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坐在角落?
——《都是男人惹的祸》
我并不打算描述心里错综复杂的情绪。据说溺水的人会在惊惶的瞬间回想起一生的经历,而我此时同样也回想起玛莉说过的一字一句,从讯问当天早上她在房间里对我自我介绍,到克拉弗林先生来访当晚的最后对话,一瞬间都在我脑海里奔腾翻搅。我猛然发觉,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与命案当晚的事件有所关联。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事情,让你产生了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格里茨先生以平静、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我说,“这么说来,你自己从没有料到有这个可能性?”
“不要问我有没有料到。我只知道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提出的疑点了。玛莉是有可能从她伯父的死获得利益,不过她绝对没有插手。我的意思是,她绝没有动手杀人。”
“你又凭什么如此确定?”
“你又凭什么确定她亲手杀了人?你应该拿出证据,而不是让别人来证明她的清白。”
“啊……”格里茨先生以他惯用的缓慢、讽刺的口气说,“你想起法律的原则了吧?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克拉弗林先生仍然有涉嫌时,你对法律的原则并非一丝不苟地遵循。当时你也不希望太过于拘泥吧。”
“可是,他是男人。指控男人犯罪,感觉并不那么可怕。但换成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我听不下去了,真是恐怖。如果玛莉·利文沃兹或任何其他女人不亲口承认,我绝对不会相信女人会做出这种事的。这个命案太残忍、太精心策划、也太——”
“去翻一翻刑事记录吧。”格里茨先生打断我。
然而我很执著。
“我才不在乎刑事记录上面记载着什么。全世界所有的刑事记录都无法说服我相信埃莉诺犯下这桩惨案,我也同样不会相信她的堂姐会杀人。玛莉·利文沃兹不是个完美的女人,但她也绝不是杀人凶手。”
“你对她的评价,好像比她堂妹对她的评价来得慈悲多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喃喃说道,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却更令人感到恐怖的预感。
“什么!你难道忙得忘记了?讯问那天早上,我们不经意间听见两位女士指控对方的那些话?”
“我没有忘记,可是——”
“你相信那句话是玛莉对埃莉诺说的?”
“当然,难道你认为不是吗?”
“哦,”格里茨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我可不这么认为。我把那个小孩子都懂的线索让给了你。我还以为那条线索足够让你追查下去。”
那股预感,心头刚才升起的预感!
“你该不会是要说,当时说话的人是埃莉诺?我因为一开始判断错误,所以白费了好几星期的工夫,而你本来可以轻易点醒我,却没有这么做?”
“就这一点而言,我让你自行追寻线索一阵子,这不是没有目的的。首先,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是哪一位说的,不过我很快就有了结论。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她们俩的声音非常相似,而从我们进门时她们的态度来假设,可以解释为玛莉在指责埃莉诺,同样也可以解释为玛莉正在反驳埃莉诺的指控。我很快就对当时的场面有了合理的解释,而我也很高兴看到你接受了相反的解读方式。如此一来,两个理论都有机会获得测试,一个充满悬疑的命案,本来就应该这样侦办。
“你以你的角度作为起点,而我也以我的看法开始办案。你看到的每件事实,都是建构在玛莉相信埃莉诺有罪的基础上,而我是以相反的方式抽丝剥茧。结果呢?你在追查的过程中遇到了疑惑、矛盾并一直没有定论,还要依赖外在的消息来源来解释实际情况和你看法之间的差异。而我呢,越来越确定,随着每一步的进展,越来越确定原来的假设,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事实根据。”
错综复杂的事件、面孔以及字句,再度在我眼前奔腾翻搅。玛莉斩钉截铁地保证堂妹清白无辜,埃莉诺对部分细节保持高姿态而三缄其口,这有可能让她被视为杀人凶手。
“你的理论一定没错,”我最后承认,“那句话是埃莉诺说的,这应该毋庸置疑。她相信玛莉有罪,而我的确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楚。”
“如果埃莉诺·利文沃兹相信她堂姐犯下罪行,她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这点我也不得不承认。
“她并没有隐藏那把意义重大的钥匙。不管是谁找到的,这个人想销毁钥匙,而钥匙和那封信会让她堂姐的罪行公之于众。她堂姐是个惨无人道的杀人凶手。”
“不,不——”
“而你一个陌生人,一个只看过玛莉·利文沃兹娇羞的一面而不知她其他面貌的年轻人,之所以假设她是清白的,只是因为她堂妹一开始就三缄其口。”
“不过,”我百般不情愿地接受他的结论,“埃莉诺·利文沃兹只是一个平常人。她可能在自己的推测中犯了错。她从来没有说出她的怀疑有何根据。我们也无法知道她为何要维持你刚才所提到的态度。克拉弗林和玛莉都有可能是凶手。就她所知,他们两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你好像很相信克拉弗林有罪。”
我在心里想,是吗?哈韦尔先生那场有关这个人的梦境,影响了我的判断力吗?
“你可能说对了,”格里茨先生继续,“我不准备以我的看法盖棺论定。经过调查或许能找出他身上的疑点,不过我真的觉得不太可能。就一个女人秘密结婚的对象而言,就这个女人的犯罪动机而言,他的举止从头到尾都很一致。”
“除非他离开她。”
“没有什么除非不除非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离开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克拉弗林先生没有离开美国,他只是假装离开而已。他没有依照她的指示前往欧洲,而只是改变了投宿的地点,现在不但就住在她对面,甚至还可以从窗户里看到她家前门进进出出的男女。”
我还记得他离开前对我的斥责。当时我们在我的办公室里见面,之后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案情。
“不过,我从霍夫曼旅馆查出他的确坐船到了欧洲,我自己也看到有人载他去搭邮轮。”
“是吗?”
“克拉弗林先生马上又回纽约了吗?”
“他搭了另一辆马车,进了另一栋房子。”
“那你还告诉我,这个人没有问题?”
“没有。我只说,他本身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显示他就是枪杀利文沃兹先生的凶手。”
我起身踱步,两人沉默不语好几分钟。然而此刻时钟整点报时,我想起有约在身,便转身问格里茨先生现在该如何进行。
“我只能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根据手中的证据,让警方逮捕利文沃兹小姐。”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培养好承受力了,所以听到这句话时能够不大声惊呼出来。然而,我无法不发一语,任由他决定进行逮捕。
“不过,”我说,“尽管你证据确凿,我还是不认为你有权利采取这样断然的措施。你认为她有杀人动机还不够,因为命案发生时嫌疑犯还在屋内,而且,你认为利文沃兹小姐还有什么其他的疑点?”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利文沃兹小姐’,应该改说‘埃莉诺·利文沃兹’。”
“埃莉诺?为什么?你我不是都一致认为,这些人当中就属埃莉诺完全没有罪嫌吗?”
“可是,证词只对她一人不利。”
我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
“雷蒙德先生,”他非常沉重地说,“社会大众已越来越心浮气躁,一定要采取行动才能暂时平息众怒。埃莉诺在警方面前疑点重重,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很抱歉。她是很雍容华贵,我对她也很仰慕,不过公理就是公理,虽然我认为她无罪,但不得不逮捕她,除非——”
“不过,我认为这样做没有道理。她只不过为了保护别人,却落得让自己受到怀疑的下场。如果玛莉是——”
“除非现在到明天早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格里茨先生继续说,仿佛当我什么话都没说。
“明天早上?”
“没错。”
我很想理出一个头绪,也很想面对全部心血泡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