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下走进前舱,衣服已经整齐折好放在铺位上,下方则摆着一双坚固耐用的黑色鞋子。他解开盒子外的锁链,放在铺位上,然后脱掉浑身湿透的外衣,拉开潜水衣拉链,看看手腕被锁链擦伤得严不严重。接着,他摩擦手掌,让血液循环恢复正常。他才一转身,就听见门被打开又随即关上;他没有回头,不用看就知道谁进了舱房。
“我来帮你取暖。”席娜用亲昵的语气说。
他感觉她的乳房抵着他,腰部的温暖也传到他背上跟臀部。跳伞时的愉悦还在他体内持续着,再加上他解决了安娜卡·佛达斯的问题,更是放下心里一块大石,使他完全无法抵挡席娜的诱惑。
他转过身,背靠着床铺,让她爬到他身上。她就像只欲火高涨的动物。他看着她闪烁的眼睛,听着她忘情地呻吟;现在这个时刻,他感到完全的满足。
大约九十分钟后,杰米·霍尔到地下室检查欧斯克利饭店送货入口的维安情况,刚好看见伯里斯。伯里斯见到他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霍尔可不吃这一套;他觉得伯里斯好像正在暗示他来晚了,但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也不一定。现在,所有与会领袖都进了饭店,明天上午八点,高峰会就要开始,而他也得肩负起最大的责任。他很怕伯里斯听到风声,知道他跟阿拉伯维安负责人私下合作的事。
于是,为了不让伯里斯发现他心里的顾虑,他摆出一张笑脸,甚至准备要稍微委曲求全。做什么都行,只要让伯里斯继续蒙在鼓里就好。
“我知道,你在加班,我的好霍尔先生。”卡尔波夫用播报员般中气十足的声音说,“根本没时间休息,是吧?”
“等高峰会结束,我们的工作完成后,就能休息个够了。”
“可是我们的工作永远不会结束。”卡尔波夫正穿着霍尔认为很难看的西装,简直就像副盔甲,毫无格调可言,“不管我们做了多少事,还是有更多的事等着要做。这就是我们这种工作吸引人的地方,你说是吧?”
霍尔发现自己只想说不,然后跟他吵上一架,不过他忍了下来。
“这边的情况如何?”卡尔波夫用乌黑的大眼睛看了看四周,“用你美国人的高标准来看,怎么样?”
“我才刚到这里。”
“那你一定很欢迎有人帮忙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四只眼睛也会比两只眼睛观察入微。”
霍尔突然觉得非常疲倦。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待在这偏僻的国家到底多久,也忘了上次有过一夜好梦是什么时候了。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鬼地方!他觉得自己一阵迷惘。
霍尔看着维安小组挡下一辆载送食物的货车,盘查驾驶员后,就爬上后车厢检查。他找不出这项程序和方法有什么缺失。
“你不觉得这地方会令人意志消沉吗?”他问伯里斯。
“消沉?这里简直他妈的是个仙境,我的朋友,”卡尔波夫大声地说,“如果你想体验真正让人消沉的地方,就到西伯利亚待上一个冬天吧。”
霍尔皱眉。“你被派去西伯利亚过?”
卡尔波夫笑了。“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几年前我就去过那里。像是秘密的军事训练、情搜工作等等,都在你能想像最黑暗、最冰冷的地方进行。”卡尔波夫咕哝着,“不过,你是美国人,我猜你可能无法想像这种生活。”
霍尔维持着笑容,不过内心压抑的愤怒与自尊差点就要爆发。还好,这时候有另一辆货车开进来,而前面的货车则刚通过检查。后面这辆货车来自雷克雅未克能源公司,卡尔波夫不知为何似乎对它特别感兴趣,于是霍尔跟着他走到车子被拦下的地方。车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卡尔波夫拿走驾驶员交给维安人员的通知单。“这要干什么?”他用一贯咄咄逼人的语气问道。
“每季的地热管线检查。”驾驶员和蔼地说。
“一定要现在做吗?”卡尔波夫紧盯着金发驾驶。
“是的,长官。我们的系统是全市相互联结的,要是不做定期检查维修,整个线路都有可能出问题。”
“嗯,我们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霍尔说。他对一个维安人员点点头,“检查里面,如果一切正常,就让他们进去。”
他离开货车,卡尔波夫跟在后面。
“你不喜欢这个工作,”卡尔波夫问,“对不对?”
霍尔暂时忘了自制,直接转身不客气地对着他说:“我很喜欢。”不过他很快又发现自己失态,马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不,你说得对。该怎么说呢?我比较喜欢运用我生理上的技能。”
卡尔波夫点点头,显然也缓和了下来。“我懂,这跟杀敌的感觉完全不同。”
“正是,”霍尔说,“就拿最近这个制裁行动来说,我正想找到杰森·伯恩,然后对着他脑袋开上一枪。”
卡尔波夫毛毛虫般的眉毛抬了起来。“听起来,你似乎是为了个人因素而想这么做。朋友,你应该注意这种情绪反应,它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管他妈的什么因素,”霍尔说,“伯恩是我最想解决的人,也应该要交给我来解决。”
卡尔波夫沉思了一会儿。“可见我看错你啦,朋友。你比我想的更像个战士。”他拍了霍尔的背,“我们去喝个伏特加,聊聊战斗时的事迹如何?”
“听起来不错。”霍尔说。此时,雷克雅未克能源公司的货车正开进饭店。
史蒂朋·史巴尔科穿着雷克雅未克能源公司的制服,戴着有色隐形眼镜,还在脸上贴了乳胶,让他的鼻子看起来又大又丑。他下了货车,要驾驶在车上等着。他一只手拿着工作许可单,另一只手拿个小工具盒,穿过饭店下方迷宫般的通道。饭店的平面图此时浮现在他脑中,变成立体轮廓;他比在固定区域工作的饭店员工还要了解这整个地方。
他花了十二分钟到达高峰会举行的区域;虽然他的工作服上挂着识别证,但在这段期间还是被维安人员拦下四次。他走楼梯到地下三楼时,又被挡下一次。现在,他已经很靠近地热管线的交接处,更有正当理由出现在这里;不过由于这边很靠近空调系统,所以维安人员坚持要待在他身边。
史巴尔科停在一个接线箱前,打开盖子。他觉得这个维安人员非常碍事。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用冰岛语问,一边打开带在身上的盒子。
“你会说俄语吗?”维安人员说。
“事实上,我刚好会。”史巴尔科在盒子里翻找,“你来这里有两个礼拜了吧?”
“三个礼拜了。”维安人员说。
“在这段时间,你参观过我们冰岛任何地方吗?”他找到他要的东西,放到手心里,“你知道有关冰岛的任何事吗?”
俄罗斯维安人员摇摇头,史巴尔科抓住机会开始演讲。“好吧,让我来替你介绍。冰岛的面积有十万三千平方公里,平均高度是海拔五百米。这里的最高峰是华纳达尔斯峰,有两千一百一十九米高,而这个国家有百分之十一都被冰河覆盖,包括欧洲最大的瓦特纳冰原。冰岛是由国会管理,每四年选出六十三个席次来——”
维安人员话也没说就走开了,显然很受不了这种导览式的谈话。史巴尔科马上开始工作,将小圆盘压在两组电线中间,确认四个接点都插进了电线里。
“大功告成。”他边说边关上接线箱的盖子。
“接下来去哪里?地热管吗?”维安人员不耐烦地问,希望能赶快结束这无聊的例行工作。
“不了,”史巴尔科说,“我得先跟我老板报备,所以先回车上去。”他边走边挥手,不过维安人员早就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史巴尔科上了货车,坐在驾驶旁等着,直到一位维安人员上前询问。
“两位,怎么了?”
“我们目前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史巴尔科露出迷人的笑容,然后在工作日志上随意画些没意义的记号。他看看手表。“嘿,我们在这里花太久时间啦。谢谢你啦。”
“别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驾驶转动钥匙发动车子时,史巴尔科对他说:“这就是预演的重要之处。在他们来盘查前,我们有整整三十分钟的时间。”
飞机划过天际。可汗坐在伯恩的对面,眼神似乎茫然地看着前方。伯恩则闭着眼睛。机舱内的顶灯已经熄灭,只剩几盏阅读小灯在黑暗中投射出几个椭圆形图案。再过一小时,他们就会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
伯恩坐着不动。他很想双手抱头,擦掉因过去那些罪恶而流下的眼泪,可是可汗就坐在他正对面,他不能做出任何会被误认为懦弱的举动。在他们之间游移的平衡状态就像蛋壳般脆弱;而且,有太多事可能打破这种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他的胸口翻搅起一阵情绪,让他差点不能呼吸。跟心碎的痛苦比起来,他身上的伤痛根本不算什么。他紧抓着椅子扶手,用力到关节都咯咯作响。他知道必须控制自己,也知道不能再坐在现在的位子上。
他站起来,像是梦游似的滑过走道,坐在可汗旁边的座位。可汗完全没有反应,感觉就像在冥想,不过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伯恩的心脏猛烈跳动着,轻声对可汗说:“如果你真是我儿子,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真是约书亚,我一定要知道怎么了。”
“换句话说,你就是不相信我。”
“我很想相信你,”伯恩试着忽略可汗尖锐的语气,“你一定也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关于你的事,”可汗带着愤怒的表情转头看他,“你完全不记得我了吗?”
“约书亚才六岁,还是个孩子。”伯恩觉得自己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快要让他窒息了,“几年后,我就得了失忆症。”
“失忆症?”可汗似乎十分惊讶。
伯恩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记得一点杰森·伯恩的事,”他接着作出结论,“至于大卫·韦伯的记忆,可以说完全没有。只是现在偶尔会因为某个声音或某种味道引发破碎的记忆片段,但也仅止于此,我可能永远想不起那些事了。”
伯恩试着在黑暗中看清可汗的眼神,观察他是否显露出任何感觉。“是真的。我们算是完全的陌生人。所以,在我们继续之前……”他突然停下来,无法继续说下去。接着,他试着振作精神,强迫自己说话;他知道这种沉默比两人直接冲突更难以忍受。“我需要一些确切的证据,能够完全证明事实的东西。”
“你去死吧!”
可汗站起来,正准备离开,但就像在史巴尔科的行刑室那样,有件事又让他停了下来。他不自觉想起伯恩在布达佩斯一栋大楼屋顶对他说的话:“这就是你的计划,对吧?你编了个恶心的故事,假装自己是约书亚……我才不会带你去找这个叫史巴尔科的人,或是你想找到的任何人,我不会再被人利用了。”
可汗握住脖子上的佛像,又坐回位子上。他们两人都被史蒂朋·史巴尔科利用了。让他们知道对方存在的人,就是史巴尔科,而且讽刺的是,他们都对史巴尔科有敌意,所以现在才会聚在一起。
“的确有件事可以证明,”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我一直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水里,被她的尸体不断往下拉,就快淹死了。我听见她不断呼唤着我,但也可能是我发出声音在呼唤她。”
伯恩想起可汗掉进多瑙河时,惊恐地被水流拉扯下沉的景象。“那个声音说了些什么?”
“那是我的声音。我说的是:‘莉莉,莉莉。’”
伯恩心头突然一紧,想起关于莉莉的片段记忆。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小圆脸,有和他一样的浅色眼珠,还有和黛欧一样的黑色直发。“天哪,”伯恩轻声说,“莉莉是约书亚叫阿莉莎的小名,除了他没人这么叫。除了黛欧,没人知道这件事。”
莉莉。
“那时候我最鲜明的记忆是,你妹妹非常敬爱你,”伯恩继续说,“她一直都想亲近你。晚上她做噩梦时,只有你能让她平静下来。你叫她莉莉,而她则叫你约许。”
没错,是我妹妹,莉莉。可汗闭起眼睛,马上想起自己处在金边那条河面之下。他差点溺死,惊吓不已,看见她充满弹孔的尸体朝着他下沉。
莉莉死了,而她才四岁大。她的浅色眼珠——遗传自他们的爸爸——充满指责,无神地望着他。为什么是你?她似乎想这么说。为什么是你活着,而不是我?不过,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罪恶感作祟所想像出来的。如果莉莉有机会说话,一定会告诉他,我很高兴你没死,约许。我很高兴我们两人至少有一个能活着陪爸爸。
可汗捂着脸,别过头面向窗户。他想死,他希望死在河里的人是他,而活着的人是莉莉。他活不下去了,再多过一秒都不行。毕竟,他在这世上已毫无眷恋的事物了。要是死了,他至少还能跟她在一起……
“可汗。”
是伯恩的声音。可是,他无法面对伯恩,连看着他的眼睛都没办法。他既恨伯恩又爱他。他不知道这两种极端的情绪为何能同时存在;他不太会处理这种不寻常的情感。他发出快要窒息的声音,站起来挤过伯恩前方,摇摇晃晃走到飞机前面不用看见伯恩的地方。
伯恩带着无法言喻的哀伤,看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拉回可汗并把他抱在怀里的冲动;他知道要是这么做,可汗很可能会排斥,甚至让他们反目成仇。
他很清楚,在他们接受彼此为家人之前,还有一段漫长艰难的路要走。这或许是件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在他的认知里,从来不会觉得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因此他马上抛开这个不乐观的想法。
他突然觉得非常痛苦,因为他竟然一直否认可汗真有可能是他儿子的事实。可恶,安娜卡说得完全没错。
此刻,他抬起头,看见可汗就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抓着前方的椅背。
“你说你之前才发现我其实没死,而是失踪。”
伯恩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我多久?”可汗说。
“你知道我答不出来。没人知道多久。”伯恩出自本能撒了个谎。如果告诉可汗军方只找了一小时,这只会有坏处,没有好处。他发现自己想要保护儿子,不让他知道残酷的真相。
可汗表现出一种不祥的平静,仿佛他已准备好要做件可怕的事。“为什么你不检查一下?”
伯恩听见他指责的语气,感觉像被斧头砍到一样。他整颗心都凉了。自从他知道可汗可能就是约书亚之后,他就一直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当时伤心得快疯了,”他说,“但我不觉得这是个好理由。我无法面对我这个父亲让你失望的事实。”
可汗的表情突然有了改变,仿佛因为想到某件事而感到痛苦。“你跟我母亲在金边时,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什么意思?”伯恩看见可汗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安,回答的语气便尖锐了些。
“因为你娶了个泰国人,同事间不会闲言闲语吗?”
“我是全心全意爱黛欧的。”
“玛莉就不是泰国人,对吧?”
“可汗,我们没办法选择会爱上哪种人。”
正当他们之间的沉默就要破坏气氛时,可汗用不经意的语气说:“另外,你还有两个混血的孩子。”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这种事。”伯恩断然地说。他的心碎了,因为他似乎听见可汗在这些问题背后的哭喊声。“我爱黛欧,我爱你跟阿莉莎。天哪。你们是我全部的生命。在那件事发生后好几个月,我几乎要疯了,而且身心交瘁,完全无所适从。如果没遇见亚历山大·康克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即便如此,我还是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勉强恢复正常。”
他安静了一会儿,听着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告诉可汗:“我一直认为自己应该要在那里保护你们。”
可汗看着他好一段时间,但他们之间的紧绷已经消失了。“如果你在那里,也会一起被杀的。”
可汗转过头不再说话,而伯恩在他眼中看到了黛欧的影子;伯恩知道,他们的世界,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