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温特小姐见面(1 / 2)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纯属偶然,反正我到藏书室时,比要求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二十分钟。还有比藏书室更适合消磨时间的地方吗?对我而言,要了解一个人,还有比通过观察他挑选的书和他对待书的方式更好的办法吗?

我对整个房间的第一印象是,它和这幢房子里的其他房间迥然不同。其他房间里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这儿,在藏书室里,你可以呼吸。和其他布满织物的房间不同,藏书室是一个木头房间。脚下是木头地板,高高的窗户上挂着木制百叶窗,沿墙摆着一排排坚固的橡木书架。

这是一个很高敞的房间,长度比宽度大许多。房间的一面有五扇从天花板几乎一直延伸到地面的大窗;窗槛底下安置着几把椅子。对着它们,有五面形状差不多的镜子,它们的位置可以照出户外的景色,但今晚,镜子映出的是雕花的百叶窗板。贴墙而放的书架延伸出来的部分形成了一个个隔间;每一处凹进去的空间里都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盏照出黄色光线的台灯。除了房间尽头的炉火,这些台灯就是屋内惟一的照明了,它们在一排排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书籍边缘撒下了一团柔和温暖的光晕。

我慢慢地走向房间的中央,边走边看自己左右两边的凹进处。粗略扫过一眼后,我便禁不住点起头来。这是一间维护良好的名副其实的藏书室。分门别类,按字母顺序排列,干净整洁,若要我亲自动手,我也会这样做。所有我喜欢的书都在那儿,既有较普通的、被彻底翻阅过的版本,也有许多稀罕、值钱的版本。不但有《简·爱》《呼啸山庄》《白衣女子》,还有《奥特朗托城堡》《奥德利夫人的秘密》《幽灵新娘》。我激动地发现了一本极其珍贵的《化身博士》,这个版本非常罕见,我父亲甚至不相信它还有存世。

我一边朝屋子尽头的壁炉走去,一边浏览温特小姐的书架,她丰富的藏书让我大感惊奇。在右边的最后一个凹进处,隔着一段距离便能看见一个书架:有别于其他旧书那些色彩柔美、以棕色为主调的书脊,这个架子上的书籍是近几十年的,呈现出银蓝色、灰绿色和粉米色。它们是这间屋子里惟一的现代书籍。温特小姐自己的作品。最早写的书摆在架子的顶端,最近写的小说摆在底部,每一部作品都有不同的版本,甚至还有不同语言的译本。我没有看见我在自家书店中读过的、印错标题的那本《十三个故事》,但是不同装帧的《关于改变和绝望的故事》倒有十几本。

我选了一本温特小姐最新写的书。第一页写的是,在某个像是位于意大利的无名小镇中,一名年长的修女来到后街小巷的一幢小房子前;她被带到一个房间里,一个像是英国人或美国人的自负青年有些惊讶地与她打招呼。(我翻到下一页。此书开头几段就把我吸引住了,我每次翻开她的任何一本书都会如此,不经意间就会开始认真地阅读。)一开始,这个青年并没有感受到读者已经明白的东西,即:他的来访者怀着一项庄严的任务而来,将以他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改变他的生活。她开始解释来意,耐心地忍受着青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态度……(我又翻过一页;我已经忘掉了自己身处藏书室,忘掉了温特小姐,也忘掉了我自己。)

接着,某样东西干扰了我的阅读,将我从书中拉了出来。我感觉脖子后面刺刺的。

有人在监视我。

我知道被人从背后窥视并不是一种不寻常的经历;但是这样的事情却是头一遭发生在我身上。和许多喜欢独处的人一样,我能敏锐地感知别人的存在,我更习惯于做屋子里的隐身间谍,而不是被人监视。现在,有人在监视我,而且已经注视了我一会儿。这种确凿无误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多久?我回忆过去的几分钟,试图在记忆中追溯书后面的人。这种感觉是从修女对青年开口说话时开始的吗?是从她被领进房子时开始的吗?或是更早以前就开始了?我一动不动,仿佛毫无察觉地埋头盯着书页,一边努力回想。

想起来了。

我在拿起书前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需要时间让自己平静,于是翻过一页,假装继续读书。

“你不可能愚弄得了我。”

专横、雄辩、盛气凌人。

我只能转身面对她。

维达·温特的外表特征鲜明。她是一位古代的女王,一名女巫,一个女神。她像帝王一般僵直地坐在一堆深紫色和红色垫子中。层层叠叠的蓝绿色和绿色的衣料披在她的身上,打着褶垂在肩头,但它们并没有柔化她硬朗的轮廓。她那亮铜色的头发被精心打理成大大小小的发卷。她那布满皱纹、犹如一幅复杂地图的脸庞被搽得粉白,嘴唇上涂着一抹醒目的猩红。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苍白、骨节突出的手上戴满了镶着红宝石和翡翠的戒指;只有她的指甲未经装饰,同我的指甲一样,修剪得短而方正,显得有些不协调。

最令我紧张的东西是她的墨镜。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是记得海报上她那双冷酷的绿色眼眸,黑色的墨镜似乎让她的眼睛变成了探照灯:我觉得她正透过镜片看穿我的皮肤、深入我的灵魂里。

我戴上面纱,也将自己的外表隐藏起来,令人无法看透。

有一瞬,我认为她有些吃惊,面纱让我变得不透明,使她无法看透我,但是她很快恢复了镇静,比我快得多。

“很好。”她尖刻地说,与其说她是在朝我笑,还不如说她是在对她自己笑。“说正经事。你的信让我明白你对我委托的事还持有保留意见。”

“嗯,是的,那是——”

话音又起,似乎并不管我话还没说完。“我可以提高你每月的报酬和最后的酬劳。”

我舔舔嘴唇,搜寻着合适的措辞。不等我说话,温特小姐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扁平的棕色刘海、直筒裙和藏青色的羊毛衫。她对我抱以一抹怜悯的浅笑,堵住了我想说的话。“但是追求金钱显然不是你的本性。真奇怪啊。”她语气冷冷地,“我写过不在乎金钱的人,但从没想过真的会遇见一个这样的人。”她向后仰靠着垫子。“因此我断定你的顾虑是关于‘正直’。缺乏对金钱的健康追求的人生是不平衡的,此类人会无法摆脱有关个人诚信的困扰。”

她挥挥手,驱走了我想要说出口的话。“你害怕接受传主的委托写一本传记,因为你怕有损于自己的独立性。你怀疑我想要控制最后成书的内容。你知道我拒绝过很多传记作家,我也惊讶于自己现在改变主意。”她又透过黑色的墨镜注视着我,“最重要的是,你怕我有意欺骗你。”

我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她说的没错。

“你瞧,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吧?你对指责我意欲对你说谎感到尴尬吗?人们不喜欢互相指责对方说谎。看在老天的分上,坐下。”

我坐下来。“我没有指责你什么——”我温和地开口说道,但是她立即打断了我。

“不要这么礼貌。假如说有哪件事是我无法忍受的,那就是礼貌。”

她的额头一抽搐,一道眉毛越过了墨镜的上缘。看那一道遒劲的黑色弧度一点都不像是自然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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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貌。假如说这是一种美德,那它也是可怜人的美德。不冒犯有什么值得赞美的?我倒想知道。毕竟,那很容易做到。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才能就能做到彬彬有礼。相反,当你一无所成时,惟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表现得有礼貌。有雄心的人压根不会在乎别人是怎么想他们的。瓦格纳不会因为担心他是否伤害了某人的感情而失眠。但他却是那个时代的天才。”

她继续不带感情地往下说,回忆了一个又一个天才的例子,以及天才的盟友——“自私”,她说话时,身上的披肩一动也不动。我想,她一定是钢铁铸造的。

最终,她总结陈词:“我既不具备礼貌这种美德,也不尊重他人所表现出的礼貌。我们没有必要关注它。”当有关该话题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她便收声了。

“你提起了说谎。”我说,“那或许是我们要关注的东西。”

“从何说起?”透过黑色的镜片,我只能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动。它们在眼睛的周围扑扇,颤动,犹如蜘蛛身体周围的长腿。

“仅在过去的两年中,你已经对记者说了十九个不同版本的人生故事。这还仅仅是我快速搜寻的结果。还有更多吧。大概有几百个。”

她耸耸肩膀。“这是我的职业。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我是传记作者。我与事实打交道。”

她摇摇头,那头僵硬的卷发便一起动了几下。“乏味至极啊!我永远也不可能做传记作者。你难道不认为人可以通过讲故事更好地陈述事实吗?”

“不可能通过你至今对这个世界所讲的故事。”

温特小姐点点头,以示退让。“李小姐,”她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我为自己的过去营造了一个烟幕,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向你保证,那些理由,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理由?”

“人生是一堆肥料。”

我眨眨眼睛。

“你认为这种说法很奇怪,但这是真的。我的一生和我所有的经历,那些降临到我头上的事,那些我所认识的人,我所有的记忆,梦想,幻想,我所读过的一切,都被抛掷到这堆肥料上面,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已经腐烂成一堆肥沃的黑色有机覆盖物。细胞分裂的过程使之变得面目全非。其他人把它称为想象力。我将它视作一堆肥料。我经常把一个念头种在这堆肥料里,然后等待。念头从这堆原本是人生的黑色有机肥料里汲取养分,自给自足。它发芽,生根。如此这般,有一天我便收获了一个故事或者一部长篇小说。”

我点点头,我喜欢这个类比。

“读者,”温特小姐继续说,“是傻瓜。他们相信所有的写作都是自传性的。确实如此,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方式。作者的生活在被用来滋养一部虚构作品之前,它需要时间腐烂。必须让它腐烂。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让读者和传记作者搜查我的过去,一点一滴地再现它,用他们的语言来保留它。为了写书,我要让自己的过去保持平静,让它有时间完成它的工作。”

我思考了一下她的回答,然后问道:“是什么使得现在情况改变了?”

“我老了。我有病。将这两个事实摆在一起,传记家,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我想,是故事的结局。”

我咬咬嘴唇:“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写这本书?”

“我与它的距离太近了。况且,谁会相信我呢?我喊狼来了,喊得太多了。”

“你打算告诉我真相吗?”我问。

“是的。”她说。但是我听出了她的犹豫,尽管这种犹豫只持续不到一秒钟。

“你为什么想把一切告诉我呢?”

她踌躇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你是哪一种人呢,李小姐?”

我在回答之前先整理了一下面纱。“我是一个店员。我在一家古旧书店工作。我是一名业余传记作者。你大概读过我写的有关朗蒂埃兄弟的作品吧?”

“没什么好说的了,是吧?假如我们合作,我需要多了解一点你的情况。我总不能向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吐露我一生的秘密吧。所以,跟我说说你自己吧。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你的梦想是什么?你爱什么人?”

在那一瞬间,我深感被冒犯了,说不出话。

“好了,回答我!看在老天的分上!难道我要让一个陌生人住在我的家里吗?难道我要让一个陌生人为我工作吗?这不合情理。告诉我,你相信鬼魂吗?”

在某种比理性更强烈的情绪支配下,我站了起来。

“你究竟在干什么?你去哪里?等一下!”

我迈出一步又一步,尽量不要奔跑,我能听见自己朝外走时脚踏在木地板上的节奏,与此同时,她正在喊我,声音里包含着一种恐慌的怒意。

“回来!”她大喊,“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一个绝妙的故事!”

我没有停步。

“从前有一幢闹鬼的房子……”

我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手。

“从前有一座图书馆……”

我打开门,正要迈出去时,响起了一个略带恐惧的嘶哑声音,她喊出的一句话让我停下了脚步。

“从前有一对双胞胎——”

我一直等到这几个词语在空气中彻底消散后,才勉强地回头看,看见她背朝我,双手颤抖地捂着脸。

我试探地往房间内迈回一步。听到我的脚步声,一头铜色发卷的她转过身。

我大吃一惊。墨镜摘掉了。一双像玻璃一样明亮的绿眼睛恳求似地望着我。我也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一个既像温特小姐又不像她的声音颤抖地说:“李小姐,请你务必坐下。”

我不由自主地朝椅子走去,坐了下来。

“我不是在承诺什么。”我无力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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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资格强求什么。”她小声地回答。

沉默。

“你为什么选择我?”我再度问道,这次她回答了我。

“因为你写的关于朗蒂埃兄弟的作品。因为你了解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

“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我会告诉你真相。”

这些话意思明确无疑,但是我听到了有损它们的战栗。她打算告诉我真相;我不怀疑这点。她已经决定要说出秘密。甚至,她可能确实想坦白。只是她不太相信自己真会这么做。她承诺说实话既是为了说服我,也是为了让她自己信服,并且像我一样,她实际上也清楚无误地听到了其中的不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