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定没有这么好的事,铁定还有别的条件,不过当下我不在乎。到了外头,不必挖土,我找了张椅子坐下,身旁坐着艾米莉亚,而且还经过她老爸同意。
现在感觉有点怪。在晚上的时候你是另一个人,现在嘛……大白天,两个人又回到平常的样子——两个十七岁、上不同高中的青少年,两人的生活圈完全没有交集,而且只有一个会说话。
“有点别扭哦!”她说。
我点点头。
“难道你宁愿挖土啊?”
这实在不需要回答。
“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比较好?我是说,要怎么沟通?”
我正要比个写字的手势,这样她应该会找纸笔给我用。结果她站起来抓着我就亲,亲了好久,久到我完全忘了要纸笔这回事,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你一定会手语吧?”艾米莉亚坐回椅子上,“不然你教我好了。‘你好’怎么说?”
我挥挥手。这让我想到葛里芬,以前他也这样问过。
“啊,对哦,当然啦!不然……‘你很好看’?”
我先指一指艾米莉亚,接着在我的脸外头画个圈,表示“外表”,然后比一比大拇指,表示“好”。
“如果我要你再亲我怎么比?”
伸出两手,五个指尖碰在一起,像是美食家要称赞食物美味的手势,然后一手举到嘴边,接着把两手碰在一起,就是“亲”。
“那就是亲嘴啊?你开玩笑!怎么这么蠢?”
我耸耸肩膀,这又不是我发明的。
“我们自己来创造‘亲我’的秘密暗号好了。”她说,“这样呢?”
接着艾米莉亚抓着我,这次把我带进屋子里去,直接去她房间。我还分神注意她爸,心想被抓到我就死定了,就算没死也只剩半条命。不过他好像不在,不知道去哪了,所以现在屋里应该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接下来做的事需要一整套完全不同的手语来表达。完事以后,我们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艾米莉亚一直摸我的头发。
“跟不说话的人在一起真好。”
这样的话,你找对人了。
“今天要画画给我吗?”
老实说,那时我才没想要画图,其实除了刚刚做的事,我什么也不想。不过终究还是得起床穿衣服。艾米莉亚找来几本素描簿和铅笔,接下来,我们就坐在她床上涂鸦,以彼此为对象写生,画的就是我们画图的模样。我笔下的她有一绺头发垂在脸上:她笔下的我看起来很严肃,几乎是悲伤的表情,很忧郁。我很惊讶她是这样看我的,毕竟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那我以前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又过了几个钟头就四点了,不必挖土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现在不用数时间,回家时间却很快就到了。这时候听到她老爸的车子回来,于是我们下楼来到后院,坐回椅子上。
几个小时后就开始烤肉了,这一天真是越来越奇妙,我居然坐在野餐桌前,旁边坐着艾米莉亚,手里还拿着一瓶啤酒——我要再过三年半才能喝酒呢!不过管他去!夏天的晚上就是要喝啤酒,何况这是马许先生自己递给我的。在这之前,我还在他女儿的房间鬼混了两个小时。当天唯一的缺点是艾米莉亚的哥哥亚当从密歇根大学回来参加烤肉会。他的上衣裂了几个洞,手臂很粗,简直像在袖子里塞了一颗椰子一样,绷得好紧;头发理得很短,还弄成尖尖的刺猬头。他一看到我人在后院里,就一副想把我杀掉的样子。
“你就是闯进我家的混账?”他说。
这时候,马许先生赶过来解救我。他说我很有胆量、敢作敢当,还叫亚当不要烦我,应该要原谅我之类的。不过亚当还是不肯罢休,老是从院子的另一头瞪着我看。他身边围着五个足球队员,都是以前雷克兰高中校队的队友,听说还会有更多人来。马许先生当晚烤肉烤个没完,热狗、汉堡接着来,就是要把这群人喂饱。
艾米莉亚左手握着我的右手,我们十指相扣,好像没人注意到我们这样,连艾米莉亚自己也是,她只是抬头看着夜空。
最后她说:“像这样的晚上……”她的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到,“你大概会觉得,这真是幸福、正常、快乐的一家人。”
她转过头来看我,“别被骗了,才不是这样。”
我不太了解她到底想说什么,我自己从来就不觉得他们几个幸福、正常又快乐,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要你带我走,你会答应吗?走得越远越好。”
我捏捏她的手。
“反正你已经有前科了,所以要绑架我也没差,对吧?”
我再啜了一口啤酒,觉得有点头重脚轻。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在我第一次闯进来的时候也有,就好像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管好坏。
夜深了。月亮很大,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烟味。马许先生的大台音响放出“海滩男孩”的歌声,我想那是他最喜欢的乐团,起码在这样的夏天晚上很适合。他的合伙人史莱德先生后来终于出现了,刚好赶上吃最后一个汉堡。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以前见过,后来才想起来,这男的以前出来看我挖土,看了几分钟才回到屋里跟马许先生见面。今天他也穿西装,还系着领结。头发有点湿,好像刚从健身房过来。
艾米莉亚走进屋子里,马许先生马上过来拦住我,正式介绍史莱德给我认识。
“麦可,这就是我的合伙人,杰瑞·史莱德。”
“我们以前见过。”史莱德边说边跟我握手,“很高兴再见到你。”
马许先生说:“杰瑞不相信你的能耐,你觉得还能做给他看吗?”
这时候,艾米莉亚回来解救我了。
马许先生抓住我,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们待会儿再说。”接着就拍拍我的肩膀,回到烤肉架旁边。
又过了几个小时,亚当那群人终于走了,说还有另一个派对要去,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这小子也该回家去了。”马许先生环住我的肩膀,“明天再叫他来挖土好了。”
艾米莉亚抗议,“你不是说不用了吗?”
“亲爱的,我开玩笑的啦!你们两个道晚安吧!麦可,回去以前先到我书房来一趟吧!你也知道的,我们还得讨论一下你的工作内容。”
马许先生关掉音乐,跟史莱德一起进屋。现在后院很安静、很暗,白色的大帐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又要叫你干吗?”艾米莉亚问,两手圈住我的腰,“史莱德在这里干什么?我看到他就不舒服。”
我摇摇头,我知道才怪。
“小心一点,知道吗?只要那两个家伙聚在一起,铁定没好事,天晓得会怎样。”
我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反应,不过我想很快就会知道了。
艾米莉亚给了我一个晚安吻。我真不希望她走,只想就这样跟她待在后院里到天亮,可是我知道还有人在等我。
艾米莉亚回房去了,我到了书房。那两人都站在巨大的标本鱼下面,一等我进去,马许先生就拿出一个皮面的小盒子递给我。
“记得这个吗?”
我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些工具,就是上回锁匠也在的时候用过的那一组。
“能不能请你弄给史莱德先生看?”
我轮流打量面前这两个人,他们没在开玩笑,不是两个人打赌好玩而已。
“好啦,我知道现在后门的锁是不能撬开的那种,不过一定还有别的……”
马许先生还在桌上翻找,我站在原地拨弄那些开锁工具,这一组真完美,让我忍不住想拿来用。于是我招招手,让他们跟着我来到后门外,全部到齐了,我就从里面锁上,接着关上门。
“你干吗啊?”马许先生大叫,“这锁是打不开的,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弯下腰,拿起压力棒和撬刀开始动工,原则都是一样的,就算插销上面有锯齿也是一样——先全部顶开,再慢慢放低,一根一根轮流,只要工具用对了,这很容易。
两分钟后,我伸手拉门把,门就开了。
“我的天啊!”马许先生说,“你是怎么开的?”
史莱德说:“很不错嘛!我知道你说过了,不过亲眼看到还是……真厉害!”
“你还会开什么?”马许先生问,“不管什么锁你都会开吗?”
马许先生从我旁边挤过去,进了厨房,打开一个放满杂物的抽屉,拿出一个很旧的挂锁。
我伸手拿过锁头,这种便宜货,是那种小孩子学校里置物箱用的号码锁,没用了就丢进抽屉里。
“这我倒要看看。”史莱德先生说。
他一点也不明白,这太简单了,比刚刚的锁要容易太多。不过管他去,我拿过来就开始转,一下就找到最后一码,接着用数组去推其他几码。我运气不错,因为第一码是三,其他就很容易了。就这样,不到一分钟,锁就打开了。
两个人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好像我刚刚飞起来了一样。我是说,这也没什么。
“我不是告诉你吗?”马许先生说,“这小子很棒吧?”
“果然很不错。”
我比一比,让他们给我纸笔写字,把刚刚破解的密码写下来,这样那个锁头才能用。没想到他们显然另有想法。
“怎么样?”马许先生说,“他能用吗?”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讲什么,也不是很喜欢他们的口气。不过史莱德已经笑起来,还一直点头。
“当然啦!他怎么可能不用?”
“就是这样了!”马许先生说,“我们有机会脱身了。”
我回到米尔佛德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但是大伯的酒店居然还开着。大伯坐在收银机后面,拿着听筒讲电话。我探头过去,他马上摔下话筒。
“你整个晚上是去哪里鬼混了?”
我做了个挖土的手势。
“从中午挖到现在?挖了十二个小时?”
我伸出大拇指,走回通往房间的走廊,耳边听到大伯喊我的声音,但是我没理他,就这样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我一点也不困,也不想画画,就这样坐着,纳闷自己到底碰上了什么。
我掏出裤袋里的皮盒,一手打开,摸过里面大大小小的工具。起码它们现在是我的了,我会好好保护,就像收藏珠宝一样宝贝。
我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要是让坏人知道你会开锁,那你的麻烦就大了。
第二天,大伯还是很生气,气我昨晚不见人影。大伯坐在桌子旁边吃早餐,嘴里咬着早餐面包片,一边说:“要你去挖土的那个家伙,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我只知道他有那个能耐,杀了你埋在后院,也不会有事。”
我一手握拳,在心口画个圈。大伯不是很懂手语,不过这一句他倒是懂。
对不起。
“我知道你长大了,这我明白,年纪到了,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我对他点点头,纳闷他到底要讲什么。
“我也十七岁过,我知道,很难想象吧?当然啦,我年轻的时候,要烦的事情可没有你的一半多。”
大伯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我十七岁的时候,满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
噢,拜托,别跟我讲这个。
“好吧,两件事。不过特别的是我现在要讲的这件,你猜得到吗?”
我摇摇头。
“跟我到店里来。本来昨天就要给你的。”
我跟着他出了房门,走进店里,大伯掏出钥匙打开后门,走进去不知道要做什么,等他再度出现,居然推了一辆摩托车出来。
大伯说:“虽然是二手车,不过状况很好。”
我呆站着盯着车子,坐垫是黑色的,还有古铜色的镶边;黄铜色的排气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要是大伯推出一台太空梭,我也不会更惊讶了。
“一个老客人付不出酒钱,说要拿这个抵债。”
那铁定是好大一笔债。
“来吧!上车。等一下,还要安全帽。”
大伯又回去找东西,我帮他拉住车把。大伯再度出现,手上不只有安全帽,还多了一件皮夹克。
“这个也要。”他说,“希望你穿得下!”
要是我能说话,当下恐怕会哑口无言。我穿上黑色皮夹克,接着大伯帮我戴好安全帽。我坐上车,觉得车子上下晃动。
“避震器是新的,刹车也是,不过轮胎是半新不旧。过一阵子再给你换。”
我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大礼。难道我真的可以骑车?
“刚开始慢慢来,知道吗?去吧!练习一下。”
大伯示范给我看要怎么发动,我练习打挡,催了几下油门。感觉上车子好像就要直接冲出去了。我再试一次,这回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先在停车场里绕了几圈,接着直接上路。先慢慢骑,毕竟不想撞上别人的引擎盖,之后很快就上手了。原来保持平衡其实不难,比我想的容易多了。我得说,这种感觉真不赖。
我把车骑回店里,看到大伯已经回到柜台后面讲电话了,想必是在跟常客联络。他对我挥挥手,叫我继续出去练习,还塞给我几张钞票当油钱,我也就听话出门了。
整个早上我都在骑车,这宝贝真的棒透了,马力超强,从静止到高速,简直像骑在火箭上。
我在路上停了下来,买了副太阳眼镜,也另外买了一顶安全帽给艾米莉亚。现在什么都有了,我上了车,直接骑向艾米莉亚的家。
我骑车出门,来到那座白色的城堡,它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我觉得自己就像世界之王,觉得说不定就会在今天再度开口讲话。谁知道?说不定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不过今天我却看到不太一样的东西。
马许先生的车还在车道上,可是我敲门的时候却没人应。再敲一次,还是没有。
我绕到后院的帐篷下,马许先生搬来这里的盆栽都快枯死了,于是我找来一个水壶,花几分钟的时间帮花浇水,在帐篷和水龙头之间来回走几趟。
接着我去敲后门,还是没人应,我推门进去。经过马许先生的书房,我探头瞥了一眼,没人。我抬头看二楼,看到艾米莉亚的房门是关的,就走上去敲门。
“谁?”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再敲一次。不然要我怎样?
“进来吧!”
我一推开门,就看到她坐在书桌前面。艾米莉亚背对着我,什么都没说。我迟疑了一下才进门,过去站在桌子旁边。本来想摸摸她的肩膀,但还是作罢。
艾米莉亚在画画,画的是房子,还有一条巷子。画面上好多阴影,最前面有一个长长的人影,从这里看不清楚她到底在画什么,我就站在旁边看,站了好久。
“如果我不讲话,这里会很安静对吧?”
艾米莉亚终于转过来,那是她当天头一次认真打量我。
“我妈自杀了。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记得马许先生说过,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讲了,那时我甚至还没见过艾米莉亚。
“今天是她的忌日,已经五年了。”
艾米莉亚手里还握着笔,掐在手里晃呀晃的,就像是一支迷你警棍。
“正确的时间是五年前的下午一点,前后差个几分钟,那时候我还在学校上学。”
艾米莉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手指滑过一整沓画纸和画册,最后抽出一个画夹。我当然不会告诉她,但是那里面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就在我们几个闯进这里的那一个晚上。那是我头一次看到她的画,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脸。我记得柜子里还有其他的作品,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我确定现在要看的就是这些。
“这就是。”艾米莉亚说,她把画一张张拿出来摆在床上。画里都是她妈妈——坐在椅子上、在外面、在长椅上,“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她去了疗养院一阵子,我过不久就去看她。”
原来是这样,画里都有修剪整齐的草坪、一条笔直的走道,通往一张长椅。画得很好,以十二岁的年龄来说,画得还真不赖。
“我那时候好高兴,知道她快要可以回家了,结果三个月以后……”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
“三个月后,她把车库封死,发动汽车。等我放学回家,她已经死了。发现的人不是我,是我哥。他比我先回到家,是他看到的。我是说,她就在那里、在车库里面,在我们的老家,后来我们才搬来这里。总之,她什么也没说,也没写遗书,什么都没有……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