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说,你一定没有问题对不对?你出生于绅士之家,大概没错吧?大概邀请女士跳舞也不会脸红吧?”
“嗯……”我开口说。
“告诉你,”他回答,“我完全做不到。我可以进入民房向女主人鞠躬,让她尽量表现出雍容华贵的仪态,前提是我手上必须握有一张拘捕令,或者脑子里想的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不过,如果要我戴着小羊皮手套、举起香槟来干杯,我就完全无能为力了。”他用力将双手插入头发里,眼睛则忧郁地看着我手上的手杖,“不过,所有的警探都一样,所以需要用到绅士时,我们通常要找从事侦查工作以外职业的人来帮忙。”
我开始明白他转移话题的动机了。然而我尽量保持不动声色,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对他而言毕竟还是不可或缺的。
“雷蒙德先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认不认识一位名为克拉弗林的绅士?他现在就住在霍夫曼旅馆。”
“我没听过这个人。”
“他的言行举止都很有风度,你能不能和他认识一下?”
我学格里茨先生的样,盯着壁炉架看。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等我稍微了解他之后再给你答复。”最后我回答。
“没有什么好了解的。亨利·克拉弗林先生是位绅士,见多识广,就住在霍夫曼旅馆。他对这个地方不熟,不过看起来和普通绅士没有两样。他会驾马车、会走路、会抽烟,不过从来不登门造访。他也很会和女士们相处,不过从来没有看过他对女士鞠躬。总而言之,他很值得去结识。可惜他自视甚高,认为美国佬都太不受拘束,言行都不修饰。要是我有胆量去认识奥地利皇帝,我就有胆子和他打交道。”
“你是希望——”
“你家世不错,人品也可靠。对你这位前程似锦的年轻律师而言,他会是个非常合适的朋友。我向你保证,如果你好好发展这条人脉,到时候你会觉得付出辛苦是值得的。”
“不过——”
“还可能会因此变成好朋友也说不定,变成无话不说的——”
“格里茨先生,”我很快打断他的话,“为了让警方取得线索而与人交往,然后加以出卖,这一点我无法赞同。”
“你若想实现你的计划,就非结交克拉弗林先生不可。”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哦!”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和本案有所关联,对不对?”
格里茨先生若有所思地抚平外套的袖子。
“我倒不认为你会有出卖他的必要。你总不会反对别人介绍他给你认识吧?”
“我不反对。”
“如果你觉得他人品还算不错,也不反对和他交谈?”
“不会。”
“甚至在对话的过程中,如果能够获得一些蛛丝马迹,可以用来解救埃莉诺·利文沃兹,你也不反对吗?”
我这次回答的“不反对”并没有前两次那么坚定。在未来的发展中,我最不想扮演的角色就是奸细。
“好吧,”他继续说,对我刚才回答不太坚定的口气置之不理,“我建议你立刻住进霍夫曼旅馆。”
“这样做能不能成功,我很怀疑,”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已经和这位绅士打过照面,而且还说过话了。”
“在什么地方?”
“你先描述他的外貌让我听听。”
“好吧。他很高,体格良好挺拔,脸庞英俊黝黑,棕色的头发中带有一些白丝,眼神尖锐,说话语调柔缓。我向你保证,他是个相貌堂堂的人物。”
“我应该见过他。”我说,接下来告诉他我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哼!”他说,“你对他有兴趣,他显然对你也同样有兴趣。怎么办?我大概知道了,”他想了一下接着说,“可惜你已经和他说过话,有可能已经造成了不太好的印象。其实最关键的就是见面时心无芥蒂。”
他起身踱步。
“好吧,我们必须小心行动。让他有机会可以在其他场合看见你,了解你好的一面。去霍夫曼旅馆的阅读室走走,和那里最体面的人聊聊天。不过,不要聊太多,也不要无所不谈。克拉弗林先生是个完美主义者,如果你到处和别人搭讪,等到你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尽量表现出真实的一面,让他自己来接近你。他会想要接近你的。”
“说不定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说不定我在第三十七街街角碰到的不是克拉弗林先生。”
“要真是如此,我会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该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所以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我这颗脑袋也要开始检讨了。”他心情愉快地接着说。
“格里茨先生,”我开口说,刚才一直在谈论别人,没能提到我心目中的计划。我急着想告诉他,“有一个人我们还没有谈到。”
“谁?”他轻声问,转身面对我,“会是哪一位?”
“除了那个人之外还会有谁?”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了。我目前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怀疑他,也没有什么权利可以指出他涉案。“对不起,”我说,“我最好还是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说出任何人的名字。”
“是哈韦尔吗?”他轻而易举就点破了。
我的脸色当下就自然而然地红起来,想否认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不能提到这个人?”他继续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提这个人。”
“他在讯问时的证词都是实话,是不是?”
“还没有被推翻。”
“他是个不寻常的人。”
“我也是。”
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处于劣势,因此从桌上拿起帽子准备离去。然而我突然想起汉娜,所以回头问他有没有她的消息。
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拖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让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有心对我说真话。突然间他抱起双臂,兴致勃勃地说:“凶手一定和她的失踪有关。就算是地壳裂开将汉娜吞了下去,也不如他一手策划的失踪更加干净利落。”
我的心顿时下沉。埃莉诺曾说“汉娜帮不了我什么忙”。这个女仆是真的走了吗?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吗?
“我的很多探员都在找她,更不用说社会大众了,但至今仍没有报告有关她行踪的只言片语。我只怕我们有天早上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漂浮在河流上,口袋里没有任何线索。”
“所有的案情都要靠她的证词来解答。”我说。
他短促地哼了一声。
“利文沃兹小姐怎么说?”
“她说汉娜帮不了她什么忙。”
我觉得他听到这句话时有点惊讶,不过他以点头和叹息掩饰。
“一定要找到汉娜,”他说,“而且一定会被找到的,只要我指派Q去找。”
“Q?”
“他是我的一个探员,专门为我到处进行调查询问的工作。我们称他Q,是因为Q是问话〔1〕的简写。”我再度转身准备离去时,他又说:“如果他们公开了遗书内容,记得赶快来找我。”
遗书!我忘了遗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