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跟你爸爸说的,”伯恩轻声说,“我保证。”
阿利姆点点头,两个人同时站起身。伯恩从戴维斯那儿拿来了消毒剂和绷带,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小男孩领着他离开了这一小片荒凉的高山草地。他们下山时走的小路绕着达尚峰结冰的岩壁盘旋而下,陡峭得让人心惊胆战。
安妮说勒纳要找人开刀,这并不是开玩笑。莎拉雅走出“堤丰”行动部楼层的电梯时,两名阴沉着脸的特工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她知道即便这两个人只是过来办事,也必须持有“堤丰”行动部发出的证件。这是个坏消息,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糟。
“勒纳代理主任想和你谈谈。”左边的特工说道。
“他让你跟我们走。”右边的特工也说了一句。
她装出了一副卖弄风情的轻浮嗓音:“小伙子们,能不能容我稍微梳洗一下?”
左边那名身材略高的特工说:“代理主任的命令是让你‘立刻’就去。”
这两个家伙不是在禁欲就是已经被阉了,也可能两者皆是。莎拉雅耸耸肩,跟上了两名特工。事实上除了服从命令她也不能怎么样。莎拉雅被两名壮实得犹如活动立柱的特工夹在中间穿过一条条过道,她尽量让自己放宽心。现在她能采取的最佳方案,就是在周围的人都已方寸大乱的时候保持冷静。毫无疑问,勒纳肯定会拿话激她,逼得她走投无路。她听说过关于此人的传言。勒纳到中情局才多久?总共也就六个月。他知道莎拉雅对他很不忿,而且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就像一个紧紧夹住她臼齿的变态牙医。
一行人来到过道的尽头,她面前是那间位于角落的办公室。高个儿特工举起长着老茧的手,用指节在门上短促地连敲了几下,随后推开门站到一旁,让莎拉雅进去。不过他和他那位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伴并没有离开。他们跟在莎拉雅身后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退到墙边,好像要用强壮的肩膀把墙壁顶住似的。
莎拉雅的心沉了下去。勒纳仿佛在眨眼间占据了林德罗斯的办公室。林德罗斯的个人纪念物被他清理一空,天知道扔到了什么地方。照片都给取了下来,背面朝外靠在墙边,就好像已遭到流放。
代理主任坐在林德罗斯的办公桌后,结实的屁股占据着林德罗斯的椅子。他一边翻看手中淡绿色的文件夹——那是一份当前行动档案——一边巧舌如簧地应付着打给林德罗斯的电话,就好像是找他的一样。电话确实是找他的,莎拉雅意识到了这一点,心情顿时变得很低落。她盼着林德罗斯回来;她暗自祈祷伯恩能找到他,把他活着带回来。她还能抱什么指望呢?
“啊,穆尔女士,”勒纳挂断了电话,“见到你可真好。”他微微一笑,却没有请她就座。显然他想让她站着,就像一个被带到副校长面前接受处罚的小学生。
“你跑到哪儿去了?”
她知道勒纳对她的去向一清二楚,因为她用手机向行动部报告过情况。看样子勒纳是想让她自己一五一十地坦白。她能看出对于勒纳这个人而言,世界仿佛是由许多尺寸完全相同的盒子构成的,他可以把一切事物和所有的人都装进这些盒子,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狭小空间里。借助这种办法他就可以自欺欺人,自以为能够控制住混乱的现实。
“我去马里兰州看望蒂姆·海特纳的母亲和姐妹了。”
“这种事应该通过一定的程序,”勒纳的语气很严厉,“既然我们制定了程序,那必然是有理由的。难道你没有想到吗?”
“蒂姆是我的朋友。”
“你以为中情局没本事照顾好自己的人?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认识他的家人。噩耗由我来转达要好一些。有我在,她们心里会好受一点。”
“你是怎么让她们好受的?撒谎?告诉她们海特纳是个英雄,而不是一个蠢到了家、听凭敌人利用的笨蛋?”
莎拉雅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面对这个人她不禁有些害怕,她真恨自己。
“蒂姆并不是外勤特工。”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战术性错误。
勒纳拿起了那份当前行动档案。“但是你自己写的书面报告上说,杰森·伯恩直接让海特纳参与了外勤活动。”
“蒂姆当时正在设法破解我们从采维奇身上搜出的加密文件——现在我们知道采维奇就是法迪。伯恩想利用这一点让他开口。”
勒纳绷紧的脸简直像鼓面一样。他的眼睛仿佛是两个弹孔——黑洞洞的丝毫没有生气,好像随时准备爆发。除此之外,她觉得勒纳这个人其实挺普通。你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个鞋店售货员,或者是个人到中年、乏善可陈的办公室职员。她心想,这恰恰是关键所在。优秀的外勤特工需要具备这样的本领:让别人一转眼就忘记自己的存在。
“穆尔女士,有件事我可得问问清楚。你是不是在维护杰森·伯恩?”
“伯恩识破了法迪的伪装身份。多亏了他的发现,我们才能着手——”
“奇怪啊,他识破这个所谓的伪装是在海特纳被杀之后,是在他听任采维奇逃跑之后。”
莎拉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你是想说,你认为采维奇不是法迪?”
“我想说的是,你所有的证据都只不过是一个曾背叛组织的特工的空口白话。他嘴里吐出的可不是什么福音,差得远着呢。你让自己的个人感情影响了专业判断,这他妈的可危险得很。”
“情况并不是——”
“你抛下工作去看海特纳的家人。去之前你向谁请示了?”
面对他突然转变的话题,莎拉雅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当时没有人可以请示。”
“现在有了。”他一扬手合上了那份当前行动档案,“穆尔女士,给你个小小的建议:别再跑到你那块居留地的外面去。明白了吗?”
“明白。”她没好气地答道。
“我可有点怀疑。这几天你都不在行动部,所以错过了一次重要的工作人员会议。想不想听听会议的大概内容?”
“太想了。”她紧咬着牙说道。
“简而言之,”勒纳的语气很亲切,“我要转变‘堤丰’的行动方向。”
“你要干什么?”
“你看,穆尔女士,中情局现在需要的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更多的行动。至于那帮伊斯兰极端主义者在想些什么,他们有什么感受,这根本就不重要。他们想把我们弄死。因此我们需要出击,要把这帮家伙踢回红海里去。就这么简单。”
“长官,恕我直言,反恐战争可没有这么简单。它并不像其他的——”
“穆尔女士,最新的情况就是这些。”勒纳厉声打断了她。
莎拉雅感觉腹中仿佛有酸液在翻腾。这一切简直难以置信。林德罗斯所有的计划,他们付出的所有艰苦努力,就要被一股脑地冲进下水道。现在他们都需要林德罗斯,可他在哪儿?他还活着吗?她一定得相信他还活着。但是现在——至少是现在——发号施令的却是这个搞外勤的混蛋。至少她挨的这次审讯算是结束了。
勒纳把胳膊肘撑到桌子上,两只手的指尖顶在了一起。“我在琢磨,”他说着又一次转换了话题,“不知道你能否帮我弄明白一个问题。”他一上一下地晃动着那份当前行动档案,就像是伸出手指在训斥她似的,“你究竟是怎么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的?”
莎拉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尽管怒火已涌遍全身。勒纳故意误导了她,让她以为谈话已经结束。实际上谈话才刚刚开始。她知道勒纳兜了半天圈子,现在才开始谈到他找她来的真正原因。
“你听任伯恩把海勒姆·采维奇带出了拘留室。采维奇逃跑时你就在现场。你还命令直升机参与行动。”他把当前行动档案往办公桌上一丢,“我有没有哪一点说得不对?”
莎拉雅本想给他来个闭口不答,但她不愿让这个人得到哪怕丝毫的满足感。“没有。”她干巴巴地说道。
“你是采维奇一案的主管特工。这个案子是你负责的。”
这一点现在她无可辩驳。莎拉雅挺直了肩膀。“对,没错。”
“穆尔女士,犯下这么多过错的人理应被开除,你说呢?”
“这我可不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你应该知道。你把采维奇从拘留室里放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不能那么干。”
不管莎拉雅说什么,他都能想法子利用她自己的话来指责她。“请原谅,长官,但当时我接到了局长办公室的命令,要求我尽可能配合伯恩。”
勒纳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他做了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祥的手势。“嗨,见鬼,你干吗要站着啊?”他说道。
莎拉雅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在伯恩的问题上,”他紧盯着她的双眼,“看来你好像是个专家。”
“谈不上。”
“根据你的档案,你曾经在敖德萨和他一起工作。”
“你可以说我比大部分特工都更了解杰森·伯恩。”
勒纳往后一靠。“穆尔女士,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行的本事全学到手了吧?”
“不会。我没这么想过。”
“那么我就完全可以相信咱们俩能够好好相处,相信你最终也会对我忠心耿耿,就像你从前忠于马丁·林德罗斯一样。”
“你干吗要说得好像林德罗斯已经死了?”
勒纳根本没理会她。“眼下我必须应对不断变化的局势。身为主管特工,你要为采维奇逃跑这一惨败负责。因此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要求你辞职。”
莎拉雅的心跳进了嗓子眼。“辞职?”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勒纳说道:“辞呈放到你的档案里会好看一点。这么浅显的道理就算是你也应该能明白吧。”
莎拉雅刷地站起身。他是在耍她,耍得既残忍又高明,这愈发让她怒不可遏。她痛恨面前的这个人,而且她想让他明白这一点;否则,她的自尊将被摧毁殆尽。“见鬼,你有什么资格跑到这儿来耀武扬威?”
“好了,穆尔女士,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把你的东西清走。你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