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的水又冷又暗。受重伤的伯恩先从排水道冲进河面,但发生麻烦的却是后来的可汗。冰冷的河水对可汗来说没什么,可是底下的一片阴暗却让他想起每天都会做的噩梦。
可汗坠入河里,河面离他很远,让他觉得脚踝似乎绑着那具苍白半腐烂的身体,被缓缓拉着下沉。莉莉正在呼唤他,要他跟她一起……
他觉得自己掉进黑暗中,愈陷愈深。突然,有人拉着他,让他一阵害怕。是莉莉吗?他惊慌地想。
他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而且身材很高大,尽管身上有不少伤口,仍然非常强壮。伯恩手臂绕过他的腰,双脚不断踢着水,让他们愈来愈接近水面。
可汗似乎在哭,或者真的哭喊了出来;不过一出水面往岸边前进时,可汗却想要攻击,就像以前那样只想报复伯恩,彻底打败他。然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在快上岸时,将伯恩绕在他腰间的手臂用力拉开,然后怒目注视对方。
“你在干什么?”可汗说,“你差点害我淹死!”
伯恩正要开口回应,但想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他指着下游河面处的一道铁梯。在多瑙河另一端,消防车、救护车跟警车围住了人道有限公司的大楼。路旁群众跟大楼疏散出来的员工正在附近探头围观,河面上的船只也往大楼的方向聚集。虽然警察挥手要船只离开,船上的乘客还是挤到栏杆前看热闹,但是,他们来得太晚,不管爆炸引发了什么样的火势,现在都已经扑灭了。
伯恩和可汗在河岸的阴影下前进,到了铁梯处便尽快向上爬。幸运的是,其他人正忙着看大楼的骚动,没人注意到他们。几码外,有部分混凝土堤岸被河水侵蚀,现在则用大木柱暂时支撑着等待维修;他们爬进这个空间,待在阴影之中。
“把电话给我,”可汗说,“我的浸水了。”
伯恩拆开纱布,将康克林的手机递给可汗。
可汗拨了奥兹卡尔的手机,告诉对方需要些什么东西,然后便对着伯恩说话。
“奥兹卡尔是我在布达佩斯的熟人,他会帮我们包机,也会替你带点抗生素过来。”
伯恩点了点头。“我们来看看他有多行。告诉他我们要雷克雅未克的欧斯克利饭店平面图。”
可汗怒视着伯恩;伯恩怕他会出于恼怒直接挂掉电话。他咬着嘴唇,心想自己得注意对可汗的说话方式,免得引起对方反感。
可汗把伯恩要的告诉奥兹卡尔。“大概要等一小时。”他对伯恩说。
“他没说‘不可能’吗?”伯恩问。
“奥兹卡尔从不说‘不可能’。”
“他比我的门路还行。”
冷风断断续续吹着,让他们不得不往洞里面移。伯恩趁这机会检查身上的伤势,心想可汗将他身上的伤口处理得很好。可汗一直到刚刚都还穿着外套,现在才脱下来甩干。伯恩发现他外套里有很多口袋,看来都装满了东西。
“里面是什么?”他问。
“干这行要用的东西。”可汗说。他又封闭起自己了;他拿起伯恩的手机打另一通电话。
“伊桑,是我。”他说,“事情还顺利吗?”
“那要看你指的是什么,”赫恩说,“我发现我的办公室被窃听了。”
“史巴尔科知道你替谁工作吗?”
“我从没提过你的名字,而且我几乎都是在办公室外打电话给你的。”
“不过,你还是离开那里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赫恩说,“很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那场爆炸后,我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对我要有信心,”可汗说,“你查出多少关于他的事?”
“够多了。”
“把该拿的资料收一收,离开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报复他。”
他听见赫恩深呼吸,“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需要备用计划。如果有突发状况,让你无法把资料交给我,我要你联络——等一下。”他转身问伯恩,“中情局里有什么可靠的人,能处理史巴尔科的事?”
伯恩摇摇头,不过又马上开始思考。他想到康克林曾告诉他副局长这个人——不但行事公正,也值得信赖。“马丁·林卓斯。”他说。
可汗点头,把名字告诉赫恩,然后挂掉电话,还给伯恩。
伯恩觉得很为难。他很想和可汗说话,但不知要说什么。后来他才想到可以问可汗是怎么到达史巴尔科的行刑室的。当可汗开始说话,他便松了口气。可汗说他一开始先躲在沙发床里,然后描述电梯井和毒气室发生的事,不过并没有提到安娜卡。
伯恩一方面很注意听,但心里有一部分却脱离了现实,仿佛与可汗对话的人不是自己。他正在躲避可汗;他还不敢触碰心里的伤口。他知道自己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无法应付心理上的一堆问题与疑惑。于是,他们两人就这样尴尬地断续交谈,而且都不提他们最在意的事。
一小时后,奥兹卡尔开着货车出现,替他们带了毛巾和新衣服,还有给伯恩的抗生素。他还拿出一个保温瓶,倒热咖啡给他们喝。接着,他们便上货车后座换衣服;奥兹卡尔把湿衣服全收起来,只留下可汗原来穿着的外套。换好之后,他们就狼吞虎咽吃完奥兹卡尔准备的食物与水。
奥兹卡尔看见伯恩的伤口后并没有大吃一惊,就算有,他也没表现出来;可汗想,他应该知道这次的突袭行动成功了。他拿出一部笔记本电脑给伯恩看。
“我把饭店的所有系统跟子系统平面图全都存在硬盘里,”他说,“里面还有雷克雅未克的地图跟周遭环境的基本介绍,我想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
“真厉害。”伯恩指的不只是奥兹卡尔,还包括了可汗。
马丁·林卓斯在美国东岸时间上午十一点过后接到电话。他跳上车子,赶往乔治·华盛顿医院,平常要开十五分钟的车程,今天只花八分钟就到了。哈利·哈利斯警探正在急诊室。林卓斯拿出证件,略过繁琐的手续,让一位护理人员带他直接进病房。他拉开帘幕,走到病床旁,再往后将帘幕拉上。
“你怎么搞成这样?”他问。
哈利斯躺在病床上,尽量睁着眼睛看他。他的脸肿得很大,到处是淤青,上唇裂开,左眼下方还有一道伤口很长但已缝合的痕迹。
“我被炒鱿鱼了——就是这样。”
林卓斯摇头。“我不懂。”
“国安顾问打电话给我上司。她亲自打的。她要上头开除我。没有资遣费,也没有退休金。我上司昨天叫我去他办公室,就只说了这些。”
林卓斯气得双手握拳。“然后呢?”
“然后什么?他把我炒鱿鱼啦。尽管我的工作记录完美无缺,还不是被开除了。”
“我是说,”林卓斯说,“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噢,这个啊。”哈利斯别过头,露出茫然的眼神。“我猜我是喝醉了吧。”
“你猜?”
哈利斯转回来看着他,眼中烧着怒火。“我喝得很醉,可以了吧?当时我想,至少也要喝个酒解解闷。”
“可是事情不只这样。”
“没错。如果没记错的话,我跟几个骑机车的小子起了口角,然后就打起来了。”
“我猜你也认为至少要被揍成肉酱才能解闷吧。”
哈利斯没有回应。
林卓斯一只手放到他脸上。“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哈利。我以为情况都在我控制中,而且连局长的立场都有点松动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国安局要先发制人。”
“操她的,”哈利斯说,“操每个人。”他苦笑着,“就跟我老妈说的一样,‘好心没好报’。”
“听着,哈利,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知道希弗的事。我不会放弃你,一定要帮你脱离困境。”
“是吗?我真他妈想知道你要怎么帮忙。”
“就像汉尼拔说的:‘找不到路,就自己开一条。’”
伯恩跟可汗准备好后,奥兹卡尔便开车载他们去机场。伯恩全身疼痛,很乐意让别人开车,不过还是保持着警戒。他满意地看着奥兹卡尔不时检查照后镜——没人跟踪他们。
他看见前方机场的塔台,过了一会儿,奥兹卡尔开下高速公路。附近没有警察,周遭看来一切正常。不过他的心情还是没有放松。
车子开进机场道路,前往包机服务区;没人尾随他们。飞机已经加满油等待他们,随时准备起飞。
他们下了货车,在离开前,伯恩主动跟奥兹卡尔握手。“再次谢谢你。”
“别客气,”奥兹卡尔笑着说,“全都记在账上了。”
他们看着他的车子离开,然后登上飞机。
飞机驾驶欢迎他们上机,接着便收回梯子,锁上舱门。伯恩说了他们的目的地,五分钟后,飞机就在跑道上滑行起飞,开始两小时又十分钟的航程前往雷克雅未克。
“我们在三分钟后会遇上渔船。”飞机驾驶说。
史巴尔科调整好微型耳机,拿起西多的冷冻盒,走到飞机后方,套上降落伞背带。他边拉紧肚子上的带子,边看着彼得·西多的后脑勺。西多被上了手铐,坐在位子上,史巴尔科的一个手下拿着武器坐在他旁边。
“你知道要带他去哪里吧?”他轻声对驾驶说。
“是,长官。绝不会带到他格陵兰岛附近。”
史巴尔科走向后舱门,对手下比了个手势,手下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燃料没问题吧?”
“是,长官。”驾驶回答,“我都计算过了。”
史巴尔科从舱门上的小窗看出去。飞机的高度已经降低,蓝黑色的北大西洋就在下方。
“再三十秒,长官,”驾驶说,“外面风势强劲,从北北东方向吹来,风速十六节。”
“收到。”史巴尔科感觉飞机正在减速。他在衣服里面套了件七毫米厚的干式潜水衣。一般潜水时穿的防寒衣,是靠身体跟合成橡胶材质衣物间的水分来保持温度,但这种干式潜水衣却是在手腕跟足部密贴着身体,防止水分进入。在潜水衣里,他又穿了件保温衣抵抗寒冷。不过除非他能够完美降落,否则就算有衣物保护,冰冷的海水还是有可能使他瘫痪,造成生命危险。绝对不能出错。他将冷冻盒用锁链固定在左手腕,然后双手戴上手套。
“再十五秒,”驾驶员说,“风力持续不变。”
很好,不会有突然的狂风,史巴尔科想。他点了点头,手下便拉下控制杆,打开舱门。强劲的风吹进机舱内部,发出呼啸声。他的下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万三千英尺的高度和北大西洋;要是他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在撞击瞬间,海面会变得跟混凝土一样坚硬。
“到了!”驾驶员说。
史巴尔科纵身向外跳。他的耳朵听见呼啸声,强风狂吹着他的脸。他弯曲身体。不到十一秒,他就以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的终端速度向下掉。他不感觉自己正在下坠,而且觉得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力量正轻轻抵着他。
他往下看见渔船,利用空气压力让身体平移,抵消速度十六节的北北东风。他调整身体姿势,看了看手腕上的高度计,到了两千五百英尺时,便拉下开伞索,接着就感觉一阵力量轻微拉扯肩膀,降落伞就在他上方打开。突然间,承受空气阻力的,从他身体的十平方英尺面积,变成了两百五十平方英尺,以每秒十六英尺的速度缓缓下降。
他的上方是圆顶般的天空,下方则是广大无边、波浪不断起伏的北大西洋,被傍晚的日光晒成黄铜色。他看见渔船在海面上下摆动着,也看见远处雷克雅未克所在的半岛。猛烈的风力不断拉着他,有段时间,他得忙着重复调整降落伞的方向。他深呼吸,享受下降时的柔软感觉。
他仿佛悬浮静止着,在无尽的蓝色天空中,想起这项精心设计的计划,想起这几年来的辛苦工作,靠着谋略与操弄,达到现在人生的顶峰。他想起在美国、在热带的迈阿密那段日子,他为了重建毁容的脸,经历过多少痛苦的手术。他很喜欢自己对安娜卡说的关于他弟弟的故事,这些全是他编的,不然怎么解释他出现在她母亲疗养院的事?他不可能告诉她,他跟她母亲当时正打得火热。要跟她母亲在一起很简单,只要买通医生护士,给他们点私人时间就行了。人性是多么腐败与堕落啊,他想。但他绝大部分的成功,都是利用这点得来的。
莎莎是个多棒的女人!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他以为安娜卡也跟她母亲很像;当然,那时候的他比现在年轻许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
他很想知道,要是安娜卡知道他毁容的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好几年前,他是混黑道的,在一个恶毒凶残的老大底下做事;有一次老大派他去杀世仇,却没告诉他对方可能设下陷阱。结果,他真的中了埋伏——毁了他半边脸。后来,他复仇了,但不是他告诉席娜的那种英雄式复仇。他用的方式很下流,不过是因为那时候他能力不足。现在的他,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到了五百多英尺的高度时,风向突然逆转,让他离渔船愈来愈远,而他正努力控制降落伞,以缩短偏移的距离,不过还是没办法改变方向。他看见下方渔船甲板的反光,知道船员正仔细观察他的下降。渔船开始往他的方向移动。
地平线愈来愈高,他改变视角看着近在咫尺的海面。强劲的风势突然消失,使他垂直下降,他及时调整降落伞,尽量减缓下降的速度。
他的脚先触到海面,接着整个人落入水面之下。尽管他心里已做好准备,冰冷的海水还是让他突然无法呼吸。冷冻盒的重量拉着他下沉,不过他很快就踢水向上划。他的头浮出海面,深深吸一口气后,便解开身上的降落伞背带。
他听见渔船引擎的翻腾声,于是看也没看就往声音的方向游去,不过由于浪太大,水流太急,他很快就放弃游过去的念头。等渔船到达时,他已经快用尽力气了。如果没有干式潜水衣的保护,他知道自己现在就会陷入低体温症。
有个船员抛给他一条绳子,然后在船边放下绳梯。他全力抓着绳子,让他们将他拉向船身,接着他便使劲攀爬绳梯上了船舷。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伸出船边,帮他跨过船缘。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金发蓝眼的人。
“真主是惟一的神。”哈森·阿瑟诺夫说,“欢迎上船,导师。”
史巴尔科往后退几步,让船员帮他披上毯子吸掉水分。“真主是惟一的神,”他回应,“我几乎认不出是你。”
“我染发后第一眼看到镜子时,”阿瑟诺夫说,“也认不出自己。”
史巴尔科仔细看着他的脸。“隐形眼镜戴起来怎么样?”
“大家都没问题。”阿瑟诺夫的眼神一直离不开导师手里的金属盒,“东西就在里面?”
史巴尔科点了点头。他从阿瑟诺夫的肩膀上方看过去,席娜正站在日落前最后一丝阳光里。她的金发在背后飘荡着,深蓝色眼珠对他露出渴望的眼神。
“往岸上开,”史巴尔科对船员说,“我先去换个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