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亚把画收起来,没抬头看我。
“你知道吗?那不是第一次。女人自杀的几率比男人高一倍,只是不见得能成功。自杀成功的男人比女人高出三倍。”
艾米莉亚讲个不停,好像不愿静下来。
“昨晚我去查了,我想知道你以前到底怎么了。我是说,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大家叫你‘奇迹男孩’对吧?”
艾米莉亚脸上挂着一行泪。
“我花了五年。”她说,“你呢?九年吗?这段时间,你都不……”
艾米莉亚擦擦眼泪,终于转过来看我。
“我说,真是这样吗?难道你从来不想跟我讲话?是这样吗?”
我闭上眼睛。就在那一刻、在艾米莉亚房里,我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是现在了……现在是尝试开口最好的时机。只要张开嘴巴,就可以打破沉默。好久以前那些医生就是这样说的。今天是这样,以前也是,只要开口就行了。毕竟我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损伤让我不能讲话,所以只要……
一秒钟过去,接着是一分钟。
“刚刚有几个人来把我爸带走了。”最后还是艾米莉亚打破沉默,“大概是一个钟头前,不知道他们去哪了,甚至不知道我爸到底会不会回来。我是认真的。刚刚你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爸回来了。”
我伸手想碰她,没想到她回身避开。
“麦可,我好怕,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知道我爸最近有多大的麻烦吗?要是他们……”
艾米莉亚抬头。
“天啊,该不会是回来了吧?”
艾米莉亚冲到窗户边,往下看车道。等我来到她身边,看到来了一辆黑色的大车,三个男的一起下车,一个从驾驶座下车,另外两个从后座。最后,又过了几秒钟,马许先生终于下车了。他眨眨眼睛,好像要适应光线,接着伸手拉拉衣服。他的脸好红。
“噢,妈的!”艾米莉亚转身冲出房间。
我紧跟在后,冲下楼梯,跑过前门。艾米莉亚冲到她爸身边,直接对着那个开车的挥拳。
“我要报警!你们这些该死的流氓!”
马许先生想从后面抓住艾米莉亚。那个开车的轻易闪过那一击,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那家伙头上戴着顶渔夫帽。艾米莉亚继续挥打,最后总算把帽子打落在地上。结果那人的笑容不见了,还高举右手,好像要扇她巴掌。我就在这个时候一头冲过去。
其中一个抓住我的衣领,这个人比其他两个矮小,很丑、眼睛半闭。他抓着我的手收紧,丑脸就靠在我面前。
“有没有临终遗言啊?”他说,“还是你笨到讲不出话了?”
“放他走。”马许先生说。
“我问你话。”那人对我说。
第三个人还站在车子的另一头。他很高,脸上的胡子太多了,跟脸不搭。
“放了那个小子吧!”大胡子说,“赶快离开这里。”
眯眯眼收紧了手,紧到能把我给掐死,接着用力一推放了我。
开车那个捡起渔夫帽,还对着我们点个头才坐进车里。另外两个进了后座,车门还没关好,就听到三个人在吵架。车子冲上马路,呼啸而去。后座的人还看了我一眼,就是那双眯眯眼,从车窗盯着我看。
这不是最后一次。
我们三个继续站在车道上。艾米莉亚在哭。
她不是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啜泣。她伸手擦眼泪,走向自己的老爸。马许先生伸手要抱她,我也想这样。结果艾米莉亚把他的手挥开。
“你答应我了!”她说,“你发过誓不碰这种肮脏事的!”
马许先生没来得及回答,艾米莉亚就转身回到屋里,大力关上门。
马许先生长吐了口气,在车道上来回踱步,脚步很慢,活像个老先生。
“你听好……”他最后终于开口,“我知道前几天就提过了,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帮我们,就是我和艾米莉亚。你愿意吗?拜托?”
我的手搭在脖子后面来回摸了几下,衣服有皱痕。
“我欠这些人一笔钱,我只是……要是这次你能帮我……”
马许先生掏掏口袋,拿出一张纸条。
“请你去跟这个人见面,就是今天。我保证不会有事,只要去见他就好,可以吗?他会等你去,地址在这里,在底特律。”
我接过纸条,打量上面的地址。
“你看到他一定认得。”马许先生说,“他绰号叫鬼老大。”
那人所在的地方,距米尔佛德大概不超过四十五里远。据说他有办法让我的人生改观。我还不想骑车上高速公路,于是沿着通往格兰特河的平面道路走,然后直接切进市中心。每经过一条街,就看到不同社会阶级的人出没。越往市中心去,绿地就越少,建材也从玻璃和钢材变成砖头和铁条。
一路上的红绿灯很多,所以要改变心意的机会也很多。但是一路上却都是绿灯,只好一直向前走。等我到底特律,就开始找那个地址。又走了几条街,我知道大概快到了。在路边等车流变少,接着猛一转头,走到对街。这一区很破旧,是底特律市区西边,就在边界附近。
数着门牌号码,我一路上经过洗衣店、发廊,还有一间什么都卖的小店,店面很小,卖的东西从廉价成衣、杂货到CD通通有,真搞不懂要怎么把这么多东西挤进店里。隔壁的店面铁门拉下,不是每个门牌都挂在门上,很难确定我要找的地方到了没有。最后我想应该是一家叫做“城西废料场”的店。这家店面足足有别人的两倍大,窗户好脏,应该好好擦干净才对。玻璃门里面挂着“本日公休”的牌子。
我再看看手上的地址,确定是这个地方没错,于是伸手敲门。
没人应门。我再敲一次,正要离开,结果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头出来,六十多岁的样子,说不定六十五都有了。他穿了一件毛衣背心,脖子上挂着老花眼镜,头发都白了,还很稀疏;脸色苍白,好像晒个五分钟太阳就会暴毙。他眼睛眨了几下,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就是在等你来吗?”
我递过去那张马许先生给我的纸条,上面还有他的地址。他戴上眼镜仔细看。
“你骑车来的啊?”
我转身看着停车的地方,距离这边大概有半条街远。
“看来车子被偷没关系啊?难道你正有这个意思?”
我摇摇头。
“那就推进来啊,大天才,推进来停在这里好了。”
我走回去,把车子推离人行道,来到他站的地方。他帮我拉住门,门里面好黑,这就像要把车子推进山洞里去。
他关上门,一脚把某个东西踢开。我的眼睛过了几秒钟才适应阴暗的室内,结果看到到处堆满了旧货和废弃家具——废五金、旧家具,还有婴儿床和推车,旁边还有几台旧冰箱排排站好。我看大概半个底特律的破烂旧货都在这里了。
“这边走。”我架起摩托车,跟在他后面往里走。结果东弯西拐,来到另一扇门,门里面还看到电视机闪动的光线,室内弥漫烟尘,连空气都雾雾的。
“我星期一休息。”他说,“所以外面灯没开。应该请你喝瓶啤酒,可是不巧都喝完了。”现在这一间里堆的旧货品质比较好一点,除了电视机,大概还有几百件各种不同的东西堆在架子上,架子从地上一直搭到天花板。洗衣板、熨斗,还有某种绿色的瓶子,大概就是这类东西。其中一面墙上的架子上都是书。这整个地方堆满废料旧货,米尔佛德的旧货行根本不能跟这里比。
不晓得为什么比较好的东西都堆到这个后面的房间。不过这不是重点,我其实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们说你不太讲话。”那人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东西堆得满满的,连一寸桌面都看不见。上面大概有十几个台灯,还有雪茄盒、奖杯,甚至有个三尺高的自由女神像。他把雕像推开几寸,好靠在桌面上。
“叫我鬼老大。”他说。
啊,真贴切,果然长得像鬼。
“只能这样称呼我,懂吗?对你来说,我是鬼老大,或叫鬼就好,没有其他叫法。”
灰尘和霉味快让我受不了了,况且我还是搞不懂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更不清楚他们到底想要我怎样。
“你真的不讲话啊?原来他们没开玩笑。”
我正想向鬼老大要纸笔,让我能问问题,没想到他已经另有打算。
“这边走,有些东西你应该会想看。”
他推开另一扇门,我跟着他走进一条短短的走廊,中间还得闪过好几辆废脚踏车,又来到了另一扇门前面。
这扇门通往外头,或是半室外的空间——头上有一片草草搭建的遮雨棚,上面铺的是绿色长条塑胶布,中间还有缝隙,让光线能照下来。这片简陋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围墙,前面漆树和栎树的树荫非常浓密。
“好戏上场啦!”鬼老大掠过好几台老旧的锄草机,经过一台生锈的烤肉架,还拿开一扇锈痕斑斑的铁门——好像是从某个鬼屋拆下来的那种门板。对一个瘦弱苍白、看起来像是退休英文老师的人来说,他显然相当强壮。
鬼老大退到一旁,让我走过去,来到这一片混乱之中井然有序的一区——八个大小不同的保险箱整齐排成一圈,门都朝圆心,看起来简直像是保险箱盖成的巨石阵。
“不错吧?嗯?”鬼老大绕着走了一圈,每个都摸几下,“所有大牌子都有——美利坚、迪堡、芝加哥、摩斯勒、史瓦伯、维克多。这一个已经四十岁了呢!那边那个最新,几乎没用过。你觉得怎样?”
我慢慢转了一圈,打量所有的保险箱。
“选一个吧!”
什么?要我选保险箱?是要送我啊?我骑车要怎么载?难道要绑在后座上?
鬼老大又戴上眼镜,下巴挨着胸口,眼睛从镜片后面瞄我,“快啊!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吧!”
他说我的能耐?我的能耐是什么?真的要我开保险箱吗?
“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他站在绿色的遮阳棚下面,拿下鼻梁上的眼镜,任凭镜架悬在链子上荡呀荡的。
我继续站在原地没动。
“你到底会不会开保险箱?”他讲这句话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会,还是不会?”
我走到最靠近我的保险箱前面,这一个很高,大概跟自动贩卖机差不多大。门上的数字转盘亮晶晶的,想必是设计精密的机械,就像那种在银行里面会看到的东西。我抓住转盘旁边的把手用力拉,这些精密金属机件动也不动,似乎在叫我去死。
“好了,你不要给我耍宝。你在搞笑吗?”
我看着他,纳闷应该怎么做才对。我要怎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个误会?我要怎么表达他才会明白,是两个大白痴搞错了才要我来这里?我只不过是浪费他的时间而已。
又过了几秒钟,我们两个还站着不动。不过结果是很明显了,“你不会开,对吧?”
我摇摇头。
“那你还杵在这里干吗?”
我摆摆手,我也不知道。
“真是见鬼了。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啊?说什么要送个小鬼来给我,还说这小鬼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狗屁!什么狗屁金童啊?”
他猛地转身跨大步走开,接着又走回来面对我。
“凭你也叫金童?金你妈个屁……”
他又突然闭上嘴,好像努力在克制自己不要开骂。
“好吧,数到十冷静一下……呼……我看这金童也不怎么厉害嘛!不过也死不了人啦!”
他闭上眼睛,两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太阳穴上按摩了几下,深呼吸好几次,才睁开眼睛。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很不客气,“干吗?难不成要害我脑出血啊?”
我往门边踏出一步,不确定到底要怎么出去。
“啊!终于开窍啦?不会开保险箱,起码知道要怎么滚出去吧?好,给你加点分。”
他从我旁边挤过去,领着我往前走,还经过报废的锄草机和烤肉架。最后他打开后门,外面一片漆黑,我差点被脚边的废弃脚踏车绊倒。
“哇!还真灵巧啊。给你加分!今天很荣幸你大驾光临啊!”
他赶着我走过放电视的房间,来到大厅,往前门去。
“去牵车吧,金童。”
我忙着把车子推出去,他还在旁边拉住门。
“就是这样!”我走到人行道上,听到他在后面说,“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他关上门,我想就是到此为止了。干得好!恐怕要放鞭炮、彩带满天飞了呢!
真是活见鬼了。如果这是面谈,我倒是还蛮高兴自己表现不好。我把车子推到街上发动,加速离开。车子往格兰特河飞驰,我那时还真以为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回到马许家,走过前门来到二楼,敲艾米莉亚的房门。艾米莉亚不是不在家,就是现在谁都不想见,连我都不见。
我转身要下楼,却看到她站在楼梯底端。
“你来干吗?为什么又跑回来?”
我走下楼。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要纸笔。为什么不随身携带呢?
“麦可,你到底帮我爸做什么?”
我做个写字的手势——让我慢慢告诉你。
“我可能不想知道,对吧?”
我伸手要抓住她的肩膀,不,不是抓,只是要拉住她,要她停下来不要讲话,等我找到纸笔再说。结果她把我推开。
“我早该想到的。”艾米莉亚说,“我早知道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你呢?有一天他会把你杀掉的。前一天你还晚上闯进我家,到我房里看我,结果隔天你居然变成他的手下,还跟我们一起烤肉……你就是金童对吧?”
又是金童。这绰号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
“我是你的奖品对不对?不管你帮他做什么,我是用来犒赏你的对吧?”
就是现在,该开口说话了,说点什么都好,不然发声也可以。快啊!
“你还不懂?他会把我们两个都拖下水,我们就跑不掉了。”
张嘴啊!快!讲点话吧!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一分钟都不要。”
讲话呀!
艾米莉亚要挤过我身边,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是认真的。
“放手!拜托你。”
我拉起她的手,手指紧扣,拉她出门来到车道上。
“你要干吗?”
我把安全帽从坐垫上拿起来,想往她头上戴。
“这是什么?这车是哪来的?”
我手拿安全帽要给她,等着她戴起来。
“我才不要!”
我一把将安全帽扔在地上,发动车子,走到座位旁边等她也上车,连头都没回,就这么等待。
最后,后座下沉了,她上了车,她的手环住我的腰。没错,就是这样。假如这是一整天下来唯一一件好事,那我就一定要好好把握。就是现在。
“带我走……”我听见艾米莉亚在我后面说,“不管你要去哪里,带我走就是了。”
我知道我还办不到,起码那时候还没办法,不过如果只有一天……只要几小时……对,一定可以。这辆车最远能到哪,我们就到哪。
我们往街尾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