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秦思伟叹了口气,向后退了几步,“兄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呀。”
李焱不明白他的意思,似乎还在为自己的神勇深感自豪。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我两手狠狠地捏了下去。刀子落地的声音和刺耳的哀号声几乎同时响起。在众人的惊呼中,李焱的身体腾空翻了个筋斗,沉闷地摔在院子中央。
“敢跟我动刀子!”我怒火中烧,骑在他的脖子上猛捶了几拳。秦思伟果断地将我拦腰抱住:“镇定,镇定,再打就出人命了,乖啊。”
我挣开他,理理身上的衣服:“算这小子命大。”
“行了,别号了,起来吧。”秦思伟把哇哇大叫的李焱拎起来,“我告诉你别招惹她,你怎么就不听呢?”他让牛福来找了根绳子,把李焱捆起来推进堂屋里。
“饿死了,赶快吃消夜吧。”我问牛福来,“福来哥,臊子面好了没有?我可是饿得不得了啦!”
牛福来两口子给我们端上一大盆手擀面,还有用羊肉土豆做成的卤,他们管这东西叫臊子。面条非常筋道可口,臊子很咸,还有股羊肉的腥膻味儿。但到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也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不过除了我和秦思伟,其他人都端着碗发愣。
“柳老师,您多少吃一口。”秦思伟劝柳国熙,“您看这都快三点了,这一宿咱们恐怕都没法合眼,不吃点东西可撑不住。”
“我吃不下。”柳国熙痛心疾首地问蜷缩在墙角的李焱,“李焱,你这是为什么呀?”李焱哼了一声,没理他。
秦思伟把最后一口面条扒拉到嘴里,丢下碗筷大步走到李焱身边,厉声问道:“玉猪龙呢?”
“后院那个棚子里。”李焱小声说,“放在身上怕被你们发现。我就把它藏在墙角一堆废木料底下,打算稍晚一点找个机会把它拿走。”
“看着他,我去后院找玉猪龙。”秦思伟对我说,“这小子要是不老实,甭跟他客气。”
李焱哆哆嗦嗦地瞟了我一眼,脑袋快要耷拉到胸口了。
“应羽,你来帮我一下。钱老师,您照顾好柳老师。”秦思伟向牛福来借了一盏应急灯,带着蒋应羽去挖宝贝了。
“喂,我也饿了。”李焱冲我喊了一句,又迅速低下头。
“饿了?”我冷笑,“你就忍忍吧,到了看守所,有的是窝头咸菜给你吃。”
“我还是不明白。”钱浩文兀自嘟囔着,“他听到后院有动静,那会是谁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后院根本没人,他是找了个借口离开柳老师的视线,然后躲在门外伺机出手。”我说,“不过这小子挺敬业,打自己一点也不含糊。所以一开始看他伤得不轻,我还真没怀疑到他头上,只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那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甚至绝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邻家的狗可能被这呼喊声惊到,也狂吠起来。厨房里应声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不用问,是正在刷洗碗筷的福来夫妇被吓得打破了碗碟。我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又出事了?
“这……又怎么啦?”钱浩文和柳国熙像两条受惊的沙丁鱼一样挤成一团。
“你们待在这里,千万别出门。”我抓起屋里唯一能用的武器——手电筒——冲了出去,刚好撞上匆匆而来的蒋应羽。
“希颖你快去看看吧。”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出事啦!”
“怎么了?秦思伟呢?”我心里一沉。
“他守在工具棚,让我过来叫你。”蒋应羽咽了一口唾沫,“谢老,谢老被人杀死啦!尸体就在后院的棚子里!”
“什么!”柳国熙看起来快要崩溃了。这一晚上也太过热闹,诡异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大了一圈。
谢汝辉的尸体蜷缩在工具棚的一角,尸身周围散落着形状各异的木板木条什么的。他的面部痛苦地扭曲着,两眼圆睁,嘴巴像黑洞一样大张着,仿佛在无助地呼喊。
秦思伟低头看着面目狰狞的尸体:“我们一进来,就看见满地的木料。他缩在地上——脖子上有淤血,是被掐死的。在山上找了大半夜,结果人在这里。”
“玉猪龙呢?”
“在这里。”秦思伟摊开手掌,玉猪龙静静躺在上面,“它就压在尸体下面。李焱这小子!”
“可他为什么要杀谢汝辉?”我心生疑虑。
“还是问问他自己吧。”秦思伟去前院把李焱拎了过来。
“李焱,这是怎么回事?”我拿手电晃着谢汝辉的尸体。李焱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扭过脸去不看尸体,“我不知道,我,他……他刚才不在这里。”
“李焱,现在警察还没到,所以你现在老实交代还来得及。”秦思伟抓住他的肩膀,“你别告诉我这尸体是自己飞来的啊。”
“不是我干的!我没杀人!”李焱失魂落魄地喊着,“我藏玉猪龙的时候,这里只有木头。我真的没骗你们,真的!”
我蹲下来摸摸谢汝辉的尸体,他大概是六到八个小时之前遇害的。推算起来应该就是晚饭后,大家离开驻地的那段时间。尸体上非常干净。如果李焱没有说谎,谢汝辉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他藏匿赃物的地方?凶手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现在怎么办?”秦思伟问我,“我刚刚打过电话,警方人员在路上,估计四点之前能赶到。”
“四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啊。”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老弟,咋个事嘛?”牛福来在工具棚外喊了一嗓子,吓了我们一跳。
“你怎么跑这儿来啦?”秦思伟走出去。
“我来看看出了啥事。”牛福来小声说,“要不要通知村长啊?”
“现在还不用,等警察来了会通知他的。”
“我们也进屋去吧。”我拽着李焱走出来,关上工具棚的门,“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福来大哥,你晚上出门的时候大概是几点?”秦思伟问。
“七点半多一点儿哇。你们刚走,柳老师他们也正要出门。邻居家聂老汉叫我们两个过去打牌。”
“当时谢汝辉在屋里?”
“是啊,我跟他打了招呼,还特意嘱咐他,就他一个人在家,千万关好院门。”
“老先生没有说过他要出门?”
“没有哇。他正在看电视,说他累了,想躺一会儿。我们把西屋的炕给他收拾出来了才去的老聂家。”
“西屋?”我打了个哈欠,对秦思伟说,“你们先回堂屋吧,赶快把玉猪龙还给柳老师,不然他要急疯了。我去西屋看看。”
西屋只有大概十平方米。偌大的炕占据了屋里一半的面积,这似乎是当地农家必备的寝具。一张斑驳的木制小桌和两把椅子,外加一个年代久远的小躺柜就是全部家具。
我扭亮小桌上昏黄的台灯,拖过一把吱吱作响的椅子坐了下来。其实我对在这里能找到什么并没有太多的期望,只是想安静地坐一会儿,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整理清楚。
炕上整洁如新,看起来谢汝辉并没有真正在这里睡过,或者就是被凶手整理过了。谢汝辉怎么会成为凶手的目标?凶手在杀死他之后又把尸体藏在了什么地方?既然藏起来了,又为什么要再搬出来,而且抛尸的地点正好是藏匿玉猪龙的地方?发生在这个小院里的一切,似乎都和那沉睡了几千年的古玉有关。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偏偏没有把它拿走?太多的问题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不,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我闭上眼睛,把这个晚上听到、看到的一切仔细回忆了一遍。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解释不通的问题,每一种可能性。慢慢地,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断开始聚拢起来,排列,组合。难道……是他?原来事情的关键在这里。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是现在就把他揪出来,还是等警察到场?这还真是个问题。我正在犹豫不决时,堂屋那边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这群大男人真不让人省心,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还是过去看看吧。我叹了口气,关上台灯,离开了冷清的西屋。
一进堂屋,就看见牛福来一脸怒气地喊着:“我好心好意帮你们的忙。你倒把黑锅往我头上扣!你们城里人都是好人,我们都是贼啦!”他老婆坐在炕角上,正抽抽搭搭抹着眼泪。
“哟,福来哥,这是跟谁生气呀?”我笑着问牛福来。
“妹子,你来说说理,他凭啥怀疑我们是杀人犯?”牛福来瞪着秦思伟。
“谁怀疑你们啦?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今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之间,也就是谢汝辉失踪期间的行踪。你激动什么?”秦思伟冷着脸,“不仅仅是你们夫妻俩,其他人也都要问。”
“福来哥,这是例行公事。按他们警察的说法叫不在场证明。思伟他不是针对你的。”我对牛福来说,“你和嫂子今天晚上到邻居家打牌去了,对吗?”
“对啊,我早告诉过你们的。”牛福来平静了一些,“我们一直在邻居老聂家打牌,到九点半才回来,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们回来的时候,柳老师、钱老师、蒋记者还有李焱都在家。”
秦思伟匆匆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粗糙的信纸上写上下牛福来的口供。
“我……和钱老师七点出发去的遗址。”蒋应羽思索着,“在那儿拍摄黄昏的空镜,一直到八点前后,当时天已经黑了。后来钱老师回村找柳老师他们,我去遗址东边的那条河边拍了一些夜景的镜头,大概九点半前后回到这里。当时,其他人都回来了。”
“我跟小蒋在遗址分手以后就去村东头的牛存旺家找柳老师他们。”钱浩文说,“因为原定今天晚上去走访牛存旺和村西的聂军鹏两家。听说前一阵子村里打井的时候挖出过几件陶器,被他们两家人拿走了。结果到了牛存旺家,发现屋里灯黑着,没有人。我就往聂军鹏家走,路上遇到柳老师,我们一起回来的。当时……大概九点钟吧。”
“我们进屋的时候是九点整。”柳国熙接过话,“我和李焱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半。当时福来和秀凤还没出门,老谢也在家。因为要走访的两家一家在村东,一家在村西,为了节省时间,我和李焱商量好了分头行动——我去聂军鹏家,李焱去牛存旺家。结果我到了聂军鹏家,发现他家里没人,于是我又到村边的田里去找了找,也没找到。后来听附近的村民说,他们一家走亲戚去了,估计是知道我们要来,躲起来了。然后我就回来了,路上正好遇到浩文。”
“你呢?”秦思伟问蹲在一边快被遗忘的李焱。
“我和柳老师分手以后就去了牛存旺家。”李焱无精打采地说,“他家里也没人,估计是躲起来了吧。于是我就去遗址找钱老师和蒋记者他们,结果也没找到,就回来了。我进屋的时候,柳老师和钱老师刚进门不久。”
秦思伟把他们说的都记下来,咬着嘴唇,很认真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时间和地点,嘴里低声叨咕着什么。
“给我看看。”我抢过他手里的信纸,“从这张时间表上来看,除了福来夫妻俩,每个人在谢汝辉遇害的那段时间几乎都是单独行动。所以,大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嘛。”
“问题在于,凶手为什么要杀死谢汝辉?”秦思伟又把信纸抢过去,认真看了一遍,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凶手是想趁其他人都不在家的时候,进来盗取玉猪龙,但是他的行动惊动了在西屋休息的谢汝辉。情急之下,凶手掐死了谢汝辉,将尸体藏匿起来,匆匆离开。”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没有拿走玉猪龙呢?”我问道。
“第一,凶手并不知道玉猪龙藏在什么地方,这样柳老师、李焱和钱老师可以排除了;第二,凶手能利用的时间并不充裕,从这一点看,只能说在邻居家打牌的牛福来夫妇嫌疑最大。因为他们可以在打牌中途借口上厕所之类的离开一会儿,但是离开的时间不能太久。”
“动机呢?”
“玉猪龙价值连城,他们不甘心就这么捐献出来,所以杀了个回马枪。”
“你……冤枉好人!”牛福来气势汹汹地说。
“听着有点道理。”我点点头,“不过还有几个问题。第一,凶手把谢汝辉的尸体藏在了什么地方?第二,他既然已经把尸体藏好了,又为什么要搬出来,挪到后院的工具棚?第三,既然他的目标是玉猪龙,为什么移尸后没有把它拿走?”
“这个嘛……让我想想。”秦思伟思考着。其他人都瞪大眼睛,屏气凝神,等待着他的精彩答案。
沈秀凤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我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停止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讶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抽抽搭搭地向厨房走去。
“你去哪儿?”秦思伟似乎很紧张。
“天冷,我让她去帮大家沏点热茶。”我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她跑不了。”
四
秦思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不大一会儿工夫,沈秀凤给我们端来了一壶热茶和几个粗瓷茶杯。茶叶是一种本地产的砖茶,味道和红茶类似,但是更为浓酽,苦涩的味道也更重一些。喝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秦思伟开始继续给我们讲他的推理。
“我认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凶手没有找到玉猪龙,却出乎意料地杀死了谢汝辉,因此他一定非常紧张。他知道,一旦我们四处找不到谢汝辉,一定会报警,所以尸体藏在院中是不安全的,一定要把它转移走。于是,趁着我们去寻找谢汝辉的时候,他偷偷跑了回来,想找机会将尸体转移。”
“不太可能吧。”蒋应羽打断了他,“除了柳老师和李焱留下看家,我们所有人都去找谢老了。牛福来和他媳妇是跟你们一组的啊,他们怎么会有时间回来转移尸体?”
“牛福来的确没有时间。”秦思伟说,“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但是沈秀凤在半山腰就跟大部队分开了,她说她崴了脚,走不动了。随后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所以她是有时间回来转移尸体的。”
“也说得过去。”我说,“不过她明知柳老师和李焱留下看家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回来呢?”
“这里是她家,她对周围环境很熟悉。说不定她有办法把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
“那就说不通了啊。”我指出,“按路上的时间计算,沈秀凤回到这里的时候,李焱已经将玉猪龙藏到了工具棚并打晕了柳老师和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沈秀凤为什么不把尸体转移到远一些的地方,而只是挪到了工具棚呢?”
“她……她有可能……”秦思伟仍然坚持着,“她可能是发现柳老师和李焱倒在院中,想到是有人抢走了玉猪龙,于是就把谢汝辉的尸体搬了出来,想让我们认为是袭击柳老师他们的人杀死了谢汝辉。”
我穷追不舍:“你还没告诉大家,在杀死谢汝辉后,他们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了?”
“这院子里能藏尸体的地方多得是啊。”秦思伟似乎对这个问题很不以为然,“比如……西屋的哪个柜子里。”
“西屋和后院有多大区别?”我反问,“这个院子就这么大,只要展开搜查,不到十分钟就能把尸体找出来。而且只要发现了尸体,不论它在哪里,警方自然会把谢汝辉的死和玉猪龙被抢联系起来。所以,凶手把尸体移到工具棚,其实就是在做无用功。更有趣的是,那是李焱藏匿玉猪龙的地方。难道沈秀凤知道是李焱干的?”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是李焱抢走了玉猪龙。”秦思伟的口气不那么坚定了,“我想……可能是她觉得把尸体丢在工具棚比丢在院里好一些。既能很快被发现,又不显得那么刻意。”
“巧合?”我微笑,“李焱是将玉猪龙塞到了木料下面。凶手弃尸的时候是先扒开了木料,再把谢汝辉的尸体放在玉猪龙上。这难道也是巧合?她没有看到玉猪龙吗?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不拿走它?”
“她……她也许没看见。”秦思伟终于支持不住了。
“你知道,我不相信什么巧合。”我递给他一杯茶,“这个案子可比你想象得有意思多啦。”
秦思伟端着茶杯,嘴角轻轻抖动了几下,似乎想说:既然你已经发现了玄机,为什么还遮遮掩掩不说出来?害我浪费半天口舌。
我歪着脑袋看着他:“其实这个案子的关键就是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转移到工具棚里?”
“你认为是为什么?”他反问。
“你先别急。”我跷起二郎腿,“其实这是两个问题:第一,凶手为什么要转移尸体?第二,他为什么要把尸体转移到工具棚?”
“这有什么区别吗?”秦思伟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有区别,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我不能再卖关子了,否则他一定跟我急眼,“先来看凶手移尸的动机。我刚才说过,凶手回到院子想转移尸体的时间是在玉猪龙被抢之后。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尸体被警方发现,按照正常的逻辑分析,都会很自然地认为这是抢走玉猪龙的匪徒所为。目的嘛,是把我们引走去寻找谢汝辉,方便实施抢劫。所以,如果是想嫁祸给抢匪,凶手就没有必要去移尸了。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让他非要这么做不可。”
“特殊的理由?什么理由?”一旁的蒋应羽迷惑地问。
“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凶手之前藏匿谢汝辉尸体的地方可能会暴露他的身份!”我扫了一眼他们惊异的表情,“所以,思伟对福来夫妇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只要尸体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夫妇都会遭到怀疑。所以,如果是福来夫妇杀死了谢汝辉,而且又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尸体,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将尸体丢到离自己家远一些的地方,这才符合常理。”
“暴露凶手的身份?”秦思伟做苦思状,“为什么?怎么暴露?”
“我刚才一直在问你,凶手在杀死谢汝辉后,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你似乎认为那并不重要。”我喝了一口浓茶,“其实正好相反。如果凶手不把尸体挪出来,一旦警察来展开搜索,找到了尸体,他就百口莫辩了。”
秦思伟仍然不解:“他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你们仔细想想。这个院子里,哪个地方不属于牛福来夫妇,而且可以藏匿尸体呢?”我不等他们回答,大步走到门口,推开了咯吱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片静谧,不太明朗的月光下,两辆越野车泛着幽暗的光。
“是车子!车子的后备厢!”秦思伟跳了起来,“我们车子后备厢是锁着的,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所以是考古所的那辆车!”他的脸哗啦一下沉了下来,转向钱浩文,“是你!”
钱浩文被秦思伟的阵势吓坏了,连连后退,一路退到墙角:“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没错,就是你!”秦思伟气势汹汹,“你和蒋应羽分手以后就直接回到这里,想偷偷拿走玉猪龙,但是没想到被谢汝辉发现了。于是你掐死了他,把他藏在狮跑车后备厢里。为了自保,等大家分头去找谢汝辉的时候,你又偷偷溜出来,把尸体转移到工具棚!”
“钱老师晚上一直跟我在遗址搜索啊。”蒋应羽急忙说,“他怎么可能跑回来移尸?”
“你确定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离开过吗?”
“这个……”蒋应羽犹豫了,“遗址面积太大,有两三平方公里。我们几个是分头搜索的。”
“也就是说,你也不能确定他没有离开过。”秦思伟满意地笑了。蒋应羽迟疑了一下,没说什么。钱浩文脸色苍白,不停地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急啊,思伟。”我拍拍秦思伟,“第二个问题还没解答呢。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移到工具棚,这可是关键中的关键啊。”
“难道不是巧合?”
“你又来了,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我摇摇头,“还有,如果钱浩文的目的是盗窃玉猪龙,那么他至少有两次机会拿走它——第一次是杀了谢汝辉之后,第二次是移尸的时候。他为什么都没有行动呢?最后,还是那个问题,要移动尸体,又不惊动留守的人,他有这个把握吗?”
“这个……”秦思伟不说话了。
“所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说,“移尸地点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很久。凶手看起来是知道李焱把玉猪龙藏在工具棚的木料下面的。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在李焱行动之前已经进了院子,看到了那一幕?”
“难道李焱真的听到后院有动静?”秦思伟说,“其实是凶手进来了?”
“我什么也没听到过。”蹲在一边的李焱开口了,“我是为了骗柳老师,找机会出去。其实一晚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么说,他还是在事发后回到的院子。”秦思伟嘀咕着,“那不是巧合还能是什么?”
我笑了:“其实,凶手确实知道李焱藏玉猪龙的地点。不过根本没有人进过院子。”
他们都被我说糊涂了,傻傻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怎么,还不明白?”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拿到嘴边轻轻吹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李焱挟持我,让柳老师给他发动车子。所以,狮跑车的钥匙应该在柳老师的手里,对吧?”
“柳老师……”秦思伟大惊失色,看看柳国熙,又看看我,“你是说……柳老师是凶手?这怎么可能!”
“你已经知道,谢汝辉的尸体被凶手藏在狮跑车的后备厢里了,而车钥匙就在柳老师手里。所以,还能是谁呢?”
柳国熙刚才一直坐在炕上喝茶。此刻,他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惧。
“柳老师被李焱打晕了,他怎么去移动尸体?”蒋应羽也不相信我的话。
“柳老师是被李焱打了,但是他并没有被打晕。”我放下茶杯,“如果他真的昏倒了,怎么会知道我的腿是被院子里那个土坷垃绊倒摔伤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他呀。”
“这……”他们都愣住了。
“柳老师确实整整一个晚上都在担心。不过不是担心谢汝辉的下落,因为谢汝辉已经被他掐死,塞进了狮跑车的后备厢里。他担心的是怎样把尸体挪到别的地方,否则被人发现,他就死定了。那一棍子确实把他打倒在地,但是李焱的力气不大,所以柳老师只是受了轻伤,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知道李焱拿走了毡子下面的玉猪龙,也听到了后院翻动木料的声音。所以,他立刻想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仔细听着后院的动静。等到一切平静之后,他立刻把谢汝辉的尸体搬了出来,跑到后院,扒开那些木料,把尸体放在玉猪龙的上面。这样一来,就算我们识破不了李焱的诡计,等到尸体被发现,警方也一定会并案处理,他就彻底安全了。”
“不对,不对。”秦思伟反驳道,“第一,柳老师如果来拿玉猪龙,谢汝辉根本不会起疑。他是考察队负责人,也是保管玉猪龙的主要责任人。所以,就谈不上被发现,然后杀人灭口。第二,用你的话说,如果他的目的是盗窃玉猪龙,那么他至少有两次机会拿走它,为什么他没有行动?”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的目的是玉猪龙?”我反问。
“难道……不是吗?”秦思伟又陷入疑惑。
“表面上看,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着玉猪龙产生的。但是如果仔细想一想,你就会发现,玉猪龙转了一圈儿,仍然在考察队手里。谢汝辉被杀才是我们眼前的全部事实。所以,抛开所谓盗取玉猪龙的动机,事情反而清楚了许多。”
“不是玉猪龙?那……他为什么要杀谢汝辉?”秦思伟焦急地问。
柳国熙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微微发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茶杯。因为用力太大,指尖已经发白了。
“这个嘛,就要从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起了。”我转向蒋应羽,“柳老师担任你们栏目的主讲人,是谢汝辉极力推荐的,对吗?”
“对,包括这个玉文化系列,都是谢老极力要做的。制片人其实并不是很看好这类学术性太强的节目,因为收视率不高。但是谢老拉我们开了很多次会,反复论证,说这类节目可以提高栏目的品质和美誉度,适当牺牲收视率也是可以的。最后制片人让步了,同意先做一个系列试试看。”
“我曾经听谢汝辉说过,柳老师正在竞争考古所副所长的位子,需要借《名家讲堂》主讲人的身份来提高人气,替自己造势。所以,应该是他主动找到谢汝辉,请求他帮忙上节目的,对吗?”
“对,是这样的。”蒋应羽说,“谢老跟我说过,他大概是去年在社科院举办的一个关于古玉鉴赏的讲座上认识的柳老师。柳老师知道谢老的身份以后,就请他帮忙,想上我们栏目做主讲人。所以谢老才运作了古代玉文化这个系列节目,柳老师是其中一集的主讲。”
“可以看出,谢汝辉确实是出了力的。但是,这年头,谁也不会为了一个点头之交白白付出时间和精力去上下打点。所以,谢汝辉帮柳老师一定是有条件的。作为交换,柳老师要付给他一笔不小的报酬。对吧,柳老师?”
柳国熙仍然保持沉默。
“可如果那样的话,柳老师就更没有道理杀谢老啦。”蒋应羽很肯定地说,“谢老死了,系列节目可能就泡汤啦,那他之前的投入不就全部打水漂了吗?”
“问题就出在这次实地考察上。”我说,“原本只是为了下个月的挖掘打前站,却得到了一件珍贵的红山玉猪龙,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玉猪龙虽然不是柳老师挖掘出来的,但是说服福来把它捐献给国家,也算是他的一件大功。有了玉猪龙,柳老师擢升副所长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在这种情况下,《名家讲堂》一集节目的主讲人这个所谓的‘荣誉’对柳老师而言无疑就成了鸡肋。去讲吧,没多大意义;不去吧,钱已经花了。于是,他约谢汝辉来兴隆洼,其真正目的是找个机会和谢汝辉谈谈,希望谢汝辉把钱退给他。至于那个讲座,他也不想去做了。他今天去聂军鹏家走访,发现对方不在家中后就径直回到这里。当时所有人都出去了,只有谢汝辉在西屋休息,正是谈事情的好机会。可是,谢汝辉不同意柳老师的建议,不想把钱退给他。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后面的事情,还要我继续说吗?”
“不必了。”沉默了许久的柳国熙终于开口了,“你说得没错。谢汝辉是我杀的。”
“柳老师!”站在他身边的钱浩文大惊失色,“你……你这是怎么啦?”
柳国熙放下快被他捏碎的茶杯,黝黑的圆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没错,是我求谢汝辉帮忙,想上《名家讲堂》节目。我想多给自己捞一些资本,竞聘副所长会更有利。所以,我认为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不过那老东西还真敢开口,张嘴就是五万,说是给我运作一个系列节目,需要打点制片人和负责审批的主任。五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过我想,为了一个系列节目也值得了,要是借这个机会出了名,很快就能收回这些成本。结果,前不久他又告诉我,系列节目批下来了。但是要照顾各方关系,所以只能让我主讲其中的一集。
“我当时对谢汝辉很不满意。他拿了我那么多钱,结果从一个系列缩水成了一集。可是钱也给了,事情人家也给办了,我还真没话说。这就是谢汝辉的精明之处。他会帮你办事,但绝不是他承诺的那么好,结果就是你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所里派我带队来兴隆洼考察。在我们进村的第二天,福来就从地里刨出了玉猪龙,这个发现让我惊喜不已。这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玉猪龙,虽然有点残,但是文物价值极高。对我个人而言,这次发现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这样一来,什么《名家讲堂》,对我来说已经一钱不值了。可是五万元钱都花出去了,这个节目到底要不要上?我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别扭,所以决定找个机会跟谢汝辉谈谈,把钱要回来。”
柳国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我本来是客客气气跟他谈,只要他把钱还给我就行了。那个讲座,我不想去了,但是可以帮他推荐其他人,大家以后还是朋友。可是没想到,老东西一口咬定,钱已经作为系列节目的运作经费花出去了,不可能退给我。谢汝辉说,讲座我爱去不去,反正像我这样的二流专家,天底下多得是!”
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眼睛里冒着火:“他居然敢说我是二流专家!还说什么要不是我死皮赖脸捧着钱去求他,他们《名家讲堂》根本看不上我这样的主讲人。不知道有多少国内知名的学者教授排着队、哭着喊着想上节目都上不去,我花五万就能买一集主讲真是便宜死了,让我别给脸不要脸!我……我当时真是被他气蒙了,我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我只记得我扑上去卡住他的脖子,让他闭嘴。等我清醒过来,他已经断气了。
“我吓坏了。我从来没想到要杀死他,可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把西屋收拾干净,把谢汝辉的尸体塞进了车子的后备厢,本来是想晚上找个机会把尸体扔到村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焱,给了我一棍子。后面的事,希颖都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为这点破事,你就把谢汝辉给杀了!”秦思伟好像还在梦中没有醒来的样子,不住地摇头。
“我不能容忍他那样说我——二流专家!”柳国熙双手握拳,“我是社科院的研究员,是国内研究红山古玉数一数二的权威。他谢汝辉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借着知名栏目策划的身份,骗吃、骗喝、骗钱、骗人尊重的老骗子!他居然敢看不起我!他有什么权力说我是二流专家!”
“你是几流的专家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低声说,“说谢汝辉是骗子,你花钱托他买出名的机会又算什么呢?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要是这次考察没有找到玉猪龙,恐怕你还要巴结他帮你上《名家讲堂》呢。不过现在,你只能到看守所里去上课了。”
柳国熙低下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警笛的声音。
五
早晨六点,太阳懒懒地挂在天边,把大片的云朵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我站在小院中,深吸了一口新鲜清凉的空气,舒展着僵硬的筋骨。
谢汝辉的尸体已经被运走,柳国熙和李焱被敖汉旗警方带回去接受讯问了。就连考古所的那辆狮跑车,也作为证物被拖走了。院子里显得冷清了不少。
“妹子,赶快进屋吃饭啦。”沈秀凤端着一大盆香气四溢的酸汤莜面鱼儿,从厨房走出来。
我帮她把大盆端进堂屋。钱浩文和秦思伟正在帮牛福来摆桌子,蒋应羽在窗边打电话,好像是向领导汇报情况。见我们进来,他挂了电话,也过来帮忙盛饭。一夜没睡,所有人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但是心情似乎都还不错。
“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去克什克腾。”秦思伟边吃边问蒋应羽和钱浩文,“你们怎么安排?”
“先去新惠镇取我的车,然后直接回北京。”蒋应羽大口地喝着开胃的酸汤,“出了这么大的事,领导催我赶快回去。”
“能捎上我吗?”钱浩文问蒋应羽,“我也要赶快回北京去,向所里的领导汇报。柳老师和李焱都被抓了,车也被扣下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乱呢。”
“没问题,可是咱们得先搭思伟他们的车到新惠。”蒋应羽扭头问秦思伟,“可以吗?”
“当然可以,反正顺路。”秦思伟头也不抬地说。
“希颖,改天我能不能采访你?”蒋应羽问我。
“采访我做什么?”我不解,“我又不是什么专家教授。”
“说说这次谋杀案嘛,一定有收视率。”他兴致勃勃,“你不是有家咖啡店吗?就在你店里采访。”
“你来喝咖啡我欢迎,采访就算了。”我说,“采访思伟吧,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侦探嘛。”
“别采访我,我一见镜头就紧张。”秦思伟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过你这丫头越来越具备‘死神’的潜质了——走到哪里,哪里就不消停。”
我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低声说:“找扁是不是?你以为当着这么多目击证人,我不敢收拾你?”
“我服了,服了还不行。”他攥住我的手。
一场噩梦总算是结束了,还好有惊无险。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好累啊!到了克什克腾,我一定要在温泉里泡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