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兄弟俩是同班同学?”我觉得奇怪,看年龄,魏大刚怎么也超过四十了,怎么会和弟弟同班?
他羞涩地笑了:“你看不出来吧,我和二刚同岁。我俩是双胞胎,不过他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还是城里好啊,没有风吹日晒,也不用干体力活儿,人都显得年轻。学校里好多老师都说,我不像二刚的哥哥,倒像他叔。”
我愕然,这个脸上皱纹清晰可见,有些弯腰驼背的男人竟然只有三十五岁?他的博导弟弟我虽然没有见过其人,但是从照片上看,和他绝对是天壤之别。而且这个憨厚的哥哥给我的感觉,在弟弟面前就像见到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怕出错。一奶同胞,这做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我忍不住问道:“你当年怎么没考大学呀?”只是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魏大刚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低下了头:“这都是命啊。家里穷得叮当响,虽说那时候上大学国家给出学费,但是城里花销这么大,家里实在供不了两个大学生。所以我爹说,谁考的分数高就供谁。我紧张得不得了,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来就病了。起先是因为着凉了感冒发烧,后来就开始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在卫生所打了一个星期的吊瓶才能勉强坐起来。出院第二天就是高考,结果考得一塌糊涂。唉,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二刚也一样,奋斗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呃……大刚,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平时和谁有矛盾?”我赶快转换了话题。
魏大刚闷闷不乐地说:“二刚太逞强,和单位同事处得都不太好。原来和对门樊老师还不错,后来不知怎么把人家得罪了。樊老师现在见了二刚就像见了鬼一样。”
“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闹矛盾吗?”
“问过,二刚不说。我跟他讲,不管怎么样,人家樊老师帮过咱们,我这个工作还是人家帮忙给安置的。可他说,他手里有樊老师的把柄,根本用不着怕他。我说多了,他就吼我,让我少管他的事。我也就不敢再问了。”
“除了樊荣,你还知道他和谁关系紧张吗?”秦思伟问他。
他想了想:“好像还有个吴老师,有一次跑到家里把二刚给打了。”
“吴景义?”我继续惊愕。
“好像是吧。”他犹豫地说,“山东人,大个子。好像就叫吴什么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秦思伟也很惊讶,“吴景义为什么要打魏平青?”
“很久以前了,是我刚来北京,也就是二〇〇六年冬天的时候。当时我要报警,二刚死活不让。”
“不让报警?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那个吴老师,只知道他是二刚的同事。”
“除了吴景义,你还知道你弟弟和什么人有比较大的矛盾?”秦思伟像发现兔子的猎狗一样穷追不舍。
魏大刚招架不住了:“好像……好像还有吧。可是我,我只是听他说过一些,比如什么人比较讨厌,什么人故意和他作对,也就是有时候发发牢骚的那种话,所以我也没当真过。”
秦思伟只好作罢。魏大刚又跟他磨了一会儿,想把魏平青的一些遗物拿走,但是秦思伟坚持要等案子有了突破才行。眼看没什么希望,魏大刚便识趣地不再纠缠,要了一张秦思伟的名片就走了。
现场已经找不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也就撤了出来。
车开出工大的校门,秦思伟乐呵呵地说:“我早就说过,总有人愿意说话的。你觉得樊荣这个人怎么样?”
“别看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其实对我们的到访早有准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已经算计好了。”
“嗯,我也觉得这个人挺精明的。你记得吴景义说过,他昨天晚上回来取包的时候按了很久的门铃,樊荣竟然没有反应。这一点就很可疑。”
“如果他真的酩酊大醉,听不到门铃很正常。况且吴景义的话恐怕也不完全都是事实。”我闭上眼睛靠在坐椅上。折腾了一上午,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被车里的空调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
“对!必须弄清楚他为什么要打魏平青,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秦思伟突然问我,“怎么,累了?”
“有一点。”我含糊地回答,“我想回家洗个澡。”
“好吧,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回局里去。”秦思伟把车开进三环主路,“挨打了却不让报警,自认倒霉似乎不符合魏平青的个性。”
“如果他本身就理亏,或者怕把事情闹大牵扯出其他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那这种行为也说得通。”
“对,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勾当。还有,原来仇斌和魏平青也有瓜葛啊。”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看他提到匿名信时那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以仇斌那种年纪和体格,不可能是魏平青的对手。”
“如果魏平青是清醒的,仇斌当然打不过他,但是喝醉了就不一定了。所以仇斌昨天晚上的行程必须调查清楚。”
“也就是说,你已经锁定三个嫌疑人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还是对樊荣最感兴趣。他和魏平青是邻居,下手比较方便嘛。说不定昨天晚上他是装醉,目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摆脱嫌疑的借口。呵,这下有得忙了。”
四
回到家里,我冲了个凉水澡,煮了一盘番茄肉酱蝴蝶面填饱肚子,又躺在沙发上打了个盹,总算是赶走了暑气和倦意。窗外的阳光更毒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买了一大桶哈根达斯的冰激凌冻在冰箱里。抱着冰激凌看电视、上网,时不时吃上两口,感觉心情也没那么烦躁了。
秦思伟的保密工作非常成功,八卦新闻传得最快的互联网上居然连一条关于魏平青被害的消息都没有,估计是被强行屏蔽了。网络上关于魏平青的词条倒是不少,不过都是一些生平简介和科研成果集锦。如果只看这些东西,他还真称得上是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学者。
傍晚六点多钟,秦思伟左手拎着一个大纸口袋,右手拎着个大购物袋进了门。
“累死我啦。”他喘着粗气,把购物袋丢在餐桌上,“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晚上可以大吃一顿。”
我看了看购物袋里的内容,挺丰富的,五花肉、瘦肉馅、牛腩、酸豆角、油豆腐皮,还有茭白、菜心、荷兰豆。
“买这么多,你到底想吃哪一样?”我翻看着林林总总的食材。
“我觉得你上次炖的那个腐皮五花肉超好吃,但是后来看到牛腩就想到了酥牛肉。”他咧着大嘴,“然后我又看到了酸豆角,觉得酸豆角炒肉末也非常好吃……哎呀,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服了你。”我把牛腩和茭白、菜心拿出来,其他没用的都塞进冰箱,“你心情不错啊,案子破了?”
“发现了一些眉目。”他挽起袖子帮我洗菜,“我带来一些东西,一会儿你看看就明白了。”
“什么东西?”我瞥了一眼放在桌子底下的纸袋,里面似乎是一摞记事本。
“魏平青的日记,在他家找到的。”秦思伟把洗好的菜放在水槽上沥干,“他从二〇〇一年参加工作以后就开始记日记。我下午粗略地翻了翻,太刺激啦。”
“怎么刺激?”我把洗好的牛肉倒进锅里翻炒,“他提到过诬陷樊荣的事吗?”
“何止那件事。”秦思伟擦干净手走进客厅,从纸袋里拿出三个皮面的日记本,翻开来,“这是二〇〇七年的一本,里面写了他如何制造索贿事件,把仇斌赶下台的经过。还有,这两本是二〇〇八年和今年的,写了他炮制抄袭门和陷害樊荣的事情。
“这个魏平青心理不正常。”秦思伟把日记本丢到桌上,“从他的日记里可以看出,他对周围的人有一种奇怪的仇视。仇斌原来其实挺器重他,把很多重要项目都交给他做,但是魏平青认为这是因为仇斌没本事,所以要利用自己。还有樊荣,他其实一直很关照魏平青,帮过他很多忙。但是在魏平青眼里,樊荣不过是在炫耀自己书香门第的出身和关系网,是瞧不起他的表现。”
“不会吧,对他好反而有罪了。”我把炒好的牛肉和调料一起倒进高压锅。
“不信你自己来看。”
“算了,看这种东西会吃不下饭的。”我回到客厅,开了一瓶可乐,“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那他和吴景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奇怪,我们找到的魏平青的日记里,没有二〇〇五和二〇〇六年的两本。”秦思伟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下午周鹏带人又去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他喝了口水,接着说,“我查了一下吴景义的背景。他是山东烟台人,二〇〇五年从吉林财贸学院调入工大经济学院。”
“据魏大刚回忆,吴景义打魏平青是二〇〇六年冬天的事。”我说,“怎么会这么巧,从吴景义来到经济学院到他和魏平青之间的矛盾激化,就是二〇〇五和二〇〇六两年间的事情。偏偏就那两本日记不见了。”
“恐怕不是巧合。”秦思伟说,“我下午又和经济学院的胡院长和孙书记谈了谈,总算说服他们和我们合作了。但是他们对于吴景义和魏平青之间的事情也毫不知情。我又和应用经济系的老师、学生分别聊了聊,吴景义打魏平青的时候,有一个陈丹老师也在场,当时他是有事去找魏平青,正好赶上那一幕。据陈老师讲,那件事他一直觉得非常奇怪,一来魏平青和吴景义平时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同事,没什么私人交往;二来魏平青息事宁人的态度不符合他的个性。但是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谁也不知道。”
“不会吧,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不透风的墙。
“只有一件事,从时间上看,似乎勉强能扯上关系。”秦思伟说,“不过多半也是我瞎猜。”
“什么叫似乎勉强?”
“是这样,我查了吴景义的档案,发现他在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办理了离婚,正好是在他殴打魏平青之前。所以我想,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他离婚,打魏平青做什么?”
“这个就不好说了。”秦思伟傻笑着,“我开始还以为魏平青是第三者,这样一来,他不让报警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真要有这种事,恐怕早就传开了吧?”
“是啊,吴景义的前妻也是工大的职工,在校医院工作。据我了解的情况,她和吴景义离婚后不到一年就经人介绍再婚了,目前生活得很好。所以说魏平青是第三者这种假设不成立。”
“不过说到婚姻……魏平青一直是独身,对吧?”
“嗯,听说他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那女孩儿去英国读书了。魏平青工作以后,很多同事都要给他介绍,但是他都拒绝了,说是要等女朋友回国。”
“哟,还是个痴情种子嘛。让自视甚高的魏教授等这么多年,那女孩儿一定很优秀了?”
“这个就没人知道了。”秦思伟摇头晃脑地说,“经济学院的同事们都知道魏平青有个女友在国外,但是没人见过那女孩儿,连照片都没见过。至于她的背景,就更没人知道了。有人甚至猜测,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女孩儿,只是魏平青编出来骗人的。我们今天搜查他家的时候,也没有找到任何他女友的照片、书信之类的东西,他的日记里也没有提及女朋友的事情。看来,这个女友百分之九十是他编出来的。”
“编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觉得我理解不了魏平青的思维,“有一个在国外的女朋友很有面子?”
“谁知道。反正现在人都没了,他那个女友是确有其人还是子虚乌有也就不重要了。”秦思伟朝厨房送去期待的一瞥,“牛肉什么时候能焖好?我好饿呀。”
“还得等几分钟。”我丢给他一袋薯片,“你先吃两口这个吧,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中午没吃饭嘛。”他嚼着薯片,“局长今天下令,要我一周之内破案。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追那匿名信的事。”
“电子邮箱的注册信息应该不难查。”
“那个发送匿名信的邮箱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前后被注销了。”秦思伟说,“服务商答应帮我查一下他们备份的资料。”
“写匿名信的人是想让魏平青当众出丑,应该不是凶手。”
“这个很难说吧。”他强词夺理,“或许他先写了匿名信,后来又觉得这样还是不够解气,于是动了杀人的念头。”
我懒得听他漏洞百出的长篇大论,径直去厨房炒菜了。秦思伟却穷追不舍道:“哎,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牛肉焖好了,该炒菜了。”
“这个我会,我来炒,你进屋歇着吧。”他抢过我手里的围裙。
很快,香喷喷的饭菜上了桌。秦思伟是真的饿了,不大一会儿工夫,一斤半牛肉就被他消灭殆尽。
“啊,总算吃饱了。”他心满意足地说,“现在的问题还是吴景义。我查过工大家属区昨天晚上的出入记录。吴景义送樊荣回家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然后他十点过六分开车离开的,在十点三十八分又返回了工大。”
“这个和他自己的说辞正好可以相互印证嘛。”
“但他是昨晚十一点过后才离开的——工大家属区的门晚上十一点就关闭了,所以保安记得非常清楚,吴景义是十一点过后才离开的。也就是说,他在教授公寓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如果按照他的说法,按了一会儿门铃就离开了的话,根本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吴景义在说谎。”
“难道你认定他是凶手?他的动机呢?”
“就是驱使他打魏平青的那件事嘛。”秦思伟说,“必须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可是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三年了。”我提醒他,“如果那就是动机,为什么吴景义要等到现在?”
“这……”他答不上来,郁闷地摆摆手,“但是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吴景义。我想,昨天晚上他送樊荣回家的时候故意把皮包留了下来,然后假装离开后又返回来。回来以后,他敲开了魏平青的家门,将他杀死后清扫了现场,然后离开。还有,他离开的时候拿走了魏平青的两本日记,防止我们看到日记后了解他的杀人动机。”
“吴景义要杀魏平青似乎不用那么麻烦吧。樊荣和魏平青是邻居,吴景义完全可以在离开樊荣家后直接去魏平青那儿将他杀死,何必再回来一趟呢?而且,他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行凶之后还要清理现场,恐怕会非常仓促。还有,现场的一尘不染要如何解释呢?”
“这个嘛……”秦思伟思索了很久,突然很兴奋地说,“我想到了,他是想在时间上迷惑我们。他第一次离开樊荣家的时候,就已经将魏平青杀死了。然后他制造了一个回来取包却没有取成的假象,目的其实是清理现场。”
“不用那么大费周折吧,”我哭笑不得,“几次三番跑回现场,万一被人撞到怎么办?而且,如果凶手是吴景义,你认为樊荣又为什么要替他说谎呢?”
“樊荣说谎?”秦思伟好像有些惊讶。
“你真以为他昨天醉得不省人事,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我笑道,“我们去的时候,他说他刚醒。可是你看他那沙发上堆得满满的,不要说躺一个大活人,就连给我们坐的地方都没有呢。再说,一个烂醉的人还顾得上换睡衣吗?”
“对啊,他穿着睡衣。”秦思伟这才明白过来,“这么说,他也没说实话!”
“对,而且显然他和吴景义对过口供。两个人一唱一和,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难道他们是同谋?”秦思伟又陷入沉思,“这两个人私交不错,而且两个人都和魏平青有仇……”
“只要魏平青剽窃他人学术成果的事被查实,他就会被严肃处理。对于樊荣来说,自己不仅有机会正名,还能得到博导的位子。所以,樊荣会希望魏平青身败名裂,但是他并没有杀魏平青的动机。”
“如果当年魏平青和吴景义的恩怨跟他也有关系呢?或许樊荣和吴景义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达成的攻守同盟。”
“如果,或许。”我重复着他的话,“不要这么胡乱猜测好不好。现在的证据根本就不支持你所谓的这些推理。”
“什么叫所谓推理啊。”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不过是摆出各种可能性而已。”
“那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说,“第一,凶手为什么要搬动尸体?第二,他为什么要拿走魏平青的酒具?”
“你又来了。”他打断我,“这些鸡毛蒜皮根本不是重点。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吴景义和魏平青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直觉?男人的直觉有那么灵吗?”
“你什么意思嘛。”他争辩道,“我做了快十年的刑警,哪些线索是重要的、哪些可以忽略不计,我还能判断吧。”
“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发匿名信的电子邮箱的注册信息?”我明智地停止了争论。
“明天早上我去服务商那里取,但是他们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查到。”
“我有个建议,或许能帮到你。”
“什么建议?”
“查一下吴景义昨天晚上的手机通话记录。”
“这个不难。”
“还有,明天我想请几个朋友喝下午茶。”
五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大雨了。我在咖啡吧的二楼楼梯口挂上了包场的牌子,煮了一大壶乌梅茶。秦思伟一早就亲自替我送去了请柬,这会儿客人们就要来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魏大刚跟在服务员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上来,不停地四处张望着。
“秦队长叫我过来。”他怯怯地说,“他说是关于我弟弟的事。”
“稍等一会儿,还有几个朋友。”我引他入座,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茶杯,腼腆地舔舔嘴唇。
“大刚,你弟弟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婚吗?”我问他。
“没有,家里一直催他,但是他总说不着急,说多了就不高兴。”
“也没有女朋友?”
“没有,家里给他介绍过,他不见。这几年他们领导也张罗着给他介绍,但是二刚很烦这种事,背地里骂他们多管闲事。”
“那你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他点头:“他这几年开始写日记,不过我记得小时候他没有这个习惯。”
樊荣的到来打断了我和魏大刚的谈话:“秦警官呢?”他看见我和魏大刚,不免有些奇怪。
“他一会儿就到。您先坐下喝口茶。”我请他落座。
“大刚,我听说你打算回家了?”樊荣问魏大刚。
“买了明天早上的票,回去料理我弟弟的后事。”魏大刚小声说。
“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谢谢您。”
“你们来得够早啊。”吴景义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扯着大嗓门儿和我们打招呼,也没忘了问我一句,“秦队长呢?他让我两点之前过来。”
“马上就到。”我应付着。
“你先坐下喝口水。”樊荣给他倒了杯茶,“这茶甜丝丝的,很好喝啊。”
“吴老师,魏教授的哥哥您以前见过吗?”我问吴景义。
“哦,见过几次。”他和魏大刚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闲聊了一些天气之类的空洞话题,众人翘首以盼的秦思伟终于来了。在他身后的仇斌,脸色和天气一样阴沉。
“不好意思啊,让各位久等了。”秦思伟和颜悦色地和大家打招呼,“刚才顺路去接仇老师,结果堵车了。”
“秦警官,叫我们来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吴景义开门见山,“我下午四点还有课。”
“放心,吴老师,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秦思伟义正词严,“今天主要是有几个问题想跟几位核实一下。”
他坐下来,喝了杯茶:“前天晚上,魏平青教授在家中被害,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此外,我们了解到在案发的前一天,有人给经济学院全体老师和工大的校领导发过一封匿名电子邮件,揭露魏教授抄袭国外学者学术成果的事实。”
秦思伟从皮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我们追查了匿名信的下落,发现它是从网易的一个免费邮箱群发的,而这个邮箱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多已经被注销。但是在服务商那里,我们仍然查到了邮箱的注册信息。”他抬起头,面带微笑,“樊老师,用户信息显示,那是您在二〇〇三年注册的一个邮箱。”
樊荣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差点跳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那个邮箱我已经两年多没有用过了,是有人窃取了我的密码,想陷害我!”
“是啊,谁会那么傻,用自己真实姓名注册的邮箱发匿名信。”吴景义随声附和,“秦队长,这是有人故意放的烟幕弹。”
“看来吴老师很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了?”秦思伟冷冷地看着他,“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恐怕您会更有兴趣。”他抽出一页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纸,在我们面前晃了晃,“移动公司提供的通话记录,前天晚上十点十九分,樊老师给您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是六分钟,然后您在十点三十八分回到了工大。能向我们解释一下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他不等吴景义回答又转向樊荣:“樊老师,前天您既然醉得不省人事,为什么会给吴老师打电话呢?”
“我……我喝醉了,不记得了。”樊荣咬着牙说,“反正我没有发匿名信,和魏平青的死也没关系。你们不能凭一个邮箱一个电话就冤枉好人!”
吴景义一言不发,对秦思伟怒目而视。
“樊老师,您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我劝樊荣,“您前天晚上喝了一些酒,但是并没有喝醉。回家之后您打开电脑,又把那封让您觉得万分解气的匿名信细读了一遍,结果突然发现发送邮件的邮箱竟然是几年前您自己注册的。情急之下您给吴老师打了电话,他听了也觉得事态严重,于是开车返回,和您一起商量对策。你们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注销这个邮箱以免被查到,替别人背这个黑锅。商定之后,吴老师在十一点前后离开您家,走的时候却忘记皮包了。”
吴景义和樊荣大惊失色地盯着我,我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异:“今天一早,樊老师接到了魏平青被害的消息,心悸之余想到警察一定会调查您昨天晚上的行踪。而吴老师两次往返也不可能不被怀疑,于是您给吴老师打电话,编了一个醉酒和取包未果的故事。你们两个配合得还不错,只是几个小细节没有做足,才露出了马脚。”
“我没有发匿名信。”樊荣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邮箱我已经……”
“我并不关心匿名信。”我打断他,“樊老师,既然昨天您没有喝醉,那么能不能说句实话,您究竟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樊荣坚定地摇摇头:“我真的没听到什么。”
我问吴景义:“您离开教授公寓的时候,魏平青家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关着啊。”吴景义不假思索地说,“当时已经快十点了,如果他家门开着,我一定会过去看看的。”
“您没有顺便拜访一下魏教授?”秦思伟问他。
“我拜访他做什么?”吴景义黑着脸说,“你什么意思啊?!”
“只是例行调查。”秦思伟说,“根据我们对现场的分析,凶手昨天晚上进入魏平青家后,两人发生了争执。魏平青摔倒,头撞在玻璃茶几上,导致死亡。凶手为了迷惑我们,事后特意清扫和布置了现场。这个人,一定是魏平青的熟人。”
“你是怀疑我啦!”吴景义气势汹汹站了起来,“你有证据吗?”
“吴老师,镇定,镇定啊。”我拉着他,“坐下听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
他们都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给自己倒满一杯乌梅茶,喝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说:“秦队长刚才说的是基于现场物证的推论。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但是有两个问题始终让我百思不解——第一,凶手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清理现场?其实他只要把尸体留在原地就行了。魏平青当时已经喝醉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酒后不小心跌倒,意外死亡。可是现场被凶手这么一通折腾,反而让警方在第一时间得出了他杀的结论,这可一点也不像高智商的所作所为。第二,警方在魏平青家中没有找到任何盛酒的器皿。是后来通过大刚,我们才知道魏平青当时喝的是法国酒,酒是樊老师很久以前送给他的。这就让我觉得更加奇怪了,魏平青是否饮酒,只要做一个血液的化验就知道了,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拿走酒具呢?”
我做了个深呼吸:“这两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后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弱智的错误。现场的情况是真实的,只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错了。而在这个错误的假设前提下,所有的推论也必然是错误的。想到了这一点,整个案情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简单了。”
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解释道:“魏平青的伤口是在头顶部偏右的地方。如果他是被凶手推倒,头撞在茶几的尖角上,那么伤口应该是在脑后或者前额,甚至太阳穴,而绝对不可能在头顶。所以,凶器根本就不是玻璃茶几。
“我想,案发时的情形应该是这样——凶手和魏平青起了争执,魏平青喝多了酒,起身去卫生间,这时候,凶手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扼住他的脖子——魏平青后颈的淤血证明了这一点。魏平青是个壮汉,他推开了凶手,凶手倒地,撞在玻璃茶几上受了伤。这样一来,凶手被彻底激怒了,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酒瓶,狠狠地砸在魏平青的头上。魏平青倒在卫生间前的地板上,当场毙命。事后,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痕迹,擦掉了茶几上的血迹,拿走了作为凶器的酒瓶,并且认真清扫了地板,把散落在地上的酒瓶碎屑全部打扫干净。这才是魏平青被杀的真相。”
“不可能!”秦思伟大声说,“茶几上的血迹已经证明是魏平青的!”
“应该是DNA做同一认定才对。”我纠正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你难道不知道,同卵双胞胎的DNA是一样的吗?”
秦思伟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几乎是恐惧的目光看着坐在他身边的魏大刚。仇斌用手捂着嘴,发出含混的惊呼。吴景义瞪着一对金鱼眼,看看我,又看看魏大刚。魏大刚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
“不可能!你搞错了。”樊荣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说谁杀了魏平青我都信,但是大刚绝不可能杀他弟弟!他对他弟弟有多好你根本不知道。”
“樊老师,我记得您告诉过我,如果对门的门铃响了在您家是能够听见的。可是魏平青被杀那天,您却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没有按门铃,他有魏平青家的钥匙。”
“这……”樊荣无语了。
“我觉得你的逻辑没什么错。”秦思伟迟疑地说,“可是,这不合情理啊。杀人总要有动机吧?”
“这个就要从魏平青的个性说起了。”我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要不要再听个故事?”
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靠在沙发上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多年前。在湖南的一个小山村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他们都是天资聪颖、勤奋好学的孩子。可惜家境贫寒,老父亲因此忍痛决定,只供一个儿子上大学,条件是看谁的高考成绩更好。两兄弟里,哥哥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因为担心前程经常彻夜失眠;而弟弟是一个极富心计的孩子,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比他强,就算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行。老天就是这么不开眼,哥哥因为感冒发烧了。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却给了弟弟一个绝好的机会——他趁家人不备,在哥哥的药里做了手脚……”
“别说了!”魏大刚突然情绪失控,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做梦也没想过,是二刚给我下了泻药,害得我考不上大学!我十九岁就出去打工,做苦力,挣来的钱都寄给他,生怕他在学校吃不好,穿不好,买不起书。现在,他发达了,做了大学教授,可我呢?我这一辈子就……”
他停止了哭泣,抹去脸上的泪痕:“对,二刚是我杀的。前天值晚班,我知道他那几天心情不好,所以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熄灯锁门之后,我偷偷从侧门跑出来,想去看看他。到他家的时候,二刚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坐在地上哭。他看见我,就拉着我哭着说他是自作自受,说他……他对不起我……我听他说了当年的事,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我……”他摘下头上一直戴着的棒球帽,露出脑后的一道伤口,“等我清醒了,就看见二刚倒在地上,自己也一身的血。我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还好当时夜深人静,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赶快把屋子收拾干净,又跑回了宿舍楼。”
我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秦思伟低头摆弄着茶杯,看来他心里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秦队长,大刚是个好人。”樊荣忍着眼睛里的泪水,“你能不能……”
秦思伟沉默了一阵子,抬起头说:“大刚,今天是希颖做东,算是私人聚会。所以如果你现在去自首,我可以当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去自首。”
“走吧,大刚,我陪你去。”樊荣扶着魏大刚站起来。
“我开车送你们去。”吴景义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仇斌看着他们的背影,意味深长地问秦思伟:“秦队长,这好像有点……”
“仇老师懂法语吧?”我冲他微笑。
“你……什么意思?”仇斌机警地看着我。
“魏平青抄袭的十二篇外文文章中,有九篇是法文,也就是说只有三篇是英文文章。你说过,有五篇论文他连题目都没有换,这就说明你能读懂法文嘛。”我继续微笑,“你一开始就不停地暗示我们,匿名信是樊荣写的,简直是料事如神嘛。所以,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觉,顺手追踪了一下发送匿名信的IP地址……”
仇斌忽地站了起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说罢,一溜烟似的跑下了楼。
“慢走,不送啊。”我冲他的背影挥挥手。
六
晚上,秦思伟请我去台湾饭店吃牛排,庆祝胜利。魏大刚去自首了,据说樊荣出钱帮他请了一个很贵的大律师。
“总算水落石出。”秦思伟兴高采烈,“刘局夸我是神探呢,看起来没什么线索的案子,不到四十八小时就结案了。”
“魏平青那两本日记找到没有?”我啜饮着红酒。
“在魏大刚手里,吃完饭给你看,简直是太刺激啦。你绝对想不到是怎么回事!”
“没那么夸张,我多少能猜到一些。魏大刚告诉过我,魏平青很讨厌别人给他介绍女朋友。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挑剔,而是对女人根本没兴趣,对吧?他编出一个留学生女友也是为了阻止别人给他介绍对象。”
“被你猜到了。”秦思伟低头切着牛排,“魏平青的取向有问题。他讨厌女人,具体原因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难道他和吴景义……”
“他们是二〇〇五年冬天在一次派对上偶遇,才知道了对方的情况,之前两个人都隐藏得挺好。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偷偷会面,在单位里,还是装得像普通同事一样。但是吴景义比魏平青精明一些,他在二〇〇六年夏天经人介绍和医务室的大夫刘静结了婚。”
“那他们的矛盾又是因何而起呢?”
“吴景义婚后和魏平青的见面次数逐渐减少,而且魏平青觉得吴景义是刻意躲着他,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背叛。心理极度不平衡的魏平青给刘静发了一封匿名电子邮件,把吴景义要去参加同志派对的时间、地点透露给了她,结果吴景义被刘静抓了个现行。刘静不能容忍这种事,提出了离婚。不过为了保全面子,她没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但是吴景义清楚,一定是魏平青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刘静的。一怒之下,他冲到魏平青家痛打了他一顿,从此两个人就形同陌路了。”
“难怪魏平青不让报警,事情闹大了,他自己也会颜面扫地。”
“我就是不明白,魏大刚为什么要拿走那两本日记?”秦思伟说,“那里面并没有对他不利的内容。”
“他应该知道吴景义和魏平青之间的一些事情。他一直很疼爱自己的弟弟,知道真相以后才越发难以接受。所以他拿走日记也不难理解,他是怕这些东西被你们发现,想保住弟弟最后的一点脸面而已。”
“魏平青彻底颠覆了我心目中的教授形象。”秦思伟说,“刚才出门之前,我还和局长商量结案报告该怎么写。领导的意见是尽量低调,和案情关系不大的那些事情,比如日记和匿名信就不要提了。估计是工大或者经济学院派人来做过公关。”
“不提也罢,这些事要是传出去,再被小报记者加工润色一番,以后谁还敢把孩子往大学里送啊。”
“是啊,是啊,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