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听我说。
——《一报还一报》
埃莉诺·利文沃兹准备舍身相护的罪犯,绝对是她曾经深爱的对象,这一点已毋庸置疑。爱情本身或由爱情衍生而出的强烈责任感,都足以解释这一系列坚定的行为。每当我问自己此人是谁时,只有一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我对这个名字有偏见,因为这个人令我反感——他就是平凡无奇的秘书——因为他起伏不定、变幻莫测的态度,也因为他行径诡异,有时沉着得有些别扭。
并不是因为埃莉诺的举止怪异对本案产生了影响,我才挑出这个人来加以质疑。讯问期间他的态度有异,这并不足以说明他有杀害死者的嫌疑。在他身上找不到充分的杀人动机,杀了人对他也没有明显的好处。然而,如果将感情因素列在本案的考虑范围中,这么一来,还有什么可能性尚未列入考量呢?詹姆斯·哈韦尔身为退休茶叶商人的秘书,便是未考虑的因素之一。因迷恋美丽的佳人埃莉诺而大受影响的詹姆斯·哈韦尔,又是另外一个因素。之所以将他列入涉嫌名单,是详细考虑过可能性后,对他产生的合理怀疑。
然而,怀疑他人很简单,但提出实际证据却很难。相信詹姆斯·哈韦尔有罪是一回事,要找出足够的证据来对他提出指控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份使命任重而道远,我感觉到自己停滞不前,甚至还没有下定决心着手进行就开始退缩了。他的处境很尴尬,就算是无辜的话,也迫使我开始对他产生同情。我对他的不信任,显得我做人就算不是不够公正,也是不够厚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喜欢这个人的话,可能就不会如此轻易地怀疑他。
然而,埃莉诺非得从困境中脱身不可。一旦有了嫌疑,谁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或许她会遭到逮捕。一旦遭到逮捕,年纪轻轻的她一辈子也洗清不了污名。如果是一文不名的秘书受到指控,结果就不会如此令人难以接受。我决定提早去找格里茨先生。
埃莉诺将手放在死者的胸口上,一副昂首尊贵的模样,我一想起这幅景象就很难不动容。另一幅景象是玛莉不到三十分钟就怒气冲冲地离开的画面,同样也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午夜过后还久久不能成眠。两个景象形成黑白分明的对比,既不相似也不和谐。我摆脱不了这个对比的纠缠。无论做什么,这两幅画面都如影随形,让我忽而充满希望,忽而充满怀疑。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和埃莉诺一起将手放在死者的胸前,对天发誓她的清白与诚实;也不知道是否要学玛莉,面对我无法理解或谅解的场面时,干脆掉头一走了之。
我心里知道困难重重,所以隔天一大早就去找格里茨先生,绝不让自己因失望或初步的挫败而灰心丧气。我的任务是解救埃莉诺·利文沃兹。为了完成这一任务,我必须保持沉着稳重。我最担心的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取得介入的权力或机会之前,一切就难以挽回了。然而,由于利文沃兹先生的葬礼将在今天举行,这令我稍微宽心了些。我对格里茨先生还算了解,我推测他会等葬礼结束后,才会采取措施。
我不是很清楚警探的住处是什么模样,不过当我问路来到这栋精致的三层砖造房屋门前时,却察觉到确实有点不一样。百叶窗半开,一尘不染的窗帘却紧拉着,透露出屋主的个性。
我急促地按着门铃,应门的是一位少年。他脸色苍白,一头红发直落到耳际。我问他格里茨先生在不在家,他咕哝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说不在,不过我后来才明白那是肯定的答复。
“我的名字是雷蒙德,希望能见他一面。”
他看了我一眼,仔细观察我外表与衣服的细节,然后手指着楼梯上的一扇门。没等他继续指点方向,我便快步上楼,敲了敲他指的那扇门后随即进入。格里茨先生宽厚的后背拱在书桌前,他回头看我。那个书桌可能是随五月花号一起来到美国的。
“哇!”他大叫,“不敢当,真是不敢当。”他起身。房间正中央有个巨大的火炉,他轻轻打开炉门,然后又重重关上,“今天真冷,是吧?”
“是啊,”我回答,仔细地打量他是否有心情与人沟通,“可惜我没有什么时间关心天气,我急着将这件凶杀案——”
“当然,当然,”他打断我的话,眼睛盯着火钳。我相信他毫无敌意,“这件案子真棘手,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已经真相大白了。我看得出来你有话要说。”
“是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格里茨先生,上次和你分手之后,有部分情况我本来就很大程度上相信了,现在我更是绝对确认。你怀疑的对象是一名无辜的女士。”
我若是期待他会露出惊讶的神色,那我一定会大失所望。
“你这么有把握,这很令人高兴,”他说,“我非常尊重你的意见,雷蒙德先生。”
我压抑住怒气。
“我对自己的看法十分笃定,”我继续说,决心要让他有所反应,“我今天来,是希望你站在公理与人性的角度,暂停朝那个方向进行的调查,除非我们别无其他线索可查,再回头来调查她。”
但他和刚才一样,并没有表现出好奇的神色。
“没错!”他叫道,“像你这样的人提出如此的要求,的确是不易。”
我不为之所动。
“格里茨先生,”我继续说,“一位女士的名声一旦受到玷污,便终生也不得洗清了。埃莉诺·利文沃兹是如此高贵的女士,在如此重大的危机中不容你我忽视。如果你愿意专心听我解释,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他微笑,将视线由火钳移转到我坐椅的扶手上。
“好啊,”他说,“我洗耳恭听,你继续说。”
我从提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什么!笔记本?”他惊呼,“不安全,这很不安全。绝对不要把计划写在纸上。”
我没让他打断我的行动,继续说道:“格里茨先生,我比你有更多机会研究这位女士。我看到她做了一件有罪之人做不出来的事。而且我深信不疑的是,不仅她的手,甚至连她的心都与这件凶杀案无关。她或许对其中的秘密略知一二,这一点我不打算否认,何况她的确拿着那把钥匙。不过,她如果真的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那又能怎么办呢?如果她认为自己有责任隐瞒线索,我们也不能就因为这样而陷小姐于不义。我们只要稍微有耐心动一点脑筋,就能够达成目的,而不必让她蒙羞。”
“不过,”警探格里茨插嘴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仅有这么一条线索,如果不追查,怎么让真相大白?”
“埃莉诺·利文沃兹给你的任何线索,都是死路一条。”
他的眉毛若有所思地扬起,但他并没有开口。
“但有人知道埃莉诺小姐意志坚定、乐于助人,或许还深爱着他,因此一直利用她。且让我们来调查一下,看谁有能力将她控制于股掌之间,凶手便能水落石出。”
“哼!”格里茨先生紧闭双唇,没有多说什么。
我相信他一定有话要说,所以等他发言。
“这么说来,你心里已经有了个对象。”他终于开口,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回答,“只是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么说来,你打算插手管这件事了?”
“没错。”
他压低声音,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能不能请教一下,”他终于开口问,“你是打算独自行动吗?即使有合适的助手,你也会拒他于千里之外,不把他人的意见当回事?”
“我只想请您协助。”
他笑得更开怀了,而且带有讽刺的意味。
“你一定很自信!”他说。
“我对利文沃兹小姐很有信心。”
我的回答似乎令他很满意。
“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
我并没有马上搭腔。事实上,我还没有拟定任何计划。
“依我看来,”他继续说,“你接下来的工作,对业余人士而言相当困难。劝你还是让我来吧,雷蒙德先生,还是让我来吧。”
“我觉得,”我回答,“我比较希望——”
“不行,”他打断我,“如果你偶尔给我提一两个建议,我会很高兴的。我并不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我能够接纳别人的意见。以现在来说,如果你方便告诉我你所看到的或听到的线索,我很乐意洗耳恭听。”
看到他如此和颜悦色,我自问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能说的,他不见得会认为很重要,但此刻不宜迟疑。
“格里茨先生,”我说,“除了你已经知道的部分,我能够提供的线索并不多。其实我比较相信直觉,事实对我并不是很重要。我能够确定的是,埃莉诺·利文沃兹并没有参与犯下这桩案子。我也同样确定,她认识真正的杀人凶手,而且为了某种原因,她将保护凶手视为自己神圣的任务,即使拿自身的安全做赌注也在所不惜。这些都是从事实推断出来的。现在有了这些讯息,应该不难让你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能够知道家庭里的一些——”
“这么说来,你对他们家的历史渊源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她们两人其中之一已经订婚了?”
“我不知道。”我直接回答,完全没想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雷蒙德先生,”他终于大声说,“你知不知道从事侦查工作可能会遇到什么障碍?举例来说,你大概以为我可以混入各式各样的人群中。可惜你搞错了。听起来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但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办法进入某一阶级的人群中。我觉得别人不把我当绅士看待。不管穿着再好的衣服,剪再好的发型,也总会被人指指点点。”
他显得很沮丧。尽管我内心隐隐担忧,却差点笑出来。
“我甚至雇用了一个法籍侍从,他懂得跳舞还留着腮须,不过还是徒劳无功。我接近的头一位绅士直盯着我看。他是个正派的绅士,不像一般的美国公子哥儿。他盯着我看,而我却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眼睛。和侍从闲聊时他告诉过我紧急的应变措施,但当时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虽然觉得这很有意思,不过突然改变话题让我有点不安。我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格里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