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缠斗进行到后半段时,穆塔·伊本·阿齐兹就开始动弹了,现在伯恩发觉他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伯恩不可能放下飞机的操纵装置去和穆塔搏斗,他得另想办法来对付这个恐怖分子。
“君主”公务机此刻已快要飞到峡谷的尽头。穆塔·伊本·阿齐兹刚用枪口顶住伯恩的右耳,他就驾机朝着峡谷尽头的那座山峰飞去。
“你要干什么?”穆塔说。
“把你的枪拿开。”伯恩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在他们前方陡然升起的山峰。
穆塔直瞪着挡风玻璃外的情景,仿佛着了魔。“快转向。”
伯恩没理他,“君主”的机鼻仍然正对着那座山峰。
“你这样会把我们俩都害死。”穆塔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突然间,他把顶住伯恩脑袋的枪拿开了。“好吧,好吧!你赶快——”
他们离山峰的距离已经近得吓人。
“把枪扔到驾驶舱的那边去。”伯恩命令道。
“你拖得太久了,”穆塔·伊本·阿齐兹大喊,“我们肯定要撞山的!”
伯恩的两只手还是稳稳地握着操纵杆。穆塔怒吼一声把枪扔到了地上。
伯恩把操纵杆使劲向后一拉,“君主”顿时仰起机头向上飞去。山峰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迎面扑来。他们飞越而过的时候会很悬,恐怕只有毫厘之差。伯恩在最后一瞬间看到了右边山峰上的缺口,就好像上帝的手从天而降砍掉了半个山头似的。他看准山势斜过了机身;倾角只要稍稍再大一点,峭壁就会蹭掉右侧机翼的尖端。他们擦着山峰的顶端疾掠而过,仍在攀升的“君主”公务机钻出峡谷飞进了蓝天。
手脚着地的穆塔急忙朝枪掉落的地方爬去,这伯恩早就料到了,此时他已经打开了自动驾驶仪。他解开安全带,纵身跃到恐怖分子的背上,照着他的后腰狠狠地打了一拳。穆塔闷哼了一声,顿时瘫倒在驾驶舱的地板上。
伯恩迅速捡起枪,然后用在机械师储物柜里找到的一卷铁丝把恐怖分子捆了起来。他把穆塔拖进驾驶舱,又坐回到驾驶员的座椅上。伯恩关掉自动驾驶仪,把航向又向南调整了一些。他们现在已经飞过了半个阿富汗,正朝着东部边境线另一侧巴基斯坦境内的米兰沙阿飞去。伯恩已经仔细研究过飞行员的那张地图,图上米兰沙阿的位置画了个圈。
穆塔·伊本·阿齐兹嘴里吐出了一连串贝都因人常说的污言秽语。
“你就是伯恩,”他骂完又说道,“我猜对了。你故意编造了自己的死讯。”
伯恩咧嘴冲着他笑了笑。“咱们还是来看看大家伙儿的真名都叫什么,你说呢?先从阿布·加齐·纳迪尔·贾穆赫·伊本·哈米德·伊本·阿谢夫·瓦西卜开始。不过法迪这名字要简短得多,也更直截了当。”
“你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他的弟弟卡里姆在假冒马丁·林德罗斯。”
穆塔的黑眼睛里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还有他们的妹妹,萨拉·伊本·阿谢夫。”信使脸上的神情让伯恩觉得非常快意。“没错,这个名字我也知道。”
穆塔面如死灰。“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了?”
伯恩顿时明白了。“敖德萨的那个晚上我们准备和线人接头的时候,你也在场。我朝冲进广场的萨拉·伊本·阿谢夫开了枪。我们差点就死在了你们设下的陷阱里。”
“你把她带走了,”穆塔·伊本·阿齐兹说道,“你抱着萨拉·伊本·阿谢夫逃掉了。”
“那时候她还活着。”伯恩说。
“她说什么了吗?”
这句话穆塔是脱口而出的,伯恩明白他非常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这里面有些事伯恩还不知道。他漏掉了什么?
伯恩目前了解的情况也只有这些,但关键在于他得让对方相信自己还掌握着更多的情况。他作出了判断: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一言不发。
沉默在穆塔身上发挥了作用,他变得极为不安。“她说出了我的名字,对不对?”
伯恩保持着平淡的语气。“她干吗要说这个?”
“她确实说了,对不对?”此时穆塔已紧张万分。他徒劳地把身子扭来扭去,竭力要挣脱束缚。“她还说了些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肯定记得。”
穆塔·伊本·阿齐兹已经上钩了,接下来伯恩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紧钓线。“我看过一个医生,他说如果别人能将我忘记的事描述一番——哪怕只是两三句话——就可以唤醒我的记忆。”
他们就快飞到边境了。伯恩开始缓缓降低高度,朝米兰沙阿附近隆起的山脉飞去,这地方不露丝毫痕迹地藏匿着许多极度危险的恐怖组织。
穆塔难以置信地瞪着伯恩。“我没听错吧?你想让我来帮助你?”他哈哈一笑,但笑声中却毫无欢愉之意。“别做梦了。”
“随你的便,”伯恩此时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渐渐显露出细微特征的险恶地形上,“反正是你在问我。至于你愿不愿意帮我回忆,这都无所谓。”
穆塔的脸朝一侧扭曲起来,接着又拧向另一边。他似乎正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下,伯恩不知道那可怕的压力究竟是什么。表面上伯恩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把赌注加高一点。于是他说道:“再过六分钟就要降落了,也许还会稍稍提前一些。你最好坐稳点。”伯恩回过头朝穆塔·伊本·阿齐兹瞟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哦,你都已经系好安全带了啊。”
然后穆塔开口了。“那不是意外。”
“很不幸,”卡里姆说道,“拉瓦列说得没错。”
中情局局长不由自主地身子一缩。显然他并不希望接二连三地听到坏消息。“‘堤丰’行动部的联络信号不是常常会叠加在局内的通讯载波上吗?”
“长官,确实是这样。但我费了很多工夫仔细核查了电子通讯情况,发现有三次通讯联络并未记录在案。”
两个人并肩坐在西北区第十六街方德里卫理公会教堂的第六排长椅上。在他们身后,长椅靠背上镶着的一块牌子上如此写道:<b>1941年的圣诞礼拜上,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和温斯顿·丘吉尔首相曾并肩坐于此处。</b>也就是说,那次礼拜举行于日本空袭珍珠港的三个星期之后——对美国而言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至于英国,它却在那场痛苦的灾难中得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因此,这排长椅在老头子心目中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老头子往往不得不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艰难勾当,每逢这种时候他就会到这儿来祈祷,希望能得到自己亟须的省悟和精神力量。
老头子低下头盯着副手递给他的那份档案,心中已毫无怀疑——又有一起这样的勾当正摆在他的面前。
他呼出一口长气,翻开了档案。那里头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令人害怕的真相。但局长还是抬起头来,颤声问道:“是安妮?”
“长官,恐怕是这样。”卡里姆很小心,两只手还是像刚才那样摊开着搭在大腿上。老头子显然是大受打击,他也得装出一副沉重的样子来。这个消息让中情局局长震撼不已。“三次通讯联络都来自安妮持有的一部PDA。这部PDA并未经过中情局的授权,在这之前我们对它根本就一无所知。看样子她还曾替换并篡改情报,从而把罪名栽到了蒂姆·海特纳的头上。”
中情局局长沉默良久。他们刚才一直在悄声说话,因为教堂里的传音效果好得出奇。但等到老头子再度开口的时候,卡里姆得把身子凑过去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这三次通讯的内容是什么?”
“讯息是通过加密频段发送的,”卡里姆说道,“我已经安排了几个最能干的人,他们正在设法破解。”
老头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干得好,马丁。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此时此刻,老头子的一大把年纪全写在了脸上,他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竟然被深得自己信任的安妮背叛了,他的生命之火似乎都因此黯淡了下去。他佝偻着腰坐在那儿,耸起了双肩,仿佛在等待着更为沉重的心理打击。
“长官,”卡里姆轻声说道,“我们必须立刻采取措施。”
中情局局长点点头,但他的目光还是茫然地瞪着空处,仿佛在注视着旁边的人根本无从想像的思绪和回忆。
“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在私下里处理掉,”卡里姆接着说,“就您和我两个人。您觉得呢?”
老头子那双充满黏液的眼睛转了过来,望着他这位副手的脸。“是啊,当然得在私下里解决。”他的声音低得犹如耳语,说到解决这个词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卡里姆站起身。“我们走吧?”
中情局局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了阴沉得可怕的神色。“现在就去?”
“长官,现在就处理掉最好——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他扶着老头子站起身,“她这会儿不在总部。我估计她是在家里。”
然后他递给了中情局局长一把手枪。
几个小时之后,卡佳回到医务室来查看林德罗斯肿胀的喉头。他躺在一张低矮的行军床上,卡佳就在床边跪了下来。她用手指检视自己包扎的伤口时笨拙得要命,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根本做不好这个,”她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做不好。”
林德罗斯看着卡佳,想起了刚才他们说的最后几句话。他不知道此刻是否应该再说点什么,又担心自己一张口反而会让她变得更为疏远。
在一段漫长而紧张的沉默之后,卡佳开口了。“我一直在想你刚才跟我说的话。”
她的双眼终于迎向了林德罗斯的目光。卡佳的眼睛是非常美丽的蓝灰色,犹如暴雨将至时的天空。
“现在我觉得科斯廷是想让法迪来伤害我。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想让别人这么做?就因为害怕我会离开他?就因为他想让我看看没有他保护的世界是多么危险?我不知道。但他没必要这么干啊……”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即便是被自己柔嫩的手指一碰,她还是疼得蹙起了眉头。“他没必要让法迪来伤害我。”
“是啊,他确实没必要,”林德罗斯说,“他也不应该这么做。你很清楚。”
她点了点头。
“那就帮助我吧,”林德罗斯接着说道,“否则的话,我们俩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儿。”
“我……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那就让我来帮你,”林德罗斯坐了起来,“只要你愿意,我会帮助你改变自己。但这必须得是你自己的愿望。你的愿望必须非常强烈,而且不惜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一切代价。”她的笑容里充满了自责,林德罗斯看得心都要碎了。“我生来就什么都没有,长大成人的时候也是一样。后来因为一次偶遇,从此我就什么都不缺了,最起码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而我自己有段时间也相信了。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样的生活比一无所有还要糟糕——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再后来我遇到了科斯廷,他许诺要让我离开那种不真实的生活。于是我就嫁给了他,可他所在的世界和我自己创造的世界同样虚伪。我心想:我到底属于哪儿啊?哪儿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深受触动的林德罗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俩都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卡佳微微转过头,朝门口的守卫瞥了一眼。“你知道该怎么逃出去吗?”
“我知道,”林德罗斯说,“但我们得相互配合才行。”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恐惧,但也看到了希望的火花。
她终于问道:“要我做些什么?”
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安妮听到屋外的街上响起了一辆汽车大马力引擎的低沉轰鸣。等到她抬起头来,那声音又停了。她刚要继续收拾东西,却在某种第六感或疑心病的驱使下穿过了位于二楼的卧室,朝窗外望去。
她看到中情局局长的防弹加长轿车停在楼下。老头子从车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贾麦勒。她的心狂跳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他们干吗要到家里来找她?难道莎拉雅设法联系上了老头子,把自己叛变的事告诉了他?不过不可能啊,贾麦勒和老头子在一起。贾麦勒绝不会让莎拉雅靠近中情局总部大楼半步,更别说听任她与老头子接触了。
可是万一……
完全出于本能,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摸索着那把史密斯威森手枪。从东北区回到家中之后,她把武器收进了平时藏枪的老地方。
楼下响起的门铃声把她吓了一跳,虽说她早料到门铃会响。她把史密斯威森手枪掖进后面的腰带,离开卧室走下铮亮的木头楼梯,朝前门走去。透过一方方半透明的黄色菱形玻璃,她能看到门外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她成年后的生活中,这两个人始终都是那么的重要。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在脸上强装出笑容,抓住黄铜把手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