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了。她掩住耳朵,皱着眉头,显得很难过,我只好离开房间。”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星期以前。”
“后来她有再提到这个话题?”
“没有,先生,一次也没有。”
“什么?连他们要如何处置小姐也没问?”
“没有,先生。”
“不过,她倒是可能显现出心上有所挂念的模样,大概是感到恐惧、后悔或是焦虑……”
“没有,先生。相反地,她常常显出窃喜的样子。”
“可是,”格里茨先生惊呼,并斜眼看我,“那未免也太奇怪,太不自然了吧。我想不透为什么。”
“我也想不透,先生。我那时候还常想,她若不是知觉已经迟钝了,就是过于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后来和她比较熟了,我原来的看法也逐渐改变。她窃喜的原因并不单纯。我不禁想到她似乎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例如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教她弹钢琴。后来我有了结论,就是如果她不说出秘密,就有人答应会给她钱。她因此而兴高采烈,忘记了恐怖的过去以及相关事件。看到她如此认真上进,偶尔还在以为我没看见时偷偷满足地一笑,我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付款封她的嘴。”
我敢保证,此时格里茨先生的脸上没有这样的笑容。
“正因如此,”贝尔登夫人继续说,“她的死才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冲击。我不敢相信她在心情好身体也很健康的情况下会在一夕之间暴毙,没有人知道原因。不过——”
“等一下,”格里茨先生这时候插嘴,“你说到她有心上进,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学东西,例如写字和识字。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只会印刷体,还写得歪歪斜斜的。”
格里茨先生用力抓紧我的手臂,我还以为他会撕下一块肉来。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你是说,她来你这里以后才开始学习写字?”
“是的,先生。我会把习字帖——”
“习字帖在哪里?”格里茨先生打断她,转为最专业的口气,“她练习的东西在哪里?我想看看。你可以帮我们拿过来吗?”
“我不知道,先生。这些东西都在用完后立刻被我销毁了,我才不想在房子里放这些东西。不过,我会去找找看。”
“请你找找看,”他说,“我会跟你一起去找,反正我也想看看楼上的东西。”然后他顾不得双腿有风湿病,起身准备跟她走。
“越来越精彩了。”我在他经过时低声对他说。
他对我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不打算描述他们不在场的十分钟内我七上八下的心情。最后他们将抱着的纸盒放在桌上。
“房子里的写字纸,”格里茨先生说,“大大小小的纸张都在这里。不过在你开始查看之前,请先看这个。”
他举起一张淡蓝色的大型洋纸,上面写了几十个字,都是按照老旧的习字帖写的:“心善则幸福”,有些地方写着“美貌不持久”以及“近墨则黑”。
“你觉得怎样?”
“写得很整齐也很清楚。”
“那是汉娜生前最后写的。我也只能找到这个。不太像我们见到的笔迹那么潦草吧?”
“不像。”
“贝尔登夫人说,她一个多星期,就练到了这种程度,而且还很自豪,一直夸奖她有多么聪明。”他靠近我的耳朵悄悄说:“你手上的作品若是她的笔迹,一定是很早以前就写好了。”然后大声说:“且让我先看看她用的纸张。”
他再次打开桌上盒子的盖子,取出里面零散的纸张在我面前摊开。只需看一眼就可以看出和自白书的纸质大相径庭。
“房子里面就只有这些纸了。”他说。
“你确定吗?”我对贝尔登夫人问道。她站在我们眼前,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是不是还有一沓纸张、大型洋纸之类的放在什么地方,而汉娜背着你拿来使用?”
“没有了,先生。我认为不大可能。我只有这一种。更何况,汉娜房间里有一大沓同样的纸张,不太可能会到处寻找其他没有放在一起的纸张。”
“不过,你不清楚那样一个丫头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你看看,”我让她看自白书空白的那一面,“这样一张纸,有没有可能在你屋子里找得到?请仔细看,这一点很重要。”
“我说过了,再说一次也一样,没有就是没有。我房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纸。”
格里茨先生将自白书从我手上拿了过去,这时候他低声对我说:“你现在认为怎样?汉娜从哪里可以得到这份重要的东西?”
我摇摇头,最后终于接受他的说法。然而随后我也转身向他悄悄说:“不过,如果不是汉娜写的,又有谁会写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她身上发现?”
“这个嘛,”他说,“就有赖你我找出答案了。”
然后他对汉娜在房子里的生活点滴逐一质问,答案显示她绝对不可能带着自白书来到这里,更不可能私底下有信差替她送信。除非我们怀疑贝尔登夫人的活,否则这个谜题似乎难以破解,而我已经开始绝望了。这时候格里茨先生斜眼看着我,倾身对贝尔登夫人说:“我听说你昨天收到玛莉·利文沃兹小姐的信。”
“是的,先生。”
“是这封信吗?”他取出信件给她看。
“是的,先生。”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看到的这封信,是信封里唯一的东西吗?里面是不是还有附给汉娜的什么东西?”
“没有,先生。我那封信里面没有附上任何要给汉娜的东西。不过,她昨天倒是接到一封信。和我的信一起寄来的。”
“汉娜收到信!”我们两人都惊呼起来,“通过邮局寄来的吗?”
“是的,不过收件人并不是她。收件人是——”她以充满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是我本人。信封的角落有个暗号我才知道——”
“老天啊!”我插嘴,“信在哪里?你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提到?我们在黑暗中摸索这么久,而你只要给我们看一眼这封信,大概就能立刻解答疑问了。你居心何在?”
“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想到的。我之前并不知道有什么重要性。我——”
然而我无法控制自己。
“贝尔登夫人,那封信在哪里?”我逼问,“你手上有没有?”
“没有,”她说,“我昨天给了汉娜,之后就没有看见了。”
“这么说来,一定在楼上。我们再去找找看。”我冲向门口。
“你找不到的,”格里茨先生对着我的手肘说,“我已经找过了,只在角落里找到一堆纸灰。对了,那堆纸灰可能是什么东西?”他问贝尔登夫人。
“我不知道,先生。她除了那封信以外,没有其他东西好烧的。”
“有的瞧了,”我喃喃自语,匆忙上楼取来洗脸盆和里面的东西,“那封信若是我在邮局外面看到你拿的那封,那么信封应该是黄色的。”
“是的,先生。”
“黄色信封烧成的灰烬和白纸不尽相同。我应该可以认出黄色信封所烧成的灰烬。啊,这封信已经烧得精光了。这里有信封的碎片。”
我从烧焦的纸堆中拉出燃烧并不完全的一小片,然后高高举起。
“在这里找信件的内容没有用处,”格里茨先生将洗脸盆放到一边说,“我们还是得问你问题,贝尔登夫人。”
“可是,我不知道啊。收件人是我没错,不过汉娜一开始请求我教她写字时,就曾经告诉过我,她在等这样的一封信,所以信件寄到时,我也没有打开看,直接就给了她。”
“不过,你留在她身旁看她阅读信件了吗?”
“没有,先生。我当时忙进忙出的,因为雷蒙德先生刚到,我没有时间顾她。我自己的信件也让我够烦心的了。”
“不过你在晚上睡觉之前,一定问了她一些问题吧?”
“是的,先生,我上楼端茶水给她时问了,不过她没有说什么。汉娜可以随自己高兴,不爱说话时一句话也不说。她甚至不承认信件是小姐写给她的。”
“啊!这么说来,你以为信件是利文沃兹小姐写的?”
“当然啦,先生。角落上有个暗号,我怎么会想到是其他人写的?虽然也有可能是克拉弗林先生写的。”她边想边补充说明。
“你说她昨天心情很好,是在她收到信以后才这样的吗?”
“是的,先生,就我所见是这样没错。我没有待在房间里太久,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处理手中保管的盒子——雷蒙德先生大概告诉你了?”
格里茨先生点头。
“那天晚上很累人,让我暂时忘记了汉娜,不过——”
“等一下!”格里茨先生大喊,然后示意我到角落来,并低声对我说,“接着就是Q看见的事情了。从你不在房里的时候,到贝尔登夫人再度见到汉娜之前,他曾看到汉娜在房间的角落里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很可能就是蹲在我们发现洗脸盆的那个角落。之后他看见她高高兴兴地吞下一张纸包着的不明物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没有了。”我说。
“很好。”他回到贝尔登夫人身边说,“不过——”
“不过我回到楼上睡觉时想到了汉娜,便去打开她的门。这时灯已经熄灭了,她好像熟睡着,所以我随即退了出来,将门关上。”
“一个字也没说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睡姿?”
“没有特别注意到。应该是仰躺着吧。”
“是不是和今天早上发现时的姿势大致相同?”
“是的,先生。”
“你对她那封信或她的离奇死亡,只知道这么多了?”
“是的,先生。”
格里茨先生挺直身子。
“贝尔登夫人,”他说,“你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的笔迹时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
“利文沃兹小姐的笔迹呢?”
“也可以,先生。”
“好,你交给汉娜的那封信上,是哪一位的笔迹?”
“我说不上来。信封上的笔迹经过刻意伪造,有可能是两人当中任何一人的笔迹。不过我认为——”
“怎样?”
“比较像是她的笔迹,尽管看起来也不太像她真正的笔迹。”
格里茨先生微笑了一下,将自白书放在发现时的信封里。
“你还记得把信交给她时,信封有多大?”
“哦,挺大的,非常大。是那种最大型的。”
“很厚吗?”
“对。厚到可以装两封信。”
“又大又厚,到了可以把这个装下去的程度吗?”他将自白书折叠起来,在她眼前装入信封里。
“是的,先生,”她的表情颇为惊讶,“厚到可以装下那封信。”
格里茨先生像煤炭一样乌黑的眼睛搜寻着整个房间,最后停在我衣袖上落着的一只苍蝇上。
“你现在还有需要再问,”他低声对我耳语,“所谓的自白书是谁写的,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格里茨先生稍微静下来品尝胜利的滋味,然后起身,开始将桌上的纸张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急忙靠近他问。
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出大厅来到客厅里。
“我要回纽约继续追查下去。我想查出是谁给了汉娜毒药,是谁让她服毒自尽,另外也要查出是谁假冒笔迹写出自白书。”
“不过,”我差一点失去重心,“Q和验尸官很快就要到了,你不想等一下吗?”
“不必了。这里搜集到的线索要尽快追查,没有闲工夫空等了。”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们已经来了。”我说,听到有人走到了门外。
“是啊。”他同意,赶紧让他们进门来。
一般来说,验尸官一来到现场,我们进行的所有调查行动就必须告一段落。然而让我们感到庆幸的是,R镇的芬克医生显然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这点对我们相当有利。他只是听过一回,就立即清楚事态的严重以及谨慎查案的必要性。此外,他也对格里茨先生表示同情。犹有甚者,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而他却表达与我们合作的意愿,不但暂时任我们自由使用手上的文件,甚至还在例行公事期间——例如寻找陪审团、召开讯问时——尽量拖延时间,让我们得以进行调查工作。
因此我们没有受到太多的耽搁。格里茨先生顺利搭上晚上六点三十分的火车前往纽约,而我也随后在十点回纽约。这期间验尸官找来陪审团进行验尸,直到讯问结束,已经是隔周的星期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