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九九神咒 安东尼·布彻 4749 字 2024-02-18

隔天早上麦特也问不出结果。他并非存心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而是很可能有人在书房封锁前。以正当的理由借走了这本书,只是他自己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空隙罢了。所以他分别探问每一位佣人是否看过一本讲威廉二世的书——他想要查询那段统治期间的某个英国异教的资料,而他记得在沃尔夫·哈里根的书房看过这么一本书。

结果完全是否定的。他什么消息也没得到,连个有趣的反应都没有。他再试了两次,一样一无所获:他拨电话给约瑟夫。对方保证据他所知,目前礼拜堂那道门没有多余的钥匙;他又去搜查焚化炉。倘若小偷真的就是那个试图烧掉黄袍的人,那么他这次的处理方式有所不同。他彻底地检查了灰烬,没发现什么像书本的证据。

小偷的动机很明显:小偷一定是凶手。乌秀拉修女对飞镖的推测对了。沃尔夫把飞镖射在这本英国教会史上,然后凶手拨下飞镖,并把它插在哈斯佛的档案上。凶手现在才想起警方可能会检查其他的书是否有飞镖孔,他认为警方尚未检查(或者至少是发现了飞镖孔却不知其意义),因为他们尚未采取任何行动,所以他干脆把书拿走。

这个推测有破绽,麦特想。偷书难道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吗?但接着他明白了,除了沃尔夫·哈里根本人。没有人能够一看到书架上的空隙,就说出哪本书不见了。假设遗失的是其他任何一本书——例如那本德文书名极长的诺斯提教史——麦特知道他一定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书不见了。不对,推测正确:凶手偷了那本书,因为他不知道乌秀拉修女看见了这本书,并明白了其中的含意。

但凶手是怎么偷的?下面三种情况中,一定有一种是真的:一、那道门还有另一把钥匙,这点最有可能。二、除了昨晚详细讨论的那些方法之外,尚有其他的方法进出密室,这点最让人匪夷所思。三、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书让一个幽灵给偷走了。

可是——麦特突然不再沉思,并且发出开心的咯咯笑声——书之所以被偷,是因为凶手兼窃贼想嫁祸给哈斯佛。

如果凶手第一次闯进这间密室时用的是超自然的方法,那么第二次闯入就令人想不通了。

倘若哈斯佛要偷任何东西,他一定会拿走自己的档案,而不会拿走那本别有用意、有飞镖孔的书。因此第一次的行动必定有其目的,这次也是。这样一来,至少有推翻灵体存在的根据。而非单纯认为这项假设荒谬不足信。

“你在笑什么?”

“哦!早安,康嘉,我没听到你进来。”

“对不起。爸爸老是威胁说,如果我不敲门就进书房,他就要使用暴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么严格。”

“也许我未来会严格一些,也会使用暴力。可是既然你已经来了……”

“你刚才在笑什么?”

“假如你坚持你不是个小孩,你就应该停止这种发问方式。你的声音里有种‘为什么,爹地?’的小孩子口气。而且你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假如我是小孩,你就不可以骂我。所以啰。可是什——”

“好吧。我刚刚笑是因为至少我不必担心灵体。这样。你现在高兴了吧?”

“好字眼,高兴,”康嘉看着书架上的空隙,“它不见了,是吧?”

“什么不见了?”

“你一直在问的那本威廉二世的书。你当时假装随口问问,可是你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也不随便。我私底下稍微打听了一下,发现每个人你都问过了。”

“可能不小心摆错位置了。我只是要查你爸爸笔记上的一项资料,我想起曾经在这里看过这么一本书。”

“拜托,麦特,别再跟我打迷糊仗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吧?我必须知道是些什么事,我必须知道。”

“为什么?你父亲已经过世,你很难过。我知道,可是这已经结束了。马歇尔是个聪明的人,他会查个水落石出的,那是他的工作。正义将会伸张,而逝者则得以安息;你不应该深感忧伤。”

“长我十岁的智慧,”康嘉叹息,“你正处于一个尴尬年龄,麦特。你在我这个年纪,你可以感觉到真理;在乌秀拉修女那个年纪,你可以知道真理。可是在你这个年龄,或者葛瑞格那个年龄,也许甚至是马歇尔副队长那个年龄。你们只不过是四处摸索,假装懂得年轻人的想法,同时感受老一辈的想法,想两边都占便宜。”

麦特笑笑。

“好深奥。那你现在感觉到什么真理?”

“死亡只有对死者而言是个结束,我不知道我们其他人该怎么结束这一切。我爸爸死了,‘……叛逆已造成最大的恶果,刀剑、毒药、内忧、外患,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他……’我们去年在修道院读《麦克白》,”她接着说,瞬间又流露出孩子气。

“令人愉快的一出戏。你知道演员对引用这些话的人有什么想法吗?”

“内忧,”她接着说,“正是这样。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他了,可是事情会影响我们。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整个家乌烟瘴气的——怀疑、恐惧,也许还有更槽的事情。而且我知道怀疑会造成什么后果。”

“怀疑,”麦特说,“莨宕碱?”

她的表情又变成那副看不出年龄的恐惧样。

“噢,麦特,”她喘息道,“但愿我能告诉你……可是我不能。不能,连你也不能。”

她用手捂住嘴别过头去。

“对不起,我想我刚刚是自作聪明,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她再次看着他。她的指关节现出了齿痕,可是脸上的表情很镇静。

“你很敏锐,你知道,真的很敏锐。你很厉害,可是为什么你不把事情告诉我?”

“什么事情?”

她指着书架上的空隙。

“那个。”

“我告诉过你了。我需要那本书可是我找不到,可能摆错位置了。”

“别隐瞒我!昨天晚上你锁门的时候我也在。记得吗?当时我看见书架上并没有空隙——我非常确定。所以不可能是摆错位置,一定是有人拿走了,而且是在你锁门以后拿走的。你现在还不明白我为什么害怕吗?你还不明白为什么我今早跟着你进来这里?这个房间不安全,老是发生事情。”

“你是庸人自扰。这全都是因为你自以为你记得某件事。昨天晚上就有那个空隙了,我没找那本书是因为我不需要它。午餐时间不是快到了吗?”

“是的。可是,麦特——”

“午餐吃什么,你知道吗?”

“好吧。我会当个乖宝宝。我会当大橡树下的一朵小花。如果你对我微笑,我就开心得啜泣,你对我皱眉头,我就吓得发抖。想帮我拉紧胸衣吗?先生,您绝对不明白女人穿胸衣有多痛苦。至于午餐呢。老爷,有蛋,可能还有鱼,也可能有乳酪,不过最可能是蛋。”

“今天又不是礼拜五。”

“就当成是礼拜五好了。你知道,今天珍妮休假,由艾伦姑姑负责家务,而她礼拜三禁欲——不只是在四旬斋的时候,而是全年都这样。我不知道这种由于自身宗教信仰而造成别人痛苦的做法好不好。”

“你不喜欢鱼和那些东西吗?”

“我不是天生的天主教徒,我要吃肉。”

“那么听着。假如晚餐也这么寒酸,我们就到外面找个地方吃好不好?”

“当然好啊,”她笑着说,“我刚刚可不是在暗示你什么哟,可是你好厉害,能把我的话题转到这上面来。这算是约会喔,而且因为你人这么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语气又严肃起来。

“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害怕,无论如何,这是我害怕的部分原因。”

“你不该怕。”

“我知道。你希望我认为这一切和家事无关,只是一件随着爸爸去世便结束的事。可是,爸爸的死只是整件事的一部分——这件事和我们全家息息相关,而且无法摆脱。”

“你又感觉到真理了?”

“稍微,但还不是很明白。昨天我觉得很茫然,我知道我应该回学校去,假如我继续这样休学下去,再加上期中考快到了,我不知道成绩会不会受影响。可是我现在不能回去,我没办法忍受别人在课堂上看着我,然后交头接耳说:‘看到没?就是她,她爸爸被人谋杀了。’我必须离开一阵子,好让他们忘了这件事。”

“那是不可能的。我当过记者,我知道,别人永远会提醒你。五十年后他们还会把这件事挖出来,然后加上图文解说:‘被害人的女儿成了祖母。’”

“不消五十年?天啊,孩子们什么都不会错过,是吧?”

“拉丁血统,你知道。比较早熟。”

“很高兴你至少承认这点。无论如何——那就是我一直待在家里的原因。但待在家里更难熬,我没事可做。珍妮受不了我老是在厨房打转,我也看不下书。有时候我会和拉夫提先生聊天,她有个女儿和我年纪一样大,我想也许我可以和她见个面。可是他也受不了我,所以我决定帮亚瑟一个忙。”

“亚瑟?”

“我知道他是个颓废的家伙,我想你以为我不太喜欢他。可是他是我哥哥,而且当你帮助别人的时候,与其说是因为你喜欢他们,倒不如说是你喜欢帮助别人时的那种感觉。你带我出去吃晚餐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你整晚陪着一个小鬼,只因为她生活不顺遂,你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伟大,只不过担心你的钱是否足够,因为她可能被宠坏了。”

“听我说——”麦特开口。

“没关系,我已经都计划好了。我们两人的晚餐连小费在内,七毛钱就够了,而且你会爱死了那些食物。不过先来谈亚瑟——我决定要帮他打扫房间。他的房间老是乱得很恶心,而且他讨厌别人动他的房间,可是他从未动手整理过。每次我帮他清理,他都气得不可开交,可是事后他会觉得整理是件好事,也会向我道谢。总之,我趁亚瑟出门的时候上楼帮他整理。

“工程浩大。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吗?我知道爸爸差不多一样糟。约瑟夫伯伯的公寓看起来总是干干净净,不过他有个菲律宾男佣。你的房间也很乱吗?”

麦特想起了碎玻璃和柜子上的弹孔。

“我想这是我的生活。”

“我帮他彻底整理了一番,擦亮了烟灰缸,把他的梳子和刷子洗干净,拿出几件要补的衣服,还发现了保证艾伦姑姑不知道家里会有的几本书。”

“那你怎么处理那几本书?”

“拿来读。我也得找些乐子吧?而且我的教育,先生,备受忽视。没人告诉我种种事情。”她停下来。“我想你不会——”

“听着,”麦特说。“你知道小鸟和蜜蜂是怎么做那件事的吧?”

“知道。”

“嗯,它们跟人类可不一样。”

“所以我吸收各种资讯,人类有创意多了——至少在亚瑟的书里是这样。可是,我在那些书里发现的不只这些,我发现了一张书签。”

“一张书签?”

“是的。要看吗?”

麦特点点头。康嘉转过身去拉开她上衣的拉链。

“很落伍,是吧?”她说,“可是在设计师为我们设计出体贴的胸袋之前,我们——呃,我们就是得用没有胸袋的做法。以前修道院有个女孩习惯叫它国立第一银行,然后我们大家就笑她分行越开越多。”

“这可真是适合小女生的闲聊话题啊,我还以为你的同僚都是些好女孩。”

“我知道,男人从来不知道好女生私底下聚在一起都说些什么。可是这个——看我在亚瑟的书里找到什么?然后你再想想我为什么害怕。想想我为什么得活活泼泼、喋喋不休,而且蠢得害怕——”她突然哽咽了。

麦特把东西拿在手上。它刚从康嘉的胸口拿出来,还温温的——这件事让他十分困扰。不过,这样东西本身就已经够扰人的了,而且扰人的方式完全不同——那是一片黄布,和焚化炉里拿出来的那件袍子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