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奇的货物(2 / 2)

谜桶 F·W·克劳夫兹 5937 字 2024-02-18

标签底部则盖有“内装雕刻品”的印戳。此外,标签上还附有寄件人的姓名及地址:

巴黎 库鲁雷 康班逊道 布洛班斯街

雕刻品制造业 德皮耶鲁公司

桶的底端有用英、法、德三种文字写着的“请退回”的黑体字样。

布洛顿下意识地想由标签上的笔迹窥出些端倪来。他仔细观察了,但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当他拎着手提灯接着往前探看时,突然,他发现了让人振奋的东西。

就在印有寄件公司的广告语和收件人姓名及地址之间的位置,除了线条加框之外,还以黑色的粗线做了分隔。引起布洛顿注意的是这一条不连贯的直线。他仔细看过,线条的中间部分是经过裁剪了的。然后,这一漏洞再由标签来贴补。因此,收件人菲力克斯的名字写在加贴的半张标签上,而不是在原来的那张标签上了。修补的手法使用娴熟,十分巧妙。要不是细加审察,根本无法辨别。为此,布洛顿开始的时候深感困惑。不过,他心中立刻有了别的猜测。是不是寄件公司的标签正巧不够,所以就将旧标签多次使用。

桶子里装着金币和人的肢体——可能是死尸。他静静地在心里分析。这是一件离奇的案件,非想办法解决不可。

布洛顿站直身子,出神地望着那只神秘的桶子,脑子里想着该如何处理才好。

他认定,这是一桩重大的犯罪案件。此刻,惟有毫不迟疑地向上司报告事实真相,才是自己应尽的义务。但他是被指派前来核对葡萄酒的数量的,能置这一任务于不顾吗?他有些矛盾起来。不一会儿,他又撇开了所有的顾忌。他深信,桶子事件的严重性足以使自己的行为合理化。退一步说,他也并未完全要抛开自己的任务。因为货运经办人也在现场。他那遇事谨慎、一丝不苟的风格颇得布洛顿的信任。要不然,就从码头办事处再调一个人过来。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马上回总公司去。他要向董事艾华利先生报告事情的全部经过。

“霍克!”他说,“我要回总公司去察报这件事情。你把这个桶子尽量恢复原状,然后留在这里守着它。在没有得到艾华利先生的指示之前,你不能让这桶子离开你的视线一步。”

“好的,布洛顿先生!”霍克同意了,“你这么做很明智!”

两人仔细将甲板上的木屑归拢起来,重新放入桶里。霍克将拆下来的木板放回到裂缝处,并用铁锤敲打紧,再用钉子钉牢了。

“我走了!”布洛顿说。

正当他要开步离开时,一位绅士走下船舱,与他攀谈起来。这位绅士肤色偏黑,下巴上蓄着倒三角的浓黑胡须,身材中等,俨然一副外国人的模样。他身穿做工精细的蓝色上衣,脚蹬一双短筒白鞋,头上戴的是帽檐上扬、帽顶凹陷的呢帽。风度翩翩,满脸笑意。

“请问你是I&C公司的吧!”他的英语很流畅,稍有外国腔。

“正是。我是总公司派来的。”布洛顿回答说。

“嗯,有事问你就可以吧?这艘船上应该有从巴黎德皮耶鲁公司运送给我的一只桶子,内装雕刻品。我不知道是否已经到了。”他掏出一张名片来,上头印有“伦敦西区、托特那·科特路、西嘉坡街一四一号。莱恩·非力克斯先生”的字样。布洛顿看了一眼名片,立刻意识到名片所示和贴在桶子上的标签内容完全一致。他装作在仔细阅看名片,其实则在心里盘算如何回答对方。他想,如果这人就是收件人,只要知道桶子就在眼前,肯定会要求马上领走。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不过,他既然在心里已决定了货是不能交付的,便想以“货物送达与否尚不清楚,但可以派人调查”来回答他。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又有了别的想法了。现在,受损的桶子已经挪到了靠近码头的船舱,靠墙立在那里了。只要站在接近舱口的码头上,便能看见那只桶子。说不定,那位自称是菲力克斯的绅士已将他们俩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了,譬如在桶子上凿孔和取出金币等。要是见到了自己的货物,只需上前两步,他便能指着标签当面揭穿自己的谎言。这种情形是可想而知的。布洛顿一念及此,便决定据实相告。

“是的。”他答道,“你的货已经到了。巧得很的是,你的桶子就在我身旁。因为跟其他桶子比起来,它有些与众不同,所以我们才刚把它和别的葡萄酒桶分开。”

菲力克斯认真看着眼前的青年,脸上不无诧异。他说:“谢谢你。我是一个美术品收藏家。我希望能早些见到那件雕刻品。运货的马车我都安排好了!现在就能领走吧?”

他的请求不出布洛顿所料。他也准备了一套精妙的借口来应对。

“这个嘛,”他客气地说,“我不是具体的经办人,所以不能决定。请你到码头办事处办理正式的提货手续,这样,你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了。我正要去那里,请跟我来!”

“哦,谢谢你!也只有如此了!”这位陌生的绅士说。

临走时布洛顿对自己的行动又有了犹疑。万一霍克误解了自已刚才跟绅士的谈话,当绅士再回来要求时,说不定就把桶子交付了。想到这里,布洛顿不由得回头大声喊道:“霍克,你听明白了没有?没有艾华利先生的指示,你可不能轻举妄动!”

霍克挥手示意。

有三件亟须解决的事情摆在了这位青年面前:

第一,为了向董事察明这件事,他必须回公司;

第二,在总公司尚未做出决定之前,这个桶子必须由公司保管;

第三,他必须设法不引起绅士和码头办事处人员的怀疑。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布洛顿不禁有些疑惑起来。

走在去办事处的路上,他忽然灵光一闪。布洛顿回头对那位与他同行的绅士说:“请你稍等片刻。我去找个人来解决你的问题。”

“谢谢你!”

布洛顿穿过将办事处一隔为二的屏风,进到处长办公室。他说:“休斯顿先生,前面有一位叫菲力克斯的绅士要求领回自己的货物,那是由普鲁芬姬号从巴黎运来的桶子。货已经到了,但艾华利董事认为这货有可疑之处,所以派我来通知你。在没有接到艾华利先生的指示之前,该货不能交付。必须等他先行清点。一个小时之内他会跟你电话联络。”

休斯顿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位青年,点了点头说:“哦,我知道了!”

布洛顿领着处长走出办公室,然后将菲力克斯先生介绍给了他。

为了交代普鲁芬姬号上的工作,布洛顿又走进前面一间办公室。几分钟之后,他与职员的谈话结束。当他穿越码头办事处前台时,听到菲力克斯在愤慨地说:“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找艾华利先生。他如此为难我,我非要讨他个说法不可!”

“我得先入为主!”布洛顿心下暗说。他立刻奔出码头去叫出租车。却是一辆也叫不着。他索性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他想,菲力克斯可能早已将车准备好了的,自己却还在苦苦等候计程车。或许在自己等车的时候,他已上了芬嘉齐大道了。这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奔进附近邮局。把电话挂到了总公司,总机直接将线接到艾华利先生的办公室。他向艾华利先生从容地察报了他今天遭遇到的离奇事件。他说,一名自称菲力克斯的男子可能知道一些真相。此刻,他正在前往会晤艾华利先生的路上。简要说明之后,他又补充道:“董事,请容我冒昧地说出我的意见:当菲力克斯前来造访时,请你暂且避而不见。我希望能够绕开办公大厅,由后门直接进入董事室。我要向你桌报详细情形。等我汇报完毕,你再做决定,好吗?”

“我都被搞糊涂了!”电话那一头这样说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现在不便多说。但是请你相信我!听完我的报告后,你就会明白的!”

“好吧,那你过来吧!”

布洛顿走出邮局。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他的面前。他跳上车。出租车朝着芬嘉齐大道疾驰而去。

“噢,布洛顿!”艾华利先生说,“坐下来吧!”

他走到通往办公大厅的门前,对威尔说:“我接到一个紧急电话,有事要处理。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不接客!”说完,他将门关上并打上了门锁。

“我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做了。现在可以说了吧!我相信事关重大,否则,你是不会这么要求的!”

“是的。谢谢你采纳了我的意见。事情是这样的……”

布洛顿将他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他将自己前往码头进行核对、发现了金币和女尸的肢体、与菲力克斯的交谈及在码头办事处的应对,都事无巨细地做了汇报。最后,他掏出了口袋里的金币,在董事的办公桌上将它们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

对艾华利先生而言,这太不可思议了!但是,布洛顿这位青年的笃实的性格和坦诚相告的诚恳,不容许他对事情有任何怀疑。他心下暗想,就公司来说,只以合法获利为目的。凡是加有封签的托运,无论桶里装的是大理石、金币还是小石子,只要付了运费,公司就不再过问其他任何事情了。公司只是依照合同将货物按时送达目的地,如期交付即可。即便有人将金币谎报为雕刻品请求托运,有权予以过问的也只是海关,而非海运公司。但是,当公司发现了明显的涉嫌犯罪的嫌疑时,据实报警该是公司应尽的义务。桶子里发现了女性手部肢体,这不能不说是明显的刑事犯罪证据,公司总不能坐视不管!一念及此,艾华利先生下定了决心。

“布洛顿!”艾华利先生说话了,“你做得很好!我们马上去伦敦警察厅报案。详细的情形到时你再说一遍。如此,我们也算是尽到一个公民的责任了!你由原路出去,先把车叫好了。然后,在芬嘉齐街的马克巷口等我。”

布洛顿离开之后,艾华利先生随即取下自己的上衣、外套和帽子,走出办公室,并将门锁扣上了。他向办公大厅走去。

“威尔,我出去一下。大概两个小时后回来。”艾华利吩咐道。

办公室主任闻声呈上一封信,然后说:“好的!有位菲力克斯先生十一点半的时候来过。我告诉他你正在谈话。他不愿意等,只跟我要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这就是他的留言。”

董事收下信又折回办公室去了。他一面将信封打开,一面在心里纳闷。他谢绝会客的时间是在十一点十五分到四十五分之间。难道他连一刻钟都不能等吗?既然他能专程从码头赶来见他,又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呢?这会儿,他心里更加困惑了——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他将信夹在随身带着的备忘录里,然后迈步走上马路,与早已等在计程车里的布洛顿会合。计程车在马路上飞奔。艾华利将他收到的怪信跟布洛顿说了。

“竟有这种事情?”布洛顿满脸的诧异神色,“其中大有蹊跷!菲力克斯找到我时,丝毫没有仓促之色,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

差不多一年以前,这家海运公司曾经遭遇了一连串精心策划的盗窃案。从那往后,艾华利先生同警察厅的两三名警官比较熟悉。尤其是与其中一位干练的警官关系密切。和这位警官的每一次交道,他都确信能在亲切而愉快的气氛下有效进行。他毫不犹豫地求见这位警官,刚好这位警官也在。

“午安,艾华利先生!”班里警官一面将他领进办公室,一面说,“今天又是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

“午安,警官!这位是布洛顿,本公司的职员。他有事要告诉你。”

班里警官和布洛顿握过手后,转身关上房门。然后,他又拉过两把椅子来。

“请坐!”他说,“只要是新鲜事,我都感兴趣。”

“布洛顿,把你遇到的事跟班里警官再说一遍。”

布洛顿将他经历的从码头核查、那只结实的桶子受损、发现金币、女性手部肢体,到菲力克斯要求提货的前后过程重新讲述了一遍。

警官一边仔细听着,一边做着记录。在布洛顿结束他的讲述之前,警官不曾张嘴,直到布洛顿住口,警官才说:“布洛顿先生,谢谢你给我们做了如此详尽的讲述。”

“容我再补充一句!”艾华利先生说。他将菲力克斯前去他的办公室找过他的事情告诉了警官。然后,他拿出了菲力克斯留给他的信。

“这封信是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写的吧?”警官说,“现在是十二点半了。这或许是一件重大的刑事案件。艾华利先生,你能否现在去一趟码头?”

“没问题!”

“我们再不能浪费时间了!”班里警官说完,便将伦敦的黄页放在布洛顿面前,“请你帮忙查查那位菲力克斯的住处。我得安排一下!”

布洛顿沿着托特那·科特路的序列查阅。但他怎么也找不到西嘉坡街。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正在拨打电话的班里说,“我们马上出发!”

当他们走到警察厅的中庭时,已有一辆计程车等在那里了,里头坐有两名便衣警察。班里打开车门。三人上车后,汽车便往马路疾驰而去。

车里,班里对布洛顿说:“菲力克斯的容貌,请你尽量描述一下,好吗?”

“他是中等身材,偏瘦,体格纤弱。肤色偏黑,眼睛及头发都是黑色的。外表看来像是外国人。我猜不是法国人便是西班牙人。他在下巴上还留有倒三角形的短胡子。身穿做工考究的蓝色上衣,帽子不是绿色的便是褐色的呢帽。鞋子则是浅色的短筒鞋,还有绑腿。虽然看得不是很仔细,但我想,他是一个穿着讲究、一丝不苟的绅士。他在左手手指上还戴了一枚镶有钻石的戒指。”

一旁坐着的两位便衣警察也在仔细听着。在与班里警官的一番耳语之后,大家一时无语。

计程车在普鲁芬姬号停驻的码头另一侧停了下来。布洛顿最先下车,他向前走去。

“那就是普鲁芬姬号!上了舱门即可到达前舱。”

两名便衣下车之后,五人一道朝布洛顿所指的舱门走去。他们穿过舷门,从升降口朝船舱望去。

“桶子就放在那里!”布洛顿用手指着说道。但猛然间,他住了口。

人们往前探望。船舱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哪里还有霍克与桶子的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