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空间断层(2 / 2)

“哼,这不是问题!”

我兴奋得只想大喊大叫。这绝对没有问题。我故意上下动了动胳膊,瞄准的对象再度合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瞬间倏然出现。

“刚才那种影像分裂的情况,想来只是我一时的迷惑吧!”尽管心里如此自我安慰,却又嫌心事太多。毕竟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难免总会有些不合情理之处。梦境里,当我想着桌子的时候,桌子就会像变魔术般出现。正因是梦,所以才不可思议。

枪口举至左肩,瞄准目标,肩膀缓缓朝左边转去。男女两人的呼吸急促,特别是那个女的,不断发出着性感的呻吟……

“就是你,混蛋!”

我扣紧手枪的扳机。

“砰……”

“呀……”

房间里回荡着凄厉的哀鸣,直欲把一切撕裂——那女人一只手压住肩部,倒在了地毯上,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为何会这样呢?”

我觉得有些不安,走到中枪的女人身边一看,女人犹未断气,却已奄奄一息。她压住肩部的手染满鲜血,缓缓滑落。瞬间,伤口如鲜花初绽,溢出了鲜血。女人的四肢不断抖动,最终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

“演得挺逼真呢!”

我忍不住嘿然而笑,踢了踢女人的腰。女人像是睡死了那样,动都不动。然后,我走到了女人的正面,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咦?”

本以为是上次梦境中出现的情妇,但望着女人的侧脸,我蓦然发觉——“认错人……了!”

我的胸口仿佛将要炸开,抱起死去女人的头部,看着她的脸庞。

“哎呀,这不是……”

果然认错人了!她根本不是我昔日的情妇,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的妻子!

“这下坏……坏了!”

我茫然咬紧双唇,之前怎么完全没注意到呢?射杀朋友的妻子,不仅是可怕的杀人罪行,更可怕的是,我该如何向我最好的朋友道歉?

朋友的妻子是个很好的人。她丈夫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最近这段时间里,颇有些有关他的奇怪流言。他是个爱赚钱的家伙,经常冷落家中的发妻,这让她很是担心,以致常常来到我的住处,向我倾诉,担心她是否未能尽到妻子的责任,所以才导致了目前的境况。每次说罢,她总是趴在榻榻米上哭泣。朋友的妻子就是这样温柔而且懂得替别人着想的女子。然而朋友却始终没有察觉到他妻子的优点。

因此,我对朋友的妻子总是无限同情,利用各种机会来安慰她。最近,朋友的妻子似乎变得开朗了些,但朋友竟怀疑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了!此事虽让人皱眉,但我和她毕竟曾有几次共处一室的事实,所以才会引发流言的吧。我也因这件事而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事到如今,我竟然又亲手杀了他的妻子!唉,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无颜再面对他了。而对被我误杀的朋友之妻,则更是满怀歉意。何况,如此一来,我和朋友妻子之间的清清白白,只怕就更是说不清楚了。我在朋友妻子的尸体旁边趴着,绞肠锥心地痛苦自责……

唔,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是身处梦境,为何还要哭得如此伤心?

不知从哪个地方,隐隐约约似有另一个“我”开始对我讲话。对呀,这不过是个梦境罢了。

入口处的门忽然开了。一队人马拥进,当先的一位男子容貌俊美,他看着我的脸,突然间拔腿就跑,躲到了那群人身后。

“抓住了!”

穿着警察制服的那群人,倏然间抓住了我的手腕。手腕被铐上了手铐,我猜我大概会被判处死刑的吧。这之后的事情,我再次没有印象了。

听了这两个梦境,你是否有何想法?是不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呀?这梦境确实是太逼真了!

寒冬的清晨,一派静谧之景。

阳光虽被高墙遮住,天空依然晴朗无云,随风飘散着淡淡果香。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家徒四壁。朋友友枝八郎继续对我讲述着那个古怪的梦境。

不知何故,我的脑子总是怪怪的,大概是上了岁数的原因吧,似乎总会记错某些事情。

先前,我好像曾给你讲过相同梦境中重复杀人的事情,但第一次的梦究竟讲到了哪里,我居然都忘掉了。第二次的梦,我印象里是说到了被警察逮捕,印象里确实是这样的。

有关梦境的部分,我好像是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心态,说给你听的。我完全没觉得有必要认真讲给你听。说真的,当我给你讲述梦境的时候,一直都觉得你不是梦境里面的人,而是现实社会中的人。直到眼下因杀人事件的缘故,和你面对面困坐这牢房之内,我才总算明白原来你这家伙亦是居住梦境的人呀!而我先前竟全未察觉此事。

我想说的,想必你全都知道了吧。我确实不擅言辞……好吧,那我再说一遍好了。我曾告诉你我因梦境杀人的事情被关进监牢,而你经常来探望我,这就证明这个杀人事件是发生在你所居住的世界里面。当我对你讲述梦境杀人之事的时候,对我来说,你其实亦是梦境中的人物。说到底,杀人是梦里的事情,所以对你来说,这就是你居住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因此,我目前是在梦里跟你说话吧……如果再继续推论的话,对愚笨的我而言,是真的分不清身处何方了。还是留待日后,让其他人帮我们判断吧——总之,让我继续我的话题。

有的时候,当我回想到那个要被下狱的我,当我搞明白这居然和那出现了大镜子的杀人事件有关时,我不禁怔怔出神:“唉,岂会做了如此漫长的梦呀?”

后来我总算知道了,原来我当时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幸亏发现得早,倘若真被送进那样的地方,恐怕我一切都完了。

尔后,果然开始了对该案的调查。其中的初审检察官杉浦,让人觉得非常亲切。他全然不顾我的辩解,只不断对我进行解释和说明,而他所说的那些,堪称一个幻想充沛的故事,简直就像是一篇惊悚的短篇小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确实非常有趣,请你听我说完如何?

“你当真觉得你之前的那两个梦是真的梦?就算是梦的话,难道你没发觉这两个梦境间存有一些不合逻辑的地方?”初审检察官杉浦如是说道。

我觉得他挺无聊的,不想理他。故而他继续叨叨着:

“你说第一个梦里,你射杀了你的情妇,而第二次则是射杀了朋友的妻子,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是两个相同的梦境,那被害人为何不同?你就没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我对此持有异议。梦是自由的,登场者当然可以自由改变。

他听罢又问:“你最初杀害情妇的时候,那景象是梦幻而孤立的吧?但第二次射杀朋友的妻子时,那场景是否带有强烈的现实色彩呢?你再仔细想想两个梦境的差异——难道你没发现,后来那次是故意搞出来的?”他说得很是认真。

我听了这些,觉得似乎有一定道理。确实,第二次梦境的杀人过程太贴近现实了。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他的话未免太过牵强、狡辩。我顿时对检察官萌生了轻蔑之感。

“你默默不语,是不是表明你听懂了我的意思呢?”杉浦检察官继续叨叨着,“就让我再给你列举一些不合逻辑的地方吧。第一,你回想一下那个房间,不觉得很怪异吗?房间里竟然有面足以遮住墙壁的落地大镜子,还有那让人印象深刻的红地毯,而且,无论桌椅、摆设和花朵一概都很奇特。如果这是某个人的居所,那该有更多家具才是,但那间屋子就是如此单调,予人以深刻印象,任何人见了那屋子,恐怕都不会忘却。那简直就是供魔术师表演而设计的,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难道你不觉得那间屋子的存在,其实是要达到某个目的?”

“哎呀,梦境当然是又单调又让人印象深刻的。”我如是说道。

检察官扬扬得意道:“如何,被我说中心事了吧!而且,不只是这样哦,还有更矛盾的地方呢。你的第一个梦,是不是让你觉得异常恐怖?其实,这就是关键。你讶然看见镜中之你拿着手枪,更奇的是持枪的手朝胸口方向伸去;而你本人的手却只是握着手枪发呆。总之,你察觉到了你和镜中影像的动作并不一致,这让你深感恐惧——具有灵魂的真实躯体和不具灵魂的影像,这两者各自归属的空间竟存在着不可思议的断层!所以你才会狼狈得手足无措。只要你稍具理智的判断能力,就一定会留意到两个空间的差异。而这亦是最重要的地方。想想看吧,正常人会如何看待眼前的景象?一定会觉得这太奇怪了,这镜子难道有问题?镜子里的我,为何不依照我的动作?所以,镜子里呈现的影像,肯定不是我的影像!换而言之,那镜子只是一种障眼法,玻璃后面站着一个跟你打扮相同的人,故意让你觉得他是镜子里你的影像。换了是正常人的话,肯定会当场发觉。”

我听了这段话,只觉得脑袋如受重击,心中惊讶非常。“但这未免太离谱了吧?”我简直出离了愤怒,“何况,镜子里不是照出了室内的装潢模样?桌子、椅子甚至桌上的酒杯……包括那对缠绕着的男女,镜子里全都有呀。”我真是无法赞同。

“我刚刚说过了,那些只不过是道具,故意要营造出镜子的感觉。你觉得那是镜子里的影像,其实玻璃后面是一间完全相同的屋子。屋里的陈设相同,只是左右相反罢了。镜中的男女同样如此,无非是假装成镜子中照出来的景象。而且,对面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男人,我刚才提到过,他故意打扮得和你相同。你一定非常奇怪,明明是两对不同的男女,何以你却辨认不出?其实,这种情况,就算是常人都会被蒙骗的。你不妨想想看,为何故意做出两间相同的房间?就是要让你误以为对面的空间和你所处的是同一个空间!接下来,答案就更简单了。那个伪装成镜中之你的家伙,其实是对你暗示后续的行动。他要帮你瞄准目标,射杀背后那个女人,但射出去的是空弹壳,女人先假装顺势倒地,再弄破某种装着红色汁液的东西使之流淌而出,让你觉得她是被射杀的。”

“啊?那……那又为何要让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我忍不住狂叫道。

“其实,此事很容易想明白呀——就是要让你来到‘第二个梦境’,果真杀死朋友的妻子!神经衰弱的你,以为是回到了相同的梦境,遂依照上次的梦开枪射击。但这一次,你的手枪里早就装好了实弹。第二个梦境里,玻璃后面不再是相同的房间,而你所处的那间屋子则处理成类似暗房的效果,使玻璃发挥其原本作用。这些手法,任何看过魔术表演的人都知道。而你却是一个丧失了正常心智的人,所以才会误杀了一个女子。”

“但我为何一定要杀掉那个女人?”我以怒斥充当反驳,问道。

“据调查结果看来,想杀那女人的是她丈夫,也就是你的好友,而那间房间也是你的朋友制作的。”

“不,不可能的,他不是那种坏人啊。”我说道。

“不,他就是如此一个坏人,就算你企图替他辩解也没用。你的朋友是个非常可恶的家伙,他因事业失败而需要庞大的资金来周转,便给妻子投了巨额保险,只碍于不能亲手杀妻,才想出这假借你手的办法。他把妻子诱至房中,不断说服她做些让你迷惘的举动,然后就被你射杀了。总而言之,你能够来到这里,把脑中的疑虑打消,可真是万幸呢。”

听到这里,我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惶惑了,毕竟,检察官的解释太过巧妙,让我觉得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但这太奇怪了,检察官,他为何要利用我?”

“这挺容易理解的呀,你总向那个朋友诉说你的各种梦境,对吧?他正是因此才会想到利用你的梦境来犯案。”

所以,就是你啊!我真感谢检察官不厌其烦的解说。你竟然利用我来杀害妻子,真是可恨的人。幸好这是梦中发生的事,尚可忍耐,若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那就真是不可宽宥了!

但那检察官真够固执的,又说:“如果你认为这是梦里的事,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坚信是梦境,我就证明给你……”

“咦,你要如何证明?”我反问道。

他听了,便带我来到镜子前面,说:“如何,这镜中之你的面容,是梦境中的你呢,还是现实中的你?”

我对着镜子仔细一看,我的脸竟是苍白柔弱的鸭蛋脸,而非梦里那张充满男人味道的脸。

“这是现实中的我。”我随即答道。

结果,检察官充满自信,接着说道:“这是不是很奇怪,你刚才分明自称身处梦中。既然这是现实中的你,那就太奇怪了,不是吗?听着,你该好好想想了,记住,你坚信存在的梦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世上永远只有一个空间。你以为有两个空间就会有另一张面孔,但毕竟还是同一个面孔呀。听好了,你的精神病病情很重,你不再是正常人了!再加上你素不清理头发,放任胡须生长,又曾半裸着在野外乱走,甚至还藏进深山,在户外被晒黑后,你的脸型也跟着变了。我现在就帮你恢复先前镜中之你的模样吧。首先,把梳好的头发如此这般乱抓一番,头发就蓬乱了,再给这里黏上胡须,抹上褐色的粉……你仔细看看镜子,这张脸,是否就是你坚信的另一个空间里的那张脸呀?哈哈哈。”

的确如此!我忍不住惊叹……但是,等等,还是不对。检察官确属好意,但事实只怕并非如此呢。他就像是一个不懂科学的人,理论完全不合逻辑。我是说,他既能帮我装扮出梦里那张英武的脸庞,为何却对那张化妆、整容过的现实的脸,假装视而不见?反过来说,我也可以用乔装之法,呈现出梦里的那张脸呀。所以,检察官的话依旧无法证明什么。因此,我眼下犹自身处梦中——唉,真是太危险了,差点就被他骗了。这样,你大概就听懂了吧,我们眼下都在梦里呢……

此时,入口处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来者果然是我预想中拿着手铐的监狱长。而那纤瘦得仿佛野鹤的狱长身后,则默默跟着一位身披袈裟的肥胖神父。

“啊,打断你们的谈话了……”狱长开口说道,“行刑时间到了,请友枝先生离开吧!”

朋友闻言一惊,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旋又从背后抱住了我,望着他们说道:

“你千万别怕。不管别人如何去说,我们现在就是身处梦境。虽然你将要走上绞刑台,但是千万别误以为会真正失去生命。总之,你只是梦见遭受死刑罢了。你真的无需害怕,一点都无需恐惧……如果真的太难受的话,就早点从梦里醒过来吧,你很快就会从温暖的被褥里醒过来了。听,隔壁的房间里,正传来你的孩子们的闹钟声响呢。这个梦既然如此可怕,那就别再留连于床上了,赶快起床吧,否则上班就迟到了。那好,我先告辞了。”

……

是啊,是啊,我的确是做梦呢。绞刑台云云……根本什么都没有!

杀楚译

注 释

① Vitorio Emmanuel I(1759-1824),萨丁尼亚国王,容貌威武雄壮。萨丁尼亚是昔日的一个岛国,如今是意大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