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32(2 / 2)

“你好,安妮,”老头子脸上僵硬的笑和安妮的笑容如出一辙,“很抱歉跑到家里来打扰你,但有件很紧急的事……”他支吾着说不下去了。

“一点都不打扰,”安妮答道,“正想有人来陪我坐坐呢。”

她退后一步,把他们让进屋里铺着大理石的小前厅。门口的那张椭圆形小桌带着精致的兽足弯脚,桌上的景泰蓝花瓶里插了一束温室百合。她领着他们走进客厅,这里的两张绸面沙发面对面摆在红纹白石砌成的壁炉旁边,壁炉上方还有个木质的壁炉台。安妮请他们入座,但看来大家都宁可站着。两个男人连大衣都没脱。

她不敢正视贾麦勒的脸,因为她不知道那张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神情。可是话说回来,老头子的脸也同样很不好看:毫无血色,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安妮心想。流逝的岁月都去了哪里?她觉得过去鲜明得犹如昨天——那时她身在伦敦,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大学生,除了一片光明、不可限量的未来,她的面前没有任何障碍。

“我估计你想喝点茶,”安妮对着老头子木乃伊一般的脸说道,“食品柜里还有一罐你最爱吃的姜汁饼干呢。”她竭力想让气氛保持正常,却没起到丝毫效果。

“不用麻烦了,安妮,谢谢你,”中情局局长说道,“我们什么都不想吃。”看起来他现在非常难受,仿佛是在强忍肾结石或是肿瘤带来的剧痛。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卷起的档案,放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铺开,然后说道:“我得说,我们察觉到了某种相当令人不快的真相。”他用食指在那份电脑打印稿上划来划去,就像是在触摸显灵板似的。“安妮,我们已经知道了。”

安妮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几乎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她仍旧以没有丝毫异样的语气问道:“知道什么?”

“你的事我们全知道了,”老头子还是狠不下心直视她的双眼,“我们知道你在和敌人联络。”

“什么?我没——”

中情局局长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无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她很熟悉这可怕的眼神,她见过老头子像这样注视被他从名单上勾掉的人。那些人她后来再也没看到过,也没听到过关于他们的任何音讯。

“我们知道你就是敌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憎恶。她知道老头子最恨的就是叛国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贾麦勒。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替她辩解几句?她注视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霎时间全明白了——她明白了贾麦勒是如何双管齐下,从身体和精神上把她引入了歧途。她明白了他始终都在利用自己。她其实就是炮灰,像贾麦勒组织中的所有人一样随时可以被牺牲掉。

最让她感到难受的是她本该看穿这一切。从一开始她就应该能看穿他。但她实在太自负了,也太想反叛自己承袭的贵族血统——她觉得贵族都是一帮吹毛求疵的老古董。贾麦勒看出了她是多么希望让父母蒙羞。他利用了她的激情,也利用了她的身体。她为这个人犯下了叛国罪;因为她的共谋,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她转向贾麦勒,冲着他说道:“你操我的时候恐怕是最不上心的,对不对?”

这是安妮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她也不可能听到回答——假如他真会回答的话。中情局局长掏出手枪,对着她的头部连开了三枪。尽管已时隔多年,他仍然是个神枪手。

安妮的身体瘫倒下去,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贾麦勒。

“她该死,”老头子别过脸去,声音里满含着怨毒,“上帝啊,她真该死。”

“尸体我来处理,”贾麦勒说道,“另外,发布消息时我也会编出一段可信的故事。我还要亲自给她的父母打电话。”

“不用,”中情局局长干巴巴地说,“打电话是我的事。”

贾麦勒朝蜷缩在血泊之中的前情人走去,低下头看着她。他在想什么?他想着自己得上楼去,打开她梳妆台的第二个抽屉。他伸出鞋尖把尸体翻了过来,这才发现他还是挺走运的。他根本用不着到安妮的卧室去了。他暗自祷祝,向安拉致谢。

他戴上一副乳胶手套,把安妮别在后腰的史密斯威森手枪抽了出来。他注意到这女人很镇定自若,竟然事先把枪藏在了身上。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想在心中唤起对这个不信真主者的哪怕一丝感情。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的心跳仍然保持着一贯的节奏。他不能说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安妮发挥了她的作用,甚至还曾帮他肢解奥弗顿的尸体。但这只不过意味着他选对了人。她只不过是经他调教后用来对付敌人的工具,仅此而已。

他直起身,分开腿跨立在安妮蜷缩着的尸体上方。老头子现在还背对着他。“长官,”他说道,“您得过来看看这个。”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是什么,马丁?”他说着转过身来。

贾麦勒举起安妮·赫尔德的那把史密斯威森,干脆利落地一枪射穿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意外。”

伯恩全神贯注地执行着降落前的例行操作,故意没去理会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专心。此时他们正从査瓦克利上空飞过,这个地方本是孕育基地组织的温床,后来在二〇〇一年十一月遭到了美军的轰炸。过了半天伯恩才开口说道:“什么不是意外?”

“萨拉·伊本·阿谢夫的死并不是意外。”穆塔·伊本·阿齐兹的呼吸异常急促,既感到害怕,也有一种豁然解脱之感。他太想把这个可憎的秘密告诉别人了!这秘密在他的心里悄然滋长,仿佛被牡蛎分泌的真珠质层层包裹着,年深日久之后结成了一个丑陋无比的肿块。

“萨拉的死当然是个意外,”伯恩坚称,现在他必须这么说,只有这样才能吊住穆塔·伊本·阿齐兹,才能让他继续吐露实情,“这我很清楚。她是被我开枪击中的。”

“不对,你没打中她,”穆塔·伊本·阿齐兹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你和你的搭档距离她太远,不可能打得那么准。萨拉是被我和我哥哥阿布·伊本·阿齐兹打死的。”

这时伯恩才转过头来,将信将疑地看了穆塔一眼。“这都是你编出来的。”

穆塔·伊本·阿齐兹显得很受伤。“我干吗要这么做?”

“理由多着呢,咱们一条条说怎么样?你还是想把我搞糊涂。你想让法迪和他的弟弟来追杀我。”他蹙起了眉头。“我们以前见过吗?我认识你吗?你和你哥哥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穆塔有点恼火,这正是伯恩希望的。“真相……我简直说不出口……”

穆塔把脸别了过去,伯恩竖起耳朵听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按照飞行员在图上的标注,他们即将进入抵达米兰沙阿之前的最后进近阶段。这段航程要经过一道窄窄的峡谷——在伯恩看来,用隘口来描述也许更合适——夹峙着峡谷的两座山就坐落在巴基斯坦西部边境内的荒野地带。

晴空呈现出极通透的深蓝色,阳光在这个时候一点都不刺眼。古勒姆河一带由蚀变火山岩形成的灰褐色群山——山中还有石灰石、暗色的燧石和绿色的页岩——看起来光秃秃的,既荒凉又毫无生气。伯恩自然而然地仔细查看起了周围的情况。他在南部和西部沟壑纵横的山坡上搜寻山洞的洞口,顺着向东延伸的隘口看其中是否建有掩体,还查看了北部被一条阴影密布、遍地乱石的冲沟分割开来的崎岖山壁,但哪儿都找不到“杜贾”组织核设施的踪影。四下里看不到任何人工建筑,连一座简陋的小屋或营地都没有。

伯恩驾机接近地面时的势头太猛了些。看到出现在前方的跑道时他减慢了“君主”的速度。和起飞时的土质跑道不同,这条跑道是用柏油碎石铺成的。周围仍然看不到有人居住的迹象,更别说规模庞大的现代化实验设施了。他来错地方了吗?莫非这又是诡计多端的法迪耍的一个花招?难道这是个陷阱?

现在担心这些已经太晚了。起落架和襟翼都已放下,伯恩把飞机的速度降到了安全范围之内。

“你飞得太低了,”穆塔·伊本·阿齐兹突然显得很不安,“你会过早碰上跑道!快拉起来!真主在上,快把飞机拉起来!”

伯恩凌空飞过跑道前八分之一的长度,控制着“君主”公务机缓缓下降,直到飞机的轮子接触到柏油碎石。飞机降落之后沿着跑道继续向前滑行。伯恩关掉了引擎和飞机内部的大部分电源。就在这时,他看到有几个影子从飞机的右边冲了过来。

伯恩刚意识到穆塔·伊本·阿齐兹肯定是用电话向米兰沙阿的人报告了自己的身份,飞机右侧的舱壁就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向内爆开。“君主”前起落架的轮子和支柱都被轰掉了,机身颤抖着向前栽去,犹如一只受伤跪倒的大象。

驾驶舱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被飞射的碎片打得稀烂。仪表刻度盘纷纷碎裂,许多控制杆都被削断。天花板上的几个隔舱也给炸开了,一根根电线晃晃悠悠地垂挂下来。手脚被捆的穆塔·伊本·阿齐兹本来躺在机舱的一边,现在那部分机身已经塌陷,他被压在了一大块机身碎片的下面。系着安全带坐在驾驶舱另一侧的伯恩侥幸脱险,身上只受了不少浅浅的划伤和瘀伤。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好像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

伯恩在本能的驱使下甩甩头摆脱了眼前的黑暗,抬手解开了安全带。他摇摇晃晃地朝穆塔·伊本·阿齐兹走去,脚下的一地碎玻璃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冰封的苔原。空气中充满了金属、玻璃纤维和滚烫的塑料的刺鼻气味,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到穆塔还在喘气,于是就使劲把那块已扭曲变形的机身碎片抬到了旁边。破破烂烂的碎片已经被烧得焦黑,手摸上去还是滚烫的。但等他蹲下身的时候,才发现有一块形状大小和剑锋差不多的金属碎片扎进了穆塔的腹部。

伯恩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脸上用力一拍。穆塔的眼睛颤抖着睁开了,目光艰难地聚焦到了伯恩的脸上。

“我没编故事骗你。”他说话时的声音又尖又细,嘴里冒出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颈部的凹陷处聚成了暗红色的一摊,散发着铜一般的腥味。

“你就要死了,”伯恩说道,“告诉我,萨拉·伊本·阿谢夫究竟出了什么事?”

穆塔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看来你确实想知道。”他的肺部也被扎穿了,呼吸之际发出的刺耳声音就像是一头远古时代的野兽在嘶叫。“毕竟真相对你而言也是很重要的。”

“告诉我!”伯恩冲着他吼道。

他抓住衬衣前襟揪起穆塔·伊本·阿齐兹的身子,想把答案从他的口中晃出来。但就在此时,“杜贾”组织的几个恐怖分子从机身上的破洞中一拥而入,把伯恩从法迪的信使身旁拖开。躺在地上的穆塔·伊本·阿齐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跑来跑去的身影,阿拉伯语乱糟糟地响成一片;有人简短地下达了命令,更为简短的回答随之响起——他们拖着半昏迷的伯恩从机舱染血的地板上走过,来到了米兰沙阿干旱的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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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ldquo;Radiation Fog&rdquo;的缩写。</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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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市的主要国际机场。</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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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索菲亚大教堂(Hagia Sophia),335年由君士坦丁大帝首建,532年查士丁尼一世重建,1453年被奥斯曼帝国占领并改建为伊斯兰教的清真寺,现为基督徒与伊斯兰教信徒共有的宗教博物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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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语,意为&ldquo;你好,亲爱的朋友&rdqu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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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middot;劳埃德&middot;赖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美国建筑大师,草原式建筑风格的主要代表。</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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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middot;贝希特勒(Robert Bechtle,1932&mdash;),美国画家,生于旧金山,是照相写实主义的代表人物。</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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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写实主义(Photographic Realism),又称超级写实主义(Hyperrealism),是流行于20世纪70年代的一种艺术风格。这一流派的画作几乎完全以照片作为参照,在画布上客观而清晰地再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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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迈德一世(Ahmet I,1590-1617),全名艾哈迈德&middot;本&middot;穆罕默德&middot;本&middot;穆拉德&middot;本&middot;赛利姆,是奥斯曼帝国的第十四任苏丹,1603年至1617年在位。</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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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阿布&middot;伯克尔(Abu Bakr,573-634),伊斯兰教历史上的第一任哈里发(632-634年在位),先知穆罕默德开始传播伊斯兰教时最早的支持者之一。</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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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于克岛(B&uuml;y&uuml;kada),地处马尔马拉海的王子群岛,岛名在土耳其语中意为&ldquo;大岛&rdqu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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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姆沙伊赫(Sharmel-Sheikh),埃及城市,地处西奈半岛南端。</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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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语,意为&ldquo;你好&rdqu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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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诺克斯&middot;刘易斯(Lennox Lewis,1965&mdash;),英国著名的职业拳击手,曾获得世界重量级拳王称号。</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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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为&ldquo;Miss Spook&rdquo;,&ldquo;Spook&rdquo;一词亦有&ldquo;鬼怪、幽灵&rdquo;的含义,在美国俚语中指从事间谍活动的特工或暗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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