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到她耳边说:“我知道我们以前有多神秘,安娜卡——只是那根本就不是秘密,对吧?”
她从照后镜跟他四目对望。“我并没有告诉他全部的事。”只能从镜子看他,让她觉得非常不习惯。“我隐瞒了一些。”
可汗露出蔑视的表情。“你别指望我会相信。”
“相不相信随你,”她冷漠地说,“反正你自会判断。”
他又摇着她的身体。“什么意思?”
她上气不接下气,咬着下嘴唇。“一直到跟你在一起,我才真正了解我对父亲的恨有多深。”他的手稍微放松了点,她便吃力地喘气,“不过你对你父亲的敌意让我得到启示;我从你身上学到,想要报复,就要耐心等待时机。你刚刚说得没错,我父亲被射杀时,我的确不太舒服,因为我竟然不能亲自开枪杀了他。”
虽然他表面没反应,但内心却因为她的话深受震撼。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让她见到自己如此真实的一面。他觉得既羞愧又忿恨;她竟然能看透他,而他却浑然不觉。
“我们曾在一起一年,”他说,“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几乎就像一辈子那么久了。”
“十三个月二十一天又六小时,”她说,“我记得我离开你的确切时间,是因为我无法达到史巴尔科的要求控制住你。”
“为什么?”他的语气很漫不经心,但内心其实很想知道答案。
她又跟他对看了。“因为,”她说,“跟你在一起时,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骗他?可汗在杰森·伯恩出现之前,对任何事都非常确定,但现在他却无法辨别真伪。他又感觉到羞愧与忿恨,甚至还有些害怕——他最引以为傲的观察力跟直觉,现在都不灵光了。尽管他努力压抑,情感还是介入了思考,在他脑中散发毒雾,模糊他的判断力,让他迷失方向。他感到自己对她的欲望又开始燃烧,比以前更为激烈。他非常想要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把嘴唇贴到她颈背上。
于是,他没注意到车子旁边突然出现的阴影,但安娜卡看见了;一个魁梧的美国人突然打开后车门,用枪托重击可汗头部。
可汗的手松开,整个人倒在后座上不省人事。
“你好,佛达斯小姐。”魁梧的美国人用完美的匈牙利语说。他一边笑,一边把她的枪拿在手上。“我叫麦科尔,不过我希望你能叫我凯文。”
席娜做了个梦。在橙黄色天空下,有一大群穿着现代装束的人——手里挥舞着NX20的车臣军队——从高加索山脉下来,进入俄罗斯西伯利亚一带的大草原,准备毁灭长久以来一直虐待他们的敌人。史巴尔科的武器威力如此强大,让她都忘了时间,回到了过去。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孩,住在简陋的小屋里,母亲正用苍老的脸看着她说:“我起不来了。就算是去提水,我也撑不下去了……”
但是,总得要有人撑下去。当时她十五岁,是四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她母亲的公公来家里时,只带走她弟弟肯帝,因为他是家族惟一剩下的男性继承人;其他人不是给俄国人杀了,就是被他们抓去在波比丁斯科跟奎斯纳亚突比纳的拘留营。
从那以后,她接下了母亲的重担,出外捡破烂和提水。虽然每天晚上她都非常疲累,却无法入睡,因为她会不断想起肯帝离开时的情景:他泪流满面,神色惊恐,被强迫带离他的家人,他所熟悉的一切。
每隔三个星期,她都会冒险穿过地雷区去找肯帝,亲吻他苍白的脸颊,告诉他家里的消息。有一天她到那里时,发现爷爷已经死了,肯帝完全不见踪影。俄军的特种部队来这里进行了一次大扫荡,杀了她爷爷,然后把弟弟带到奎斯纳亚突比纳。
接下来六个月,她试着打听肯帝的消息,可是她太年轻,不懂该怎么着手。而且,她没有钱,根本就没人想理她。过了三年,她母亲死了,两个妹妹也被收养,于是她加入了反叛军。她选择的可不是条容易的路:她得忍受男人的威吓,学着当个柔顺奉承的女人,还要节约利用身边贫乏的资源。不过,她非常聪明,很快就学会利用肉体来达成目的。她的身体也提供了一个跳板,让她知道如何在权力游戏中取胜。男人都得靠武力、胁迫才能爬到高位,但她不得不利用天生的身体优势。经过一年,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后,她终于说动了某位领导者,愿意对奎斯纳亚突比纳发动夜袭。
这就是她加入叛军的惟一理由,尽管这个决定让她像是进了地狱;不过她最担心的,是究竟能不能找到弟弟。结果,她什么也没找到,连他的下落都不知道。肯帝就像已不存在于这世上一样。
席娜突然惊醒,不断喘着气。她坐起来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正在史巴尔科的飞机上前往冰岛。在仍然半梦半醒的回忆里,她看见哭哭啼啼的肯帝,也闻到俄军在奎斯纳亚突比纳挖的杀人坟坑传来的一阵刺鼻的碱液味道。她低下头。她就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感而受折磨:要是她知道他已经死了,也许她就能不再内疚;如果有奇迹,他还活着的话,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救他,让他不用过着被俄军奴役的恐怖生活。
她觉得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原来是马格麦特,他跟着哈森一起到内罗毕,现在也要陪同他们去冰岛,见证通往自由的胜利之路。至于哈森的另一个手下阿卡麦德,从看见她穿着西方服饰以后,就一直故意装作不理会她。马格麦特的身材像头熊,有着跟土耳其咖啡同样颜色的眼珠,跟一脸长而鬈曲的大胡子;他现在很焦虑,稍微弯曲着身体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梳理着胡子。
“一切都没问题吗,席娜?”他问。
她先看了一眼哈森,发现他在睡觉,接着她对马格麦特露出一丝微笑。“我刚才梦见即将到手的胜利。”
“那一定很壮观,对不对?正义终于得以伸张!我们能够重见光明了!”
她知道他非常想坐在她身边,所以什么也没说;她没把他赶走,他就够高兴的了。她伸了个懒腰,让胸部往前突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稍微瞪大眼睛。他只差没流口水而已,她想。
“你要喝点咖啡吗?”他问。
“我想,来一杯也不错。”她知道他正在暗示,所以尽量模糊语气,让他听不出来。导师给予她重要的任务,绝对信任她,所以她不能让马格麦特得寸进尺,忘了她的身份,还有阿卡麦德也是——他跟其他车臣男人一样看不起她是女人。有一瞬间,她本来想从文化差异这一点发动攻势,却提不起勇气,不过在思考一会儿,集中注意力后,她又恢复了正常。她跟导师策划的煽动计谋很完美,而且会成功——她非常肯定。现在,她准备好了;马格麦特转身去拿咖啡时,她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到了厨房后,”她说,“别忘了帮你自己也带一杯。”
她从他手中接过咖啡,仍然没请他坐下,于是他继续站着,手肘靠在椅背上,双手握着杯子。
“告诉我,”马格麦特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导师吗?你没问过哈森?”
“哈森·阿瑟诺夫什么也没说。”
“也许,”她看着马格麦特,“他想保护自己的地位,所以不肯说。”
“你会吗?”
席娜轻轻笑着。“不,我不介意和人分享意见。”她喝了些咖啡,“导师是个有远见的人,他不只预见了一年后的世界,而是五年!跟他相处过后,你一定会非常惊讶,因为他是个能够完全掌控自我,同时在世界各地又拥有极大权力的人。”
马格麦特听起来松了口气。“那我们是真的得救了。”
“没错,得救了。”席娜放下杯子,拿出从厕所找到的剃刀跟刮胡泡。“来,坐在这里,面向我。”
马格麦特只迟疑了一下子;他坐下时非常拘束,双膝紧并在一起。
“你也知道,在冰岛下飞机时,你可不能以这副模样出现。”
他用深色眼睛看着她,一边用手指梳理胡子。席娜一直看着他,握住他的手,从胡子上移开。接着,她拿出剃刀,将刮胡泡抹在他右脸颊上。刀锋刮过他的皮肤时,他颤抖了一会儿,然后就闭上眼睛,让她替他刮掉胡子。
她感觉到阿卡麦德坐直身子盯着他们看,这时候,马格麦特的半边脸颊已经刮干净了。阿卡麦德站起来走向他们,她则继续动作。他什么都没说,但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最后,他清了清喉咙,轻声对她说:“等一下可以换我吗?”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只带这种二流的枪。”凯文·麦科尔一边说,一边将安娜卡拉出车外。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枪收起来。
安娜卡顺从着他,暗中高兴他把她的枪误认成可汗的。阴沉的午后天空下,她站在人行道上,低着头,眼睛向下看,窃笑着。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不觉得她身上会有武器,更别说她会使用了。他不知道的事,一定会让他受到伤害——她很确定这一点。
“首先,我要你知道,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完全照我的话做,我保证你不会有事。”他用大拇指压进她手肘上一处小神经束,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一点,我们都达成共识了吗?”
她点点头,因为他手指施加压力而痛得喊了一声。
“我问问题的时候,你应该要回答。”
她说:“好,我知道了。”
“很好。”他带着她走向公寓大楼正门,“我在找杰森·伯恩,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用力压她的手肘,让她痛得都站不稳了。
“要再试一次吗?”他说,“杰森·伯恩在哪里?”
“楼上,”她的眼泪从脸颊滑下,“在我的公寓里。”
他的手放松了许多。“你看,这多简单?听我的话就没事;现在我们一起上去吧。”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跟他一起走上楼梯。到了四楼后,麦科尔抓着她停住。“听着,”他低声说,“你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懂吗?”
她没有点头,直接说:“懂。”
他拉住她,抵着他的身体。“只要对他做任何信号,我就在你身上开个大洞。”他推着她前进,“好了,走吧。”
她走向公寓门口,插进钥匙开门,看见杰森倒在右边的沙发上,眼睛半开半闭。
伯恩抬头看她。“我以为你——”
突然间,麦科尔推开她,举起手枪。“爸爸回来啰!”他瞄准躺卧着的伯恩,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