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谷医生。”斯特恩说。他从第一字开始,语气中就带着一种嘲笑的味道。现在是两点过五分钟,下午的庭审刚刚开始,这四个字是斯特恩对熊谷进行交叉询问的第一句话,斯特恩和肯普之前都私下跟我说,这次询问将会成为本次庭审中最隆重的亮点。
藤冈熊谷医生——他的朋友都叫他泰德,是检方的最后一个证人。他此时正看着斯特恩,脸上挂着一副冷淡的表情。他双手交叠着,显得很温和。在观众看来,他应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是专家,是一个客观的事实观察员。他穿着蓝色的西装,满头浓密的黑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他今天早上已经接受了检方的直接询问。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上庭作证,他的表现比我预料的还好。他说到了很多医学专业术语,法庭记录员不得不中途几次打断,让他把某个词再重复一遍或者拼写出来。他与生俱来的傲慢自大在证人席上就成了一种专家的自信。他的资质背景惊人,他曾在三个大洲学习过,也曾在全世界发表过论文,在全美的多起凶杀案中,都曾经作为鉴定专家出庭。
这些经历是他专家资格的一部分。他和那些所谓的随机证人不同,那些证人说的只是自己看到、听到或做过的事情,而熊谷却可以根据所有的鉴定证据,给出自己的推理和意见。在熊谷上庭之前,检方已经在庭上宣读了好几份报告,包括鉴定化学家的分析报告、血液检查的报告等。在证人席上,“不痛”,也就熊谷在这些报告和尸体解剖结果的基础上,给出了一套全面而详细的描述。在四月一号晚上,波尔希莫斯女士与人发生了性关系,基本可以确定是双方自愿的。因为,在她的阴道中发现了含化学杀精成分的润滑剂,这说明她用了子宫帽作为避孕措施。和波尔希莫斯女士发生关系的人是A型血,和我一样。在他们发生关系后没多久,这一点可以从她阴道中精液流出的程度判断出来,波尔希莫斯女士就被人从脑后重击了一下。这个凶手习惯用右手,和我一样,而这一点是从她脑袋右边的伤痕角度看出来的。凶手的身高无法推测,因为不知道波尔希莫斯女士被袭击时的姿势,也不知道凶器的形状。但从头盖骨上的伤口来判断,她在被袭击的时候应该是弯着腰的,可能只是弯了一下。显然,之后凶手取出了子宫帽,并把已经死去的波尔希莫斯女士绑了起来。斯特恩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提出反对,熊谷接着说,通过现场发现的杀精剂以及打开的门窗,他认为,凶手是刻意把现场布置成强奸案,好隐藏自己的身份,凶手应该是对凶杀案的侦破手段和波尔希莫斯女士的日常作息都非常熟悉的人。
当尼可指引着“不痛”说完这番总结后,他问熊谷有没有告诉过我他的这些想法。
“有的,先生,今年四月十号还是十一号的时候,我见过萨比奇先生,我们讨论过这个案子。”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嗯,萨比奇先生告诉我,波尔希莫斯女士应该是在什么怪异的性游戏中意外死亡的,她是自愿被绑起来的。”
“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说,那很荒谬,我跟他解释了现场证据所反映的情况。”
“在你告诉萨比奇先生你的观点以后,你们有没有进一步讨论?”
“有。萨比奇先生当时很愤怒,他站起来威胁我,他说让我小心点,不然他就会告我暗中破坏调查。他还说了很多话,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斯特恩和肯普坐在我两旁,冷静地看着“不痛”,他们连笔记都懒得写。
今天早上,我到斯特恩办公室的时候,肯普对我说熊谷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
“有多严重?”我问。
“非常严重。”肯普回答。
“你想知道是什么吗?”肯普问我。
这个时候,我发现斯特恩之前对我说的话是真的,我还是不知道细节为好。只是听到熊谷犯了个错的消息,我就已经开始陷入了深深的慌张。
“还是给我留个惊喜吧。”我告诉肯普,“我还是在法庭上听你们揭晓。”
现在,我就在等着。“不痛”坐在那里,很镇定。中午吃饭的时候,肯普又告诉我他认为熊谷的职业生涯到今天大概就会终结了。
“熊谷医生。”斯特恩开口了,“你在这里是以专家的身份作证的,是不是?”
“是的,先生。”
“你已经向我们介绍了你所发表的论文和你所获得的学历,是不是?”
“是的,我已经回答了那些问题。”
“你说你之前曾经出庭作证过很多次?”
“成百上千次。”“不痛”说。他的每一个回答都透露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他要做一个聪明而强势的人,做这场交叉询问中的强者。
“医生,据你所知,有没有人对你的专业能力产生过怀疑?”
“不痛”坐在座位上扭了一下,斯特恩对他的攻击开始了。
“没有,先生。”他说。
“这么多年,有没有检察官对你,作为一名病理法医官的工作能力批评过?”
“没有人当面批评过我。”
“没有人当面批评你,但是,有人向警局局长投诉过你,并导致你的个人档案中留下了至少一条这样的记录。”
“这我就不知道了。”
斯特恩把那份档案先拿给尼可看,然后又拿给了证人席上的熊谷。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他立刻说。
“难道你的个人档案中留下记录后,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有可能通知了我,但你问的是我还记不记得,我确实不记得了。”
“谢谢你,医生。”斯特恩从熊谷手里接过档案,然后一边朝我们这边走来,一边又问,“你有没有什么外号?”
熊谷愣住了,他大概是在想,还不如刚刚承认记得呢。
“朋友都叫我泰德。”
“除了泰德呢?”
“我不用外号。”
“不是的,先生,不是说你用不用外号,而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外号?”
“我没有听懂你的问题。”
“有没有人曾经叫过你‘不痛’?”
“当着我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
“不痛”又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
“可能吧。”最后,他终于说。
“你很不喜欢这个外号吧?”
“没怎么想过。”
“这个外号是几年前,前任副检察长塞内特先生给你起的,不是个好听的外号,是不是?”
“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塞内特先生当着你的面,说你的尸检工作很糟糕,唯一能够和你共事而不感觉到痛苦的只有那些尸体,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法庭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就连坐在法官席上的拉伦都笑个不停,我却在椅子上坐不稳了。不管斯特恩手上掌握了熊谷的什么秘密,都一定要够震撼才行,因为从庭审开始,这是他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礼貌态度,他的问题开始变得尖锐而残酷。
“我不记得了。”整个法庭恢复安静之后,“不痛”冷冰冰地说。在过去这些年,他对出庭作证的这一整套规则已经非常熟悉了。其实,金德区的每个警察和每个检察官都知道这个故事,塞内特估计也会很乐意地站在证人席上说出这个故事。但法官应该不会允许他上庭,这样的证词与本案并无直接关系。“不痛”缩着肩膀,看着斯特恩,等待着他问出更多的问题。而斯特恩显然认为这是一次小小的胜利,显得非常开心。
“尼可先生和莫尔托先生是你在检察院的同事中——这么说吧,和你矛盾比较少的,是不是?”
“当然。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在这一点上的说法,“不痛”显然已经接到了很好的指示。他会承认他和尼可、莫尔托之间的关系,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才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隐情。
“在本案调查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和他们俩讨论过调查的情况?”
“我和莫尔托先生谈过几次。”
“你和他多久谈一次?”
“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时不时会讨论一下。”
“在四月的前几周,你和他讨论的次数有没有超过五次?”
“有。”他说,“如果你要这么说也可以。”“不痛”的回答总是滴水不漏。他知道我们对电话公司发过传票,但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拿到了哪些人的电话记录。
“你把这个调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他了吗?”
“莫尔托先生是我的朋友。他问我的工作情况,我就告诉他了。我们谈的都是可以公开的信息,没有什么涉及秘密的内容。”“不痛”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些答案,当然事先就和检方商量好了。
“在你把病例分析报告上交给萨比奇先生前,是不是就已经把报告的结果告诉了莫尔托先生?尤其是在被害者阴道中发现了杀精润滑剂这件事。”
“我懂了。”“不痛”简单地说了一句。他直直地看着莫尔托。莫尔托一只手捂着脸,看到熊谷正盯着自己,他突然坐直,把手拿开了。
“应该说过。”熊谷又说。
他还没回答完,拉伦就打断了他的话。
“稍等一下。”法官说,“稍等一下下。请记录员记下,检察官莫尔托刚刚在证人回答完问题后,对他做了个手势。稍后,我们将对莫尔托先生进行进一步的询问。请继续,斯特恩先生。”
莫尔托满脸通红,想站起来。
“法官大人,我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拉伦在说什么,我看着莫尔托,拉伦脸上的表情却是怒不可遏。
“陪审团不是瞎子,莫尔托先生,我也不是瞎子。继续。”他对斯特恩说,但他的怒火已经无法抑制,他突然把椅子转过去,面朝莫尔托,用小木槌指着他,“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对你在这次庭审中的行为非常不满,莫尔托先生,我们会对你进行进一步询问。”
“法官大人。”莫尔托绝望地说。
“请你坐下,莫尔托先生。斯特恩先生,请继续!”
斯特恩走到我们的桌子旁。我告诉他我没注意到莫尔托的什么手势,他说他也是。但斯特恩不会让这个小插曲白白发生,他用夸张的语气问道:“那么,熊谷医生,可不可以说,你和莫尔托先生之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沟通与联系?”
这个问题引来了观众席上的几声笑声,尤其是记者席上。熊谷满脸不悦地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
“熊谷医生。”斯特恩问,“你是不是想成为金德区的首席法医官?”
“我是想成为法医官。”“不痛”毫不犹豫地回答,“拉塞尔医生现在的工作很出色。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也许我能胜任他的这份工作。”
“那么,如果有检察长的推荐,就能够帮助你获得这个职位,是不是?”
“谁知道呢?”“不痛”微笑着说,“总不会有坏处。”
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不得不佩服尼可。熊谷是他的证人,他显然已经告诉过熊谷,对在选举期间发生的一切,在法庭上都要坦言相告。在莫尔托的糟糕表现之后,很明显尼可想在陪审团面前树立起检方诚实坦率的形象,我觉得他的这个策略是对的。如果不是刚刚法官突然发火的那个小意外,他们的表现到目前为止,都相当好。
“在四月份之前,你和莫尔托先生有没有讨论过关于你当法医官的事,熊谷医生?”
“我说过了,莫尔托先生和我是朋友。我告诉了他我的打算,他也会告诉我他的打算。我们经常聊天的,四月、五月、六月,一直都有联系。”
“在四月份化学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你们是不是讨论过这个案子很多次?”
“应该是的。”
“那么,这份报告中说,你在给波尔希莫斯女士尸检时,从她的身上取出了精液的样本,是不是?”
“是的。”
“这个精液的血型和萨比奇先生的血型是一样的,并且还包含了波尔希莫斯女士使用子宫帽避孕时用到的润滑剂成分,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对。”
“而在你所给出的观点中,这个杀精润滑剂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是不是?”
“所有的事实都很重要,斯特恩先生。”
“但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你希望我们都相信这次悲剧的意外只是被凶手伪装成了强奸案的样子,是不是?”
“我不是让你们相信任何事,我只是说出我自己的观点。”
“但你的观点——让我拣最重要的说,就是认为,萨比奇先生把现场布置得像一起强奸案,是不是?”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们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你、莫尔托先生和尼可先生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斯特恩指着陪审团,“你们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被布置成强奸案的谋杀案,而凶手对警方的调查手法和波尔希莫斯女士的作息时间都比较熟悉,是不是?”
“我在之前的直接询问中,就已经这么说了。”
“所以,这些都指向了萨比奇先生,不是吗?”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不痛”带着微笑的表情说。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有点不敢相信斯特恩会这么笨,会把自己客户的名字说出来。但斯特恩还在继续这个话题,说出了更多连熊谷自己都不敢说的内容,熊谷很乐意看到斯特恩犯错。
“你们的所有推论,都基于你们采集到的那个杀精润滑剂样本,是不是?”
“差不多是吧。”
“很大程度上就是,是不是?”
“是。”
“所以,这个润滑剂是你得出专家意见时的一个重要依据,是吗?”斯特恩又重复了他之前的观点。
这一次,“不痛”让步了,他耸耸肩,说:“是的。”
“那么,熊谷医生,你的专家意见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在波尔希莫斯女士的公寓里并没有找到任何润滑剂。格里尔警官曾经在这里作证过,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的观点是有科学依据的,我没有看过警方的报告。”
“但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过。”
“作为一个专家,你难道没有担心,你的观点所基于的是一样在被害者家里都找不到的东西?”
“我有没有担心?”
“对,这就是我的问题。”
“没有担心,我的观点都是根据证据得来的。”
斯特恩盯着“不痛”,看了很久。
“润滑剂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斯特恩先生。我不知道受害人把这些东西藏在哪里,但我所采集的样本里有这个东西,检验报告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斯特恩说。
“对。”熊谷说。
“这种杀精剂确实存在在你送去实验室的样本里。是的,先生,这一点我们都同意。”斯特恩在法庭里走来走去。我还是猜不出来熊谷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我原本以为是化验错误,但“不痛”已经说明了不是。
“那么,先生。”斯特恩说,“在你一开始对死者进行尸检的时候,你并没有想到会有杀精剂的存在,是不是?”
“我不记得了。”
“那么,请你好好回想一下。你一开始是不是曾经认为,和波尔希莫斯女士发生性关系的那个人应该没有生育能力?”
“不记得了。”
“真的吗?你曾经告诉利普兰泽警官,说杀害波尔希莫斯女士的凶手所留下的精子都是没有活性的,是不是?利普兰泽警官已经在陪审团面前作过一次证了,我敢肯定,如果要他再来一次,他会愿意的。熊谷医生,请你好好回想一下,你有没有说过?”
“可能说过吧,但那是初步的结论。”
“很好,那是你初步的结论,但确实是你当时的观点,对不对?”
“是吧。”
“那么,你还记得你是找到了哪些证据,才让你得出那个观点的吗?”
“我不记得了,先生。”
“实际上,医生,我也明白,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在完成尸检后的几天,你可能对任何一份报告都不会记得那么清楚,是不是?”
“有时候是吧。”
“你一周要完成几个尸检,熊谷医生?”
“一两个,有时候是十个,要看情况。”
“你还记得在卡洛琳·波尔希莫斯女士被杀前后的那一个月里,你完成了多少个尸检吗?”
“不记得了,先生。”
“如果我说十八个,你会不会觉得惊讶?”
“不会惊讶,应该差不多。”
“有这么多尸检,某一次检查过程中的细节你不记得了,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确实。”
“但在你和利普兰泽警官讨论的时候,对细节应该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是不是?”
“可能吧。”
“你当时告诉他,你认为凶手应该没有生育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