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虫类馆杀人事件(1 / 2)

若把五十多公斤的园长先切成八九块,再分给九只蟒蛇,到现在都两天了,想来被消化得差不多了吧。但行凶者是谁呢?是谁将尸体如此割裂?又是谁拿来喂给蟒蛇?

私家侦探事务所的帆村庄六因前夜调查事件的缘故,眼下正是疲惫不堪,刚想再继续睡会儿,便被助手给唤醒了。

“这次来的又是何方神圣啊?”

助手须永低声答道:“是个女的,年龄大概是二十岁。”

“你让她等十分钟吧。”

“好,我知道了。”

须永态度慎重地走出了帆村的寝室。

帆村打开隔壁浴室的门,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光,随之“扑通”一声跳进了装满冷水的浴缸。水花四溅,他连忙泡进水中,猛力舒展手脚,若无其事地模仿海狗的动作。如此摆动了三分钟后,这才跳出浴缸,以四分钟时间将满脸短须剃得一干二净,又花一分钟完成洗,用两分钟擦干身体,将西装穿好,然后便去推开了会客室的内门。

只见一位年轻的女子正在会客室里等候着他。

“让你久等了。”他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我们就直切正题吧。”

“谢谢!”

对帆村这样快就直奔主题,女人一时自然有些狼狈,但她很快就毅然决然地看向帆村。她黑黑的眼珠很大,瞳孔深处仿佛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哀婉。

“那我就直言了。事实上,我父亲突然失踪了……昨天的晚报也刊登消息了。我父亲就是担任动物园园长的河内武太夫。”

“啊,原来你就是河内园长的女儿纪子小姐。”

帆村顿时想起来了,昨天才从晚报上看到园长家人——女儿纪子小姐满脸忧伤的照片嘛。

那则新闻的标题是“河内园长离奇失踪,衣帽遗留动物园内”,占了社会版整整三栏的篇幅。

“对,我就是纪子。”她美丽的眼睛眨个不停。

“如您所知,我们家就在动物园旁边的树林里,父亲失踪的十月三十日,他依旧和往常一样早上八点半就出了家门。中午以前,园中很多人都曾看到父亲的身影,但午后就几乎没人再看见他了。我中午送去的便当,最后还是没有送到父亲嘴里,中午他没回办公室,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因为父亲是个怪人,经常一时兴起就单独离开园子,跑进寿司店或杂烩店之类的地方,直到一点半甚至两点才突然返回园内。所以大家当时都没觉得有何异常。但是,到了下午五点,将要闭园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回来。当然,他有时会径直上街,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可那天他的帽子和上衣都留在办公室里,跟平常不太一样。”

“所以,有位担任副园长的年轻大学理科毕业生西乡先生,回家时顺路来了我家,叮嘱我留意此事。他说:‘园长的那个病好像复发了。’那天晚上,父亲始终没有回来。以前,就算再晚,哪怕是一点两点,父亲都一定会回家的。这次他没有回来,我和母亲都很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园内当然去找过了,但没有收获。我们也曾去拜托警察协助搜索,可对方只说:‘好像没有寻死的动机,今晚就会回家了吧。’然而,就这样一直等着,我们的心里哪能安稳?万一有人要加害父亲,早一刻找到的话,没准就能救他一命。所以我和家母商量,决定向您求助。事关我父亲的生死,不知您能否帮忙?”

纪子小姐说罢,一时满脸羞红,等待着帆村的答复。

“这个嘛……”帆村不觉用右手捏着圆圆的下巴顶端,“光凭这个,很难判断河内园长的生死。如果你希望我帮忙的话,我有些问题要问,而且也要从其他方面进行调查。”

“那您同意帮忙了?这真是太感谢了。”纪子小姐放心似的松了口气,“有问题您尽管问。”

“动物园内都搜索过了吧?”

“听说他们很仔细地找过了。今早我去园里,遇见副园长西乡先生,他说为了慎重起见,在我父亲失踪的三十日那天闭园后,大家分头在整个园内找了一遍,今天早上又找了一次。”

“原来如此。”帆村点点头,“西乡先生很惊恐吗?”

“是的,像今天早上他就非常担心。”

“西乡先生的家在哪里,家里的情形如何?”

“在浅草的今户。他目前是单身,一个人租公寓居住。不过,他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呢。如果您怀疑他的话,我可是会责备您的。”

“不!我尚未如此认为。”

帆村对眼前这位罕见的具有日本风情的女性有点敬意,同时又觉得事情非常棘手。

“还有,听说园长常常半夜一两点才回家。那他回家前都去哪里、做什么事情呢?”

“这我不清楚呀!听家母说,他是去拜访老朋友,和对方一起喝酒,这是父亲唯一的嗜好,而且乐此不疲。那位朋友是父亲参加日俄战争后幸存的战友,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回想当年的情景,所以总会聊上很久。”

“如此说来,园长曾出征参加日俄战争?”

“是啊!沙河大会战时,他身中数颗子弹,被送回内地。听说他中弹前战斗得很激烈呢。”

“他是少尉以上的军官吗?”

“不,是上士。”

这种事和父亲的失踪有何关系?纪子虽然有问必答,心中却忍不住对侦探的头脑稍感失望。

然而聊到最后,两人都觉得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没准就是解决事情的关键。

“园长那时没戴帽子、没穿外衣,也没有告诉家里的人,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先不说他没有告诉家人,但眼下都十一月了,无论如何都需要大衣吧。我认为肯定会戴帽子和穿西装的。”

“那件上衣呢?我想看看……”

“上衣在家里,请来我家吧。”

“那现在就去府上拜访吧!路上我还想再谈谈那位老战友。”

“啊!您是指半崎甲平先生?”

纪子小姐首次脱口说出了父亲战友的名字。

帆村拜访了园长家。安慰悲恸莫名的园长夫人、慎重调查园长遗留的上衣之后,帆村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事情,另外还借了一张园长的照片,找出他的一枚指纹,便走进了旁边动物园的后门。

他很快就遇见了西乡副园长,虽说他不像西乡隆盛的铜像那般肥胖,但身材相当魁梧。

“园长的失踪让你很担心吧!”帆村如此向他问候道,“你到底是何时察觉他失踪的?”

“我真是一头雾水呢!”这位五大三粗的理学士黯然说道,“其实都谈不上什么察觉,那天午后,园长还没回来,所以我心里非常纳闷。”

“园长上午一般都做什么?”

“他通常从八点半一上班就立即巡视园内一圈,花一个小时。十一点前完成公事,再去巡视园内,一般都不会去哪里的,就是去早上他觉得有些异样的围栏,去照顾生病的动物。他失踪的那天基本也是这样。”

“那天他有照顾动物吗?有没有提起这件事呢?”

“没有。”

“谁是最后见到园长的人?”

“这个……刚才警察来调查过了,也问过这个问题。总共有两个人吧。一个是爬虫类馆的研究员,名叫鸭田兔三夫的理学士兼医学士,另一个是鸟类温室的畜养主任椋岛二郎。不过,他们两人见到园长的时间几乎相同,都是十一点二十分前后,听说园长进去后只待了两三分钟就走了。”

“爬虫类馆和鸟类温室的距离有多远?”

“待会儿我带你去参观一下。两边相距一百二十尺左右,但中间夹着一栋向后延伸、名叫‘调饵室’的建筑物,用来调理或储藏给动物的食物。我稍微画个图吧,就像这样。”西乡理学士说着,随手拿起铅笔,画出爬虫类馆附近的略图。

“这段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只有大概十二棵梧桐树。”

“园长有没有去那间调饵室呢?”

“按照今早的调查看来,园长没有进去。”

“这是谁说的?”

“是畜养员北外星吉主任。”

“你能否告诉我一些园长失踪前后的事情?”

“好的。将近闭园时刻,园长依旧未归,我发现他的帽子和上衣都在,而且他家里送来的便当也是原封不动。我觉得他不可能默不做声就回家,便动员畜养员和园丁去园内的每个角落寻找,而我本人则带着园丁仔细调查猛兽,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嗯,提一个比较外行的看法,你有没有去河马的水槽查看深处是否藏有尸体?”

“这话有道理。”西乡副园长微微点头,“但那些地方必须稍微准备一下才能检查,所以现在不能过去。好吧,今天下午我们就挨个检查一遍。”

“那太好了。”帆村侦探大喊道,“我也想参加。”

西乡理学士答应了他的要求,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通知各个部门,好不容易才得知搜索队已从这里移向爬虫类馆,遂带着帆村走去那里。

走在白色碎石子的路上,不知风从哪里吹来了落叶,沙沙响着飘落坠地。林荫深处,红叶如水,一切浑然天成,真不愧是十一月特有的景致。

帆村决定问些尖锐的问题:“园长的女儿是单身吗?”

“咦?”西乡讶然答道,“她是单身,侦探先生似乎担心很多事呢。”

“我也是年轻人,所以才有这种心思啊。”

“真令人吃惊。”西乡扭动着魁梧的身体,动作颇觉可笑,“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倒无所谓,但若是在鸭田先生而前说的话,他可是会唆使蟒蛇咬你的喔。”

“鸭田先生就是爬虫类馆的那位先生吧。”

“对。”西乡答道,好像有些后悔刚才的玩笑太过火了,“他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一个超级认真的家伙,根本没办法和他开玩笑。”

帆村默默不语,将刚才和纪子小姐所谈的事和现在西乡副园长的玩笑话汇总到脑海中,做了一番整理。

故而,他很想见见那个名叫鸭田的爬虫类馆研究员。

“鸭田先生不是主任吗?”

“鸭田先生原本是研究人员,但主任生病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问,所以他不得不接替主任的工作。”

“他的研究方向是?”

“他是爬虫类的专家,同时拥有医学士和理学士两个头衔。不过,他最近就要发表理学方面的学位论文了,所以很快就该是博士了吧。”

“他是个古怪的人吧?”

“不,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曾在苏门答腊待过三年,每天都和蟒蛇作伴。他家里很有钱,所以当年建造那栋爬虫类馆的时候,有一半资金都是他捐的。爬虫类馆现在公开展览的锦蟒有两条,而里面其实还养着六七条大锦蟒呢!”

“哦?”帆村的眼睛顿时一亮,“可以检查那些不对外公开的蛇吗?”

“当然可以。因为是做研究用的,所以才不让游客观赏。不过,要按照一般的情形来检查吗?它们总不会夸张到把园长吞下去吧。”

帆村无法轻易接受副园长的保证。倘若最后看到园长的地方是爬虫类馆和鸟类温室附近的话,这里有必要进行仔细调查。

“啊!这里就是爬虫类馆。”

听到副园长的声音,他突然睁大眼睛,诡异的氛围之中,那栋肉色的坚固建筑物仿佛温室一样,矗立在两人面前。

推开门走进去后,一股充满血腥味的呛鼻暖流迎面扑向帆村。

如小剧场舞台般宽阔的栅栏笼子,被坚固的铁丝网分隔开来,两条蟒蛇蜷成一团,各自盘踞着一个角落,正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它们的身体是褐色的,有些黑色斑纹,最粗的部位如深山松树,细鳞因黏液而泛着光泽,使人看了毛骨悚然。其头部出乎意外的小,好不容易看到它们犹如镂刻般黄色微闭的眼珠时,又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不知是否察觉帆村他们走进来了,锦蟒的部分身体如被风吹过般波动起来。

一想到里面还有六七条像这样的东西,天生就讨厌蛇的帆村不禁嘀咕起来。恰恰就是这个时候,副园长西乡打开了里面的小门,身旁有位个子稍小,似乎锦蟒一口就能吞下去的脸色苍白的年轻绅士。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这间爬虫类馆的鸭田研究员。”

两人默默点头致意。

“我想请教园长最后来到这个房间时的情形。”

“今天早上被警视厅的人折腾了半天,到现在总算能心平气和地说明了。”鸭田研究员如是说道。

“我没有看表的习惯,因为正午的汽笛响了,所以我估计那大概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那时,穿着土黄色实验衣的园长走了进来,我想是两三分钟吧,他告诉我,馆里的一条锦蟒无精打采,让我注意它的饮食,说完就出去了。”

“他只进来这个房间吗?还是……”

“我们是在这里谈话的,我没有送园长出去,但他的确是穿过这扇小门进入这个房间的。”

“你有没有听到前门的任何动静?”

“没有,我没太留意。”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从你认为园长走出前门那一刻开始,外面有没有异样的声音?”

“这个嘛,好像只有运送动物食物的卡车到达调饵室的声响。”

“嗯?”帆村瞪大双目,“那是几点?”

“距园长出去大约十五分钟。”

“那就算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好了。动物吃的东西体积都相当庞大吧?”

“是啊,相当大呢。”副园长插嘴道,“卡车载满土豆、甘蔗、萝卜、白菜、麦糠、稻草、生草,还有面包、牛奶、兔子、鸡、马肉、鱼类……”

“原来如此。”帆村又转向鸭田,“我想问件蠢事,蟒蛇会吞人吗?”

“我无法保证它们不吞人,但他们没有袭击人类的习性。刚才警察也问了这种事,不过,他们确实没有吞下园长呀。要把人吞下是要花时间的,而且就算吞下了,腹部会鼓起的,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帆村默默点头。

然而他觉得若把人体切成九块左右,一块块喂给蟒蛇的话,就会比较容易处理了,而且腹部也不会明显鼓起,所以便想问个究竟。毕竟事关重大,还是先查查好了,他想不露痕迹地检查所有蟒蛇腹部是否膨胀。

他提出要看看鸭田理学士的研究室,对方立刻答应,于是他们便一起穿过了小门。

那里面非常奇妙,而且很宽阔,大小约有三十坪,是间打通的房间,一边堆满漆上白漆的圆桌、书架、文件箱、疑似手术台的东西、装着玻璃的药品柜、标本架、外科机械架,以及两三个能让人进去、不知有何名堂的大管道。上方开着小小的窗口,天花板上,水银照明灯投射出使人毛骨悚然的青白色光芒。掀开地板某处,会发现一群“潜藏”地下的园丁,他们一定是刚才提过的搜查队。房间的角落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双目炯炯有神;另外一边有个坚固的栅笼,里面有七条一看就让人生惧的大锦蟒,像死了一样随意盘踞着房间。

帆村用手抓住栅笼,逐个察看着蟒蛇腹部的大小,却没发现有哪条如预想般腹部鼓起。然而,若被吞下的是切成块状的尸体,假设罪行是三十日正午前后发生的,今天是二日的午后,所以都过了两天了,这段时间内,蟒蛇的腹部大概会缩小到不太醒目吧!

“鸭田先生!”帆村回头问道,“如果给锦蟒吃山羊,要几天才能消化掉呢?”

“这个……”鸭田搓着手,规规矩矩地答道,“吞下二十几公斤的山羊,需要三天才能消化。”

这样的话,若把五十公斤左右的园长切成八九块,分给九只蟒蛇,到现在刚好两天,估计消化得差不多了吧。但凶手究竟是谁?是谁将尸体分尸?又是谁喂给蟒蛇吃呢?这些疑点虽未水落石出,但这位脸色苍白的鸭田研究员肯定是有关联的。

“啊!西乡先生!”鸭田理学士说道,“前天我在这栋爬虫类馆前捡到了一支钢笔,后来送去办公室了,据刚才调查的警察所说,那是园长的东西。”

“啊,是吗?”西乡副园长淡淡一答,便将视线再度投向了帆村。

帆村假装毫不知情,脑海中思索着双方对话中透露的信息。在爬虫类馆前捡到园长的东西,以地点来说,对鸭田绝对不利。钢笔虽是经常会掉的东西,但也不会这样巧就掉在爬虫类馆的入口处吧?何况,若是那般稳重的园长掉的,未免有些奇怪。

到底是有人要嫁祸给鸭田才把钢笔掉在那里,还是鸭田为了巧妙脱嫌,故意装成是园长掉的?若是前者的话,到底是谁要算计鸭田?而若是后者的话,鸭田既有嫌疑,就更要查出他那不易被发现的罪行。为了了解鸭田的性格,帆村巡视着室内每个角落,想要找出一些怪异的东西。

“这是鸭田先生的皮包吗?”帆村指着摆在架上的黑色公文包。

“对,是我的。”

“挺大的呀。”

“因为我们要放动物的画稿,不是这种特制的东西是放不进去的。”

“这里也有三个同样形状的大管道,它的用处是?”

“那是我学位论文要使用的装置。现在尚未使用,所以都是空的。”

“之前是放什么东西的呢?”

“看情况而定。如果是蛇感冒了,就放到里面用蒸汽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