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事实与推论(1 / 2)

混乱之神已完成旷世巨作:

亵渎神祇至极的谋杀案,

已撬开上帝神圣的殿堂,

从中窃取殿堂的精髓。

——《马克白》<sup>〔2〕

我将注意力转回到屋子里,发现验尸官正透过一副显眼的金边眼镜阅读一张纸条。

“管家在这里吗?”他问。

角落里的仆人中马上掀起一阵骚动,然后有位长相精明、但态度有些自负的爱尔兰人步出人群来到验尸官面前。

“啊!”当我的目光遇上他修剪整齐的颊髭、坚定的双眼、充满敬意但绝非谦逊的神情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位模范仆人,很可能也会是位模范证人。”

结果我是对的,这位托马斯管家是千里挑一的佼佼者——而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验尸官和屋里其他人一样,对这位管家似乎也心生好感,毫不迟疑地便开始问话。

“你的名字,据我所知,叫托马斯·多乐蒂?”

“是的,先生。”

“嗯,托马斯,你受雇为管家多久了?”

“目前为止两年了,先生。”

“你是第一个发现利文沃兹先生尸体的人?”

“是的,先生。是我和哈韦尔先生发现的。”

“哈韦尔先生是谁?”

“哈韦尔先生是利文沃兹先生的私人秘书,是代他执笔的人。”

“很好。你是在白天还是晚上的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很早,先生,今天早上,大约八点。”

“在哪里?”

“在书房,先生。也就是利文沃兹先生卧室旁的那个房间。利文沃兹先生没来吃早餐,我们出于担心,只好硬闯进去。”

“硬闯进去,这么说当时门是锁着的?”

“是的,先生。”

“从里头锁住?”

“我无法判断。当时门上没有钥匙。”

“当你发现利文沃兹先生时,他躺在哪里?”

“他不是躺着,而是坐在书房里的大书桌前,背对着卧室的门,身体前倾,头靠在双手上。”

“他穿什么服装?”

“晚餐的服装,先生,他的穿着和昨晚吃晚餐时是一样的。”

“房间里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迹象吗?”

“没有,先生。”

“地板或桌上有手枪吗?”

“没有,先生。”

“有任何理由假设这是桩抢劫未遂案吗?”

“没有,先生。利文沃兹先生的手表和钱包都还在他的口袋里。”

然后他被问到发现尸体时屋子里还有什么人,他答道:“年轻的女士们,玛莉·利文沃兹小姐和埃莉诺小姐。哈韦尔先生、厨子凯特〔3〕、楼上的女孩莫利,还有我自己。”

“这就是平常住在这屋子里面的人?”

“是的,先生。”

“现在请告诉我,夜里负责关门窗的是谁?”

“那是我的职责,先生。”

“你昨天晚上像平常一样把门窗关上锁好了?”

“是的,先生。”

“今天早上是谁打开门窗的?”

“是我,先生。”

“有没有什么发现?”

“和昨晚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什么?没有窗户被打开?也没有门锁被打开?”

“没有,先生。”

这时,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看来凶手无论是谁,至少在早上开门前都还没有离开屋子。这个事实似乎对每一个人的心理都造成了冲击。即使事先有些心理准备,我也不免有某种程度的情绪波动。我仔细察看管家的神色,想寻找他以说谎来掩饰失职的蛛丝马迹。但他的正直似乎毫无瑕疵,并以岩石般坚毅的眼神环顾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被问及他最后看到利文沃兹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他回答道:“昨天晚餐时。”

“在那之后还有谁看到过他吗?”

“是的,哈韦尔先生说晚上十点半还看到过他。”

“你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哪个房间?”

“地下室里的一个小房间。”

“其他人各住在哪里?”

“多数在三楼,先生。女士们在靠后侧的大房间里,哈韦尔先生在靠前面的小房间。女孩子们则睡在更上面一层。”

“没有人和利文沃兹先生睡同一层楼吗?”

“没有,先生。”

“你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嗯,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

“据你记忆所及,在那之前或之后,你可曾听到屋里有任何声响?”

“没有,先生。”

“所以今天早上的发现让你觉得惊讶?”

“是的,先生。”

接下来是发现死者的详细描述。他说,一直到早餐时利文沃兹先生没有应铃声下来用餐,大家才怀疑有什么不对劲。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又稍等了一段时间,没有采取行动,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埃莉诺小姐越来越担心,终于忍不住离开,说她要上楼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快就又下来,神色惊慌,说她敲了伯父的门,甚至呼叫他的名字,但都没有回应。于是哈韦尔先生和他自己便一同上楼去,试了两个门发现都锁着,便只好撞开书房门,一进去便看到利文沃兹先生坐在书桌前,上前一看却发现他早已气绝身亡。

“女士们呢?”

“哦,她们随后上来进到房间里,埃莉诺小姐昏了过去。”

“另一位呢?是叫做玛莉吧?”

“我不记得她做了什么,当时我急着去拿水弄醒埃莉诺小姐,没注意到她。”

“唔,那么多久之后你们把利文沃兹先生搬到隔壁房里去?”

“几乎是马上。我拿来的水一碰到埃莉诺小姐的唇,她就醒了过来,而她一醒过来,我们就搬动了利文沃兹先生。”

“谁提议应该搬动尸体的?”

“她,先生。她一醒就走了过去,一看便发起抖来,然后呼唤哈韦尔先生和我,命令我们把他搬进去放在床上,然后去叫医生。我们都照办了。”

“等等,当你们到隔壁房间去时,她跟你们一起去的吗?”

“没有,先生。”

“那时她在做什么?”

“她待在书房的桌子旁。”

“做什么?”

“我看不见,她背对着我。”

“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当我们回去时,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桌边?”

“离开了房间。”

“哼!你什么时候再看到她的?”

“一分钟后。当我们要出去时,她又走进书房来。”

“手上拿着什么吗?”

“我没有看见。”

“桌上少了什么东西吗?”

“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去看,先生。桌子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当时我一心只想去找医生,虽然我心里也明白已没有用了。”

“你出去的时候,谁还留在房间里?”

“厨子、莫利,还有埃莉诺小姐。”

“玛莉小姐不在吗?”

“不在,先生。”

“很好。陪审团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寂静的陪审团突然动了一下。

“我想要问几个问题。”一位干瘪瘦小、容易激动的男子说。

之前我就注意过他不安地在位子上动来动去,显然是压抑着一股想要打断讯问的欲望。

“好的,先生。”托马斯道。

但那位先生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他右边一位强壮自大的男子逮住机会,用一种“注意听我说”的浑厚声音开始问起话来。

“你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两年了,你觉得这个家和睦吗?”

“和睦?”

“就是有感情,你知道——彼此和乐相处。”那位带着又长又重表链的陪审员说,口气中仿佛自己已经有了适宜且周密的答案。

那位管家或许是为对方的态度所慑,不安地四处张望。

“是的,先生,就我所知是的。”

“两位小姐都喜欢她们的伯父?”

“哦,是的,先生。”

“她们彼此呢?”

“唔,我想应该是的。这不是我所能评论的事。”

“你想应该是的。有没有别的理由让你不这么想?”他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表链,仿佛他的注意力也因此增加了一倍。

托马斯犹豫了一会儿。但当问话的人正打算重复一次问题时,他挺了挺身,以一种僵硬而正式的态度回答道:“唔,先生,没有。”

那位陪审团成员虽是个自信满满的人物,但似乎也很敬重这样一位对此问题保持沉默的仆人。他满意地把身子往后一靠,挥挥手,表示自己没别的问题了。

先前提过的那位容易激动的矮小男子,这回马上倾身向前,毫不迟疑地开始发问。

“你早上什么时候打开门窗的?”

“大约六点,先生。”

“任何人可能在那之后,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屋子吗?”

托马斯不安地迅速望了一眼他的同伴,但马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可以在六点之后,在我或厨子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屋子。不可能有人在大白天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至于从门口出去,前门关起来时那“砰”的一声巨响,屋子里从上到下全都听得见。而从后门出去,走过后院时必然得经过厨房窗口,只要经过窗口,厨子就一定会看见。我可以这么发誓。”

他半是挖苦,半是恶意地看了那红着一张圆脸的厨子一眼,显然两人曾为厨房里的柴米油盐等琐事争吵过。

他的回答加深了众人心头不祥的预感,他这番话的效果显而易见。房子锁着,而且没有人被目睹离开!显然,我们离找到凶手不远了。

那位陪审团成员坐在椅子上越来越激动,目光尖锐地环顾四周。他看到四周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兴趣,他不愿再提问题以减弱上一份证词的效果,于是他镇定下来,舒适地往后靠,把舞台交给其他想提问题的人。但似乎没有人准备要提问题了,托马斯终于按捺不住,敬重地看着大家问道:“还有哪位先生要提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松了口气,匆匆看了其他仆人一眼。正当大家为他神情突然的变化感到惊奇时,他以无法形容的敏捷脚步和明显的满意表情退了下去。

下一位证人正是我今早刚认识的人,哈韦尔先生。身为利文沃兹先生的秘书和左右手,哈韦尔的重要性不可言喻,因此他一出现,我方才因托马斯最后一个举动所引起的疑虑马上被丢到脑后。

哈韦尔以沉稳而坚定的态度往前走,那样子似乎是明白一个人的生死可能由口中所说的话决定。他在陪审团面前站着,尽量保持尊严。对于这个今早并不怎么取悦我的人,此时此刻,我倒是对他令人赞赏的风度感到惊讶。他的面貌或外形并无独特之处,苍白平凡的五官、梳理得当的头发,以及干净的胡髭,都属于常见易认的模样。在这种场合,他的姿态里还有一种自持的味道,弥补了他神情中那种想求表现的意味。他的长相并不醒目,事实上,他真的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你每天在百老汇街上可以看到一千个这样的人物——除非你特意要寻找专注和庄严的面貌,而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这种感觉。他的庄严在今天的场合没什么特别,但如果那是他惯有的神情,那么他的生命里或许是忧伤多于喜悦,谨慎与焦虑多于欢乐。

验尸官的表情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不出是在处理什么重大案件。他毫不客套,立刻发言问话。

“你的名字?”

“詹姆斯·特鲁曼·哈韦尔。”

“你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