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且让我们品尝你人格特质的味道。”
——《哈姆雷特》
从早上克拉弗林先生和我的会谈中,多少可以推论出他个人对埃莉诺·利文沃兹的看法与立场。我问自己,还需要哪些事实才能证明我的推论。我发现了以下的事实:
一、克拉弗林先生当时并没有在美国,不过他曾短暂借宿在纽约州的一家旅馆里。
二、这家旅馆应该与埃莉诺·利文沃兹当时投宿的是同一家。
三、他们在那家旅馆多少有点来往。
四、他们都曾离开纽约一段时间,足以在大约二十英里外的地点举行结婚典礼。
五、一名卫理公会的牧师,生前住在那家旅馆二十英里以内的地方。
接下来我问自己,如何找出这些事实的根据。我对克拉弗林先生的了解有限,因此暂时将他搁置一旁,先来探寻埃莉诺的个人历史。我发现她当时人在……是位于纽约州的一处新潮时髦的旅馆。如果这一点是真的,而且我的理论也正确无误,他一定也在那家旅馆。因此当务之急,便是证实这件事。我决定明天动身前往那家旅馆。
然而,在进行如此重大的调查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搜集相关资讯,不过所剩时间不多了。我决定先去拜访格里茨先生。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硬沙发上,就在我之前所提到那间摆设简单的客厅里。他的风湿发作,难受得无法起身。他的手包着绷带,双脚也用肮脏的红布团包扎起来,仿佛刚被从战场上送回来。看到我时,他微微点头,表示欢迎和抱歉,他先简短解释了身体状况,然后直接切入我们俩最关心的话题。他用些微讽刺的口气问我,今天下午回到霍夫曼旅馆发现小鸟飞走时,是不是非常惊讶。
“我很讶异的是,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任他飞走,”我对他说,“从你要求我结识他的态度来看,我以为你确定他在凶杀案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你又怎么认为我觉得他不重要?哦,就因为我让他轻易地溜走吗?那又能证明什么?我都是等车子走到下坡时才会去踩刹车。不过我们先回到正题。克拉弗林先生离开前,有没有把自己的立场解释清楚?”
“你的问题回答起来真是困难重重。受到环境因素的阻碍,我目前无法向你直言,不过能够说的我会尽量说。就我认为,克拉弗林先生早上和我见面时,确实澄清了一些事实。不过他的解释有点抽象,我有必要先进行一些调查,比较确定后再将秘密告诉你。他给了我一条可能的线索——”
“等一等,”格里茨先生说,“他知道自己给了你线索吗?他是故意引你中计,还是以纯正的动机在无意间给了你线索?”
“他应该没有恶意。”
格里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你不能再解释得清楚一点,”他终于开口,“我有点担心让你自行调查。你对这一行不熟,可能会浪费时间,更不用说可能会跟错线索,结果在毫无意义的细节上白费力气。”
“在和我合作之前,你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你真的坚持要单独行动?”
“格里茨先生,事情是这样的。就我所知,克拉弗林先生是位信誉良好的绅士。我真的搞不清楚你为何要我追查他的底细。我只知道追查下去的结果,让我得到一些似乎值得进一步调查的信息。”
“好吧,好吧,反正你最清楚。不过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你一定要想出办法,而且动作要快。否则社会大众会越来越不耐烦的。”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来请求你协助,希望你现阶段能够帮我。你掌握了一些关于他的资料,而我也很想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对他这么有兴趣。现在老实说吧,你想不想让我知道你手中的信息?简单来说,告诉我你对克拉弗林先生所了解的一切,但不可以要求我马上和你交换机密情报。”
“我可是职业警探。你对我的要求未免太多了。”
“我知道。要不是目前情况紧急,我可能要犹豫很久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不过,就现在的形势看来,如果你不先让步,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按照——”
“等一下!克拉弗林先生不是堂姐妹之一的男友吗?”
我对那位绅士的兴趣浓厚,但非常不愿让他人知道,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免脸红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他继续说道,“因为他非亲非故,我猜他在那个家庭里的地位也应该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作此推论有何意义,”我急着想推算他对这个人了解多少,“克拉弗林先生对纽约不熟,待在美国的时间也不长,没有时间如你暗示的那样已经和她们之一建立了男女关系。”
“克拉弗林先生又不是第一次来纽约。就我所知,他一年前也来过。”
“你确定?”
“确定。”
“你还知道什么?我现在被蒙在鼓里的事情,你说不定已经早都知道了?请你务必听从我的恳求,格里茨先生,马上告诉我还需知道什么事。你不会后悔的。破了案对我个人没有好处。如果我成功了,享受荣耀的人是你。如果我失败了,接受失败耻辱的人是我。”
“很公平没错,”他自言自语,“你会得到什么报酬?”
“我的报酬就是洗清无辜女士的罪嫌,还她清白之誉。”
他似乎对这项保证感到满意,声音与表情都起了变化。一时之间,他看起来像是一副准备推心置腹的样子。
“好吧,”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是你究竟为何怀疑他涉案。以他作为绅士的修养和地位,你为何认为他与本案有关?”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他回答。
“为什么?”
“因为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原先在你手上,现在轮到我了。”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陪玛莉·利文沃兹坐车到她位于第三十七街的友人住处时,她曾经寄出了一封信?”
“讯问那天下午吗?”
“对。”
“当然记得,不过——”
“把信投进邮筒前,没有想到要看一下姓名地址吗?”
“我没有机会看,也没有权力看。”
“那封信不是在你身边写的吗?”
“没错。”
“你从来都没有想到那封信值得注意一下吗?”
“不管我觉得值不值得注意,如果利文沃兹小姐决定要将信件投入邮筒,我都没有办法阻止她。”
“因为你是绅士。身为绅士果然有坏处啊。”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可是,你——你怎么得知这封信的内容的?啊,我知道了,”我记得当时我们搭乘的马车,是由他负责张罗的,“马车夫被你收买了,他向你通风报信。”
格里茨先生神秘地对自己层层包裹的脚趾眨着眼。
“那不是重点,”他说,“我只听说有一封信,而这封信可能会让我感兴趣,我也听到这封信当时丢进了某条街转角处的邮筒里。这些资讯正好和我的看法不谋而合,所以我发电报到该邮筒辖区的邮局里,让该批信件送往邮政总局前,请他们注意一封可疑信件上面的地址。结果他们发电报告诉我,刚收到一封用铅笔写的信,状似可疑,而且用邮票封住,他们将地址告诉了我——”
“地址是?”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霍夫曼旅馆,纽约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你才开始注意到这个人?”
“对。”
“很奇怪,不过请继续。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依照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来到霍夫曼旅馆询问。我得知克拉弗林先生是旅馆的常客,而他三个月前才从利物浦搭乘蒸汽邮轮来到美国。他登记的名字是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先生,伦敦。他一直住在一等客房里,没有更换房间。尽管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他的底细,但有人曾看到他与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往,其中有英国人也有美国人,这些人都对他表现出尊重。虽然他并不挥霍无度,但看得出他相当富裕。得到这些信息后,我进入办公室,等待他大驾光临,希望旅馆职员拿给他那封玛莉写的怪信时,能让我有机会观察他的反应。”
“你有没有如愿以偿?”
“没有。在关键时刻有个蠢货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没有看到。不过,我当天晚上从职员和用人那里也收获丰富。他们告诉我,克拉弗林接到信件时激动不已,所以我相信追查这条线索是值得的。因此我派了几个手下,跟踪克拉弗林先生整整两天。可惜并没有什么成果。他对谋杀案的兴趣,如果可以算是兴趣的话,全都隐藏在心里。虽然他上街,看报纸,常到第五街的房子附近走动,但他不仅避免太靠近,而且一点也不想和利文沃兹家庭的任何成员交谈。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的决心也激起了我重新出发的意志。我相信克拉弗林先生的家世不凡,而从我听到有关他的小道消息来看,如果不是绅士也不是朋友的话,就休想得知他和利文沃兹家人的关系,所以我把他交给你,而且——”
“发现我是个很难缠的合作伙伴。”
格里茨先生微笑起来,仿佛嘴巴里放了一颗酸梅,不过他并没有搭腔。我们两人顿时无话可说。
“你有没有想到要问,”我终于开口问,“是否有人知道克拉弗林先生在命案当晚的行踪?”
“有,不过没有什么收获。很多人说他当晚外出,也听说第二天早上用人进来生火时,他已躺在了床上。除了这些,就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了。”
“这么说来,事实上你的收获也不过如此。除了获知他对命案明显感兴趣,而且很激动,还有死者的侄女曾写了一封信给他,此外根本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他涉案。”
“就只知道这么多。”
“再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说他当晚几点取的报纸,看到报纸时的神态又如何?”
“没有。我只知道有不止一个人看到他匆匆走出餐厅,手上拿着《邮报》立刻进入房间,晚餐连碰都没有碰。”
“哼,看起来并不——”
“如果克拉弗林先生对命案怀有罪恶感,那他肯定是在打开报纸前就点了晚餐,不然就是在点了晚餐之后坐下用餐。”
“这么说来,你不相信克拉弗林先生涉案?”
格里茨先生很不安地转移视线,看了看我外套口袋里突出的报纸,然后说:“我准备让你来说服我他的确涉案。”
他这句话提醒了我手边的任务。我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表情,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克拉弗林先生去年夏天在纽约?你也是在霍夫曼旅馆得知的吗?”
“不是,我用其他方法得知的。简而言之,我在伦敦的眼线会向我通风报信。”
“从伦敦?”
“对。我在当地有个同行的朋友,如果需要时,偶尔会帮我取得一些消息。”
“可是,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呢?从命案发展至今,写信到伦敦,然后又从伦敦得到回音,不可能这么快吧?”
“根本不必书信往返。我只要发电报给他一个名字,他就能理解我希望在合理的时间内得到所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所以你发给他克拉弗林先生的名字?”
“对,用密码。”
“然后就得到了回音?”
“就在今天早上。”
我将视线移到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不在这里,”他说,“麻烦请你伸手到我胸前的口袋,里面有一封信——”
在他说完之前,信件就在我手里了。
“请原谅我这么性急,”我说,“我从事侦查的工作还是头一遭,你也知道的。”
他对着眼前一幅极为老旧且退色的图画微笑。
“性急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表露在外。你赶快看看里面写些什么。且让我们听听我的朋友布朗在信里写了什么,看他对这个住在伦敦波特兰街的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先生有什么发现。”
我把信纸拿到灯光下,内容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