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格里茨先生重掌大局(1 / 2)

比罗马暴君希律<sup>〔1〕还残暴。

——《哈姆雷特》

敌人的伎俩。

——《理查三世》

过了半小时,我料想格里茨先生搭乘的火车已经抵达了,我站在门廊上等待,心中尽是难以形容的焦虑。眼前的男女形形色色,在火车驶出站时缓慢吃力地离开车站。他在人群中吗?不知电报上的语气够不够强烈,能否让他不顾身体的病痛亲自来R一趟?汉娜手写的自白书在我心上隐隐发烫,而短短半小时前,我心头还充满疑虑与挣扎。尽管现在心头情绪高昂,虽然仍有一丝不信任感存在,但开始觉得整个下午不耐烦的等待终将结束。这时候部分前进的人群退进小巷子里让路,我看到格里茨先生手持一根手杖而非两根,痛苦而缓慢地在街上跛足前行。

他走进屋子,脸上尽是沉思的表情。

“这下可好了,”我们在门口相见时他叹气道,“我敢说,这个时候见面再好不过了。汉娜死了,呃?一切都乱了套!哼……你现在怎么看待玛莉·利文沃兹?”

照理说,如果接下来我将他介绍给贝尔登夫人,先到客厅让他看汉娜的自白书,然后再一五一十开始叙述过程,这应该不算突兀,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论是希望他和我一样,经历一下自从我抵达R之后希望与恐惧交替出现的感受,或是由于人性的邪恶仍对格里茨心怀憎恶——因为他不断对我怀疑亨利·克拉弗林的态度嗤之以鼻,所以我倒想看看在他心里百分之百确认凶嫌之后,此时此刻的真相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冲击。

我一直等待着,先向他报告寄宿期间从头到尾发生的事,并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阅读从贝尔登夫人口袋里找出的玛莉写来的信件时,嘴唇也不住微微颤抖,一直到我开始确定他露出了“太棒了!本季最精彩的赛事!自从拉法吉案之后最悬疑的案子”那样的神情。如果在别的时候,他会说出他的理论和想法,进而永远成为我们俩之间的鸿沟。一直到了这个关头,我才允许自己递给他那封从汉娜尸体下抽出的信件。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拿到信时的表情。

“好家伙!”他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是汉娜临死前的自白书。我上楼打算再好好察看她一眼时,在她床上发现的,就在半小时前。”

他打开信件,先是以狐疑的眼光大致扫描过一遍,然后迅速转为惊讶莫名的表情。随后他将自白书拿在手里东翻西看。

“这个证据很有价值,”我的语气不能说没有扬扬自得的味道,“改变了整个案子的侦办方向!”

“你这么认为吗?”他猛然反驳。我不知如何回应,因为他的态度与我预期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抬头说,“你说你在她床上发现的这个。在床上的什么地方?”

“压在汉娜身体下面,”我回答,“我看到自白书压在她肩膀下露出一角,所以把它抽了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你最初发现时,是折叠好的还是打开的?”

“折叠好的,放在这个粘起来的信封内。”我拿给他看。

他拿了过去,看了一下,继续发问。

“这个信封外表经历过严重挤压,信件本身也是。你发现时就是这副模样吗?”

“是的。不但如此还对折着。”

“对折?你确定吗?折叠好,粘起来,然后还对折,好像生前翻身时压到的样子,是不是?”

“是的。”

“没有可疑的地方吗?不像是有人在她死后栽赃吗?”

“完全没有。从各种迹象显示,她躺下时自白书还在手上,后来翻身时松手压到。”

格里茨先生的眼睛本来一直很明亮,这时突然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显然对我的答案不尽满意。他放下自白书,站着思考,然后突然将信件再次举起,仔细检查纸张的边缘,然后对我很快瞟了一眼,随即消失。他的态度很奇特,我不自觉起身跟在他后面,然而他对我挥手要我站住。他说:“去检查一下桌上的盒子,你也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弄到手的。看看里面有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要独处一阵子。”

我压抑住惊讶的神色,顺从他的要求,然而我还没有打开盒盖,他就急急忙忙回来,用力将信件放在桌上,极为激动地说:“我不是说过拉法吉案之后,没有一个案子这么复杂吗?告诉你,这件案子比起其他所有案子都来得难缠!雷蒙德先生——”他的眼睛由于异常兴奋,开始和我的眼神进行接触。这是我和他打交道以来首度发生的事。“你要有大失所望的心理准备。这个汉娜的自白书是冒牌货!”

“冒牌货?”

“没错,冒牌货,伪造品,随你怎么说都行。汉娜根本没有动笔。”

我既惊讶,又有点气愤,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声问。

他屈身向前,将信件交到我手上。

“你自己看,”他说,“仔细查看,然后告诉我,你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是什么?”

“我最先察觉到的,当然是用印刷体而非书写体写下的文字。她只是个女仆,照理说这样做很正常。”

“所以呢?”

“她用印刷体写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

“普通白纸?”

“是的。”

“你是说,一张品质普通的商用信纸?”

“当然。”

“是吗?”

“错不了的。”

“你看看上面的横线。”

“看什么?哦,我知道了,横线很接近纸张的上缘,显然有剪过的迹象。”

“简而言之,这张纸本来很大,后来被裁成了商业用纸的大小?”

“是的。”

“你就看到这么多?”

“还有上面的文字。”

“你没有注意到,被剪掉的部分应该是什么?”

“除非你指的是制造厂商印在角落的印记,其他我就没有注意到了。”格里茨先生颇具意味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我不认为是那个印记不见了,这没什么很大的关联吧。”

“你不认为?你也不认为有了印记,我们就有机会追查纸张的来源?”

“没错。”

“哼……你比我想象的还不专业。你难道没有发现,既然汉娜没有隐藏遗书纸张来源的动机,这张纸必然是由他人准备的吗?”

“没有,”我说,“我是没有想这么多。”

“没有想这么多!好吧,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汉娜这个女仆自杀时,还会在她的自白书上注意到要隐藏线索,不希望他人追查出纸张来自哪张桌子、哪个抽屉、哪一沓纸?”

“她是没有必要,没错。”

“然而她却花了好一些工夫来湮灭证据。”

“可是——”

“还有一件事。雷蒙德先生,你念一下自白书的内容,告诉我有何心得。”

“好啊,”我照他的吩咐做了之后说,“这个女仆受不了忧虑的折磨,痛下决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亨利·克拉弗林——”

“亨利·克拉弗林?”

他质询的口气有很深远的含义,所以我抬头看他。

“是啊。”我说。

“啊,我没有注意到自白书有没有提到克拉弗林先生的名字,对不起。”

“他的名字是没有提到,不过她描述得极像——”

此时格里茨先生打断我的话。

“你难道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汉娜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为什么还要加以描述?”

我吃了一惊。这的确不寻常。

“你相信贝尔登夫人的话,对不对?”

“没错。”

“你也认为她和一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都正确无误?”

“是的。”

“这么说来,你必然相信担任跑腿工作的汉娜,很熟悉克拉弗林先生本人和他的名字,是吗?”

“那当然了。”

“照这样看来,为什么她不直接写出名字?如果她真正的意图就像她坦诚的,是要帮助埃莉诺·利文沃兹洗清冤屈,她自然会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陈述。她既然完全清楚那个人的身份,直接提到姓名即可,为何还要描述?这样足以证明自白书的作者不是这个可怜而无知的丫头,而是有人蓄意假冒,但可惜错得离谱。可惜的还不止这点。根据你所言,贝尔登夫人坚称汉娜一进屋子就告诉她,玛莉·利文沃兹要她来这里避风头。然而这份自白书里,她却声明是黑色八字胡干的好事。”

“我知道。可是,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人同时涉案?”

“是有可能,”他说,“不过,在一个人的笔述和口述出现前后矛盾时,其中必然有可疑之处。不过,与其我们呆呆站在这里,还不如去向贝尔登夫人求证。她说不定可以一语道破所有疑点!”

“你说贝尔登夫人啊,”我说,“我今天已经听她说过了千言万语,案情并没有比一开始更加明朗。”

“你是听过了,”他说,“我却还没有。叫她进来,雷蒙德先生。”

我起身。

“我走之前,”我说,“还有一件事。如果汉娜拿到这张纸时就已经被裁剪成这样,没有想到会引来他人臆测,这你会怎么想?”

“啊!”他说,“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找到答案了。”

我进入客厅时,贝尔登夫人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估计她在想:验尸官什么时候会来?而这名警探又能为我们做什么?单独一个人空等待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尽可能安抚她,告诉她警探还没有告诉我处理方式,只是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她。她愿意进房间见他吗?她敏捷地起身,大概她认为这总比心里七上八下来得好。

格里茨先生在我离开的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将原来严厉的态度转变成异常的和善,对待贝尔登夫人的态度也恰好地展现出了尊重,希望能带给她良好的印象。

“啊!这位就是女主人,很不幸你家里发生这种事,”他叹息道,微微起身来迎接她,“能不能请你坐下,如果陌生人能擅自要求女主人在自家坐下的话。”

“这里根本就不像是我自己的房子。”她的口气哀怨,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和颜悦色的策略果然奏效。“我啊,只比囚犯好一点而已,让人呼来唤去,张口闭口都要听人指挥。都怪我收留了这个不幸的丫头,我收留她完全没有私心,但她却死在我家里!”

“说得没错!”格里茨先生感叹,“这对你非常不公平。不过或许我们可以讨个公道,我坚信我们一定能够讨回公道的。这件命案一定有合理的解释。你说房子里没有放置毒药是吗?”

“没有,先生。”

“那丫头也没有出过门?”

“完全没有,先生。”

“也没有人来这里见她?”

“一个也没有,先生。”

“所以即使她希望弄到毒药,也无法得手,对不对?”

“是的,先生。”

“除非,”他很有技巧地说,“她来这里时就藏在了身上?”

“不可能的,先生。她没有带行李,口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因为我翻过了。”

“你在口袋里找到了什么?”

“几张纸钞,数目比一个女仆应该有的多,还有一些零钱,和一条普通的手帕。”

“这样说来,我们证明了她并非服毒自尽,因为房子里根本没有毒药。”

他的语气坚定,把她唬过去了。

“我一直都这样告诉雷蒙德先生。”她以胜利的眼光看我。

“一定是心脏病发作喽,”他继续说,“你说她昨天还好好的,是吗?”

“是的,先生,至少看起来如此。”

“心情并不算太好?”

“我可没有这么说哦。她心情很好,先生,非常好。”

“你说什么,女士,这个丫头心情好?”他看了我一眼,“我被搞糊涂了。照理说,在纽约发生的事,让她焦虑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情很好?”

“随你怎么想吧,先生,”贝尔登夫人回答,“事实上并非你想的那样。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担心的模样。”

“什么!她不担心埃莉诺小姐吗?根据报纸上的报道,外界正将矛头指向埃莉诺呢。不过,她大概不知道报纸上写了什么吧?我是说利文沃兹小姐的处境。”

“她知道,因为我跟她说过。我也很惊讶自己没办法藏在心里不说。你也知道,我一直认为埃莉诺不会受到指责,结果报纸上却说她涉案,这让我大吃一惊,因此将报道念给汉娜听,并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是吗?那她又怎么会有如此的表现?”

“我也说不上来。她仿佛不了解事情的原委。还问我为什么要念给她听,然后告诉我她不想再听了。也要我答应不要再拿命案的事来烦她,如果我继续问她命案的事,她会假装没听见。”

“哼……还有没有其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