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2 / 2)

胡利安何尝不愿意相信,但是里卡多先生正是让人最信不过的人。他去找米盖尔·莫林纳商量,这个男孩和胡利安想的是一样的。

“如果你想带着佩内洛佩远走高飞的话,除了祈求上帝保佑之外,你最需要的就是钱了。”

而钱正好是胡利安没有的东西。

“钱的事情可以想办法。”米盖尔告诉他,“就交给家境富裕的朋友去动脑筋吧!”

就这样,米盖尔和胡利安开始计划私奔这件事。至于目的地,根据莫林纳的建议,最好是巴黎。莫林纳认为,既然要当个波西米亚艺术家,而且已经有了要饿死的心理准备,至少巴黎还有无与伦比的美景。佩内洛佩会讲点法文,胡利安呢,因为母亲的教导,法文早已是他的第二语言了。

“此外,巴黎够大,大到可以让人迷失在其中,但也够小,小到很难找到机会。”米盖尔说。

米盖尔·莫林纳凑了一笔钱,那是他多年来的储蓄,他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父亲把钱提了出来。但只有米盖尔自己知道这笔钱的真正用处。

“直到你们俩上火车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那天下午,胡利安和米盖尔确定了最后的细节,然后,他直奔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把这个计划告诉佩内洛佩。

“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千万不能和任何人讲,连哈辛塔都不能说!”胡利安一开始这样说道。

女孩听着他的叙述,既震惊又着迷。莫林纳的计划实在太完美了。米盖尔会负责以假名订购火车票,然后找个不认识的人去售票处取票。假如,这个人真的这么凑巧被警察碰上了,他也可以将购票者形容得和胡利安完全不一样。而胡利安和佩内洛佩可以在车站碰头,他们不能在月台上等火车,免得被人看见。逃亡计划就安排在礼拜天的中午。胡利安将独自前往火车站,米盖尔会带着车票和钱在那里等他。

比较麻烦是佩内洛佩,她必须欺骗哈辛塔,并要求奶妈随便找个借口,十一点就要带她离开尚未结束的弥撒,然后一起回家。途中,佩内洛佩可以再要求奶妈让她去和胡利安见个面,并且答应奶妈,她一定会在家人回去之前先到家的。佩内洛佩就趁这个时候去火车站。他们俩都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哈辛塔绝对不会让他们走。因为,她太爱这两个孩子了。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呀!米盖尔……”听完朋友的策划之后,胡利安如是说道。

“只有一件事不尽美好:你们这一走,会伤了许多人的心。”

胡利安点点头,不由想起他的母亲和哈辛塔。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米盖尔·莫林纳指的是他自己。

整件事情当中,最困难的是要说服佩内洛佩:千万不能让哈辛塔知道这个计划。这件事,只有米盖尔知道。火车将在下午一点出发,等大家发现佩内洛佩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人早已越过法国边界了。到了巴黎之后,两人就以夫妻的名义住进旅馆,使用的当然是假名。这时候,他们会给米盖尔·莫林纳寄一封信,并由他转给他们的家人,他们将在信中公开他们的恋情,并告知家人,他们过得很好,两人将在教堂结婚,请家人谅解。米盖尔·莫林纳会把这封信装入另一个信封寄出去,免得让他们看出巴黎的邮戳,而且他会特地到附近的小镇上去寄这封信。

“什么时候走?”佩内洛佩问。

“只剩下六天的时间了。”胡利安告诉她,“就是这个礼拜天。”

米盖尔建议,为了不让大家起疑心,私奔前的这几天,胡利安最好不要去找佩内洛佩。两人应该约好,就在那班开往巴黎的火车上见面吧!六天见不到她、摸不着她,对胡利安来说,实在难以忍受。他们深情拥吻,立下了秘密的婚约。

就在这时候,胡利安把佩内洛佩带到哈辛塔在三楼的卧室。那层楼都是佣人的房间,胡利安很有把握,他们不会被人看见的。这对欲火焚身的恋人,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渴望,他们火速扯下了对方身上的衣服,双手紧掐着情人的肌肤,在寂静中初尝天人合一的愉悦。他们牢记着对方的肉体,要在分离的那六天里将这美好的时刻深埋进记忆的角落。胡利安猛烈地冲进她的体内,把她压倒在原木地板上。佩内洛佩睁大了眼睛迎接着他的激情,她的双腿缠绕着他的躯干,她轻启着双唇,急切地呻吟。她的眼神中脆弱和稚气已经荡然无存,她那温热的肉体要求享受更多的鱼水之欢。后来,当他的脸还贴着她的小腹,当他的双手依然握着她白皙的酥胸,胡利安知道,该是他们道别的时候了。就在他打算要站起来的时候,房门慢慢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上。一瞬间,胡利安以为那是哈辛塔,没想到,抬头看见的却是阿尔达亚太太!她茫然地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融合了迷惑和嫌恶。她结结巴巴的,勉强只挤出了一句话:“哈辛塔在哪里?”语毕,她转身默默地离去。佩内洛佩缩在地板上,深陷在无言的痛苦中,胡利安觉得,他周遭的世界已在顷刻间崩垮了。

“你赶快走,胡利安,趁我父亲还没回来,你快走吧!”

“可是……”

“赶快走呀!”

胡利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个星期天,我会在车站等你的。”

佩内洛佩勉强挤出笑容。“我会去找你的。现在,你快走吧!”

当他离去时,她依然赤裸着身体,接着,他走下了佣人专用的楼梯,一直下到车库,从那儿出去了。这一夜,是他记忆中最凄冷的暗夜。

接下来几天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胡利安整夜都合不上眼,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里卡多先生的手下随时都会来找他算账的。他丝毫没有丁点的睡意。隔天,他到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豪尔赫·阿尔达亚的态度并无异样。胡利安被焦虑折磨得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他向米盖尔·莫林纳坦言事件的经过。米盖尔依旧神色冷静,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你简直是疯了,胡利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倒是阿尔达亚家比较奇怪,居然到现在还不见任何动静。这件事嘛,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是像你所说的,是阿尔达亚太太发现了你们,那么,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所措。我跟她说过三次话,关于这些谈话,我只有两个结论:第一,阿尔达亚太太的心理年龄只有十二岁;第二,她是个非常严重的自恋狂,除了她愿意去看或愿意相信的事,其他东西,她看不见也听不进去,尤其是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

“这些人格分析就免了吧,米盖尔。”

“我想说的是,她可能还在想应该要说什么?怎么说?何时说?跟谁说?首先,她会想到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这可是个非常耸动的丑闻啊,她丈夫会暴跳如雷……还有其他问题,我敢说,都是她必须有所顾虑的。”

“所以,你认为她什么话都没说?”

“或许会迟个一两天,不过,像这种秘密,她是瞒不住她丈夫的。私奔的计划呢?照常进行吗?”

“我现在的急迫感是前所未有地强烈。”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那个星期的后几天,天天都是无尽的煎熬。胡利安跟大家一样,每天到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报到。他必须假装自己跟平常一样。他几乎无法直视米盖尔·莫林纳的眼睛,因为米盖尔也开始替他担心焦急了。豪尔赫·阿尔达亚还是什么都没说,依然跟平常一样彬彬有礼。哈辛塔再也不来接豪尔赫回家了,现在换成了里卡多先生的司机,他每天下午出现在学校门口。胡利安觉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想要放弃,干脆任凭处置算了。星期四下午放学之后,胡利安开始觉得,说不定幸运之神真的会站在他这边。阿尔达亚太太没说什么,或是因为羞耻,或是因为愚蠢,大概就是米盖尔提过的那几个原因吧。这些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一定要保守到星期天。那天晚上,将会是他多日以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星期五早上,还没进学校,罗马诺尼斯神父已经在围墙边等着他了。

“胡利安,我有话要跟你说。”

“您请说,神父。”

“我一直都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很高兴是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事啊,神父?”

胡利安已经不再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学生了。他不准踏入校园、教室,甚至花园半步。他的文具、书籍和笔记本,全部归为学校所有。

“正式的官方用语是‘即刻退学’。”罗马诺尼神父下了这个结论。

“我能否请问,理由是什么?”

“我随便就能说出十多个理由,不过,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卡拉斯。还有,祝你幸运,你会很需要的。”

大概在三十米开外的喷泉庭园里,一群学生正在看着他。有些人窃笑着,还故意挥手向他道别;另外一些人则带着疑惑和同情的眼神望着他。只有一个人忧伤地对着他微笑:他的好朋友米盖尔·莫林纳,他只是点点头,默念着胡利安似乎能在空中看懂的四个字:“星期天见。”

回到圣安东尼奥环城路时,胡利安发现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奔驰车正停在帽子专卖店前面。他躲在角落里等着。不久后,里卡多先生走出他父亲的店,然后上了车。胡利安躲在大门后,直到汽车在大学广场另一头消失后,才急忙跑上楼去。他的母亲苏菲正在家里等他,早已泪流满面。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胡利安……”她低声问道,话语中没有一丝愤怒。

“对不起,妈……”

苏菲紧紧抱住了儿子。她变得又老又瘦,好像所有人都抢夺了她的生命和青春。“尤其是我,罪孽深重!”胡利安这样暗想。

“你好好听我说,胡利安。你父亲和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打算在这几天就送你去参军。阿尔达亚的势力很大,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胡利安。你一定要逃到他们两个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胡利安觉得,他似乎在母亲眼神中看到了那块正啃噬着她内心的阴影。

“还有别的事吗?妈……您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苏菲望着他,双唇颤抖着。

“你应该离开这里。我们两个人都应该永远离开这里……”

胡利安紧紧搂着她,他在她耳边低语着:

“您不用替我担心,妈,您别担心了。”

星期六那天,胡利安把自己关在房里,埋首在他的书籍和涂鸦笔记本之间。帽子师傅几乎天没亮就下楼到店里去了,直到半夜后才会回来。“他甚至没脸来亲自告诉我。”胡利安心想。那天晚上,他含泪告别了自己在这个又冷又暗的房间度过的往日岁月,以前曾经编织过的那些梦想,他现在知道,那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了。星期天清晨,他在手提袋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吻了裹着毛毯在餐厅睡觉的苏菲,然后走出了家门。街道笼罩在蓝色的晨雾中,旧城区的屋顶上闪耀着铜光。他缓缓踱着,告别了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时间的错觉成真了,他会不会只记得美好的事物,就这样忘却了曾经无数次弥漫在这些街道中的孤独?

火车站里一个人也没有,弯月形的月台在薄雾中放射出刀片般的清晨的白光。胡利安坐在拱门下的长椅上,拿出一本书。他迷失在文字的魔力中,就这样在小说里的另一个世界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他总是沉浸在阴郁角色的梦境里,那是他惟一的避风港。他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他知道,他只能带着回忆独自搭上那列火车。到了中午,米盖尔·莫林纳在火车站出现了,他把车票和他竭尽所能筹到的一笔钱,一同交给了胡利安,两个好朋友默默相拥道别。胡利安从来没看过米盖尔·莫林纳掉眼泪。时钟上的指针正在逼近着他们,逃亡行动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还有点时间。”米盖尔·莫林纳喃喃说道,眼睛直盯着车站的入口。

一点零五分,站长对前往巴黎的旅客做着最后通告。当胡利安回头向好友挥别时,火车已经慢慢沿着月台滑动。米盖尔·莫林纳站在月台上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一定要写啊!”他说道。

“我一到那里就会给你写信的!”胡利安答应他。

“不,不是给我写信,是写书!你要写书,为了我,也为了佩内洛佩!”

胡利安点点头,这时候,他突然惊觉,他是多么想念这个好朋友啊。

“还有,你要一直保存着你的梦想!”米盖尔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它们的。”

“永远!”胡利安轻轻说着,只是,他的话语终究还是淹没在火车的怒吼里了。

“太太在我的房间里意外发现了他们俩之后的事情,佩内洛佩后来都跟我说了。隔天,太太把我叫了过去,她问我对胡利安了解多少。我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挺乖的,也是豪尔赫很要好的朋友。她还下了命令,要我把佩内洛佩关在房里,除非有她的允许,否则不准踏出房门一步。里卡多先生当时到马德里洽谈业务去了,一直到星期五才回家。他一到家,太太立刻就把事情都跟他说了。那时候,我也在场。里卡多先生一听,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当场甩了太太一个重重的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接着,他像个疯子似的狂叫怒吼,叫太太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太太简直是吓呆了。我们从来没见过老爷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那个样子,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老爷气急败坏地冲上楼,跑到佩内洛佩的房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把她从床上拉了下来。我想上前阻止他,却被他一脚踢开。当天晚上,他找来家庭医生,替佩内洛佩做检查,检查之后,医生把结果告诉了老爷。他们便把佩内洛佩锁在房间里,同时,太太也叫我收拾行李。

“他们不让我见佩内洛佩,连向她辞行的机会都不给我。里卡多先生还威胁我,如果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话,他就把我送进警察局。他们当天晚上就把我撵走了。我在阿尔达亚家做牛做马干了十八年,这一出去,我根本就无处安身。两天之后,我在蒙塔涅尔街的小旅馆里落脚,米盖尔·莫林纳来找我,他告诉我,胡利安已经去了巴黎。他问我佩内洛佩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到车站赴约?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回到阿尔达亚家,恳求他们让我和佩内洛佩见一面,但我始终被挡在围墙外。接下来,我甚至天天从早到晚地窝在围墙外的角落里,期盼能在她出门的时候看到她。可惜,我再也没见过她了。她根本就没出过家门。后来,阿尔达亚家的老爷报了警,而且还利用他和警界高层的关系,硬是把我关进了位于欧达的疯人院,阿尔达亚先生声称家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还说我是个神经病,不断骚扰他的家人和子女。我被当成畜生一样囚禁在疯人院里,就这样过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刚从疯人院出来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蒂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大宅院去看看佩内洛佩。”

“您见到她了吗?”费尔明问道。

“房子已经上了锁,门前贴了出售的标示,屋子已经没有人住了。街坊邻居告诉我,阿尔达亚一家人都移民到阿根廷去了。我照着他们给我的地址写了信,全部都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佩内洛佩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哈辛塔摇摇头,泪水终于决堤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

<hr />

当我走出蒂比达波大道的地铁站时,已是黄昏时刻。蓝色有轨电车已在氤氲云烟中渐行渐远。我决定还是不等车了,干脆就在暮色中步行吧。不久,&ldquo;雾中天使&rdquo;就出现在眼前了。我掏出贝亚给我的钥匙,打开了围墙边的大门。走进庭院前,我先关紧了大门,看上去像是上了锁,但其实待会儿只要贝亚轻轻一推,就可以开门进来。我刻意提早来到这里,我知道要至少再等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贝亚才会出现,我想在这栋房子里独处一阵子,在贝亚抵达之前,或许我会有新的发现。

我走上通往豪宅入口的楼梯。大门有几厘米的缝隙,我忽然忐忑不安起来,因为上次离开前我明明是把门锁上了。我检查了一下钥匙孔,的确没有锁上,我想,八成是真的忘了锁门了。我把门轻轻往里一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屋里还有一股混合着燃烧木材、霉味和枯花腐烂的味道。我掏出一盒在书店里拿的火柴,点燃了贝亚事先摆好的第一枝蜡烛。一道眼镜蛇似的烛光舞动起来,我看到了墙上满布的泪珠般的霉块,天花板像是要塌下来一样,每一扇门都松松垮垮的。

我点了第二枝蜡烛,把它拿在手上。我点了一枝又一枝,慢慢地,我把贝亚摆放的一整排蜡烛都点亮了,琥珀色的烛光照亮了那个阴暗的空间。后来,我走到图书室的壁炉边,那条沾了烟灰的毯子还摊在地板上。我坐了上去,静静地观望着大厅。我以为屋里会是寂静无声的,没想到,各种声音都在里面凑热闹:木板的吱嘎声、屋顶的风声,还有持续不断的撞墙声,它们在地板下穿梭着,在一道道墙壁间流窜。

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来觉得那儿又冷又暗,开始有了困意。于是,我站起来,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好让自己暖暖身子。

根据我对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了解,从地下室开始找才是最合理的,因为厨房和火炉通常就在那里。之后,我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和楼梯。我选择了走道尽头的那扇木门,它看起来就像精致的手工木雕作品,门上雕刻着天使,门的正中央还有个很大的十字架,而门锁就在十字架的正下方。我试着去转动,却始终转不开,大概是门锁被卡住了,或者因年代久远而生了锈。惟一能够打开它的方法,大概只能用木桩把它撞开或者撞碎吧!所以,我马上就决定放弃了。我在烛光下仔细地打量着木门,心里暗想,这扇门看起来更像一座石棺。我实在很好奇,不知道门后藏了什么东西。

我又看了看门上的天使,还是不去研究它了,离开算了。就在我正要打消寻找地下室入口的念头时,却凑巧在走道的另一头发现了一扇边门,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放置扫帚和水桶的储藏室。当我试着转动门把时,一下子就打开了。门后就是楼梯的入口,一条往下延伸的阶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鼻而来,然而,这股霉味却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看着眼前那个无底的黑洞,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童年的场景,一段躲在恐惧帘幕后的记忆。

一个飘雨的午后,就在蒙洁伊克墓园的东侧,海水隐约浮现在绵延成片的陵墓、十字架和墓碑之间,还有骷髅般的脸庞和没有嘴唇与目光的儿童,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现场大约有二十个大人,但是我只记得大家身穿黑衣站在雨中,父亲牵着我的手,他抓得很用力,仿佛想借此来忍住泪水。神父空洞的祝祷落在大理石的墓穴里,三个无脸男子推着一具灰色的石棺。滂沱的大雨打在石棺上,仿佛熔化的蜡烛滴在上面。我相信,我真的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在叫我,她在哀求我,要我把她从那个黑暗的石头监狱里解救出来,然而,我只是不停地颤抖,用那失了声的嗓子对父亲喃喃地说,不要这么用力地抓我的手,我觉得很痛。新鲜的泥土,混合着灰烬和雨水,足以腐蚀一切。那个下午,空气中尽是死亡和空虚的味道。

我睁大了眼睛,几乎是摸黑走下了楼梯,微弱的烛光最多只能照亮周围的几厘米。到了楼下,我高举着蜡烛,打量四周。我没有发现厨房,也没看见任何一个装满木柴的架子。在我眼前的,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尽头是半圆形的房间,那里有一座塑像,雕像的脸上挂着血泪,还有一双挖空的眼睛,他双手下垂,仿佛一对翅膀似的,身上则缠绕着一条蛇。我的背脊突然一阵冰凉。过了半晌,我才冷静下来,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一尊挂在小礼拜堂墙上的耶稣基督木雕。我往前走了几米,仔细观望这个骇人的场景。小礼拜堂的角落里堆了十几具女性的裸尸,她们都是无手无头的躯干,全都被放在三脚架上。每个躯干各有不同的身形,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的年龄和身材都不一样。每个躯干的腹部都留下了炭笔写的名字:依莎蓓、爱邬贺妮雅、佩内洛佩&hellip;&hellip;这时候,我对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了解又帮了我一次忙。原来,这些废弃已久的旧东西,其实是以前的豪门大家替家中女性裁制衣裳时所使用的模型。虽然耶稣基督正严厉地盯着我,但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写着&ldquo;佩内洛佩&middot;阿尔达亚&rdquo;的身体模型。

这时候,我听到楼上似乎有脚步声。贝亚大概已经来了,正在房子里到处找我吧。我也该离开这个小礼拜堂了,于是我转身走回楼梯口。正要上楼时,我发现过道的另一头有个锅炉,而且暖气的功能依然良好,和地下室的其他旧设备迥然不同。我记得贝亚说过,多年来,中介公司为了要替阿尔达亚的旧宅找买主,曾经整修过屋内的部分设施,可惜,房子还是卖不出去。我走近这个暖气设备,仔细地研究了一番,那确实是个小型热水炉,我脚边有好几桶煤块、一些碎木片和好几个罐头,我猜里面大概就是煤油了。我打开热水炉的小炉门,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炉里的架子显然用了许多年,虽然令人失望,但我还是往里塞满了些煤块和碎木片,然后再淋上一大片煤油。这时候,我似乎听见了木材断裂的声音,便回头张望,忽然,沾满了血迹的刺状物从木材堆里突现出来,而我身陷于阴暗中,真怕那个仅有数步之遥的耶稣基督会带着一脸豺狼似的奸笑向我扑来!

和烛火接触的那一剎那,火炉里的烈焰突然发出金属般的轰响。我关上炉门,往后退了几步,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能完成原计划。炉火勉强地延烧着,我决定还是到楼上去看看成果吧。上楼之后,我在大厅里等贝亚,却一直不见她的倩影。我估计,从我进来到现在,应该已经有一个小时了,我真害怕自己的欲望会落了空,为了平复心中的不安,我又想去检视一下暖气设备,看看我引火取暖的壮举能否成功。但所有的暖气都让我大失所望,它们全都凉得像冰块一样,不过,倒是有个例外,有个大约三四个平方的小房间,像是个浴室,挺暖和的,我猜这应该就在火炉的正上方。我跪在地上,享受着暖暖的地砖。直到贝亚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这个姿势:蹲在地上,像个傻瓜似的摸着浴室的地砖,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

当我回首当时的情景,试着重新拼凑那天晚上在阿尔达亚旧宅里发生的一切时,惟一能够把我的行为合理化的借口就是:当你才十八岁时,不懂得玩弄什么花样,又没有经验,一个老旧的浴缸,轻易就能变成极乐天堂。我只花了几分钟就说服了贝亚,于是,我们把大厅里的毛毯拿了过来,两个人躲在这间小浴室里&mdash;&mdash;两枝蜡烛,几件老旧的卫浴用具。贝亚一听我那套气象学的说辞,就信以为真了,地砖散发出的暖气,很快就溶化了她的恐惧,因为她认为我在炉子里生火实在太疯狂了,说不定会把整栋房子给烧掉!接着,在红色烛光的映照下,当我颤抖的双手正解着她的衣服时,她笑了,她笑着找寻我的目光,她的表情告诉我,从此以后,直到永远,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而她却早已经历过了。

我还记得,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浴室的门,两条手臂向下垂着,摊开的手掌朝向我。我还记得,当我用指腹轻抚她的颈部时,她仰起脸,挑逗着我&hellip;&hellip;我还记得,她是如何拉着我的双手,放在她丰满的双峰上;我也记得,当我无聊地捏着她的乳投时,她的眼神和双唇微微颤抖的模样。我记得,当我的嘴唇在她的小腹上寻寻觅觅时,她终于在地板上躺了下来,接着,她那双白皙柔嫩的大腿热情地迎接了我。

&ldquo;你以前做过这件事吗?达涅尔&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有啊!在梦里。&rdquo;

&ldquo;我是说真的!&rdquo;

&ldquo;没有!你呢?&rdquo;

&ldquo;没有。可是,你没跟克拉拉&middot;巴塞罗做过吗?&rdquo;

我噗嗤一笑,大概是在笑我自己吧!

&ldquo;你对克拉拉&middot;巴塞罗了解多少?&rdquo;

&ldquo;完全不了解。&rdquo;

&ldquo;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更少!&rdquo;我说道。

&ldquo;我才不相信呢!&rdquo;

我靠近她,凝视着她的双眸。

&ldquo;真的,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做过这件事。&rdquo;

贝亚露出娇羞的笑容。我的手滑进了她的大腿间,整个人扑在她的身上,寻找着她那娇嫩的双唇,我确信,此时此刻,野蛮一定会战胜理智。

&ldquo;达涅尔?&hellip;&hellip;&rdquo;贝亚轻声叫我。

&ldquo;怎么了?&rdquo;我问她。

她始终没有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间,一阵冷风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接着,忽然刮起的强风吹熄了蜡烛,我们俩面面相觑,刚才那一瞬间的激情,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年前的旧事。我们不久便发现,有人在门外。我在贝亚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一秒钟之后,我们身陷黑暗。

接着传来了粗野的敲门声,仿佛有人拿着钢球撞门似的。

我在黑暗中摸到了贝亚,马上将她拥在怀中,两个人缩在浴室最里面的角落里。接下来,是第二次敲门声,巨大的声响甚至震动了墙壁。贝亚吓得大叫,缩着身子躲在我背后。忽然间,我似乎瞥见有股蓝色的烟雾正在走道上蔓延,还有蜡烛燃烧时散出的蛇形烟雾,一圈一圈地往上飘着。门框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颗尖锐的毒牙,接着,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阴暗的门槛上看到了一个有棱有角的身影。

我探头出去,张望着走道上的情形,心里很害怕,或许也很期待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闯进废弃别墅借住一宿的流浪汉&hellip;&hellip;然而,什么人都没有,连蓝色烟雾都顺着窗户飘了出去。贝亚缩在浴室一角,全身颤抖,一直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ldquo;什么人都没有啊!&rdquo;我说,&ldquo;说不定只是一阵风而已。&rdquo;

&ldquo;风是不可能吹出这种撞门声的啊,达涅尔,我们还是赶快走吧!&rdquo;

回到浴室后,我把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

&ldquo;来,把衣服穿上,然后我们去看个究竟。&rdquo;

&ldquo;我们还是赶快走吧!&rdquo;

&ldquo;我们马上就走。不过,我想先确定一件事。&rdquo;

我们摸黑匆匆穿上了衣服,不到几秒钟,就已重见光明。我从地板上拿起一枝蜡烛,重新将它点燃。一阵寒风刮进屋内,一时间,仿佛有人打开了所有的门窗。

&ldquo;看吧?是强风作怪!&rdquo;

贝亚无法茍同,还是默默摇着头。我们转身走回大厅,一路掩着手上的蜡烛,以免被风吹熄。贝亚屏息凝神地,紧跟在我身后。

&ldquo;我们现在要干什么?达涅尔&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只要一分钟就好。&rdquo;

&ldquo;算了,我们现在就走吧!&rdquo;

&ldquo;好吧!&rdquo;

于是,我们掉头往大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它,两个小时前走道尽头我一直推不开的那扇木门,这时居然半开着。

&ldquo;怎么了?&rdquo;贝亚问。

&ldquo;你在这里等我。&rdquo;

&ldquo;达涅尔,求求你了&hellip;&hellip;&rdquo;

我跑进那条走道,手上的蜡烛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贝亚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跟着我。我在木门前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隐约可见通往楼下的大理石楼梯。我走下楼梯。贝亚拿着蜡烛,站在门槛上愣住了。

&ldquo;拜托你,达涅尔,我们走吧&hellip;&hellip;&rdquo;

我踏着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最底下的楼梯口。被我高举着的蜡烛,映照着那个长方形的房间,每一面的墙壁上都挂满了十字架。这个房间,阴冷逼人,前方有一块大理石石板,石板上又叠放着另一块,我觉得两块东西很相似,都是白色的,只是尺寸不同。这时候,烛光摇晃得厉害,我想,那说不定是两块彩绘的木板吧。我往前跨了一步,立刻真相大白:原来是两具棺材,其中一具甚至不到六十厘米长。我吓得背脊发冷。那是个孩子的石棺。这里是个地窖。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继续往前,向大理石石板靠近。然后我伸出手,摸了它。我发现,两具棺材上都刻着名字和十字架。一层厚厚的灰尘把名字盖住了。我把手放在那具尺寸较大的棺材上。慢慢地,就在我不停地想着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同时,我抹去了棺材上的灰尘。在红色的烛光下,有一行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小字:

佩内洛佩&middot;阿尔达亚

1902~1919

我愣住了。冰冷的空气拂过我的皮肤,似乎有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正在黑暗中移动。这时候,我往后退了几步。

&ldquo;马上离开这里!&rdquo;有个声音从暗处传出。

我立刻认出了他。拉因&middot;谷柏,那个恶魔!

我立刻冲上了楼梯,到了一楼后,抓住贝亚的手臂,拖着她快速往大门口冲出去。手上的蜡烛已经掉了,我们只好摸黑往前跑。贝亚吓得惊慌失措,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紧张成这样。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我无法停下来向她解释,任何时刻他都有可能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挡住我们的去路。还好,大门就在通道前方了,门框上已经出露出方形的亮光。

&ldquo;大门锁上了。&rdquo;贝亚在我耳边低语着。

我马上把手伸进口袋找钥匙。每秒钟我都在回头张望,我知道他已经从通道尽头慢慢往我们这里走过来了。就是那双眼睛。我的手指碰到了钥匙。我紧张地把钥匙插进去,打开门,一把将贝亚推出门外。贝亚应该已经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她快步从花园往外走去,直到我们直冒冷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已经回到了蒂比达波大道的人行道上。

&ldquo;刚刚在地下室发生了什么事?达涅尔,那里是不是有人?&rdquo;

&ldquo;没事。&rdquo;

&ldquo;你脸色苍白啊!&rdquo;

&ldquo;我是很苍白。好啦,我们走吧!&rdquo;

&ldquo;钥匙呢?&rdquo;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还插在了钥匙孔上。但是,我不想回去拿了。

&ldquo;我想大概是出来的时候掉在路上了,我们改天再回去找吧!&rdquo;

我们沿着大道快步往下走,转进了另一条人行道,直到站在距离阿尔达亚旧宅几百米外的黑暗中时,两人这才放慢脚步。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灰尘,心中暗自感激着夜色的掩护,因为当恐惧的泪水从我的双颊滑落时,贝亚并未发觉。

我们沿着巴尔梅斯街,往下走到了努聂斯德阿塞广场,然后在那里上了出租车。车子沿着巴尔梅斯街开到了席恩托中心,途中,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贝亚握着我的手,好几次,我发现她茫然地盯着我发呆。我凑过去吻她,她却紧闭着双唇。

&ldquo;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rdquo;

&ldquo;明天或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的。&rdquo;她说。

&ldquo;你答应我了?&rdquo;

她点点头。

&ldquo;你可以打到我家里或者书店,其实就是同一个号码!你有我的电话吗?&rdquo;

她还是点点头。我要求司机在蒙塔涅尔街和议会街的交叉口停车。我本来打算把贝亚送到她家楼下的大门口,却被她拒绝了,她也不让我再吻她,连手都不能碰。她突然往前跑了起来,我站在出租车旁,看着她。阿吉拉尔家的灯火依然通明,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好友托玛斯,他就站在窗口望着我,在他那个房间里,我们曾经有无数个午后在一起聊天下棋&hellip;&hellip;我向他挥手致意,努力地咧着嘴笑,只是他大概看不到罢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影静止不动,贴在玻璃窗旁,冷漠地盯着我。几秒钟之后,他转身离去,窗口的灯便立刻熄灭了。我心想,他一直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