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歇根州,1999年6月(1 / 2)

学期的最后一天,我还有一年才毕业。不过还是觉得这一天很重要——葛里芬可能要去威斯康星州上艺术学校。据说离家还不够远,不过他的选择不多。我不知道没有他会怎样,不过那一天,马提先生把我带到旁边,说有好几间艺术学校在打听我的事,说它们在这一区的艺术成果展看过我的作品,对我的“特殊情况”特别感兴趣。我猜这是很好的卖点,“奇迹男孩”受创的心灵得到艺术的抚慰。

“这是很好的机会。”马提先生说,“你知道去艺术学校会怎样吗?”

我摇摇头。

“你那么会画细节,还有天生的技巧,学校会让你完全发挥实力,大家都会很高兴,还会要你在画布上拼命泼颜料。等你毕业,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高中教美术。”

好吧,这真是动人的鼓舞。

“好处是,美女多,搞头也多。”

我对他点个头,比一下大拇指。马提先生拍拍我的肩膀就离开了。

那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说不定我最后也会去威斯康星,再跟葛里芬当同学。见鬼了,只要能离开,哪里的艺术学校都可以。我胸口有了轻飘飘的感觉,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学校结束,接下来就是长长的暑假,不晓得晚上要怎么打发。铁定会有派对可去,可是我不太喜欢派对,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但是我知道葛里芬和其他的美术课同学,到了晚上,铁定要“做点什么”。

葛里芬在晚餐后来酒店接我。我在外面等,他开着红色的雪佛兰过来,椅子皮套居然是格子纹。等我上了车,指一下自己,比个开车的动作。

“不行,我开。”葛里芬看了大伯的马奎斯一眼就决定了,“来啊!快上车。”

我指了指葛里芬,接着比个喝酒的手势,然后两手在耳边画圈,表演一个开车很猛的疯子,这样葛里芬就懂了。于是我们最后还是开了马奎斯出门。这车当然很有型,还是双色的——深褐色和浅褐色。后保险杠撞凹了一块,大概跑了十万里,还有,闻起来像是一间雪茄工厂。

目的地是美术课一个女同学的家,外面已经有几个人坐在折叠椅上,一脸无聊相。我们闲逛了几分钟,然后就去下一家。太阳下山了,天气也变凉了。

我们就这样一家家逛下去,又来到另一个同学家里。看起来还是没什么搞头,不过这一家比较有趣,起码人很多,而且暗下来的天色,好像是告诉大家,好玩的才刚开始。后院里音乐声很大,烤肉架的烟雾飘向天空。女同学对我挥手,还过来两手抱住我,我面不改色。她还贴在我耳边说只要我努力,什么都办得到。这种话,只有在空腹喝酒之后才会说。

她又把我拖进后院,音乐声大到我耳朵痛。我记得这女生喜欢奇怪的电子舞曲,大家都随着奇怪的旋律跳舞或摆动。还有六七个人在旁边的跳床上蹦跳,还撞在一起,差点从上面摔下来。现场好像只有一个大人在,他固守在烤肉架旁边,耳朵戴了一副耳机。

同学不知道又吼了什么,我听不出来,接着她干脆指向一群站在远处的女生。娜汀看到我,挥手要我过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终于来到另一头,看到女生围在一个银色的澡盆边,里面装满了冰块和啤酒瓶。娜汀走过来,两手各拿了一瓶啤酒。她今天穿短裤配无袖上衣,看起来像网球选手,而不是学美术的。娜汀递了一瓶啤酒给我。

我打开啤酒灌了一口,很冰,还不难喝。我从来就不是很喜欢喝酒,每天看多了东倒西歪的酒鬼上门买酒喝,就倒足了胃口。不过今天晚上嘛……见鬼了,有什么不可以?

娜汀不知道要说什么,音乐太大声,我什么也听不见。我靠过去,她就贴在我耳边讲:“看到你真好。”她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有呼吸吹在我脖子上。

我们站了一会儿,看着四周的人又蹦又跳,不然就是站在旁边装酷。我没看到葛里芬,不过他自己一个应该是没问题。星星出来了,手里的酒才喝了一半,但是因为喝得很快,我已经有点醉了,感觉还不坏。

不过我想最棒的是站在娜汀旁边,什么都没说。现在派对里的人都跟我差不多安静,反正不管说什么,大概都听不到。

娜汀又去拿了一瓶酒,真不晓得在我来以前她已经喝了多少。等她走过来,一手按住我的手臂,就没离开了。我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反应。

音乐突然暂停,突如其来的宁静让我耳鸣。

“麦可。”

我低头看她。

“过来我这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装出很困惑的样子,现在她离我不到十八寸远,到底哪里是“我这里”?娜汀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拉过去亲吻。

“我等很久了。”她说,“希望你别介意。”

我没反应,继续看着她。音乐又开始了,跟刚刚一样大声。

其他的女生过来把她拉走,娜汀挥手要我跟过去,我照做。出去的时候看到葛里芬,对着他歪个头,让他跟我来。接着我们就来到屋后,远离噪声的攻击。娜汀说,她们还有另一个派对要去,说我应该也去。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马奎斯车让我丢脸。

娜汀上了自己的车,一个朋友坐前座,其他四个挤在后面。有些人好像已经想回家了,可是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葛里芬和我跟在后面,穿过整个市区。

“怎么样?”他说,“今天是大日子吧?”

我瞥他一眼。

“娜汀啊……热情如火的一夜吗?”

我不理他,不过还依稀感觉到娜汀的唇印在我嘴上的感觉。

我们往西走,经过一片试验场,娜汀开上一条泥土路,我跟在后面。车子卷起一阵风沙,大灯都看不见了。最后总算停车,车子排在一列路边的车后面。我下了车,看到车子原来是停在一条很长的车道上,这里显然是某个派对重头戏举行的地点。

“我们到底在哪啊?”葛里芬说,“这是谁家?”

我举起两手——不知道。

“真要进去?”

我看着他,像在说:你觉得咧?

“我想应该看一下无妨吧!”

于是我们跟上娜汀,我走在她旁边,她一直把头发拨到后面。我不敢握她的手,她一直对我笑。

这幢房子是木头盖的,不是那种乡下度假木屋,用的木头比较高级,还有很多窗户,天花板很高。前面是一大片草坪,尽头是树林。房子旁边,停了一辆密歇根州州警的车。

到处都有香茅味道的蜡烛,应该是用来防蚊。这里当然也有音乐,走过前门,马上感觉到低音震动。好在没比刚刚大声。现在放的不是奇怪的电子舞曲,而是经典的摇滚乐。屋子里好挤,几乎找不到站的地方。

娜汀的朋友负责开路,带我们来到房子里面。我看到墙上挂了照片,里面是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官,旁边还有一只威风的德国狼犬。前面是一道拉门,就在餐桌另一头,我们就好像要往那里去。

外面还是一样挤。一条晒衣绳上还挂着好大的标语,起码有十尺长、四尺宽。上面写着“米尔佛德中学最强”,字体好大,旁边还画了一个足球命中某人的屁股,生怕看的人不懂。标语下面有个装冰块的桶子,娜汀她们抓起红色的塑胶杯,跟着别人排队。她递给我一个杯子,我站在她旁边。接着,一只大手扣住我的肩膀。

“看谁来了,我的好兄弟麦可!”

布莱恩·豪瑟,就是豪宅本人。学期中,我帮这位高三明星球员开锁,就在他和全体球员比赛大输以前,当然是输给雷克兰的校队。布莱恩穿了一件夏威夷花衬衫,上面有所有能调出来的蓝色和绿色。看起来他好像喝多了,说话的时候还很费力。

“老兄,怎样啊?居然来咧!跟谁来的啊?”

他很快看一眼,看到娜汀和她的朋友,加上葛里芬。

“太好啦!”他说,“这样就到齐啦!嘿!过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我看着娜汀和葛里芬。

“小姐先回避一下好吗?”这话是对娜汀说的。“还有你,抱歉,你是?”

“葛里芬。”

“哦,好。不会太久啦,我们要去‘贵宾室’,你们就继续排队好了。别担心,还有很多桶,一定有酒喝。”

布莱恩带我来到他说的“贵宾室”,结果是外面架高的露台,前面还真的拉了一条红丝绒绳围起来。布莱恩解下绒绳让我过去,上楼前还把绳子系好。露台上有一套户外桌椅,还有一把很大的绿色遮阳伞,椅子上铺了垫子。上面还有一个按摩浴缸,两个三年级的已经坐在浴缸旁边,脚泡在水里。是四分卫特雷·托曼,还有另一个队员丹尼·法利。

“嘿!看是谁来了!”布莱恩说。

丹尼光脚跳下来,差点没摔倒。

“你认得丹尼和特雷吧?”布莱恩说,“球队的。”

丹尼说:“我跟你讲……”他把我拉住,一手环住我的脖子拉过去,呼吸的时候酒味很浓,“你很酷,你知道吧?很酷!你是我的偶像!”

“好啦,你走开!”特雷说,“口水不要乱喷啦!”

“来吧!”布莱恩又把我拖过去,“要不要喝东西?特雷,鸡尾酒还有没有?”

“废话!”特雷抓起桌上的杯子,从旁边的大水壶倒了东西进去,“喝喝看!马上爽!”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跟一般的水果调酒差不多。

“这叫‘棒棒糖’。”布莱恩加了一句,“不要喝太快。”

丹尼开口道:“是大师本人咧!”他又回到浴缸旁边泡脚,“干,水太热了!”

“少娘炮了!”特雷说,“又不会死!”

“你又没泡水!”

“对啦,告诉你,要脱衣服,一定不能只有我们,搞清楚!”

“贵宾室耶!当然要找几个马子上来啊!”

“我问你。”布莱恩开口了,把那两个人晾在旁边,“你记得开锁那一天吗?”

我点头。

“怎么开的啊?”

大家专心盯着我看,好像期望我会开口回答。我举起两手。

“很复杂哦?”布莱恩说,“是不是这样?会就是会对吧?”

丹尼说:“大师啦!不管画画还是挂锁,都一样!”

我又喝了一口酒,很甜、很容易入口。脚下的露台好像开始旋转,不过只有一点点,不是天旋地转。

“好啦,这样问好了……”布莱恩又说,“其他的锁你会不会开?”

我又是点头又是耸肩。

“像门锁之类的,会吗?还是需要工具?你说对吧?”

丹尼说:“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我告诉你,这人是大师耶!”

布莱恩说:“要用哪种工具?我很好奇耶!”

我自制的工具没带在身上,应该就这么不管他,回头去找娜汀和葛里芬。不过不讲话也很难改变话题,这时候,简直像是话题被绑架了,被迫要继续听。

“要是我拿我爸的工具箱来,你能不能秀给我看?一定很酷!”

“他酷毙了!”丹尼说,“是大师啦!画画跟……等一下,我刚说什么?”

“你闭嘴好不好?”特雷说。

“你只是嫉妒!因为你一点也不酷。”

“来吧!我去拿工具给你。”布莱恩说。

接着他带我到楼下,根本是拖着我走。后面跟着丹尼和特雷。我想找娜汀和葛里芬,可是都没看到。正要进房子里去,结果又被布莱恩挡住,这回他手上多了一个很大的工具箱。我开始紧张了,又喝了几口酒,这实在不是好主意。

“应该要用到什么?”布莱恩说,“我不知道耶!”

我闭上眼睛一秒,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飘起来了。我睁开眼睛,在工具箱前面蹲下,拉出一个螺丝起子当压力棒,继续翻找,但是没有可以充当撬刀的东西。

我十指接触再拉开,比出一条细长的东西,然后一只手做出往前刺的动作。

“要针吗?你是要针对不对?”

我比了比大拇指。

“马上来!”

旁边开始有人靠过来,音乐还在放,蜡烛照不到的地方已经一片漆黑。我又喝了一口酒。

“这个安全别针可以吗?这是最大的一个了。”布莱恩又走出来。

我又比比大拇指,接过别针打开,用尖嘴钳把针尖折弯个四十五度。

布莱恩说:“用那个就能开锁?要是别种,像是那边的门呢?”

他走到巨大的玻璃拉门边,推开好几个人,然后拉上门。接着掏口袋拿钥匙,找出正确的一把钥匙把门锁上。

“这个呢?”他拉拉门,确定已经上锁,“这个会开吗?”

我走过去,在把手前面蹲下,觉得关节好像叫了一声。放下酒杯,仔细打量门锁。那是很便宜的锁,大概就五根单纯的插销而已。平常大概用不到一分钟就能打开,不过现在,没有顺手的工具,还有一堆人在看,而且血管里还有鸡尾酒奔流作怪,我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开。

“嘿!音乐关掉。”布莱恩说。

音乐没停。

“嘿!我说把音乐关掉!大师要出手了!”

要是之前不是每个人都注意到,现在也该全跑过来了。我看到连玻璃门里面都挤满了人,后面露台上也是。

“让开啦!”说话的是丹尼,“大师要变魔术了!”

我把螺丝起子的扁头插进锁里往下压,碰到全部的插销。接着慢慢转动,感受适当的压力应该是多少,然后把别针插进去,先碰到最后一根插销,用别针往上推,感觉到插销退开……一根搞定了。

“加油!”丹尼大吼,“加油!加油!加油!”

众人也开始鼓噪,每个人都在吼,我继续往下一根插销前进。

“加油!加油!加油!”

背后有汗水滑落。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现在是第三根,接着别针滑了一下,我只好撤出来,甩甩手。

这时候我终于看到葛里芬了,娜汀站在他旁边。葛里芬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不过娜汀显然是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我那时候就应该要收手,应该站起来,耸耸肩,把工具还给布莱恩。结果我又继续,还对娜汀点个头,接着继续开锁。

“大家安静!”布莱恩说,“这样他不能专心啦!”

我重新再来,压力棒进去,接着是插销,顶开一根换下一根。螺丝起子得拿稳,要是滑掉又得重来。手感回来了,我把一切通通挡在脑袋外面,包括旁边的人群,还有胃部翻搅的感觉。顶开插销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插销,顶开一根,继续前进,通常这一步,就知道锁里的插销长什么样——如果不是普通的平滑栓,而是多了顶盖的蘑菇栓,下面就会多一道沟,这时候就要小心施压,再往下钩一点才能顶住,这样才能把插销整个往上顶。不过这个锁没有,最后一根插销滑开,整个锁松脱,好像一直等着我打开一样。我拉动门把开门,所有人大声欢呼,又叫又跳,好像我刚刚拆了炸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