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歇根州,1999年6月(2 / 2)

感觉很棒,我知道,感觉非常棒。

“太厉害了,老兄!”布莱恩一把把我拉起来,用力拍了一记,“太厉害了!”

丹尼说:“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比这更酷的东西了!我没骗你,真的!酷毙了!”

特雷也开口了,“我得说……”他一拳打在我肩膀上,“真的很厉害,好像间谍一样,哪里都能去。”

葛里芬还站在人群外面摇头,还在微笑,可是娜汀不见了。我对葛里芬指一指,他转头看看旁边,对我摇摇头。

她应该没跑掉吧?该死的,说不定是我离开太久了,让她一个人去排队拿啤酒,自己却在“贵宾室”里面。说不定我就是不懂她在想什么,见鬼了,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我都不懂。

我走进屋里,穿过厨房来到大门,到处找人。一路上,好多人拍我的肩膀,旁边都是讲话的声音,又快又急,我听不清楚。接着有个声音传过来,这句我倒是听明白了。

“真的啊!”那个声音说,“听说宣布死亡有二十分钟,所以才不会讲话嘛!应该是脑死还是脑残了。”

我停下脚步,想找说话的人,但是旁边人实在太多了,谁都有可能。

“来吧!”葛里芬出现了,推开人群走过来,“你应该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吧!”他抓着我的手肘带我走出前门,我差点在门口摔跤,不过还是恢复平衡,接着站住拼命眨眼睛,觉得前廊的灯光好刺眼。

“你还好吧?”

我点头。

“很爱现嘛!你现在是米尔佛德中学的白马王子了。”

我转头看着他,我看你是酒喝太多了。

“我看他们一定又在打鬼主意。你要掺和一脚?”

葛里芬还没来得及解释,球队三人组就过来了。布莱恩手上拿着那条标语,忙着卷起来收好。

“老兄,我们刚刚想到最厉害的计划,你一定要帮我们。好吧?”

我看着这三个人,一个接着一个。

“来啦!”布莱恩说,“我路上再解释好了。”

接着布莱恩走到他的雪佛兰大黄蜂前面,那辆车就停在他老爸的警车旁边。我在想他爸那天晚上到底人在哪里,不过下一秒,布莱恩已把后车门打开,等我们上车。

“等一下。”布莱恩说,“只能坐四个人。”

“好吧!那我们就不去了。”葛里芬说。

“等一下。”布莱恩说,“说不定不应该开这辆车去。你知道,会有嫌疑的。”

“说得对。”特雷开口,“大家都知道豪宅开什么车。”

“你们有车吗?”

没错,所以最后开车的是我。布莱恩坐我旁边,三个大块头挤在后座。

“我们要找人开个玩笑。”布莱恩说,一手摸过那张卷起来的标语,“别担心,不会怎样啦!”

我看着后视镜,与葛里芬视线相遇。他举起两手,好像说:对啊,有何不可?

布莱恩让我开进市中心,我们走过大街,经过大伯的店,我觉得酒精还在血液里作祟,经过桥下的时候还得猛踩刹车。有一度还以为会撞上水泥墙,让全车的人都翘辫子,不过好在及时拉了回来。

“这桥超可恶。”布莱恩说。我们来到市中心的另一端,他让我继续往前开。最后来到一条偏僻的路上,旁边只有树,我们不断往东走。

“知道我们要去哪了没?”布莱恩问。

我摇头。

“有个人应该拿着这张标语。”

我再度摇头。

“快到了!接下来左转。”

我看到右边一块看板上面写着“欢迎莅临雪渥湖”。这一区是最早开发的高级住宅区,来到这一区,表示已经越过米尔佛德中学的学区范围,来到雷克兰的地盘了。

“有派对耶!”特雷说,“一定很酷!”

“看到了!看到了!”看到路边停了一整排车,这时布莱恩要我停下来。这间大房子灯火通明,后院还有游泳池,院子里有二三十个人在玩乐。

“就在这里。”布莱恩说,对着另一栋房子点个头,就在对街。这一间倒是全暗了,只有前面窗户里留了一盏灯。

“你确定没人在?”特雷问。

“他们去麦基纳克岛了,听说是亚当的毕业礼物。”

原来如此。

这是亚当·马许的家,他是布莱恩的头号敌手。布莱恩不管在球场还是摔跤场上,都是那家伙的手下败将。

“前面没有警报器的标志耶!”特雷说,“就是那种告诉你这家有保安的贴纸。”

布莱恩没搭腔,忙着解开夏威夷衫的纽扣,里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

“麦可。”他说,“我要问你,能不能把我们弄进去,送亚当这个小礼物?”

我注意到他连螺丝起子都带上了,就是刚刚拿来开门那一支。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安全别针在另一只手上。

“只要把这个挂在他房间就好!算是米尔佛德中学兄弟们给他的道别礼物!”

没办法在球场上赢他,只好这样?

“想想看!”特雷说,“他铁定吓到尿裤子!”

布莱恩说:“我敢打赌他吃类固醇!你看他去年长了多少肉!”

“没错!他一定吃药了!”

“我不确定这样是否可以。”丹尼说,听起来应该是酒醒了一半,“这样是私闯民宅,不是吗?”

“我们又不是要抢劫,什么都不会做啊,只是把标语拿进去而已。”

“这样不好吧?”丹尼说,“我觉得不要啦!”

大家静了一分钟,我从后视镜想看看葛里芬,结果发现他正盯着窗外的马许家,隔着街道,还听到对面派对依稀的吵闹声。

“怎么样?”布莱恩说,“葛里芬,你也像丹尼一样娘炮吗?还是要跟我们走?”

“我去。”葛里芬说。

布莱恩转头握住葛里芬的手,“先生,我宣布你正式脱离美术班娘娘腔团了。”

“怎么样?”布莱恩转过来问我,“要不要加入?我们没有你不行啦!”

特雷说:“这是为了学校,这是修理那混账最后的机会了。”

我看着马许家,窗户很大,草坪很整齐,这看起来像城堡一样。我完全无法想象住这里是什么感觉。

我开了车门下车。

“干!”布莱恩惊叹。

丹尼说:“我不去,我留在车上。”

“好啦,随便你。”布莱恩关上车门,“谁需要你啊?”

于是就我们四个,我、布莱恩、特雷和葛里芬——两个画画的、两个足球队员。现在鸡尾酒的酒劲好像退了,我脚下的每一步都很稳。现在正要非法闯进别人家里,这个别人,我从来都没见过。

走了几步到围墙边,到处都有路灯,每隔大约一百尺就有一盏。那时候我还傻傻的,不知道这么多灯容易暴露行踪,况且还有对面派对屋里的灯光,把我们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不过我也不晓得,那所谓的防盗灯,当天晚上却变成我最好的朋友——前门一点亮,其他没照到的地方通通没入黑暗看不见了;后门一点亮,从前面什么也看不到,还能让你看个清楚,这对想闯进去的人来说相当方便。

后门的锁只用三分钟就打开了。另外三个人每隔几秒就探头探脑,也不知道要紧张。没人想到要把风,这样的话,干脆拉张网子打排球算了。

门一开,全部的人跌跌撞撞踏了进去。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一分钟,观察环境。有足够的光线能看出厨房里有个大型的金属炉具,还有专业级的抽风机。双门大冰箱、大理石琉璃台,看起来都像在发光。

“干!”布莱恩说,“真要下手耶!”

“走吧!”特雷说,“去找他房间。”

“真不敢相信。”布莱恩说,“这很严重吧!”

“老兄,别给我龟缩啊!到底要不要跟来?”

我很清楚,换成别种情况,特雷绝对不敢这样跟布莱恩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学到人的本能反应——在紧急的情况下,反应就是跟平常不一样。平常讲话大声的,可能就会变成胆小鬼。平常的跟屁虫,反而会大胆起来什么都敢。不管怎样,特雷好像变成老大了,不过或许也太得意了点,丹尼甚至连车门都不敢打开。

葛里芬呢?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我呢?我什么感觉也没。我发誓,一踏进来,我什么都不想了。刚刚开锁的时候,觉得有种兴奋感窜流全身,像是有静电不断吱吱响,穿过身体里的电台。一等我开了门走进陌生人的家,那种感觉就不见了。

后来我就很熟悉那种感觉了,或者说,那种感觉消失以后的感受。在那天晚上,我站在有钱人的厨房里,看到特雷手肘一拐,让布莱恩赶快行动。葛里芬还是没动。

“我觉得应该不要去。”最后葛里芬对我说,“把风好了,怎样?”

光线不够,我看不清葛里芬的表情。

“好啦,我想这不是个好主意。对不起啦,应该不要来的。我只是在想……啊,不知道啦,大干一场吧?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我不想站着听他讲话,只想去看看屋里其他地方。

“你要去哪里?”

我没管他,离开厨房来到客厅。客厅里有很大的壁炉,上面还挂了一张画,画着一个穿无袖洋装的女人,头上的帽子遮住眼睛,旁边还有一头绑了绳子的黑豹,很酷。

家具都是奶油色的皮革,电视是我看过最大台的,客厅另一头还有一个更大的水族箱,里面有打气机的泡泡,底部还有个玩具藏宝箱,隔几秒就会打开,吐出更多气泡。数了数有几条鱼,总共四条。我站着看鱼游来游去,就在那个发亮的大盒子里面。

下一秒,盒子炸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裤子就被倾出来的水浸湿了。几秒钟后,就看到特雷的脸出现在对面,刚刚还是水族箱的地方。他手里握着壁炉的拨火棒。

特雷低头看着水族箱的残骸,脸上挂着一抹残酷的笑容,似乎很高兴、很自豪自己在一秒钟里造成多大的混乱。我一阵厌恶,嫌恶到觉得恶心。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楼上传来声音,“特雷!你他妈的在干吗啦?”

“就跟鱼打招呼啊!”

“你到底是吃了什么药?应该是让他们进来看到标语才吓到吧?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这样的话,把房间弄得更乱不就得了?”

特雷对我眨眨眼,放下拨火棒,接着上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脚边的鱼痛苦挣扎,抓起了两条走进厨房。

“那是什么鬼东西?”葛里芬问,他还站在门边。

我走到水槽放水,把鱼放进去,接着回到客厅把另外两条也抓来,放进水槽才关掉水龙头。现在四条鱼又能游泳了,就像刚刚一样。

“我觉得应该赶快走。”葛里芬说,“不管那些白痴了,怎样?”

我伸出食指,接着走出厨房,上楼来到第一个房间,看起来好像是缝衣服的地方,里面没动静。

我接着往前走,把头探进主卧室,里面是四柱大床,还有两间更衣室。我进去看,还找到大型的按摩浴缸、淋浴间,大理石的洗脸台上有着金色的水龙头,这房子就是这么豪华。

我走到尽头最后一间。记得这是雷克兰校区的房子吗?我不认识这家人,不知道亚当原来有个兄弟,起码那时候我是这样以为。我以为那是男生的卧室,墙上有很多海报,都是我没听过的摇滚乐团。接着注意到床单是红色的,上面还有一个黑色的枕头,是爱心的形状,旁边大概还有一打绒毛玩偶。

“麦可!你在哪?”葛里芬在楼下叫我。我置之不理。我注意到梳妆台上有一个很大的文件夹。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自己就有一个,用来放我的画。我走过去拉开系住的绳子打开,正要伸手打开墙上的灯。

“麦可!下来啦!”下面的声音更大了,听起来简直像扩音器。但是我还是没动,眼睛无法离开眼前的画。

第一张是个小女孩,坐在桌子前面,眼睛看着旁边,脸上的表情混着希望和恐惧。第二张是两个男人站在小巷里,一个帮另一个点烟。下一张是单纯的静物写生,画了桌上的一个苹果,上面还插了一把刀。

画得很好。画画的人有天分。我记得马提先生说过,说我要努力把自己放进画里表现出来。那正是我努力不要做的事。

就是这样,这就是表现自己的方法。就算只是画小女孩、画抽烟的人,甚至只是插着刀的苹果,不管是谁画的,她也在画里面。

我正要合上文件夹,却注意到下面还有另一个。刚刚这个是便宜的厚纸板文件夹,下面这个却是皮的,黑色的皮革,还有拉链固定,看起来就很贵。我迟疑了一秒,伸手打开。

“麦可,马上下来,要走了啦!”声音越来越焦急,不过我还是没注意。一小时后,我在脑海里回想那一幕的时候,还是不记得。

这些画都是同一个女人,她大概三十岁,很漂亮,可是看起来很悲伤,长头发绑在脑后,脸上挂着紧张的笑容。第一张,她坐在椅子上,两手摆在腿上,背景在室内。第二张,她坐在户外的长椅上面,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好像始终都无法放松。其他的几张也都是同一个女人,从纸和笔迹看起来,应该是断断续续画的,画里也看出技巧不断进步。

最后一张……主角换了,比较年轻。画纸好像拿动了好几次,边缘都卷了起来;眼睛和嘴巴旁边有橡皮擦擦过的痕迹……画的人一定花了很多时间修改,画了一次又一次。这样就能看出下了多少工夫,只是一张简单的人物素描,却能这么传神、仔细。

我这才明白,是她。这是自画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艾米莉亚。

我听到外面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接着有车灯扫过,照进房间,这才让我回神。我放下手里的画,来到外面下楼。看向窗外,看到有车子斜斜停在车道上。我冲向后门,大错特错!要逃命,应该找窗户,找房子最里面的一扇窗。

结果有两个人进来,在后院抓到我,把我撞倒在地上。一时之间我无法呼吸,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九年前那种感觉……麦可,你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一定会死掉。

“其他人呢?”一个声音说。我好像吸到空气了。

“其他人到哪去了?谁跟你一起?”

我什么都没说,于是又被抓了起来,送到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