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得救了……”原本悬着的心,因此得以放下。开完了死亡诊断书,金田医生又用酒精熟练地擦拭尸体,并填塞脱脂棉花,进行了简单的处理。速水女士亦走来走去,帮忙整理房间。她特意拿起枕头旁边的冷水罐子,把水倒进下水道,再把里面洗净,工作得非常勤快。而我则是精神恍惚,凝视着他们行动。
这时候,静枝刚好从外面回来了。她一踏上玄关,便说她一直待在速水女士家里,等她回来会面,后来等烦了就回家了。当女佣告知她真一突然死了,她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跑向那个房间。
六
大概过了十天,我的心情才略微有些平静。
把真一的尸体入殓后悄悄送去火葬场烧掉,遗骨寄放在寺庙里。给他简单做完头七的法事之后,我总算恢复了以前的心情。
原先非常关注的“三个人的双胞胎”之谜,就这样被搁置了。我现在只想早点知道真一猝死的原因。
真一是因病猝死吗?不!他那么健康,不可能是猝死。而且,那个滚落他枕边的空杯子很有问题。按正常的情况来讲,喝完了水,杯子总要放回盘内,结果杯底空了,杯子却掉落榻榻米上,未免有些奇怪。我猜测是他喝完水,要把杯子放下时突生意外,所以杯子才会从手中掉落。然而,到底是怎样的意外?莫非是水中被投毒了?
倘若这一猜测正确,那投毒者又是谁呢?那个可怕的凶手究竟是谁?是谁非杀死真一不可?
我不信凶手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总觉得是个能在我家中进出的人。而且,我也不认为是他在马戏团时的仇家潜进我这里把他杀死。不过,提到马戏团,我突然想到了静枝。
静枝?静枝!
对呀,是不是静枝杀死了他?速水女士调查之后,断定她是我的同胞妹妹。然而按照真一的说法,她和他原是银平马戏团的同事,是名唤八重的弄蛇之女。可能是知道她的秘密会被真一说出,所以就杀他灭口。不过,这全然没有证据。莫非真是那位温柔的静枝所做?此事必须予以查清。
“到底是谁杀了真一?”
我不愿怀疑静枝。杀死真一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想着想着,我突然发觉,那天,连接着后院的走廊上面的木板套窗,好像没有关上。只要玄关旁边的木窗开着,就可以潜进后院。很可能是有人从玄关悄悄沿着走廊进来,把毒物投进了室内的水瓶,真一将瓶中的水倒进杯里喝下,因此一命呜呼。若非如此的话,毒物来得未免太过奇怪。
绞尽脑汁拼命思索之余,我突然想起了那位被我完全遗忘的重要人物。就在我要和真一走进房间的时候,纪代曾说玄关有个陌生的绅士来访。听她的说法,那绅士虽和我男女有别,却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是当我来到玄关,想见那位绅士的时候,他却失了踪影,然后我吩咐纪代办些事情,用了五到十分钟。当我重回房间时,真一竟倒地归天。从那时起,那位绅士再未出现。难道这场魔术就是他变的?他是谁呢?
我把纪代从厨房叫了过来,询问她有关怪绅士的事情。
“啊!您问那位绅士?”瞬间,纪代有些惊惶失措,“夫人,这让我如何解释才好。自从真一先生的事情引起大乱,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事实上,那天晚上我还见过他一次呢。”
我连忙询问详情。原来我回寝室不足五分钟时,那个绅士又来到了玄关,被告知夫人吩咐今晚不见客,遂打道回府。但他没有报上姓名,只说九月初还会再来此地,届时再顺道来访。
好个神鬼莫测的家伙!如此说来,他对我似乎没有恶意。仔细想想,从行动上来说,凶手不太像是这位奇诡之人。若他真的默默来访、默默杀人,那简直就是胆大包天!我愈想愈是害怕,有没有可能,凶手一直站在我眼前,玩弄着那种残酷的游戏?
另外,有关他和我非常相似这件事情,我始终无法理解。我觉得静枝和我就算是非常相似了,但纪代却说他和我更像。自从我公开寻找未知的手足之后,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和我相似的人,真让我觉得恐怖。
我等待着九月的来临,等待着那位怪客的重现。突然间,我又开始害怕了。
七
八月之末,暑意渐衰。
某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无法待在家里,便随兴出门。许久未曾闲逛,一时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村落的树林旁边。结果,竞偶然看到了马戏团的小屋。受强烈好奇心的驱使,我忍不住近前一探。只见那茶黄色的花纹旗帜上,赫然用金字写着“银平马戏团”。一切浑如梦境,让我惊异万分。
银平马戏团,那不正是真一曾经待过的马戏团的名字吗?
因此,我绕到了小屋前面,窥视里面的动静。很不凑巧,马戏团这几天停止表演了。旁边的草地上,有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正负责排列座位,那些座位因连日阴雨,变得很是潮湿,故而需要晒干。我和他谈了一谈,得知他们的确是银平率领的马戏团,团长银平老人正在以旧旗装饰、满是补丁的垂幕对面喝茶。我毅然闯了过去,那里果然有个身材矮小、满脸风霜、头发斑白的老人,独自喝着廉价的茶叶。
“哦?你要听陈年往事呀?”银平老人淡然说道,“虽然这里挺脏的,不过,还是麻烦你过来好了……”他招呼我坐下。
我的突然拜访,似乎让休演中的寂寞团长很是高兴。
想不到他还招待我喝热茶呀。受到老人这种恬淡心境的影响,我的心情不觉渐渐放松。
“您还记得这个剧团以前的海星女吗?”
“海星女?有很多呢,你指的是?”
“虽然名字是海星女,其实是个男人,名字是安宅真一……对了,他肩膀上有个伤痕……”
“哎呀,你说的是真一呀?那小子之前还在这里,后来终于走了。他可是我从小亲手栽培起来的呢……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情?”
我将真一前来投靠、后来死去的事,一一说给他听,然后我们谈到真一幼年的事情。我问银平老人是否知道其他事情。
“啊,你想知道真一的出身?那是距今十五六年以前,我从四国德岛买回来的孩子,当时他自称八岁,好像体弱多病,本以为养不活的,却喜欢他肩膀那颗瘤子,所以我就把他买下来了。”
“向谁买的?”
“这个嘛,我早就忘了是谁,总之是跟某个地方的人口贩子买的。”
“他的父母是谁?”
“嗯,他的父母……”老人想了一会儿,“后来表演的时候,观众席里面曾有个年轻女人大呼着奔上前来,说是他的生母。大概他是离家出走的吧,据说他父亲住在德岛的安宅村,名字是……”老人歪着头,似乎努力想着。
我听着银平老人的话,只觉得真一所说的身世,竟比我所想像的更要正确。对我来说,他不啻是个颇富趣味的故事。
“他的姓是不是安宅?”
“不,安宅是后来我给他取的名字。那是真一出生的村名,我觉得挺适合当姓氏的。他真正的姓氏,我印象不太深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没办法全部记得,没准当时的行李箱里面,会留下什么便条纸吧。”
我答应给老人丰厚的谢礼,拜托他帮忙寻找便条纸。
接着,我又问他是否认识名唤八重的弄蛇女郎。
“嗯,你说八重?她之前也待过这里,不过,她做出了可怜的事。”
“所谓可怜的事……”
“那女人很喜欢真一,真一离去之后,她就疯了,后来,跳进鸣门的旋涡,死了。”
“有谁看到她跳下去吗?”
“没有。但是,在岩石上找到了她的草鞋,还有她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头饰。后来又从小屋里找到了她的遗书,辞藻挺华丽的,好像是因厌世而赴死。大家都说她似曾上过女子中学。”
“她的尸体后来浮上来了吗?”
“这个……我们是四处流浪的人,不会一直等着的,所以没有时间来给她善后。何况,她可是跳进鸣门的旋涡,尸体很难浮上来吧……”
从老人的话里可知,弄蛇女八重似乎是个知识分子。那静枝依然可能是八重吧?因此,我便接着询问八重的来历。老人答称,那姑娘是大约两年前突然转到马戏团的,并不清楚她的身世,也不知道八重是否申年出生。
我反复思索着静枝是不是弄蛇女八重,又询问了八重的面貌等一系列问题。银平听了,猛力点头:“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原来是你和她的容貌相似。你是她的姐姐或亲戚吗?”他边说边凝视着我的脸。
莫非……真的……
我轻轻打消了这种想法,却仍觉得静枝和八重就是同一个人。我想她大概是要和马戏团断绝关系,所以才伪装成自杀的吧。
而幕后的操纵者,不难想见就是那位充满智慧的速水女士吧?若不知其身世的话,此事确实无懈可击,而今一旦怀疑,就必须设法搞到证据。静枝爱慕真一的事,真是首次听闻。然而真一曾经爱过她吗?想到这里,我全身顿时隐隐有些发热。
对了,真一讲述静枝的身世之时,不是用了一种充满轻蔑的口吻吗?如此说来,他虽然是被爱慕的人,但感情却并不是相互的吧。这样一番推论之后,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无论如何,总是无法得知我和他们两人到底有何关系。虽然我觉得静枝就是禁闭室里那个绑着三个红缎带的妹妹,却又觉得真一的身世和我幼时很像。只要一想到我那离家出走的母亲,对马戏团舞台上表演着的真一大喊的场景,便愈发觉得真一就是我的胞弟。到底谁才是我的手足?
“莫非真一和静枝两个都是?”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疑惑。
啊!若事实果然如此的话,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吗?如果我们是同胞的兄弟姐妹,这将是何等可怕的事实。我倒罢了,但静枝和真一呢?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到底如何,从马戏团到这里,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呢?如果他们……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非常恶心。
唯一能算是安慰的,就是真一的容貌跟我和静枝大不相同。相似的只有如新月般环形的眉毛和浮肿的眼皮,其他方面都不太像。就算是异卵双胞胎,也不会像这样几乎全然不同。照这样看来,真一的人生境遇疑似我的同胞兄弟,但身体上的特征却总使人忍不住将他疏远。
我想,这难以索解的问题,其实只需解开父亲所谓“诅咒之日”和“三个人的双胞胎”,自然就会真相大白了吧?
不管怎样,我很难接受静枝的解释。我们两个再加上母亲,父亲居然会说成是三个人的双胞胎?
据说连体双胞胎要变成独立的两人,是必须进行分离手术的。没准我身上的某个地方,就有一个可怕的切痕呢。以往未曾想过的疑惑,倏然间袭上心头,仿佛骤雨前的黑云般渐渐散开,牢牢包围住坐立难安的我。
会有人因疑惑而检查自己的裸体吗?一想到身体上有些位置是自己都看不到的,我的心脏突然激烈地跳起来了。
八
以上的种种烦恼,让我陷入了极度苦闷。这时,我又遭逢了另一个大的惊愕。
“啊!夫人!有客人……”纪代脸色大变,匆匆奔到了我的起居室。
“怎么了?你说的客人是谁?”
“就是某天夜里来访,没说名字就回去的年轻绅士呀。我不会搞错的,就是真一死去的那个晚上!”
“咦?就是那晚的那个人?”
我不禁惊讶万分。那个和我很像的绅士,虽说过还会再来拜访,但我却没想过他真的还会再来。我甚至怀疑是他杀死了真一。那个奇怪的绅士,竞当真遵照事先的通知来拜访我了。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最近我心胆俱寒,确实没心思继续推敲这些问题了。
“让他来见我好了。如果这次他又回去的话,我心里肯定会不安的。你赶快带他去客厅吧。”
为求得心灵的稍稍安稳,我决意要去见他,倒要看看他和我是如何相似!不知他是个怎样的男人?听说只要看上一眼,心脏就会停跳,真想快点看到他呀……
“我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珠枝……”
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走近客厅,站在那位穿着西装的绅士背后,开声说道。
“哎呀……”
绅士微微一颤,回过头向我望来。天啊!那张脸,那张脸——想不到世间真有如此相似之人。顿时,我的感动远远超过了惊异。
“啊,的确是你!想不到竟会如此相似,嗯,不枉我……”对方亦很惊叹我们容貌的相似,一时嚷嚷不停。
“嗯,抱歉,请问你是?”
“啊,是说我吗?我太吃惊了,竟忘了报上姓名。真是不好意思。”绅士说着,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我跟前。
“这就是我,对我的姓氏,你是否有印象呢?”
名片上写着“南六丈岛医学研究所,医学士赤泽贞雄”的字样,边上附有“东京府八丈岛厅管辖”。
如此说来,绅士的名字是赤泽贞雄。赤泽这个姓氏……啊!赤泽……
“赤泽,德岛安宅的……”
“没错,我就是赤泽常造的儿子,你对家父和我有印象吗?”对方忽说到故乡之事,让我一时有些跟不上思路。不过,我为何特别想要忘掉赤泽伯父的事情呢?伯父不是一直常来我家吗?经他一说,我还想起了贞雄这个名字。伯父家里有个和我同年的小孩,我们幼年常常一起玩耍,那个小孩就是眼前的这位绅士?
当时,贞雄只是五六岁的孩子,穿着及膝黄莺色的和服,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似乎一直觉得很冷,双手从腋下插到和服里面,走路的姿态非常腼腆。
“啊!是贞雄呀。你长大了……我完全认不出了呢。”
贞雄笑了。原来,之前他寻找我家,颇费过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找上门来,因为要让等着他的出租汽车先行回家,所以出去了一会儿,当他返回之后,女佣又说主人拒绝会客,弄得他仓皇失措。那时正是他去北海道大学洽谈事情的途中,心想不如回程再来,遂留下一句“再来拜访”就告辞了。听了他的解释,回想那天晚上的种种猜疑,若地下有洞的话,我真恨不得立刻钻进去才好。
“但你为何不留下姓名呢?如果你说你姓赤泽,我一定会出来见你的。”
“但我不想这样呀,我想直接和你见面,让你大吃一惊。”听他如此一说,我们两人仿佛重拾了童年的快乐。最近的连续不安之感,因贞雄出其不意的来访,顿时减淡许多。
经过询问,原来贞雄和我一样,也是二十三岁。他简直就是秀才中的秀才,今年大学毕业,打算对所学的东西进行更深的研究,因此毅然决定去南六丈岛研究所工作。
我连忙询问他研究的具体内容。
“就算我讲给你听,你也肯定不懂,是一种类似遗传学的东西。不过,不是以前的那种……啊,不说这个了,今天就叨扰你一顿饭吧,我想和你聊聊往事。”
“我一定请客,今晚就住在我家吧。我有很多往事想和你聊聊,也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你。”
妹妹静枝陪身体略有不适的速水女侦探去泡温泉了,所以家中只有我和纪代两人,不妨让贞雄留下过夜。
“不了,请恕我不能留宿。我在别人家里作客,总是很难入眠,而且我都预约过饭店了,你别担心。”
“没关系,请一定要留下来过夜。”
“不!我拒绝……”
他从小就是这副个性。如今的贞雄不愧是个学者,性格相当固执。我只好打消念头,从附近饭馆叫来珍贵的菜肴招待他,想借机倾诉烦恼,并获得解决的力量。
我从要寻找禁闭室的手足而刊登启事说起,一直说到静枝和真一相继出现,把这些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贞雄,询问他是否知道我手足的事。
“当时年幼,好多事都忘了,只记得有天晚上我父亲带一个小孩回家。虽未看到小孩的脸,却听到了小孩在二楼的啼哭。我想他就是你所说的禁闭室里面的手足吧?不过,听那哭声,好像是两个人呢。”
“咦?你说被带去你家的是两个小孩?那……”我顿时哑然。这跟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如果他们是两个人,加上我不就是三个人了吗?那双胞胎又是怎么回事?我再度询问贞雄。
“毕竟是幼年的事,我也不知道呀。而且家父前几年过世了,家母过世得更早,就算现在去安宅村查访,有关那天晚上的事和你手足的秘密,恐怕也没人能知道了。”
“是这样吗?……”我失望异常。
我的落寞神色,大概引发了贞雄的同情,只听他以稍稍严峻的声音说道:“不过,你想知道的事也不是绝对无法知道的。总之,可以借助学问之力。若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来帮你找出答案。所以你不要这样沮丧啦。”
“若有办法的话,不管要我怎样,我都想查明答案。若一辈子不明不白,我死都不会瞑目。”
我不觉说出了殷切的愿望。虽然那是我亲口说的,却完全没想到那一句“不管要我怎样,我都想查明答案”后来竟变成我沉重的负担。随着故事的进展,诸位自会明白那是何等可怕的负担!
“不过,这件事很奇怪呢。速水女侦探去德岛帮我找来妹妹静枝,说是很轻松就知道了真相……”
听我这样一说,贞雄连忙摇头。
“我总觉得那女侦探很怪。只要去一趟就真相大白?我想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何况‘海星女’真一之死,内中颇有几个难以索解的地方。譬如,速水女士立刻把水瓶的水倒掉,这不是很奇怪吗?对了,珠枝,有没有留下水瓶、杯子或当时用来擦水的抹布之类东西?”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觉得真一是被毒杀的,因此真一喝过水的水瓶里面,说不定会藏着某些秘密。
“那种东西当场就收拾了,应该没了。”我嘴里虽是这样说着,心中却猛然想起那夜十万火急收拾房间的情境。当时,我把装着房内东西的皮箱藏到仓库的最里面,后来再未打开。没准皮箱内藏着足以证明事实的东西吧?想到这里,虽然觉得可耻,但我只好把一切都向贞雄说了。
“啊!既然有那种东西,就拿出来检查检查如何?”这家伙不愧是个医生,非但没有耻笑我变态的生活,反而一脸认真地听我倾诉。因此,我立刻带着贞雄来到充满霉臭的仓库,决定打开皮箱。
九
果然被贞雄言中了。
我们逐个打开皮箱,发现其中一只箱内竟放着真一那天晚上喝水用的大杯子。一定是我慌慌张张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丢进去的。
贞雄拿起那个大杯子,对着光亮稍稍一闻。须臾,他望向了我。
“珠枝!虽然没办法断定,却总觉得好像被放了砒酸。大概是处理成无水状态的亚砒酸,一溶水就变成剧毒。一般说来,喝下它时总会有所察觉,但当事人若喝醉了,就不会发觉。砒酸很容易就能检查出来,稍后再检查吧。不过,我自信是八九不离十了。”
“啊!水瓶内放了砒酸?真可怕。到底是谁做的?”
“迟早我会让你知道的。”
我不禁松了口气。贞雄的到来,使我的疑问豁然解开,我因此非常感激,但我百般邀请他今晚留宿家中,他却始终不肯答应。
“你可真是相当顽固呢。我和你不是堂兄妹吗?不用怕别人闲言闲语。”
“啊……”贞雄稍稍皱眉,“你好像还不知道?你们西村家和我们赤泽家根本就没关系呀。”
“咦……但我一直是喊他赤泽伯伯呀。”
“哈哈!这种事是没有任何含意的。小时候看到任何人,都会称呼‘叔叔’。就我所知,我们两家没有亲戚关系。”
“啊?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对我来说,赤泽贞雄就是一个外人了。心里真是很懊恼呢,居然到现在才熟悉彼此。然而,正因为是不相干的人,我的心脏突然“砰砰”跳个不停。
“我以医生的身份,有句话想叮嘱你。”贞雄全未介意,继续说道。
“你似乎正在拼命寻找手足,但就算是找到了,你也不会变开心的。”
“啊?为什么?”贞雄这番若有所指的话,让我有点意外。
“这种欲求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真相。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是不行的。”
“真相?”
“直说了吧,就是你想当母亲的欲望。你没发觉这种欲望吗?所谓寻找手足,其实就是那种留下血脉的欲望的一种表现呀。事情的真相,就是你想生小孩。”
“有可能。”我说,“但我不想因此和男人做那种事。我对那种关系缺乏兴趣。若没有那种关系也能生小孩就好了,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吧?何况,我曾有过一次婚姻,所以我了解此事。但我真的没有要生小孩的欲望呀。”
“虽没有那种想法,但这种变态的生活没准夺走了你生孩子的能力。越是极端回避夫妻生活,就越让人伤脑筋呢。”
事实上,我本人也被这种情形深深困扰。正因陷入了变态之途,我甚至觉得连正常的性生活都极端不洁。
“不过,你真想要个孩子吗?”过了一会儿,贞雄再度问我。
“不管说几次,答案都一样。不过,因某种缘故而不能生育,应该是无法生小孩的吧。而且,我总觉得我天生就有很大的缺陷。”
贞雄凝视着我,一脸怜悯的神色。猛然间,我想起了早就被遗忘的大事!我曾经想过,我身上某个无法亲眼看到的地方,或许会有异常的症状。具备专业知识、能帮我充分进行检查的医生,除了眼前的贞雄,还有谁呢?因此,我心中卷起了如巨风般想要确认的愿望。
“嗯……贞雄!我对你这位医生有个重大的请求……”
“请求?”
我毅然拜托他帮我做全身检查。一则查看有无残废、畸形或异常痕迹,二则确认我的生育机能是否健全。我拜托他赶快帮忙检查。
“好。这种事我义不容辞。不过,等我明天把工具带齐了再来帮你检查吧。”
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大的事,而他却轻易允诺。我一方面颇感意外,另一方面又想他毕竟是个医生,对此自然习以为常。
是夜,贞雄没有答应留宿,径自返回了旅馆。次日一早,只见他提着似乎塞满医疗器材的大皮包,像公务员一样准时到达我家。
“这件事最早趁着上午进行,所以要赶快准备……”
他边说边催促我做好准备。我想借故派纪代出去办事,正命令她时,贞雄从里面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如果你有事要支使纪代,就等我的工作结束后再让她去,如何?”这句话使我整个人都凉了。我原想让纪代外出,以安心享受乐趣,哪知希望落空。
“纪代在的话,我会觉得很不舒服……”我稍微闹了别扭。
“那不行。这种事就算是医生,都容易招致误解。反正,若没人监视,我就拒绝进行。”
贞雄顽固的纯洁令我深深着迷。另一方面,正因他的人品如此,我忍不住喜欢上了他这个人。既然无计可施,我便同意纪代留下。
贞雄决定用我的起居室来进行诊察,以隔壁的储藏室作为准备室。准备室里摆满各式各样不知用途的机器和工具,乍看之下,感觉有些小题大做。
就这样,从上午十点开始,纪代陪着我进行了周详的检查。整个过程约费时一个小时。我全身各种角度都被检查一番,发生碰触之时,那触感就像是进行手术的机器,许多部位都进行了注射,还采集了好几次血液。纪代的在场让我心情渐渐恶劣。检查结束后,贞雄静静走到了我的身旁。
“检查至此结束。我认为你的母性今天以显著的暴露症形式出现。”他笑都不笑,“详情稍后向你报告。总之,你的身体没有重大问题,生育机能很发达,只要你的观念改变,就会拥有比一般人更健康的身体。”
那种事还用他说,我早就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是其他事情。
“那么,我身上有发现畸形或类似畸形的痕迹吗?”
“很遗憾,那种能让你高兴的异常,一个都没有发现……”
听他说完,我总算松了口气,这再好不过了,我不曾拥有连体姐妹。一时间,我心情异常轻松,居然有了食欲,便从棉被里坐起身来。贞雄见状一惊,慌忙阻止了我。
“啊!先别动……”
“嗯?”
“必须再保持安静一小时。因为刚刚打了各种针,反应很可怕。如果你爱惜生命,就听我的,再静静躺一小时。”
贞雄说完,就把毛毯盖到了我的肩头。而我则如绵羊般顺从了他。
第二天,贞雄走了,说是寒假时顺路再来本地,届时一定再来访我。另外,他会重返故乡,寻找有关“三个人的双胞胎”的线索,如有新的发现,一定告诉给我。我确信他会再来拜访,这才依依不舍送他前往东京湾的码头。
十
五个月的时光对我而言,未免太过长久。不过,第五个月总算来了。
五个月了!
等待贞雄的日子,真是非常难熬。耐不住感情的驱使,我陆续写了好几封信,寄向南六丈岛,却一概没有回音。
这五个月里,我的震惊、焦急和苦闷,真是一言难尽。之前是苦恼“三个人的双胞胎”,而今则大大相反,“三个人的双胞胎”尚且不当回事,更何况是真一的死。杀死他的凶手,随便是谁都无所谓,就算是女侦探速水春子,又能如何?而静枝是不是我的妹妹,同样无关紧要。事实上,我早就同意让她们两人跟我同住了,她们就像是我的家人,有时我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话说回来,那五个月里,我为何要惊慌、焦虑不安呢?
答案是:我怀孕了。
算下来的话,我都怀孕五个月了。
我想各位听了,一定会很惊讶吧?但我的怀孕确实是个不争事实。
更让人吃惊的是,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竟然一无所知。我浑浑噩噩就怀孕了。乳头泛黑,下腹明显膨胀,此时甚至能察觉胎动。
我接受过妇科的检查,结论是我真的怀孕了。这世上会有这种事吗?对象都没有,居然就怀孕了?
我真想快点见到贞雄,向他请教此事。除了像他那样优秀的学者,恐怕任谁都解不开这个谜团。我算了一下日期,怀孕时间刚好是他向我保证我身体健全之后不久。据我分析,胎儿的父亲一定不会是他,他这人很有洁癖,都不愿来我家里过夜。当然,我和他亦未曾发生性关系。不,肯定不是贞雄。但任何男人都一样呀,我敢发誓我绝对没和男人发生过性行为。然而我毕竟怀孕了,这是一个事实。
我自然很是震惊,不过,我似乎不是最震惊的。当速水女侦探和我妹妹静枝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天知道她们是何等惊讶!
“嗯!这……真让人意外!夫人怀孕了?对方是?”
速水女士斜眼瞪着我肚脐的附近,肆无忌惮地讶然发问。
“哎呀!姐姐,你真令人吃惊呀。不过,我知道你是趁我们去伊豆时制造机会的吧?”
静枝虽露出了震撼的神情,但那表情看来更似惊喜。
从那个时候开始,速水女士的笑容就消失了。事到如今,我益发惶惑了。
不只如此,之后速水女士和静枝只要一有空就交头接耳,仿佛因某事争吵不休。这种情形我很快就看烦了,心情变得相当不悦。
到了第五个月,我苦苦等待着的贞雄依然无影无踪。直到第七个月——次年寒风飕飕、雪花错落的三月某日,他才出现在我家玄关。
“你说贞雄先生来了?”
听到纪代的通报,我立刻就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奔了出去。我曾写信告诉他怀孕之事,却不愿让他看到我的丑态。
“哎呀!肚子相当大了呢。”
贞雄一脸认真,走了进来。若他不是一脸认真的话,我说不定会勃然发怒。
“贞雄!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愈想愈是不对,忍不住径直问道。
“反正总都是要解决的。”贞雄回答得若无其事,“这次我可给你带了许多大礼。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如何,想跟你好好谈谈。”
他说完这些,依旧以平静的眼神凝视着我。我因此骂不下去了。
这整整一天,他都在我家里闲逛,不管我如何问他,他都不肯给我一个满意的解答。反倒是速水女士一喊,他就急忙尾随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从房里出来。他们似乎挺小心的,从门外完全听不到说话。
隔天,贞雄陪我外出,带我前往市内的某家医院。他在那里好像混得很熟,大摇大摆四处进出,然后让我走进门口挂着“放射室”牌子的房间。启动X光机器三十余分钟后,他不断查看并给我的腹部拍照。
这段时间内,他简直判若两人,始终默默无言。
直到检查结束,他脸上才开始有了笑容,对我频频安慰。之后我们再度走到外面,他带我去了一个非常安静的饭馆。
他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要告诉我!我这样想着,一时紧张得连桌上的菜肴都视若无睹了。
“珠枝……”贞雄轻轻唤了唤我的名字,“你一定有不少事要问我吧?你先别急,容我想好顺序,再告诉你整件事情的始末。我说的时候,你务必要保持镇定才行。好了,先说杀死真一的凶手吧。今天,根据她本人的坦白,可以确定了。”
“哦,是谁?”我不禁向前探出身子。
“你别太兴奋了。凶手果然是速水女士,和静枝无关。”
“啊!是速水小姐杀死了真一?”
“对。我以一个交换条件,让她告诉我实情。条件就是让你腹中的胎儿流产。嗯,你别太惊讶了。速水女士笼络事实上不是令妹的弄蛇女八重,化名静枝住进你家,原因是八重恰巧和你很像,所以她才想要利用八重,让后者继承你的财富。这样她就可以借着军师之恩,随意动用庞大的资金。”
“这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本来高枕无忧,谁知你竟然怀孕,弄得她非常狼狈。若你生下小孩,所有的财富肯定都会被那孩子继承。正当她万分沮丧的时候,我像恶棍那样提议给你进行堕胎手术,所以她完全放心,向我坦白了用亚砒酸杀死真一的事情。”
“当然,事情就像我们猜测的那样,速水女士算准酒醉的真一会喝水,便把毒药投进水瓶。所以她事后立刻处理了水。”
我愕然听他叙述着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真一的确是你的手足。所谓‘三个人的双胞胎’,稍后再详细说明。总之,你们死去的母亲确实生下了真一和你。这件事我问过了隐居德岛的平井梅,她是当时的助产婆。我这里有她写的东西,等一下再慢慢看吧。不过,你和真一不是那种相貌近似的同卵双胞胎,而是异卵双胞胎,这你很清楚吧。另外,故事背后还有个可怕的真相。”
说着,贞雄拿起茶杯,将粗茶一饮而尽。
“你和真一是双胞胎,相貌却不大像,感觉很不可思议吧?答案是其中有个重大的谜。让我说给你听听看。其实,你们是双胞胎,卵细胞来自相同的母亲,但提供精子的父亲是不同的。这样说,你明白吧?说得再清楚些,生下真一的精子是你去世的父亲的,而生下你的精子是我父亲赤泽常造的。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觉得非常荒诞?”
“你知道这种事吧,阴道内的绝大部分精子,当天就会死亡,但有些却可以存活两周。因此,生出异卵双胞胎,未必就是同一天的精子的杰作。这样你该懂了吧?当我父亲赤泽常造射精的几天或十几天后,真一的父亲亦射精了。结果两个人的精子分别附到你母亲的两个卵上,就生出了异卵双胞胎。我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你和我在户籍上虽是外人,实则是同父异母兄妹。因此,我们才会像兄妹那样神似。”
这个太过离奇的故事,使我震惊得快要晕了。原理我能,但这种倒霉事真会被我碰到?我如此思慕的贞雄,竟是我的亲兄弟,这太让人悲哀了吧!
“还有更震惊的事,你要控制好情绪。一旦这问题解开,‘三个人的双胞胎’之谜就不再意外了。真一的父亲居然能把这种事写进日记,可真是不值一哂的船员。首先,我们必须知道所谓‘三个人的双胞胎’,是他以船员的见识来说的。事实上,你是个正常人,但真一不是。他天生就是个畸形,手脚和身体是正常的,却有两个脑袋。他是个双头人!所以,不难想象吧,真一肩头那惹人生厌的伤痕,其实是另一颗头。而那颗头是有名字的,名字是西村真二。”
“不管小孩如何可爱,父母总不希望双头的畸形儿被人看到,因此才有了那个禁闭室。你觉得里面是个女孩,其实小孩时区分男女并不明确。尤其是整日躺着、没有特别乐趣的幼童真一和真二。他们偶然看到你头上的红色缎带,便央求获得同样的缎带,这再正常不过了。你母亲怕双头儿会吓到你,行事小心翼翼,这同样是有道理的。”
“后来,真二脸上长了恶性的瘤子,只好进行学术界尚未熟悉的分离手术,最终将他切除。若不这样的话,恐怕真一都会死掉。”
“再后来,真一开始流浪的事,就不需要我来述说了吧。我准备带你去那所大学,看看酒精中浸泡的真二的头。总而言之,这就是你们出生时,被令尊形容成‘三个人的双胞胎’的原因。看身体是双胞胎,脑袋却有三颗。”
哎呀!这故事太恐怖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怪异的故事吗?我忽然想要咬舌自尽,但转念一想,若我咬舌自尽,腹中胎儿就太可怜了,只好强自忍住。而且我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请告诉我,我腹中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孩子的父亲是谁?请你行行好……”我忍不住了。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现在就去那所大学,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我没心情再吃菜了,起身离开饭馆。贞雄扶着我,从池边缓缓踏上了通往大学的宁静缓坡,我心中忐忑,情绪的潮涛激荡不休。
“你那孩子的父亲……”贞雄对我轻轻耳语,“你听了不要震惊,就是我呀。”
“啊?是你?”听到这句话,我顿时睁大眼睛,猛力推开了他。
“啊!恶魔!你这可怕的恶魔!”我不住大喊。
“你和我不是亲兄妹吗?怎能让我怀上这种罪孽的孩子……呸!呸!”我感到异常的恶心。
“嗯,不用这样发怒吧,你似乎误会了。”贞雄神色如故,再度挨近了我,“我敢发誓,而且你肯定知道,咱们绝对没有过性行为,对吧?所以你不用动怒。”
经他这样一说,我的确没印象曾做过那种令人讨厌的事。但是……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为何会怀上你的孩子?你骗谁啊?一派胡言!”
“我不用和你有关系就可以让你怀孕。你还有印象吧?我帮你检查身体时,曾用了简单的器具让你人工受孕,这很简单的。”
“那我们两人之间,并没有那种关系?”我虽然稍稍安心,却忍不住再次确认道,“但你让我怀孕的动机是?”
“是你先拜托我的呀!你不是说过,很想知道‘三个人的双胞胎’,不论使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我实话告诉你吧,刚刚的那个故事,结论有个重大缺陷——我父亲和你母亲真发生了关系吗?我想用遗传学来证明。经过调查,你母亲具有那种生出双头儿的可怕元素。她生出真一和真二,就是她和血缘很近的表兄西村发生性关系的结果。他们两人近亲结婚,很容易生下真一和真二这样的双头儿。但我父亲是外人,所以能生出健全的你。我就是要证明你是我父亲的孩子,所以才想出这个方法。若你接受了血亲的精子,一定会因近亲结婚之故,生下可怕的双头儿……这就是我未来论文的论点。所以,为了我的学问和你的愿望,我就把我的精子植到了你的卵子上面。结果……”
“你说结果……”我猛然惊觉。
“果然如我所料,我发现了伟大的遗传法则!你肚子里的孩子,果然是像真一和真二那样的双头儿。X光照得很明显呢。”
“啊!双头儿?”我简直要发疯了。
“好了,我的研究至此告一段落。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就在大学的医院里堕胎吧,如何?”
“好!拜托你了,都拜托你了!我不要当怪物的母亲!”我疯狂嚷嚷着。
接着,我们走进了大学的医学部教室。
“你看,这就是真二的头!”
贞雄边说边用手一指玻璃瓶中用酒精浸泡着的块状物。我随之看去。
“啊!就是那个小孩。”
正是我非常怀念的、幼时熟悉的那张脸!这是何等诡异的重逢!
肤色虽然褪了,他头上却依然梳着可爱的发髻,绑着三个褪色的缎带,静静被酒精泡着。
好可怜的一张脸!
我凝视着它,突然间改变了想法。是的,我不想取出腹内的双头儿了!就算是畸形儿,我依然是他的母亲,他是我亲生的、可爱的孩子,我怎能杀死他?怎能做那种惨无人道的事?
趁着贞雄被对面标本陶醉的空当,我转过身来,悄悄走出了教室……
杀楚 译
注 释
① 黄茶色格纹丝绸。
② 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两栖动物,状似幼童,头顶中央有个圆盘形的凹陷,只要盛满水便会变得力大无比。
③ 一种将鱼肉泥、面粉、蛋白、调味料混合,裹在竹签、细木枝上,使之变成筒形,再以火烤或蒸食的小吃。
④ 正月十五日举行的驱魔仪式。
⑤ 旧地名,今德岛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