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一根烟,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儿,聊了将近一小时。而自始至终,鬼哨声连续不断地从大走廊的尽头传来。
突然,塔斯克一下子站了起来:‘走,我们带上枪,去会会那东西。’他说着,转身朝房门走去。
‘不行!’我说,‘上帝啊!不行!虽然我还下不了结论,但那个房间是极其危险的。’
‘闹鬼——是真的闹鬼吗?’他追问道,急切的语气中没有了惯常的戏谑。
我告诉他,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希望我可以尽快下定结论。然后,我为他简单讲解了一下灵力是如何穿越有形物体并再次显形的。听过之后,他才意识到如果在房间里作祟的真是一个具有显形能力的恶灵的话,那么确实自有危险之处。
大约一小时之后,哨声戛然而止。塔斯克便回去睡觉了。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终于再次进入了梦乡。
清早,我独自去了那个房间,发现门上的封印完好无损。我走进房间,窗户上的封印和头发也都没有被破坏,只是我在大壁炉上粘好的第七根头发断掉了。这让我开始思考。我知道,这根头发有可能是因为被我拉得太紧而自然断掉的,但是也极有可能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弄断的。不过,人类很难在不碰断其他六根头发的情况下通过壁炉口,因为如果从烟囱爬进来的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那几根头发。
我撕下封印,拉断了其他六根头发,抬起头,顺着直立的烟囱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烟道宽阔,四壁平滑,没有任何转角可供躲藏。但是,当然了,如此粗略的检查无法让我说服自己。早餐过后,我带上工具,在烟囱里从下爬到上,敲遍了四壁,却依然一无所获。
于是,我下来后开始仔细检查整个房间——我把地板、房顶和墙面划分为一个个边长为六英寸的方格,然后用锤子和探针敲击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时间,以同样细致的方式搜查了整座城堡,但仍旧毫无结果。接下来,我更进一步,夜里,待哨声响起之后,我做了一个麦克风测试。你们看,如果哨声是以某种物理方式发出的,比如说有个装置藏在墙壁中,那么这项测试就可以帮助我了解它的发声方式。你们必须承认,这绝对是一种先进的检测手段。
当然了,我并不认为这是塔斯克某个情敌的杰作,但我想也许是在很久以前,有人制造了某种可以发出哨声的装置,为的就是给这房间制造闹鬼的传言,从而阻止村民好奇的探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定是有人知道了这秘密机关,并且利用这一点装神弄鬼,吓唬塔斯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对墙壁进行麦克风测试就可以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但在这座城堡中,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所以我的怀疑已经被完全打消了,但我刚才所说的也是一个传说中‘闹鬼’事件的真相。
那几天夜里,从那房间传来的瘆人鬼哨声几乎整夜不停,让人无法忍受。那作祟的鬼怪似乎有思想,知道有人来对付它了,便用疯狂的哨声向我们表示嘲笑与蔑视。我跟你们说,那种感觉既恐怖又诡异。我一次又一次地独自去查看——脚上穿着棉袜,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被封印的房间—我一直在那个房间设着封印—我每次都是在不同的时间过去,而那房间里的哨声似乎总是陡然变得尖厉疯狂,好像那妖怪可以隔着紧闭的房门看到我似的。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哨声始终回荡在走廊上,而我独自一人试图破解这诡异怪诞的谜案。
每天早晨,我都会去那个房间里检查前一晚新贴好的封印和头发。你们看,一周之后,我已经在房间的四壁、天花板上平行贴过很多根拉直绷紧的头发了,还在大理石铺设的地板上铺了透明的糯米纸,让有黏性的一面朝上。每张糯米纸都被我标上了号码,并且以一定顺序铺设,这样一来,一旦有活物在地板上行走过,我就能推测出它的行动轨迹了。
你们应该能明白了,任何有形体的人或者生物都不可能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进入这间房间。可是,仍然没有丝毫迹象。于是,我开始思索,也许我应该在房间里设下通电五芒星结界,并冒险在里面过上一夜。我得提醒你们,我知道这样做实在疯狂,但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真是走投无路了。
有一天午夜,我撕下了房门上的结界,飞快地朝里面看了一眼。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朝我扑过来,四壁好像也朝我挤压过来。当然,那一定是我的幻觉。不管怎么样,那刺耳的尖哨声是真实的,我重重地关上房门,上了锁,感觉骨头都酥软了。你们一定了解那种感觉。
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我有了发现——当时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有天早上,我在城堡周围茵茵的草地上散步。当我走到东墙下的时候,听到阴森鬼魅的哨声从头顶上一片漆黑的旧翼楼传出来。就在这时,我突然间听到前面一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语气却十分欢快:‘说实话啊!伙计们,但我还真不介意在这样的房子里娶个娇妻!’虽然带着浓浓的爱尔兰口音,但措辞却十分文雅。
有人刚要开口答话,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一阵骚动过后,只听得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显然,那些人发现了我。
我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几秒钟,觉得自己像个傻蛋。他们就站在闹鬼房间的正下方啊!这件事让我看起来像个白痴一样,你们明白了吗?我十分确定那些人就是塔斯克的情敌,而在此之前我一直坚信这次的案件是真实的恶灵作祟!此时,上百个细节浮现在我脑海中,让我再次起了疑心。反正不管这哨声是自然现象还是灵异事件,都有很多疑点亟待查证。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塔斯克。我们花了整整五夜守在东翼,却仍然没有发现有人搞鬼的迹象,而每天晚上,从夜幕降临到旭日东升,那诡异的哨声从不间断地从黑暗中飘出。
第六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从这里发出的电报,于是我便搭乘最近的一班船回来了。我对塔斯克解释说,我有事需要离开几天,要他继续日夜巡查城堡。令我挂怀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要他发誓决不在天黑后进入那个房间。我清楚地向他说明,我们现在尚无定论,但万一这房间真如我一开始所认定的那样,那么相比于在天黑后进入房间,我觉得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福分。
“我回来后,处理了公务,觉得你们这帮老伙计一定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而我也需要梳理一下我的思想。所以,我就给你们打了电话。我明天就要再去一趟,等我回来以后,一定会有惊人的故事告诉你们。对了,有件怪事我忘了告诉你们。我试图把鬼哨声用留声机录下来,但蜡筒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让我觉得十分诡异。另外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就是,鬼哨声无法通过麦克风放大——甚至都不能传输,好像哨声根本不存在一样。事件进展到这一步,我实在是被难住了。我甚至有点儿希望你们这几个聪明的脑袋瓜能想出解决之道。反正我是不行了——至少现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
他站起身。
“晚安,各位。”他说着,唐突却无恶意地把我们赶入夜色。
两周后,他给我们每人送了一张邀请卡。你们可以猜到,这一次,我没有迟到。我们到齐后,卡耐奇直接请我们用晚餐,之后,等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好,他便接着上次继续讲了下去:
“现在仔细听好了,接下来的故事十分诡异。我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了,因为我没有提前通知他们,所以只能自己走回城堡。当晚月光皎洁,但一路步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我到达时,整座城堡都是漆黑一片,于是我决定四处走走,看看塔斯克和他弟弟有没有在看守巡视。但我没有找到他们,所以断定他们一定是厌倦了,就去上床睡觉了。
“在我经过东翼楼前时,听到那房间又传来了鬼气瘆人的哨声,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哨声的调子很奇怪——连续不断的低音,仿佛在沉思默想。我抬起头,看向被月光照亮的窗户,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想要从马厩搬个梯子,爬上去透过窗户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想到这儿,我急忙绕到城堡后面,在杂草丛生的后院里找到一把长而且相对较轻的梯子,但天知道,一个人搬还是非常吃力!开始,我以为自己根本搬不动,最后,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梯子拖到前面,轻轻地让它靠在那扇窗户的窗台下。然后,我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梯子,把脑袋伸过窗台,借着月光,朝里面望。
虽然站在梯子上,那诡异的哨声听来更加清晰,但仍然缓慢轻柔,仿佛是吹给自己听的——你们明白吗?在那若有所思的低沉哨声中,明显地透出恐怖的鬼气——似乎在极力模仿人类。我站在那儿,听着从一只妖怪唇间发出的哨声——一只有着人类灵魂的妖怪。
就在这时,我有所发现。只见,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中央的地板突然鼓起了一个包,好像一个松软的沙丘,紧接着,顶部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形状不断变化的凹洞,震颤着发出轻柔的哨声。就在我的注视下,那沙丘样的鼓包上裂开一个口子,好像深吸一口气一样,不时收缩闭合,然后再膨胀,发出一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旋律。我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东西是有生命的。我被这个想法惊得目瞪口呆。我眼前的就是两片黑色的巨大嘴唇,在惨白的月光下一张一合……
突然,那两片嘴唇一下子鼓了起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月光下,我可以看到它庞大而清晰的轮廓。而那片巨大的上唇上竟然还密密麻麻布满了汗水。与此同时,哨声陡然变得疯狂尖厉,就算我站在窗户外面,都吓了一跳。而下一秒,我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房间里的地板又恢复了原状,光滑坚硬,十分平整,周围也恢复了寂静。
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发现了真相,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安静的房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只想轻轻地滑下梯子,逃离这里。但正在这时,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了塔斯克的声音——向我求救的声音。我的天哪!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留有一个念头:那个爱尔兰人为了报复他,而把他关在了房间里。求救声再次传来,我打碎了窗户,翻身跃入,要去救他。我恍惚觉得求救声是从大壁炉下的阴影里传来的,我跑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塔斯克!’我大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着。一瞬间,我意识到求救的根本就不是塔斯克。我转过身,面向窗户,心里恐惧万分,突然,一声高亢骇人的刺耳尖叫响彻整个房间。我左侧的墙壁出现了两片巨大的黑色嘴唇,向我压了过来,离我的脸不到一英尺远。我慌忙摸索着寻找我的左轮手枪,不是为了对付它,而是为了自我了断,因为这妖怪可能带给我的伤害要比死亡痛苦一千倍。就在这时,萨玛仪式中的最后一句不为人知的咒语在房间中幽幽地响起。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我的勇气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此时,我深知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一股看不到的神奇力量充入我的身体,令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切结束后,我知道我逃过了一劫。我找回了生命的活力,灵魂也再次回归了身体。我激动地冲向窗户,慌乱之中仍本能地先把头伸出窗外,因为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们,当时我仍然很怕死。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梯子上,一下子摔了下去,所幸我抓住了梯子,才安然无恙地下到了地面。我一下子坐在柔软潮湿的草地上,月光洒在我身上,头顶上,低沉的哨声从那个房间破碎的窗户里飘出。
这就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受伤,绕到城堡前,敲门把塔斯克叫醒了。他们开了门,把我让进屋,之后,我就着上好的威士忌,把整个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我仍在瑟瑟发抖——只是尽可能地把事情讲述清楚。我告诉塔斯克,一定要拆掉那个房间,然后把所有碎片放入一个有五芒星环绕的熔炉中,放火焚烧。他点头接受了我的建议。该说的都说了,我便去睡觉了。
我们集结了一伙人,动手拆除那个房间。十天之后,那个不同寻常的房间终于在一股烟尘中,被拆得干干净净。
当工人把墙面镶板拆掉之后,我就发现了这鬼哨声的来源。拆掉大壁炉周围的橡木板后,我在后面的墙体上发现了一块雕刻有旋涡纹样的石头,上面还刻有用古代凯尔特语写成的碑文。原来,这个房间曾经是阿尔佐夫国王的弄臣迪安·缇塞被烧死的地方,他曾写过一首《愚人之歌》,来讽刺第七城堡中的厄诺尔王。
我将碑文翻译好后,拿给塔斯克看。这碑文所记述的内容刚好和他知道的一个古老传说不谋而合,这令他激动不已。他拉着我来到图书室,给我看了一张古老的羊皮纸,上面详细记载了这个传说。后来,我才知道历史上确有其事,只是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增添了奇幻色彩,不像是历史,倒像是传奇了。人们做梦都想不到,伊阿斯特拉城堡的老东翼楼就是古时候第七城堡的旧址。
根据那张古老的羊皮上的记载,我了解到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做过一宗肮脏的勾当。根据记载,阿尔佐夫王和厄诺尔王分别出生在结有世仇的两个家族中,但多年间,两人只有些口角摩擦,倒也相安无事。直到迪安·缇塞以厄诺尔王为原型,写了一首《愚人之歌》,并在阿尔佐夫王前吟唱。阿尔佐夫王听过之后,龙颜大悦,便把自己的一个女儿许给了这个弄臣做妻子。
很快,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首歌,终于有一天传到了厄诺尔王的耳朵里。他知道后,暴怒不已,向他的宿敌发起了战争,俘虏了阿尔佐夫王,并把他烧死在他的城堡中。但他把弄臣迪安·缇塞带回了自己的城堡。割下了他惹下祸端的舌头,将他囚禁在东翼楼(这座楼显然被专门用于刑罚囚禁)。他觊觎弄臣妻子的美貌,便把她据为己有。
但有天晚上,迪安·缇塞的妻子不见了,第二天一早,他们找到了他。她躺在丈夫的怀中,已经气绝身亡了,而她的丈夫坐在那儿,吹着《愚人之歌》的曲调,因为他已经不能唱歌了。
之后,他们把迪安·缇塞绑在大壁炉架上活活烧死了——很可能就是被绑在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壁炉架。而迪安· 缇塞一直不停地吹着《愚人之歌》的曲调,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有人常常在夜晚听到那个房间传出哨声,鬼气十足,便再没有人敢住在那里了。据说后来,国王也害怕了,便搬到其他城堡去居住了。
“大概就是这样。当然,我只是粗略地翻译了一下羊皮纸上的记述。实在是太离奇了!你们觉得呢?”
“是啊,”我代表其他人回答道,“可是,那东西是如何积聚产生如此巨大的灵力的?”
“人们的念力会对身体近处的事物产生影响。”卡耐奇回答道,“积聚了几个世纪的念力足以催生出这样的一个妖怪。这是缇塞显形的一个典型实例,也许打个比方你们会更容易明白,这就好比一个有生命的灵魂真菌,它的结构就像乙醚纤维那样,可以对一些‘物质实体’进行必要控制。这个原理是一两句话解释不清的。”
“是什么弄断了第七根头发?”泰勒问道。
但卡耐奇也不知道。他猜想,大概只是因为绷得过紧,自然断掉了。他还解释说,他们后来查明逃走的那些人并不是来闹事的,只不过是想偷偷靠近,听听鬼哨声而已,而从那以后,鬼哨声突然成了整个乡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一个问题,”阿克莱特说,“你知道如何使用萨玛仪式中最后一句未知的咒语了吗?据我所知,这句咒语曾经被莱尔教的圣牧师使用过,但是是谁替你说出了这句咒语的呢?”
“你们最好读一下哈泽曼写的一篇关于星形的协同配位与相互干扰的专题文章,上面还有我的注解。”卡耐奇说,“这个论题十分与众不同,在这里我只能说,即使没有立即采取可以支配外界灵力的行动,人类心感频率也仍旧可以与五芒星产生共振。换句话说,有很多事例都可以证明,在人类灵魂—提醒你们,这里说的不是指肉体—与外界恶灵之间一直存在一种可以影响双方的神秘保护力量。我说清楚了吗?”
“我觉得清楚了。”我回答说,“你认为那个惨死的弄臣的灵魂附在了那个房间里,而他冤死的恨意孕育出一个恶灵,是吗?”我问道。
“没错。”卡耐奇点点头,说道,“我觉得你一句话就把我的意思说清楚了。还有一个奇妙的巧合就是,多纳文小姐正好是厄诺尔王的后裔—我听说是这样—这让我觉得有了一个更加离奇的想法。婚礼如期举行,房间里的恶灵苏醒了。万一她走进那个房间……嗯?它已经蛰伏等待了很久,要她偿还她祖先犯下的罪过。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们下周就结婚了,还邀请我当伴郎,我实在讨厌这差事。不过,他赢了这场赌局!想想吧,万一她走进了那个房间。后果不堪设想,是吧?”
他咧嘴一笑,向我们颔首示意,我们四个也点头回应。然后,他站起身,领着我们走到门口,友好地把我们推出门,让我们浸入夜晚清新的空气中。
“晚安。”我们回头对他说,然后便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如果她走进了那个房间会怎样?如果她进去了会怎样?这个问题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3月号】
[1]黄蜂巢。黄蜂巢中只有一名雌性蜂王,所有雄蜂都为与之交配而争斗。作者在此取其隐身含义。
[2]艾瑞,英文原文为aeriirii是作者杜撰出的一种鬼怪,灵力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