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子在一〇三国道上飞奔。路旁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再远处是清澈的蓝天,偶尔飘过几朵白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原来在书中才能读到的景色就在眼前。看着生机盎然的草地,八月的似火骄阳此刻仿佛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真不错,是吧?比北京城里舒服多了。”秦思伟傻笑着把车速加到一百八十迈,“真爽啊!等一会儿找个拐弯的地方玩一次漂移怎么样?”
“随便,只要你的车受得了就行。”我关上空调,降下车窗,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凉风。
今天早上五点半,这家伙突然闯进我家,声称要带我去泡顶级温泉。我当时睡意未消,还以为是要去京郊某个新开发的度假村。直到一觉醒来,车已经开出了张家口,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内蒙古赤峰的克什克腾旗。虽说那里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我早有耳闻而且十分向往,但是秦思伟这种邀请方式实在匪夷所思。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去克什克腾泡温泉,你不用上班吗?”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已经攒了四十天的假没有休了。”他继续猛踩油门儿,“反正这几天手头没有案子,北京又那么热,带你去凉快儿的地方玩儿几天,散散心。”
“那你不早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他得意扬扬。
我看了一眼手表,中午一点十分。按照秦思伟开车的速度计算,如果中途不爆胎,下午三点之前就可以赶到目的地了。
车子轰鸣着冲上一个小山包。秦思伟明智地把速度降了下来,缓缓驶下陡坡。我注意到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京字牌的白色富康。车边的人正朝我们热烈地挥动着双臂,不过显然不是为了欢迎我们。
秦思伟一踩刹车,停了下来。我们刚跳下车,那个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瘦弱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的蓝色格子衬衣,窄窄的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
秦思伟迎上去,“怎么了?哥们儿,要帮忙吗?”
“麻烦你们……车子抛锚了……”“蓝衬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帮帮忙吧,我的同事昏倒了。”
我朝富康开着的车门里一看,后排座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满头白发湿漉漉地被汗水粘在头皮上。我探身检查了一下,老人的脉搏很急,体温明显偏高:“他中暑了。你们过来搭把手。”
秦思伟和“蓝衬衣”把老先生抬到我们的车上。我拿了两瓶藿香正气水,撬开他的嘴巴灌了下去。秦思伟从车载冰箱里拿出冰袋敷在老人的额头上,让他在后座平躺下来休息,然后找出工具箱,去帮助“蓝衬衣”修车。将近二十分钟过去了,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我。我扶他起来喝了一些矿物质水,又帮他换了一个冰袋。
这时候,秦思伟悻悻地走过来:“看样子是电瓶出毛病了,要送到专业的修理厂。”
“要不打电话叫救援吧?”我递给他和“蓝衬衣”每人一瓶冰水。
“打不通,这鬼地方居然没信号。”秦思伟颇有些恼怒地看了看手机,问旁边的“蓝衬衣”,“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去……敖汉旗。”
我对着秦思伟吐了吐舌头。敖汉旗和我们的目的地克什克腾旗都隶属赤峰市,但基本上是南辕北辙。可也不能把他们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何况那老先生还很虚弱。于是,在“蓝衬衣”的千恩万谢中,我们拖着无法动弹的富康车,载着一老一少上路了。
也许是怕自己的车子也出故障,或者考虑到车上还有病人,秦思伟不再开得那么狂野了。老先生此时已经可以坐起来,只是依然面无血色,说话有气无力。“蓝衬衣”自我介绍叫蒋应羽,是电视台《名家讲堂》栏目的编导。老先生是他们栏目的策划,谢汝辉。他们这次去敖汉,是应社科院考古所的邀请,去实地参与一次考察活动。
“考古……”我灵光一闪,“你们是要去敖汉旗的兴隆洼吧?”
“小黎你知道兴隆洼?”谢汝辉好像突然来了精神,“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考古感兴趣的不多啊。”
“她是对考古挖出来的东西感兴趣。”秦思伟坏笑。
我瞪了他一眼,“红山文化嘛,我听说那里出土过八千年前的玉。”
“我们这次要去见的社科院的柳国熙老师,就是那对玉的发现者。”蒋应羽兴奋地说,“对吧,谢老?”
“哦,就是他。”谢汝辉说,“不过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情了。当年发现玉的时候,柳国熙还是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生。他毕业以后就留在了考古所,现在已经是研究员了。柳国熙也算是古玉方面的专家了,最近正在竞争考古所的副所长呢,所以,他才要借上我们栏目做主讲人,给自己壮壮声势嘛。”
“不过,听说他们这次考察也挖到了很有价值的文物。”蒋应羽说,“柳老师升副所长应该是没有悬念了。”
“你们《名家讲堂》是要请这位柳……柳老师去做讲座吗?”秦思伟问,“我也是你们的忠实观众,就是平时太忙,只断断续续看了一些。”
“这个不要紧,回去我给你刻一套节目的光盘就行了。”蒋应羽说,“我们打算推一个中国玉文化系列,请柳老师主讲其中关于红山古玉的一集。正好他这几天在兴隆洼一带考察,又有新的发现,所以才请我们过去。没想到我那破富康……唉,幸好遇到你们啊。”
“是啊,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交待喽。”谢汝辉闭上眼睛,“老啦,不中用啦。”
下午三点半,我们到达了敖汉旗的新惠镇。可是修车场人员检查了白富康后说,电瓶出毛病了,最快要第二天早上才能修好,而社科院一行人的电话不知为什么,始终打不通。没办法,我们只好本着好人做到底的精神,送谢汝辉和蒋应羽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兴隆洼村。
在黄土飞扬的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兴隆洼村。村子坐落在一片丘陵之中。如果没有古代先民留下的遗迹,这里不过是北方无数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之一。走到半路的时候,蒋应羽终于打通了柳国熙的电话。此时,他已经带人到村口迎接我们了。
虽说闻名不如见面,可是柳国熙和我心目中的“专家”形象还是有天壤之别。他四十出头,身材矮小,圆圆的脸孔晒得黝黑,身上的T恤衫脏兮兮的,估计有一个星期没有洗过了。陪同他一起的是他带的研究生李焱和社科院考古所的副研究员钱浩文。
我和秦思伟本打算就此告辞,可是柳国熙再三挽留,坚持让我们住一晚。盛情难却,于是我们跟着他们来到考察队的驻地——村南的一户农家。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前院儿的三间房租给了考察队,主人牛福来和他媳妇沈秀凤住在后院,也负责考察队的一日三餐和生活起居。我们进院的时候,沈秀凤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招呼我们炕上坐。
晚餐是当地寻常的农家饭,有锅盖一样大的烙饼、大盆的土豆炖粉条、八分肥的肉片炒豆腐、不知道什么青菜煮的汤和油汪汪的炒土鸡蛋。除了我和谢汝辉之外,所有人的胃口都特别好。
“柳老师,你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挖掘遗址呢?”肚子基本上填饱以后,秦思伟的好奇心发作了。
“我们这次只是实地考察。”柳国熙说,“为下个月的挖掘工作制订方案。
“不是说挖到好东西了?”蒋应羽放下手里的筷子。
“不是我们挖到的。”柳国熙开心地说,“是牛福来前两天锄地的时候刨出来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拿回来给我看。你们猜怎么样?居然是一件典型的红山玉猪龙,虽然有点残。”
“哟,真的是玉猪龙?”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汝辉激动地问,“能不能让我们也开开眼啊?”
“谢老也是收藏发烧友。”蒋应羽挤眉弄眼地对我说,“他的工资有一半都给潘家园作贡献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过真家伙。”
谢汝辉表情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您老别急,先吃饭嘛。”钱浩文给他盛了一碗汤,“柳老师已经说服福来把玉猪龙捐出来了,将来它就放在我们考古所。我们还打算开一个研讨会,您想看,机会有的是嘛。”
“为什么叫玉……猪龙呢?”秦思伟怕人家笑话他不懂行,于是贴在我耳边低声问,“到底是玉猪还是玉龙?”
“简单地说,就是猪首龙身的玉龙。据说猪在红山文化时期既代表财富,又代表勇猛,所以很受先民的崇拜。”我悄悄告诉他,“你知道华夏银行那个C形龙标志吧?那图案就是赤峰一带出土的一条红山时期的碧玉猪龙,号称中华第一龙,现收藏在国家博物馆。”
“哦……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这样说来,玉猪龙应该很值钱吧?”
“当然值钱啦。”钱浩文似乎觉得秦思伟多此一问,“一件玉猪龙至少也值一百万,要是拿到国外,估计还能翻几番。”
“啊?值这么多钱啊!”秦思伟大惊小怪地说,“那牛福来把它捐献出来,岂不是亏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柳国熙不快地说,“玉猪龙是文物,归国家所有。这是《文物法》规定的。而且,我们也会给捐献者一定的补偿啊。”
“那也补不了一百万嘛。”秦思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我可不想在饭桌上接受普法教育。
“柳老师,我想趁天还没黑去遗址转转。”蒋应羽问柳国熙,“那里离村子不远吧?”
“不远,出了村子往东南方向大概一公里就是兴隆洼遗址。”柳国熙说,“明天去也来得及呀。”
“我带了小摄像机,想拍一组遗址黄昏时的镜头,回去剪在片子里。”
柳国熙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要去走访几个村民。让浩文带你去吧,李焱跟着我就行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钱浩文对蒋应羽说,“去遗址没法开车,要走将近半个小时呢。”
他们背着摄像机出发了。谢汝辉继续缠着柳国熙要看玉猪龙,秦思伟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起哄要瞻仰国宝,任凭我在桌底下怎么踢他也没用。
“柳老师,就给谢老他们看看嘛。”李焱说。
柳国熙无奈地笑着,转身翻开炕头厚厚的毡垫,从最底下一层摸出一个蓝布手绢包成的小包。谢汝辉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柳国熙打开手绢,露出一件小小的白色玉器。这件玉猪龙是用岫玉雕成的,身体弯曲成C形,直径不到一寸,猪头上的耳朵缺了一块,鼻子部分有黄色的沁色。
“怎么这么小啊。”秦思伟惊讶不已,“这就值上百万?”
谢汝辉则是呆呆地盯着玉猪龙,那垂涎三尺的表情就像一只饿了一个星期的猫看到了肥美的活鱼一样。这时候,沈秀凤给我们端来茶水,开始收拾餐桌。柳国熙迅速地把玉猪龙包好塞到口袋里,等沈秀凤出去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压到毡子下面。谢汝辉恋恋不舍地扫了毡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显然还没看够。
喝了一杯茶,柳国熙和李焱收拾东西准备去走访村民。我和秦思伟无事可做,于是打算到村子附近转转。从牛福来家出来后,他一路走,一边不停地用脚踢着土路上的石块和土疙瘩。
“干什么呢?”我拉住他,“你不会想一脚踢出个玉猪龙吧?”
“牛福来能刨出来,我怎么就不行呢?”秦思伟继续一步一踢,像是在练习走正步。
“省省吧,要是这里真有古玉,人家村民修路的时候早就给刨走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他懊恼不已。我笑了笑,没理他。
“你说牛福来多亏啊。要是他把那玉猪龙卖了,现在已经是百万富翁了,后半辈子都不用种地耕田啦。”
“卖了?你说得轻巧。”我打断他,“私自倒卖文物,被抓住要坐牢的。”
“嗯,那倒也是。”秦思伟点头,“柳国熙已经知道他手里有玉猪龙,他想不捐恐怕也不行。看来牛福来是没有发财的命哟。”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村子。兴隆洼村的东南面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的北坡下面就是兴隆洼遗址。只可惜天已经黑了,我们爬到半山腰往下看,只能看到村子里的点点灯火,其他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空气真好。”秦思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像孩子一样大喊,“哇,银河!”
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仰望天空。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像大大小小的钻石镶嵌在黑色的丝绸上一般。无数的繁星汇聚成一条闪烁的光带,静静地从天顶流淌而过,奔向远方的旷野尽头。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看见银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反正在空气质量永远是中等的大都市里,看星星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这里的房子应该很便宜。”秦思伟坐在我身边,向往地说,“等我们老了,就在这里买块地,过田园生活吧。”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要来你来,我可不想做农妇。”
“我就那么一说,瞧把你给吓的。”他大笑,“我也不适合做农夫呀。”
吹着晚风,看着星星,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山下的灯火渐渐稀疏,明天一早还要赶路,该回去休息了。天黑,山上草木茂密,下山的路不太好走。我们小心翼翼,不断拨开挡在脸前的树枝。
二
我和秦思伟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却看见柳国熙带着蒋应羽、李焱、钱浩文,还有牛福来夫妻俩,着急忙慌地正要出门。
“你们总算回来了。”蒋应羽急切地问,“看到谢老没有?”
“我们去山上转了转。谢老不在?”我很纳闷。
“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不在,手机也扔在桌子上。”柳国熙焦急地说,“福来两口子收拾完屋子去邻居家打牌了。他们出门的时候,老谢正在屋里看电视,没说过要出去。”
“这么晚了,老先生会跑到哪儿去呢?”我感到有些不安。
“他可能出去遛弯儿,自己跑到遗址或者山上去了。”柳国熙说,“大家分头找找吧。”
“柳老师,总得留个人看家吧。”李焱提醒他,“要不您和黎小姐留下?”
“还是你留下陪柳老师看家吧。”我说,“要搜山的话,最好从村里多找一些人手。还有,得多带几个手电筒。山里一点光亮都没有,黑得一塌糊涂。”
牛福来从村里叫了十个村民帮忙。我们在山脚下兵分三路,蒋应羽和钱浩文带三个人去遗址搜索;我和秦思伟带三个人沿着山的西麓寻找;牛福来夫妇和其他人则沿着相对平缓的北坡搜寻,和我们在山顶汇合。可是天黑林密,除了自己手上的电筒发出的一点光亮所及之处,其他地方就看不清楚了。我们的人手不够,分散开来,谁也顾不上谁,只能一路向上攀爬,还要随时提防杂草荆棘划伤手和脸。谢汝辉有可能跑到这鬼地方来吗?我心想:不大可能吧,除非他活腻了。
爬到山顶,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被山风一吹,凉飕飕的浑身发抖。不大一会儿,秦思伟和其他人也陆续上来了。可是谁也没看到谢汝辉的影子。
“我看还是回去吧。”秦思伟喘着粗气,“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也看不见。再说,就谢老那体格,根本就爬不了山。”
“说不定老先生只是四处转转,现在早已经回去了。”一个小伙子靠在大树上气喘吁吁地说,“歇一会儿吧,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休息一会儿,我们从北坡下去,那边路好走。”秦思伟擦着汗,“不知道蒋应羽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比我们好哇,平地,至少不累哇。”牛福来坐在石头上捶着自己的腿。
“福来,你媳妇呢?”秦思伟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还没到半山腰,她就踩在石头缝里崴了脚。”牛福来撇着嘴,“女人就是不中用。我让她别乱跑,找块石头坐下等我们回去接她。”
“我们赶快走吧,荒郊野地的,别让她等太久。”我招呼大家再坚持一下,借着手电筒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
下到半山腰附近,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几簇手电光,还有人在七嘴八舌地交谈。走近一看,是蒋应羽他们。在遗址没有找到谢汝辉的踪迹,他们打算上山找我们,碰巧在半山腰遇到了沈秀凤。
“怎么样?”钱浩文期待地问。我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此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旷野上飘着淡淡的雾气,所有人都又累又困,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回村子休息。秦思伟和我商量,回到驻地马上打电话报警。等旗里的警察来了,再请村干部帮忙,多叫一些村民来扩大搜索的范围。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回到驻地,我恨不得马上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可是,推开紧闭的院门,我们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前院堂屋的门大敞四开。借着从屋里透出的灯光,可以看见门口有一个人,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秦思伟跑过去,用手电一照,竟然是柳国熙。
“这……这……”蒋应羽吓得小脸煞白,好像要晕倒的样子。我赶快冲过去扶他,却一不小心被地上一个土坷垃绊了个跟头,膝盖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我狼狈地爬起来,问秦思伟:“柳老师怎么样了?”
秦思伟伸手探了探柳国熙的脉搏:“没事,他只是晕倒了。你没事吧?”
“没事,被一个土坷垃绊了一下。”
钱浩文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李焱呢?李焱去哪儿啦?”牛福来夫妇紧紧靠在一起,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把柳老师抬进屋里去。”秦思伟站起来,“我去后院看看。”
蒋应羽和钱浩文笨手笨脚地把柳国熙抬进了堂屋。屋子里非常整洁,除了炕头的毡垫被翻开,看不出有任何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不过,屋子里究竟少了什么,大家已经心照不宣了。
“他不会有事吧?”牛福来惴惴不安地盯着昏迷不醒的柳国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可赔不起呀。”
我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谢汝辉还没找到,柳国熙又出事了,还有李焱,他跑到哪儿去了?该不会……正在瞎琢磨时,门被踢开了,秦思伟抱着昏迷不醒的李焱跑进来,大喊着:“快来帮我一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李焱也安置到炕上。
“怎么回事?”我问秦思伟。
“在后院找到的。”他四下环顾,“这边怎么样?”
“你说呢?袭击这师徒二人还能是为什么呀。”我叹气。
秦思伟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向我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出去。我跟着他来到后院。这里有两间南房,院东头是一个堆满农用工具的棚子,靠近西边院墙的地方有一个显然已经废弃的磨盘,上面晾晒着红薯干。
“李焱就倒在这里。”秦思伟用手电晃了晃磨盘附近,弯腰抄起一根有我小臂那么粗的木棒,“这个丢在他身边,应该就是凶器。”
“还是赶快报警吧。”我蹲下来,借着手电的光束检查着磨盘周围,“看样子有人早就盯上了玉猪龙,搞不好谢汝辉也出事了。”
“我已经打过一一〇啦。但是这里地处偏僻,路又不好走,敖汉旗公安局的同事们至少要三个小时以后才能赶过来。我看指望不上他们了。”
我爬上磨盘。院墙并不高,从这里探出头可以看见外面是一条三四米宽的土路,墙外有一棵矮树。理论上,可以攀着矮树从外面翻进来。
“思伟,醒啦!”蒋应羽跑过来,“醒啦,柳老师他们醒啦!”
柳国熙和李焱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受了惊吓,又发现丢了玉猪龙,精神有些萎靡。好在对于遭到袭击这件事,两个人的记忆倒还清楚。
“你们走了以后,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吧。”柳国熙不停地揉着后脑勺,“李焱听到外面有响动,好像是有人潜进后院来了。”
“我听见后院有声音。”李焱补充道,“就让柳老师待在屋里,我去查看一下。结果刚到后院,不知从哪里忽地跳出来一个人,迎面给了我一棍子。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在屋里等了十多分钟,可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喊李焱,他也不回答。”柳国熙继续说,“我有点慌了,怕他出事,所以想去看个究竟。结果我前脚刚一跨出门,后脑勺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焱,你看清楚打你的人没有?”秦思伟问道。
李焱缓缓地摇摇头:“后院一点灯光都没有。他脸上还蒙着东西。我……我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
“对方蒙着脸?”
“嗯,脸上灰蒙蒙一片,好像……好像是丝袜?”李焱皱着眉,“我也不知道。我都快给吓死了,真没看清楚。”
“高矮胖瘦你应该有印象吧?”
“他……偏瘦,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吧。”
“柳老师,你们有没有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我问柳国熙。
“没有,我啥都没听到。”柳国熙有点懊恼,“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老谢会不会出事。还是李焱提醒我,好像有人进了后院。”
“前院……没什么动静。”李焱说,“大门的轴锈了,开关的声音很大,我们不可能听不到。”
“这下可完了,他肯定早就带着玉猪龙跑了。”柳国熙捶着自己的大腿,“我回去可怎么向所里交代啊。”
“您先别着急。我已经通知了敖汉旗的同事,他们会尽快赶过来。”秦思伟安慰了他几句。
折腾了大半夜,我们都感到饥肠辘辘。秦思伟请沈秀凤给大家做点消夜吃,可是她被吓坏了,无论如何都不敢一个人去厨房,磨叽了半天,才在牛福来的陪伴下很不情愿地去了。
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左腿的膝盖火辣辣地疼。卷起裤腿在灯下一照,磕青了一大片。蒋应羽说要热敷,秦思伟说必须冰镇不然会肿起来。两个人争执不下。钱浩文在他的背包里翻了半晌,找出一种包装极其简单的膏药,执意要我贴上。
“我前几天也被那个土坷垃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柳国熙告诉我,“这膏药是一个老中医给浩文的。我们常年在野外,磕磕碰碰就靠它了。”
这不知名的膏药还真管用,贴上十分钟,腿就不疼了。屋里有些沉闷,我走到院中透透气。夜深了,风冷得刺骨,恐怕只有我们这一伙人还难以入睡吧。前院东侧的厨房中传来烧火做饭的叮当声,微弱的月光照在院中停的两辆车上——我们的车和考古所的一辆起亚狮跑,有一种冰冷的感觉。
“真够冷的,这地方一定用不着买冰箱。”秦思伟叼着香烟走了过来,“你有没有发现,这事好像不太对劲儿。”
“当然不对劲儿。从堂屋里的情况看,袭击者知道玉猪龙藏在哪儿。而且,从袭击的过程看,他是从后院翻墙进来,先在后院打倒了李焱,然后躲在门后,等柳国熙出来的时候再将他击晕。所以,他应该很清楚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下手时间也选择得恰到好处,肯定不会是外面的人。”
“柳国熙收起玉猪龙的时候,除了我们,只有谢汝辉和李焱在场。”秦思伟靠在车子上,“不过,钱浩文虽然不在场,但是他肯定知道玉猪龙藏在毡子底下。现在看来,基本上可以排除的是蒋应羽、牛福来和沈秀凤。”他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哎呀,该不会是……谢汝辉?他故意失踪引我们去寻找,然后潜进院子……”
“调虎离山?那老先生多大岁数了,怎么可能是二十出头的李焱的对手。再说,就他那身子骨,翻墙进院?亏你想得出来。”
“那还能有谁呢?”秦思伟思索着,“钱浩文?不可能,他跟咱们一起去找谢汝辉了,没有作案时间。”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我拍拍咕咕叫的肚子,冲厨房喊道,“福来大哥,做啥好吃的呢?”
牛福来探出头:“吃臊子面哇。马上就煮好啦。”
“饭做好了?”李焱扶着门框走出来。
“还没好。”秦思伟走过去,“你怎么起来了?”
“去上厕所。”他捂着右额上的肿块。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不用。”李焱摆摆手,步履蹒跚地晃进了厕所。
“真无聊。”我在院子里漫不经心地溜达着,也晃到了厕所门口附近。不大一会儿工夫,李焱提着裤子低头钻了出来。我猛地跳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呀!”李焱吓得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堂屋里的蒋应羽和柳国熙闻声冲了出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啦?”厨房里的牛福来夫妇也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看个究竟。秦思伟张大嘴巴盯着我,可能是以为我饿昏了头,竟然搞这种恶作剧。
“没事,没事。”我忍住笑,“我不过是想做个实验而已。”
“你干什么!”李焱狼狈地爬起来,怒不可遏地对我喊道,“快把我吓死了!”
“我只是想知道,人在突然受到正面攻击时的真实反应。”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事实证明,你会大喊大叫。而且,屋子里的人肯定能听到。”
“你疯啦!”他咬牙切齿地大吼,“深更半夜,冷不丁一个人跳到你面前,不喊才怪!”
“是啊,不喊才怪。”我慢悠悠地说,“可是早些时候你在后院受到攻击的时候,为什么柳老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呢?”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还是秦思伟反应得快:“柳老师,您当时确实什么也没听到吗?”
“没……没有啊。”柳国熙结结巴巴地说,“真的,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啊!”
“没听到就对啦。”我轻松地说,“还有一个很不寻常的问题你们发现没有?李焱的伤在右额角上。”
“有什么不寻常的。”李焱捂着脑袋。其他人面面相觑,看来没明白。
“他是面对面被攻击的,所以袭击者是个左撇子。”我转向秦思伟,“思伟,没错吧?”
“对!左撇子!”秦思伟打了个响指。
“左撇子……怎么啦?”蒋应羽傻傻地问,“人早都跑了,知道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有什么用。”
“不,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秦思伟坚定地说,“堂屋里只有炕上的毡子被翻过,说明这个人知道玉猪龙就藏在那儿。所以,这次袭击根本就是监守自盗。”
“天哪!”柳国熙紧张地环视周围,“左撇子……谁是左撇子?”
“我们这群人里没有左撇子。”我说,“我早就注意过了。”
“可你刚才说……袭击柳老师他们的是左撇子。”秦思伟也糊涂了。
“我说的是,如果李焱是受到正面攻击,那么对方是左撇子。但是,另一种情况同样也可以造成他右额的伤——他敲肿了自己的脑袋!所以,在所谓的攻击发生的时候,柳老师才没有听到一点动静——是李焱躲在门后袭击了柳老师,盗走玉猪龙,然后为了逃避嫌疑,给咱们演了一出苦肉计。”
“原来——”秦思伟突然对我大喊,“小心!”
他话音未落,一个凉冰冰的东西已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李焱一直站在我身后,见事情不妙就先下手为强了。我还真没想到,他身上会带着一把弹簧刀。
三
“都别动!老实点!”他贴上来,用不太粗壮的胳膊缠着我的脖颈,“你可真聪明啊。”
“李焱!你……你……你要干什么!”柳国熙惊呼,“赶快放开她。”
“少废话!”李焱咆哮着,“老子早就受够了你这自以为是的狗屁学者!你马上给我发动车子,不然老子要她的命!”
“老弟,别激动。”秦思伟向前迈了一步,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她做人质。”
“你给我后退!后退!”李焱的胳膊箍得更紧了。
秦思伟举起双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放了她,我对天发誓不会为难你。”
“你他妈少废话!”李焱把刀子贴在我的脸上,“不想她死就给老子滚远点!”
“思伟,退后。”我双手轻轻搭上了李焱的手腕和肘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