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8(2 / 2)

“史巴尔科在搞什么?”可汗厉声问,“你知道对不对?”

伯恩觉得一阵晕眩,又十分震惊。他试着同时集中焦点与注意力。

“史巴尔科……是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稀薄,仿佛是从远处传来。

“你一定知道是谁。”

伯恩摇摇头,感觉有好几把刀子同时插进他的头部。他紧紧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杀了我。”

“听我说!”

“你是谁?”伯恩用嘶哑的声音低语,“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事?你怎么知道约书亚的事?”

“听我说!”可汗的头靠近伯恩,“史蒂朋·史巴尔科就是下令杀亚历山大·康克林的人,而且还陷害了你——陷害了我们两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伯恩?你一定很清楚,所以我也要知道!”

伯恩感觉像身在一块浮冰里,所有事物都以极慢的速度漂移着。他无法思考,似乎也无法将可汗说的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接着,他注意到某件事。他觉得看到某种奇怪的物品;可汗的右耳里似乎塞着东西。是什么?他假装非常痛苦,稍微移动头部,发现原来是个微型耳机。“你是谁?”他说,“可恶,你到底是谁?”

两个人似乎同时各说各话,就像处在不同的世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他们的声音愈来愈大,情绪愈来愈激烈,而叫喊得愈多,两人似乎也随之愈离愈远。

“我告诉过你了!”可汗的手上全是伯恩流出的鼻血,“我是你儿子!”

这些话仿佛打破了停滞状态,让两人的世界重新撞在一起。伯恩当时对饭店经理的愤怒,现在又涌上心头,他大喊着,把可汗推向门口,退出屋顶。

伯恩不理会头痛,将脚踝移到可汗后方将他绊倒。但可汗紧抓伯恩,在倒下时举起双脚用力踢出,让伯恩整个人离地,头下脚上弹了出去。

伯恩缩着头,用肩膀着地,随即在地上滚了一圈,减缓撞击力道。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双臂张开,双手紧抓对方。伯恩突然将手臂向下降,用力打中可汗的手腕让他松手,把他转向侧面,接着用额头撞向可汗耳朵下方的神经束,让可汗的左半边变得无力,再趁机往可汗脸上挥了一拳。

可汗摇摇晃晃,膝盖微微弯曲,但他就像个重量级拳手,虽然被打得头昏眼花,但还是拒绝倒下。伯恩像头发狂的公牛,一次又一次地攻击他,让他不断后退,愈来愈靠近栏杆。不过由于伯恩过于愤怒,使得可汗有机可乘,在伯恩攻击时,改变了重心,整个人突然往前冲,结果撞上了伯恩的牙齿,让他失去平衡。

伯恩跪在地上,可汗在他的肋骨上方用力追加了一拳。他正要倒下,可汗却抓住他的喉咙,开始施力。

“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可汗声音沙哑地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伯恩气喘吁吁,痛苦地说:“去死吧!”

可汗用掌缘击中他的下巴。

“你为什么不肯听?”

“再多用点力啊。”伯恩说。

“你简直疯了。”

“这就是你的计划,对吧?”伯恩顽强地摇头,“你编了个恶心的故事,假装自己是约书亚——”

“我就是你儿子。”

“自己听听看——你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你可以结束这场闹剧了,现在这样对你根本没好处。你是个名叫可汗的杀手。我才不会带你去找这个叫史巴尔科的人,或是你想找到的任何人,我不会再被人利用了。”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猛烈摇头,突然改变话题。他用另一只手拿出佛像。“看看这个,伯恩!”他吐出这几个仿佛有毒的字,“看这个!”

“只是个护身符,在东南亚随便都弄得到——”

“这不一样。你给了我这个——没错,是你给我的。”他的眼神燃烧着,而令他觉得丢脸的是,他无法控制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可是你却遗弃我,把我丢在丛林里等死——”

突然一声枪响,子弹击中可汗右脚边的地砖,可汗马上放开伯恩往后跳。他迅速跑向电梯口后方的砖墙,第二发子弹差点打中他肩膀。

伯恩转头,看见安娜卡蹲伏在楼梯间,双手紧抓着枪。她小心前进,瞥了伯恩一眼。

“你没事吧?”

他点点头,不过可汗却趁这时候从藏身处冲出来,跳到另一栋大楼的屋顶。伯恩注意到安娜卡并没有朝可汗开枪,而是收起枪转身看他。

“你怎么可能没事?”她问,“你全身都是血!”

“只是鼻血而已。”他坐起来,觉得头昏眼花。看到她怀疑的神色,他不得不安慰她说,“真的,看起来流了很多血,其实没什么大碍。”

她拿了一叠面纸压在他鼻子上。

“谢谢。”

她没回应他的话,直接说:“你还说你要回旅馆拿东西,为什么跑来这里?”

他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等一下。”

她望向可汗跑掉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伯恩,显然松了一口气。“他就是监视我们的人,对不对?我们在拉斯洛·莫尔纳的公寓时,就是他通报警察的。”

“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这就是你之所以骗我的原因,你本来说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所以你不想惊动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迟疑了一会儿,不得不告诉她事实。“我们从餐馆回来后,我发现你的钢琴椅上有新刮痕。”

“什么?”她边摇头边瞪大眼睛,“我不懂。”

伯恩想到可汗右耳戴的耳机。“回公寓去,我让你看看。”

他走向屋顶门口,但她犹豫着。“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疲倦地说:“你不知道什么?”

她露出严厉的表情,还带有悲伤的感觉。“你骗我。”

“我是为了保护你,安娜卡。”

她的大眼睛闪烁着。“现在我要怎么相信你?”

“安娜卡——”

“请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站着不动,他知道她不肯走向楼梯,“我要一个能够信任的答案。”

“你要我说什么?”

她举起手,又放到两旁,显得十分恼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她摇头,“你从哪里学到这种本事,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怕你受到伤害。”他说。她让他觉得很受伤;尽管他已尽力解释,但他觉得她还是不懂。“我以为我做得没错,至少到现在还是这样,就算要稍微对你说谎也是值得的。”

她注视着他好长一段时间。强风吹拂她的红发,就像鸟翼不断飘舞着。街上传来谈话声,人们议论纷纷,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车子引擎逆火之类的吗?过了一会儿,没人找出答案,街上又回归平静,附近只传来一只狗的叫声。

“你以为你能掌控情况,”安娜卡说,“你以为你能对付他。”

伯恩双脚僵硬地走到栏杆旁往外看,他刚刚注意到的黑色计程车还在原地,里面没人。也许那不是可汗的车,或者可汗根本就还在附近。伯恩有些吃力地站直身子。由于大脑因身体突然受到创伤而释放的脑内啡逐渐消散,他开始觉得疼痛一阵阵袭来,而且愈来愈明显。他身上的每根骨头似乎都在痛,但最痛苦的还是下巴跟肋骨。

最后,他老实回答了她的问题。“没错,我以为我可以对付他。”

她举起一只手,拨开风吹到脸上的头发。“他到底是谁,杰森?”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但他没注意到,因为此刻他正试着找出满意的答案来回答她——但他却没有办法。

可汗跳到隔壁大楼屋顶后,就无力地瘫倒在楼梯间,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正等着伯恩来抓他。或者,他是在等安娜卡·佛达斯拿枪瞄准他,扣下扳机?他现在应该已经上车离开,却躺在这里,像只动弹不得、困在蜘蛛网中的苍蝇。

他的心里充满太多应该了。他应该在第一次见到伯恩时就杀了他,但他却精心设计了一个计划,以为这计划能让他达到报复的效果。他应该在往巴黎的那架货机上就杀掉伯恩。当然,他本来就打算杀掉他,就跟他现在一样。

把责任推到安娜卡·佛达斯身上是最容易的,因为她突然出现阻挠了他,可是在她出现前,他就有机会能杀掉伯恩,却决定不立刻报复。

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答案。

他原本平静如湖水的心,似乎无法承受现在这种时刻,于是跳过一幕接一幕的回忆。他想起那几年被越南军火走私贩关在一个房间,后来传教士李察·维克解救了他,让他过了一段短暂的自由时光。他记得维克的家,还有自由的感觉,但这种感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跟红色高棉分子在一起的那段恐怖日子。

最糟糕的部分——也是他最想忘掉的部分——就在一开始,他受了红色高棉的影响。讽刺的是,红色高棉是由一群在巴黎受训的柬埔寨年轻人所建立,主要的精神特质系以法国虚无主义为依据。“过去已死!毁灭所有事物,创造新的未来!”这是红色高棉分子重复再重复的格言,其他所有思想或论点都不被接受。

因此,他们的世界观吸引了可汗——当时的他,是个无知的难民,是被遗弃的社会边缘人——而且他的遭遇是环境使然,并非人为因素。对可汗来说,过去的确是死了——从他不断重复的梦境就看得出来。不过,在他从红色高棉分子身上学会如何毁灭之前,他们已经先毁灭了他。

他们光听他被遗弃的故事还不够,每天更是一点一滴地榨干他的生命与精力。红色高棉派的一个老师告诉他,他们要先让他的脑袋放空,这样才能在里面描绘一个激进的新未来。老师说,他们榨干他是为了他好,是为了让他摆脱过去的余毒。每一天,老师都会对他念读他们的格言,然后告诉他,当天因反对他们而被杀死的人名。当然,大部分死者可汗都没听过,不过有一些——主要都是和尚,还有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他是认识的,有些男孩还曾取笑过他。

过了一段时间,老师会再加一些新东西,要可汗复诵。可汗照做了,而且复诵的口吻愈来愈坚定。

有一天,复诵完格言之后,老师开始念出他们最近所杀的人名。念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竟然是李察·维克,那位曾经救过可汗、以为自己让可汗认识了文明与上帝的传教士。可汗不知道自己听完这消息后有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一片混乱。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关联,现在消失了,也就是说,他成了一个完全孤独的人。

在厕所时——他难得的隐私时间——他哭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如果真要恨谁,他只恨利用他之后又遗弃他的人;可是现在,他竟然为了维克的死而掉泪。

当天稍晚,老师将他带出水泥碉堡,自从他被俘虏后就一直被关在里面。虽然外面的天空很暗,还下着雨,但他的眼睛还是受不了光线而一直眨眼。他被关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雨季已经开始了。

可汗躺在楼梯间的地上,突然想到虽然他已经长大,却从没掌控过自己的生活,而最令他觉得奇怪而且讨厌的是,即使到现在都还是这样。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自由,而且在这个行业里努力建立起一席之地,相信自由的人才能站在最高点。可是,他太天真了;他终于明白,自从接下史巴尔科的第一项任务后,对方就一直操纵着自己,尤其是现在。

如果他要挣脱史巴尔科的枷锁,他一定得做些什么才行。上次跟史巴尔科通电话时,他表现得太过分了,这点他很后悔,因为他突然克制不住,表现出短暂的愤怒,这不但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还让史巴尔科对他产生戒心。不过他也知道,在亚历山卓城的公园里,自从伯恩坐到他旁边以后,他一贯的冷静完全消失殆尽,心中不断涌上莫名的情绪,搅乱他的思考,也模糊他的目标。

他现在明白,只要一想到杰森·伯恩,他就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坐起来,四处张望,他很确定自己听见某个声音。他站起来,一只手放在栏杆上,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快速移动。接着,声音又出现了。他转过头,到底是什么声音?他以前好像听过?

他的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在他脑中回响着,他又开始呼喊着:“莉莉!莉莉!”

可是莉莉无法回答,因为莉莉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