经理打开门,拉亮灯后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们闩上门,从客厅走进卧室,卧室很宽敞,朝南是一排大玻璃窗,白色抽纱窗帘半掩着,墙壁刷成米黄色,顶棚中央嵌着葵花订,地面铺着织有图案的翡翠色地毡,整套玫瑰红的沙发在灯光下色彩更加明艳,淡黄色的桃木写字台放着美式十七灯收音机和花瓶式的桌灯,床前安着电话机,床头装着球形镀金灯罩的床灯。沙发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洁白的被子翻起一角,白枕头上留下一个陷窝窝,这是李丽兰曾在床上休息过的痕迹。

程科长扫了房间一眼,便径直走向西南,打开壁橱的门,只见三只一式牛皮大提箱摆在阶梯形的橱架上。要开这样的皮箱,必须打开四道锁,除了当中和两旁三个锁外,中央皮带接洽处又加一道锁。但他们携带有最新式“开锁术”所用的整套工具,并附带五百把不同的锁匙,因此只消片刻工夫,李丽兰的三个大提箱全部被打开了。箱内东西折叠安放得井井有条,大小搭配,发挥了箱子的最大利用率,可见此人精细、干练。

程科长亲自逐个检查,箱子里面有四叠美钞,两捆英镑,一束国币。有不同时款大衣四件,时髦短路五件。各色丝绸旗袍十一件,哔叽西装裤子七条,绸面丝棉短袄二件,鹅绒细绒毛衣、毛始、毛背心各三件,毛裤二条,其它各式丝绸内衣、内裤、长短玻璃袜、时式皮鞋、珠屐等,数量可观,精美玲珑。箱内还有许多化妆品,有巴黎的香水、香精,马赛的香球、香粉,日本的发水、发蜡,美国的唇膏,英国的粉蜜蔻丹,瑞典的雪霜,保加利亚的玫瑰油,三S牌面油,蛾眉牌黛笔,琳琅满目,全是舶来品。三个箱子装得密实实,宛如富家小姐的嫁妆,旁观者看了不禁心漾,暗中啧啧称羡。但是程科长却愈看愈失望,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唯一目的,是希望能够在箱内找到一张钞票式的银行保险提货单,他认真检查每件衣服的口袋及夹缝,结果一无所获。他又搜遍房间的每个角落,除在写字台的抽屉里发现一些药棉、纱布、胶布及其碎屑外,别无可疑迹象。

杨玉琼始终注意着程科长的动态,她发现程科长的目光停留在碎屑上,若有所思,立即猜透了他内心的活动,便悄悄对他说:“那样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箱子和抽屉里,肯定带在身上。”说着向程科长瞟了一眼,四目相触,灵犀沟通,两人发出会心地微笑。又一个新的计划在程科长心中酝酿着。他吩咐杨玉琼从箱内选出-套李丽兰适身的里外衣裤带回警局,命令随从人员把东西按原来样子排列整理妥当,锁好箱子,放回原处。

回到警察局,周凌泡上一杯龙井茶这时,罗警官满脸懊恼地走进来。

“审讯结果怎么样”程科长问通。

“失败了!”

这是程科长早就预料到的,他知道罗警官绝非这个女贼的对手,所以思想上也不显得怎么紧张,他指着旁边的长沙发对罗留官说:“坐吧!”于是两人便相向坐下。

刚坐定,罗警官就破口大骂:“他妈的,这个女人刁狡泼辣得很!我们施加压力,严讯威迫,她却无动于衷,不但丝毫不肯承认,而且口利如刀,反唇相讥,要我们遵照法律程序,保障人身自由,要我们拿出犯罪证据,负一切后果。把审讯的地方当作她的讲坛,句句扣紧,咄咄迫人。搞得我们辞穷语塞,三番五次陷入僵局,几乎处于被审的地位。差点无法下台。

更可恶的是在这紧张的审讯之时,她听到窗外广播京剧《四郎探母》,竞悠闲地用脚尖打拍子,顾盼自若,目中无人。当时气得我头上冒烟,真想下去甩她几巴掌!科座,你假如肯答应我把杨妈叫到场,与她照一个面,可能地就不那么嚣张了,说不定会服法认罪的。”

程科长笑起来:“老弟,没那么简单,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地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

李丽兰独自一个坐在特设的候审室里,她像刚从火线下来的战胜者,嘴角隐露着骄傲的微笑。她想起被审讯的情景,感到那一帮警方人员,外强中干,粗暴无能,简直十分可笑。

当时她“舌战群儒”如摧枯拉朽,泄尽了胸中的愤恨。正当她沉醉于报复的快意之中,忽然,一种念头又袭击她的心灵,好似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她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我不能高兴得太早!”她意识到,对方的“王牌”始终没有出现,刚才所接触的可能是杂牌部队,一场狡狯的包围战也许在暗中策划进行,绝对不能麻痹大意,应当随时随地提高警惕。

正在这个时候,“呼”的一声,候审室的房门开了,杨玉琼带着两个女警员,捧着李丽兰的衣服,笑盈盈地走近李丽兰,客气地说:“李小姐,请你换衣服。”

李丽兰看到自己的衣服,她意识到四十四号房间已经被他们抄过了,对方第二步的阴谋正在开锣上演。“要我换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她镇静地问道。

杨玉琼还是保持她的笑脸说:“这是你的衣服,已经全部消毒过。诸你更衣之后,好进‘休息室’(看守室的雅号)。因怕外界细菌传染,所以在未进‘休息室’之前要先进行这一道消毒手续,这是上面的规定。”

“想不到中国的监狱卫生设备比美国的医院还要好,你们的上级对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花了这样大的精力,如此挖空心思地关怀,本人万分感激。”李丽兰冷冷地讽刺道,“这明明是变相的‘抄把子’,到你这里来要杀要剐任你自由,反正你们执行的是‘单行法’,何必那样假惶惶,做得这样的文明!你们的上级无非要我身上的东西,好吧,大家都是女人,我这清白之身,没有什么可怕羞的,我就在这里把所有的衣服换给你,这不就达到你上级的目的,也完成了你们的任务吗?”

李丽兰说着,毫不牵强地把衣裤一件件脱下来,直到一丝不挂为止。赤裸裸晶莹雪白的玉体,如粉扑玉雕,身段的匀称,胜过标准的模特儿,把对方六只眼睛都吸引住了。虽说她们是女性,神魂也差点被搞颠倒了。

当李丽兰最后脱却桃红紧身全丝汗衫的时候,她秋波微敛,面颊飞红,娇羞地转了一个身,马上把新的衣服一件件穿上,这近乎卖弄风骚的一转,像那出色的魔术师变戏法一样,使程科长精心策划的计谋一转而空。

李丽兰的一大堆衣服堆放在程科长的办公桌上,大家像见到俘获的战胜品一样地高兴,几个人在上面兴高采烈地东抓西捏,宛如寻幽探胜,但最后除了欣赏她的余芳遗泽之外,只找到一小串锁匙和几张钞票。

程科长傻眼了,面对着这堆衣服怔怔出神。他想,搜索这张保险提货单正像对敌人进行一场包围战,首先把敌人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慢慢缩小包围困,直捣敌方的司令部。但找遍整个司令部,为何却不见“司令官”--这张提货单?这不合乎作战的逻辑,他相信自己的战略是对的,看来在战役和战术上可能出了漏洞。想到这里,他叫杨五琼和两位女警员留下,其余的先出去。

关上门,他们围坐在沙发上,回忆和研究这场战役的每个细节。程科长要她们重新叙述李丽兰更衣的详细过程,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突然,李丽兰房间抽屉里的药棉、纱布、胶布及其碎屑在他脑海里闪现,他马上追问她们:“李丽兰身上有没有划破擦伤的痕迹?”

“白壁无暇!”一位女警员回答说。

“你们真的都看清楚了吗?”

“真的。六只眼睛专盯在一个人身上,哪还会错?”另女官员肯定地说。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在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程科长似发问又像思考自语着。

这一句话提醒了杨玉琼,李丽兰脱衣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一层一层地剥掉衣裤,当剩下粉红色的贴身汗衫和米黄色的三角裤时,论理说,脱下了短裤,要马上穿上短裤,然后脱汗衫,再着汗衫,为什么她先脱短裤,再脱汗衫,以致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什么最后在脱掉汗衫时才感到羞赧而转向侧身?既感害羞,她为什么不马上穿上短裤,反而先穿汗衫,再穿秋衣,而后才慢慢着短裤,使下身暴露那么久,这不合女儿家羞涩的心理,这可能是李丽兰出于不得已的苦衷,为的是掩护其要害部分,不让对方看到。杨玉琼把自己的怀疑和见解如实地向程科长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