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2 / 2)

“是的,爵士,证据确凿。”他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你瞧,这并不是一起双重自杀案,而是一桩双重谋杀!”

我知道,你们这些读者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说了。你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盘算,什么时候“谋杀”这个字眼儿才会蹦出来。对你们来说,等这个字眼一出现,就可以期待一场智力交锋游戏。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个词就这么突然迎面扑来,克拉夫的一字一句到底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冲击,还是留给各位想象吧。

关于枪伤的描述,什么“剩余的火药嵌进皮肤之中”,一想到这是在说丽塔·温莱特,让人难过不已。我们在花园苹果树下继续聊着,丽塔在警察嘴里成了解剖桌上的一堆肉,除此以外什么也不算。而且,一想到某处居然藏着个凶手,一说起会有人恨丽塔和巴里·沙利文恨到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我完全不敢置信。

亨利·梅利维尔张着嘴,目光锐利得像只老鹰,盯着克拉夫不放。但他没说话。

“现在,我们来说说凶器,”警长继续说道,“凶器是一把点三二口径勃朗宁自动手枪。如果是沙利文先生开枪打死那位女士,然后再自杀,或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反过来假设,女士先动手。不管怎么说,你一定会汄为手枪跟着两人一起掉进了大海,不是吗?”

亨利·梅利维尔看着他:“我什么也没以为,孩子。讲故事的人是你,继续说下去。”

“又或者说,”克拉夫争辩道,“你一定认为在他们跳海处附近的悬崖上能找到手枪。但你不会,”说到这儿他举起手中的铅笔,强调地扬起浓眉,“你不会汄为凶器居然会出现在离海颇远的大路上吧,发现凶器的地方离温莱特大宅足足有半英里远。”

“那又如何?”亨利问道。

“我最好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你们有谁汄识史蒂芬·格伦吉先生吗?他在巴恩斯特普尔当律师,但家住在临肯比。”

“噢,我跟他熟得很,”我答道,而亨利·梅利维尔则摇了摇头,“刚刚在街上和我们一起的就是他闺女。”

克拉夫消化着这个新消息。

“星期六夜晚,”他继续说道,“或者应该说是星期日凌晨一点半左右,格伦吉先生开着车从敏赫德②往回赶,路上经过温莱特的大屋。我们——我是指警方——当时正在现场,不过很自然,当时格伦吉先生并不知道在某处出了大事。”

“他车速很慢,开得非常小心,这年头大家都该像他这样开车。从温莱特大屋往临肯比方向开了半英里左右,格伦吉先生发现车灯照耀的路边有个东西闪闪放光。作为一个万事小心、做事非常有条理的绅士,格伦吉先生下车看了看。”

(史蒂芬·格伦吉就是这种人。)

“原来闪光的是把点三二勃朗宁自动手枪,除枪柄是硬橡胶外,其他部分都是闪闪发光的钢制表面。请注意,此时格伦吉先生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只是碰巧看到一把手枪。但正如我所说,他是个小心又有条理的人,警方对此感激不尽。他用指尖捡起手枪,”克拉夫比划着说,“而且从残余的火药味判断出这把枪在几小时前开过。”

“当晚他把枪带回家,第二天就交给了临潭的警察局。临潭警方又移交到巴恩斯特普尔给我。事实上,今天一早才移交给我,就在我得悉那两具看似淹死的尸体不是淹死的,而且是死于枪击之后。我把相关证据都交给弹道专家瑟登少校核查,来之前刚刚得到他的报告。杀死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子弹正是从这把勃朗宁自动手枪射出。这把手枪开了两次,枪上的指纹全都擦掉了。”

克拉夫警长顿了顿。

亨利·梅利维尔睁开眼。

“嗯哼,”他懒洋洋地低语道,“知道吗,孩子,不知怎么搞的,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但少校的报告不仅如此。如果警方没发现那把手枪,肯定还以为这就是一起自杀案。就像你们说的,完美的谋杀。但是这把手枪有某些勃朗宁自动手枪的特征——开枪的时候有‘回火’现象。用大白话也就是说,开过这把枪的人,手上肯定会残余一些未发射的火药粉末。”

亨利·梅利维尔不再是懒洋洋的样子。他闻言坐直了身躯。

“——这是开过这把枪的人特有的标志。但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手上都没有火药痕迹。因此本案不是自杀,爵士。这是谋杀案。”

“亳无疑问吗,孩子?”

“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问瑟登少校,他会说服你的。”

“噢,天哪!”亨利爵士咕哝道,“噢,真不敢相信!”

克拉夫转向我,有些抱歉的样子,但又很坚决。他那只好眼睛里流露出笑意,那只假眼则没有一丝生气。

“我说医生,警方已经得到你的证词了。”

“没错。但这真是最诡异的——”

“是的,”克拉夫赞同地说,“麻烦也正在于此。现在,让我们瞧瞧你的证词。”

他往回翻着笔记本。

“星期六晚上九点,因为收音机新闻,你能确定时间,温莱特夫人离开大屋。沙利文先生跟在她后面离开。温莱特夫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在厨房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她要结果自己的性命。我记得没错吧?”

“完全正确。”

我知道克拉夫表面上是在对我说,其实主要是说给亨利·梅利维尔听的。

“现场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温莱特夫人的,另一行是沙利文先生的,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悬崖边。这些脚印不是伪装的,也没有花样——我们已经证明过了。”

“但是,”克拉夫说,“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不知什么人枪杀了两名受害人。射击距离近身。凶手肯定是站在两人面前,近得可以碰到受害人身体。但现场除了克劳斯里医生的脚印外,没有其他第三者的脚印。”

“九点半,克劳斯里医生发现苗头不对,离开大屋去瞧瞧两人出了什么事。他发现延伸到崖边的足迹,走过去査看一番,然后再回到大屋。”说到这儿,克拉夫语调变得非常滑稽好笑,“我猜不是你亲自杀死那两人的吧,是你吗,医生?”

“我的天哪,当然不是!”

克拉夫露出他招牌式的毫无幽默感的微笑。

“别担心,”他宽慰地说,“我在本区待了这么多年,就想不出比你卢克·克劳斯里更不可能是凶手的人。”

“多谢了。”

“而且有充分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克拉夫继续说,“即使警方有理由怀疑你。”

他转向亨利·梅利维尔说:“克劳斯里帮警方当了这么多年法医可不是白当的。他有经验,知道离现场的脚印远一点,不破坏现场痕迹。”

“我正琢磨这事儿呢,孩子。”

“事实上,医生离那些脚印足有六英尺远。他的脚印和两名受害人的脚印完全平行。也就是说,他离最近的受害人也有六英尺远,和他们面朝同一方向,一次也没拐过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近身枪杀掉两人。他的证词是真实的。警方完全可以采信。”

我再次表示感谢,比头一次道谢更加酸溜溜。

克拉夫对此置之不理。

“亨利爵士,你肯定发现了,这样一来,警方将面临何种窘境。我不会要求你去亲眼看看尸体,因为尸体状况很糟糕。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在水中又一直被冲得撞击着海岸……”

我说:“尸体还能够辨认吗?”

克拉夫笑了,阴沉沉地笑起来,似乎他也意识到我的言外之意。

“噢,不。关于尸体身份完全没有可疑。那肯定是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尸体,确定无疑。不管怎么说,不用亲自做尸检,你应该感到高兴。”

(丽塔!丽塔!丽塔!)

“不过,正如我对亨利爵士说的那样,本案会给我带来大堆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试试。如果你能给我一点好的建议,我将感激不尽。”

“让我们整理一下已知的情况。两个人站在悬崖边缘,被枪杀了。凶手不可能从峭壁爬上来又爬下去,除非他会飞。凶手成功地走到两人身边,然后又离开,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在广阔的软红土地上留下一丝痕迹。如果警方后来没有发现凶器的话,这将是一起完美的双重自杀案。甚至在发现凶器的情况下,本案也可能算得上完美犯罪。现在,我很想听听你对本案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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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Han Gross(1847—1915),奥地利犯罪学家,现代犯罪学科奠基人之一。

②Minehead,英国萨摩塞特郡西边的一个海滨小域,人口约一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