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2)

九九神咒 安东尼·布彻 5132 字 2024-02-18

马歇尔副队长和伊玛克拉塔修女的面谈进行得十分顺利——太顺利了,副队长想。想不到跟踪技术奇差无比的萨斯默竟然如此聪明。他连姓名也没提,也未刻意引起修女们的注意,而且也看不出不在场证明已安排妥当。相反地,他只是以一个寻求引导的匿名者身份前往修道院。

当然,修女们记得他。他没料到这样的要求实在很不寻常,别人很容易就会记住。虽然他没留下姓名,伊玛克拉塔修女还是指认出他的照片。沃尔夫·哈里根遇害当时。印度宗师马侯帕达亚·维拉圣南达确实人在伯大尼玛莎修道院。

为什么他这么想要不在场证明,那又是另一个问题,答案也许早晚会从他口中逼问出来;但它的确是这件案子多出来的另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且马歇尔不想靠时间及例行的手段来破这件案子,他知道担心凶手再度犯案的恐惧,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这件案子的凶手是个神志清醒的普通人,敏感、像生意人般实际,犯下此案似乎出于不得已,然后便打算优雅地从此洗手不干杀人的勾当。

倘若这是件家族谋杀案,动机是哈里根的财产。那么也没必要怀疑还会再发生暴力。不过假如哈里根是遭仇杀或灭口,那么年轻的邓肯,或者几乎所有的哈里根家成员的处境仍然非常危险。这件烦人的案子必须解决,而且得赶紧解决。

眉头深锁的马歇尔转错了弯,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明亮的露天庭园。里面绿意盎然,虽不知道这些植物的名字,但看着它们,副队长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旷神怡。他在其中一张有阳光照着的长椅上坐下来,纳闷着,首先,能否在修道院抽烟?还有,哪里有电话?

整个修道院的风貌让他惊讶。他本来预期这是个牢房密布的地方,人们站在栅栏前和关在黑暗牢房中的犯人小声说话。然而它比较像——一想到这地方的整洁、朴素、清新的空气和秩序,他不禁笑了起来——也许,它比较像医院,或一间优良的私立学校。一名修女经过庭园,手里拿着一块挂在一根大木棍上、有着金色刺绣的布条。

马歇尔放下尚未点燃的烟斗。

“需要我帮忙吗。修女?您好像有点麻烦。”

“谢谢。真好——耶,您不是马歇尔副队长吗?”

“那您一定是乌秀拉修女了。对不起,恐怕所有的修女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样子,可是我敢说这里没有其他的人认识我。”

“您来这里有何贵事,副队长?邓肯先生已经跟您提过我的破案野心了吗?”

“是的。可是这并不是我来拜访的原因。我的理由普通多了。我来查证一个不在场证明。”

“这里?”

马歇尔解释了萨斯默在案发当时正好来寻求指引一事。

“天啊!”乌秀拉修女说,“您要不要再坐一下。副队长——或者您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吗?”

“几分钟或久一点。假如您需要的话,修女。”

“谢谢您。当然,您可以抽烟。据修道院的人说,缺乏烟雾,花就长不好,不过我们这儿的花倒长得不错,希拉蕊修女总是称烟雾为‘园丁之香’。言归正传,您知道印度宗师来这儿拜访表示什么吗,副队长?”

“我想听听您的看法。”马歇尔平铺直叙地说。

“表示抢劫哈里根先生书房一事是被刻意安排在那段时间的。我们知道印度宗师不是凶手,也不是共犯,因为他恐吓邓肯先生。假如他和凶案有关,那么他就会自己去拿档案。或者要他的代理人去拿。他后来的罪行排除了他犯下命案的可能性。”

“我也试着这样告诉邓肯,可是他似乎不明白。”

“嗯,那么——他想要做某件事来取得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必须能让他受到官方调查,因为他的私交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到修道院来调查他——我的用词恰当吗?上个礼拜天没别的受到官方调查的事件和他有关吧?”

“没有。”

“那么不论他期待发生什么事以取得不在场证明,事情都没发生。看起来很可能是要抢劫沃尔夫·哈里根先生的书房,可是计划因谋杀案而受挫?”

马歇尔笑了。

“修女,当邓肯跟我说起您的野心的时候。我还十分大不敬地认为好笑。可是现在我认为也许这个主意终究还不算太疯狂。您和我办案的方式差不多。现在从那点着手。您知不知道他在这件从未实现的抢劫计划中有没有共犯?”

“我想我还是别说的好。”

“柯罗特警佐提及印度宗师的公寓和香烟等事情,邓肯告诉您了吧?”

“是的。”

“这样啊。好。我们跳过这点。这位女士是谁?”他指着绣在布条上、戴着修道院头巾的老妇人头像说。

“是我们修道院的创建人——有福之人拉柔雪院长。裴佩秋姊妹才刚绣好的。礼拜六要放在祭坛上,那是她的纪念日,您知道。”

“她是圣人吗?”

“不,还不是。当然,我们正积极运作这件事情。亲眼见到拉柔雪院长被封为圣徒,是我们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但是目前她只到‘有福之人’这个阶级。也就是。”她思索一个能让副队长明白的比喻,“有点像士官。”

“你们的规矩真奇怪,修女。我不知道修女还可以有这么多自由,四处跑来跑去做这么多事情。你们也做医护工作和教学,是吧?什么都碰,我听说。”

“连家事也做,”乌秀拉修女笑道,“要是有可怜的妇女生病或者生产的时候,她们通常可以找到慈善机构来提供看护服务,可是家务就乱七八糟了。没人做家事并照顾其他的小孩。那就是我们的工作之一。那也是我们为什么叫做伯大尼玛莎修道院的原因。您或许记得吧?拉撒路有两个姊妹。玛莎抱怨玛利亚花太多时间听天父说话,花太少时间做家事。拉柔雪院长认为该为玛莎说点话。”

“可是别的修道院比较严格吧?”

“从某些角度来说是的。我们遵守一般的贫穷、贞节及服从三个誓约;可是我们不受天主教教会法典限制。你知道,我们做事从来不需要罗马教廷批准。拉柔雪院长希望这个团体是个俗世团体,只遵守私定的誓约。从最严格的规范来说,我想,我们根本不是修女。”

“我不大懂。”

“一般人都不懂。它主要是规范上的区别,可是确实让我们做起事来比较自由。而且礼拜五我们放假,完全没事。”

“每个礼拜五?”

“天啊,不是。我是说这个礼拜五,后天。您知道,我们必须整年守誓,但在拉柔雪院长纪念日前一天有一个缓冲期,理论上我们在那天的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可以不受誓言约束。当然,从来没有人在那天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一想到自己有行动自由,其实也蛮好的。”

马歇尔起身。

“这是个奇怪又有趣的事情,修女。我还想继续听。可是我有工作要做。我改天可以再来吗?”

“您也许很快就会再来。假如您愿意,我想这一两天和您谈谈——非常严肃地谈。”

“您是说有关……”

“是的。我们必须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弄清楚,副队长。”

他听见“我们”两个字,可笑不出来。

“我不知道,修女!”

“这可比单纯破一件案子重要多了。攸关这一家人的快乐与否。他们是好人,副队长,他们不应该生活在黑暗中,过得这么恐惧。而且他们家的小女孩正处于尴尬的年龄——这件事可能迫使她的一生从此改变。”

“告诉我,修女,”马歇尔缓缓地说,“威廉二世对您而言有什么意义?”

乌秀拉修女坚定地站起来。绣着拉柔雪院长的布条微微拂动。

“恕我难以奉告,副队长。在我能够证明凶手如何逃出那间书房之前,我的指控毫无意义。我现在知道是谁杀了沃尔夫·哈里根,可是在我没办法证明什么的时候,我知道又有什么用?嗯。副队长,在您离开前,您能不能好心地帮我拿这个布条……”

“当然。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麦特正在检查那块黄色碎布。麦特很少开口,专心听的时候居多,一分钟后他挂上听筒,转身对康嘉说:

“副队长,”他简短地说,“要我帮他进行一项计划。我最好去拿件外套。”他开始朝门口走去。

“可是……”

康嘉指着他手中的那块布。

“哦,这个啊。把它塞回原来藏放的地方,”他径自笑了起来,“它大概是史上能给罗伯特·赫立克【注:Robert Herrick,英国诗人牧师,1591~1674,诗作以恢复古典抒情的精神著称,以短诗作品较多。】灵感的唯一线索。”

她没跟着笑。

“可是它不是,不是……”

“别烦恼,康嘉。黄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颜色,我们只不过是受了它的干扰。这东西大概只是他想用来搭配送给女朋友的礼物。”他打开门。“我开始想念艾伦姑姑的鸡蛋午餐了。晚餐见。”

“副队长要做什么?他不是——你不会有任何危险吧?”

“你以为所有的危险都集中在这个家?不。这事十分安全。他想出了一个妙点子来查出谁在礼拜一晚上穿了那件黄袍,他要我帮忙证明。”

康嘉转身过去。将黄布放回原来的地方。

“上帝与你同行,”她轻轻地说。“这听起来有点蠢,是吧?”

麦特关上门,转身朝走廊走去,由于思绪集中在混乱的想法和情感上,害他差一点撞上班扬。

傲管家停下脚步,有始以来第一次对麦特说话恭敬有礼。

“邓肯先生,请别误会我是个爱偷听的家伙;可是我不小心听到您刚刚说的话。副队长认为礼拜一晚上来这里的人不是哈斯佛,这事我有没有听错?”

“我现在倒成了新闻中心。问邓肯先生我!”

“我不想探听官方秘密,可是假如事情真是这样……”

“假设有这个可能,那怎么办?”

“那么恐怕我今晚得请假去参加光明之殿的聚会。谢谢您,邓肯先生。”

麦特盯着管家悠然告退的身影,随后摇摇头。

“不,”他大声说,“那种聚会实在太烂了。”

“罗宾·库柏,”在和麦特开车离开哈里根家的路上,马歇尔兴奋地说,“很可爱的名字吧?真是可爱。假如我有机会看到一个取这种名字的傻蛋玩这种把戏,我就认栽。可是目前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你怎么认定是他?”

“我和手下比对过礼拜一晚上当哈斯佛拜访我们的时候,所有进出光明之殿的人,最后发现库柏离开和回去的时间都吻合。假如有人假扮哈斯佛。看起来很可能就是他。”

“可是我该怎么证明这点?”

“我不是要你真的做伪证。大概有某个聪明的律师和光明之殿有关系,他们很可能找我们麻烦。我只要你在我说‘是这个人吗?’的时候附和一声就行。当然他就是这个人——总之,是某个人。”

麦特耸耸肩。

“好的,包在我身上。副队长。”

“很好。所以,假如我们能证明这个库柏能成功地假扮哈斯佛,那么一百零八个证人支撑的不在场证明可就不大乐观了。”

“可是哈斯佛不可能是凶手,否则他会拿走他的档案。无论是谁杀了哈里根。留下来的资料都够我写出一系列足以摧毁哈斯佛的专题报导。”

“这点让你感到安慰了吧?凶手杀了哈里根之后,一定拿走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所以,继续哈里根未竟志业的你,并没有任何危险。”

“可是依我们目前研判,没有东西被拿走,至少档案都在。除了遗嘱附录,可能还有秘密笔记以及昨天晚上被拿走的那本书,没遗失其他东西。”

“什么书?你瞒着我哟,麦特。说吧,一五一十地告诉爸爸。”

麦特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么,事情是越来越乱了,是吧?不过至少哈里根小姐这次没在礼拜堂念经。而且我喜欢你那个去除怪力乱神的观点。稍微松了口气了吧?对了。为了公平起见,我也提供一个消息:印度宗师的不在场证明——万无一失。铁证如山。”

队长点燃了烟斗,静静驱车开了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