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事实与推论(2 / 2)

“我在过去八个月内,担任利文沃兹先生私人秘书及文书助理。”

“你是利文沃兹先生生前最后看到他的人?”

这位年轻人以高傲的姿态抬起头来。

“当然不,因为我并不是杀他的人。”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小题大做,把气氛一下子弄得很僵。屋子里响起一阵不满的声音,詹姆斯·哈韦尔失去他之前的风度和坚毅眼神所赢得的赞赏。他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把头扬得更高。

“我的意思是,”验尸官显然对他妄下结论的回话有些恼怒,“你是在他被不知名的人暗杀前,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

那秘书把双手往胸前一抱,不知是为了掩藏突如其来的颤抖,还是为了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思考,这个我无法判断。

“先生,”他终于回答道,“我没有办法回答是或不是。或许我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看到他身体和精神都良好的人,但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我甚至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确定。”然后,他察觉到周遭人不满意的脸色,于是缓缓地加了一句,“晚上见他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哦,因为你是他的秘书,是吧?”

他沉重地点点头。

“哈韦尔先生,”验尸官继续说道,“在这个国家,私人秘书不是个常见的职业,能不能请你向我们解释一下你的职责?简言之,利文沃兹先生需要你提供什么样的协助?他又是怎么雇用你的?”

“当然。或许你也知道,利文沃兹先生拥有庞大的财富,与各式各样的社团、俱乐部、机构等都有联系,此外,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慷慨人士,每天收到许多信件,其中有些是请求帮忙的。我的职责便是拆信、回信。他的私人信件上头都会有个标记,以示和其他信件的区别。但这并不是我所有的工作内容。他早年从事茶叶贸易,因此不止一次有机会航行到中国,也因此对两国间的沟通相当感兴趣。从几次造访中国的经历中,他学到不少东西,因而认为如果能够把亲身的经验与美国人分享,就可以让国人更加了解这个国家,包括它的特色以及如何应对等等。他正抽出一些时间针对这个主题写一本书,过去这八个月来,我协助他准备资料,并且每天抽三个小时的时间写下他口述的内容。而最后一个小时通常是在晚间九点半到十点半进行。利文沃兹先生是一个很有规律的人,习惯于以最精确的方式安排自己和身边人们的生活。”

“你说他通常在晚间口述让你做笔录,那么昨天晚上也照常进行吗?”

“是的,先生。”

“可否告诉我们他昨晚的态度和神情,和平常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秘书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对自己的死亡又没有预知能力,他的神情态度为什么会有改变?”

对于秘书先前的不敬,验尸官逮到一个复仇的机会。他严厉地说:“证人的职责是回答问题,而不是评论问题。”

那秘书满脸通红,两个人扯平了。

“好吧,先生。如果利文沃兹先生对自己的死亡有什么预感,他也没有让我察觉。相反,他似乎比平常更专注于工作。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月后,我们就可以让这本书问世了,是不是啊,特鲁曼?’我特别记得这句话,因为那时候他正在给自己倒酒。临睡前他通常会喝一杯酒,我告退之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到橱柜里去拿雪利酒给他。当时我的手已握在门把手上,一听他那么说,便回答道:‘我的确希望如此,利文沃兹先生。’‘那么和我喝一杯酒如何?’他说道,要我从橱柜里再拿一只杯子。我照做了,然后他替我倒酒。我平常并不特别喜欢雪利酒,但在那愉快的气氛下,我喝掉了那杯酒。我还记得当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利文沃兹先生自己只喝了半杯。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酒杯也还是半满的。”

这么一个沉默自制的人,似乎比常人更急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不过就在这时候,恐惧的情绪首次冒了出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各位,利文沃兹先生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这样。当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我便向他道晚安,离开了那个房间。”

那位验尸官对于情绪的表露明察秋毫,他往后一靠,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然后呢?你上哪里去了?”

“我自己的房间。”

“这中间你遇到过什么人吗?”

“没有,先生。”

“或是看到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秘书稍稍压低了声音。

“没有,先生。”

“哈韦尔先生,请再想想。你真的可以发誓说你没有见到任何人,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记得任何不寻常的事?”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恼。他两度张嘴却欲言又止。终于才费力地回答道:

“我看到一件事,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但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件事。”

“什么事?”

“有扇门半开着。”

“谁的门?”

“埃莉诺小姐的门。”他的声音小得像是耳语。

“发现这件事时,你人在哪里?”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或许是在我自己的门口,因为我中途并没有停下来。如果不是发生这件可怕的事,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再记起这件小事。”

“当你进门后,你关门了吗?”

“关了,先生。”

“你多久后上床睡觉?”

“马上。”

“熟睡前你可曾听到任何声音?”

那模棱两可的迟疑再度出现。

“几乎可说是没有。”

“大厅里可有脚步声?”

“我可能听到了脚步声。”

“有吗?”

“我不能发誓说有。”

“你认为你听到了?”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这么说好了,我正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声音,大厅里的脚步声和沙沙作响的声音,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然后我就睡着了。”

“之后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是突然惊醒过来的,好像有什么事惊动了我,但我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声响或动作。我记得在床上起身四处张望,但是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之后睡意又袭了上来,我很快又昏沉沉地熟睡了,一直到早上才清醒。”

随后验尸官问到他何时及如何得知发生了谋杀案,他也一一证实了管家先前的叙述。这方面验尸官已无话可问,所以转问他在尸体移开后,是否曾注意到书房桌上的东西。

“多多少少注意到了,是的,先生。”

“桌上有什么?”

“寻常的东西,例如书本、纸张、一支笔头干了的钢笔,旁边还有他昨晚喝过的酒杯和酒瓶。”

“还有其他东西吗?”

“我不记得有其他东西了。”

“那个酒瓶和酒杯,”戴着挂表和表链的陪审员插嘴,“你不是说过,你离开利文沃兹先生时,他是坐在书房里,而酒杯后来被发现时的状态,也和你离开时一样?”

“是的,先生,没错。”

“他是否有喝完整杯酒的习惯?”

“是的,先生。”

“哈韦尔先生,你离开后一定立刻发生了什么事,打散了他的酒兴。”

哈韦尔年轻的脸孔霎然泛青。他不自主地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似乎冒出了可怕的想法。

“不太对,先生,”他讲话有点困难,“利文沃兹先生可能……”他突然打住,仿佛心神不定,难以继续说下去。

“继续说啊,哈韦尔先生,你想说什么,让我们听听看。”

“没有。”他的回答微弱,好像正与激烈的情绪搏斗。

由于他并非回答问题,而是自动提供解释,验尸官就不再追问了。不过验尸官看到数对眼睛狐疑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场的很多人都觉得从他的情绪里可以得到某种线索。验尸官漠视他的情绪和众人的骚动,接着继续问道:“你昨晚离开时,书房的钥匙是否留在原位?”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注意到。”

“据你推测,钥匙在原位吧?”

“我想是的。”

“结果早上门锁上了,而钥匙却不翼而飞?”

“是的,先生。”

“这么看来,是凶手出门时上了锁,并带走了钥匙喽?”

“好像是吧。”

验尸官转身,一本正经地面对陪审团。

“各位先生,”他说,“这把钥匙似乎暗藏玄机,有必要研究研究。”

整个房间立刻传出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证明全部在场人士都认同他的看法。矮小的陪审员马上起立提议应该即刻进行搜索,然而验尸官转身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少安毋躁”的表情,决定讯问应该以平常程序进行,直到口述证词全部齐了为止。

“既然如此,请容我问个问题,”紧追不舍的他又开口,“哈韦尔先生,我们听说今天早上你破门而入时,利文沃兹先生的两位侄女也跟着你进入了书房。”

“只有其中一位,先生,是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小姐据传是利文沃兹先生的唯一继承人,是不是?”验尸官插嘴问。

“不,先生,应该是玛莉小姐。”

“是她下令将尸体移到另外一个房间的,对不对?”陪审员继续问道。

“是的,先生。”

“你听从命令帮忙搬运尸体,是不是?”

“是的,先生。”

“搬运尸体经过这几个房间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疑似凶手所留下的蛛丝马迹?”

秘书摇摇头。

“没有可疑之处。”他强调道。

我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不管是从语气还是他紧抓袖口的动作来看——因为手往往会比表情更容易透露真相——我感觉他的话并不可靠。

“我想问哈韦尔先生一个问题,”一位之前尚未发言的陪审员说,“我们已听过发现被害者的详细过程,而谋杀案背后必然有某种动机。秘书知不知道利文沃兹先生私下是否曾与人结仇?”

“我不知道。”

“这所房子里的所有人,都与他相处融洽吗?”

“是的,先生。”确定的言语间,带有微微否定的意味。

“就你所知,他和这里其他人之间,真的一点不愉快也没有?”

“我不会那样说,”他回答,神色颇为沮丧,“不愉快是很难说得清的事。或许是有那么一丝丝……”

他迟疑了好一阵子。

“先生,是和他的一位侄女。”

“哪一位?”

他再度桀骜不驯地扬起头来。

“埃莉诺小姐。”

“这点不愉快的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说不上来。”

“你不知道原因何在?”

“不知道。”

“也不知道不愉快的程度有多少?”

“不知道,先生。”

“是你负责拆开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吗?”

“是的。”

“近来的信件,是否有助于了解这件不愉快的事?”

事实上,他看起来似乎永远不想回答。

他是在考虑回答的方式,还是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哈韦尔先生,你听见陪审员的话了吗?”验尸官询问。

“是的,先生。我正在思考。”

“很好,赶快回答。”

“先生。”他转身直直望着陪审员回答。他一转身,我可以看见他毫不做作的左手,“过去两星期来,我如往常一样拆开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但我回想不起来内容究竟和这件惨案有何关联。”

他说谎,我立刻看穿了。他的手紧紧握着,先是犹豫不决地停了半晌,然后下定决心撒谎。我全看在眼里。

“哈韦尔先生,根据你的判断,就算以上所言确实不假,”验尸官说,“但我们仍须全数清查利文沃兹先生的信件,以寻找证据。”

“当然,”他随意回答,“是有此必要。”

哈韦尔先生这轮讯问到此为止。他坐下来时,我记下了四件事情。

其一,哈韦尔先生本人因为某种不明原因,察觉到了一处疑点,而他急切地从自己的脑海里排除了这样的想法。

其二,有一位女人涉及本案,哈韦尔先生在房间里听到了些轻微的声响和脚步声。

其三,有一封信寄到这里,如果能够找出来,对本案势必有所帮助。

最后,他口中说出埃莉诺的名字时有难言之隐,显然这位性情沉稳的男士,每次必须说出这个名字时,都会多少流露出一些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