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暴风雨却已先露出了骇人的獠牙。我刚坐上二十二号公车,天空中就划过几道闪电。公车在莫里纳广场绕过一圈后,便沿着巴尔梅斯街的上坡前进,城市被笼罩在滂沱的大雨中,越来越模糊,我这才想起自己实在粗心大意,居然都忘了带雨伞。
“这时候下车,真有勇气啊!”我拉了下车铃后,司机低声咕哝了一句。
汽车在巴尔梅斯街的最后一站停下来时,已经是四点十分了。对面正是蒂比达波大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整条大道都隐没在浓浓的水汽中。我数到三,即刻在大雨中奔跑起来。几分钟后,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直发抖,于是,我找了个门廊躲雨,也让自己喘一下气。大门旁的小边门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进去之后,前方便是一条通往豪宅的蜿蜒小道。我从边门溜了进去,终于到达这座占地宽广的大宅院。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贝亚说道。
她的身影从大厅的阴暗处渐渐浮现出来,走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线微弱的光亮。她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一支蜡烛。
“把门锁上!”她对我说,但依旧没起身,“钥匙就插在门上。”
我遵从她的指示,一一照做了。门锁一转,大厅里便传来叽叽嘎嘎的回声,令人毛骨悚然。我听到贝亚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接着,她开始抚摩我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
“你在发抖啊!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太冷?”
“这个,我还要再想想。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在暗处微笑着,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出来了……”
“这是阿尔达亚家族的房子,我知道的只有这个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来吧,我们先到壁炉前取取暖再说。”
她带我穿越了大厅,往走道的深处走去。客厅里有几根大理石石柱,四周的墙壁空空荡荡的,有些已经脱落得斑斑驳驳了。墙壁上留着多年前吊挂画作和镜子的痕迹,就像大理石地板上的刮痕,依然清晰可见。壁炉在客厅的另一头,炉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块木头,地上有一把火钳,旁边还有一堆旧报纸,烟囱里传来一股刚烧过煤炭的烟味。贝亚跪在壁炉前,开始把一张张旧报纸铺在木柴上。接着,她拿出火柴,点燃了报纸,炉子里立刻烧出熊熊的火花。贝亚的双手娴熟地翻动着炉子里的木柴。我猜想,她一定以为我已经被好奇心折磨得急不可耐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动声色,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打算和我说清楚。她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我一直颤抖着的双手,可能就是帮我提前攻破她的原因吧!
“你常常来这里吗?”我问她。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很好奇吧?”
“有一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毯,然后把它摊在壁炉前。毛毯散发出一股熏衣草的香味。
“来吧,你坐在这里,到炉火边取取暖,我可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得肺炎。”
壁炉的热气立刻恢复了我的精力。贝亚默默地望着炉火,一副很着迷的样子。
“你现在可以把秘密告诉我了吧?”我终于开口问她。
贝亚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依然坐在炉火边,看着水汽从自己身上的湿衣服里不断地冒出来,就像一个个飘散的游魂。
“这栋被你称做阿尔达亚别墅的大宅院,事实上,它有专属的名称。这栋房子叫做‘雾中天使’,但是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父亲的房地产公司从十五年前就负责销售这栋房子,到现在还卖不出去。上次,你和我提起胡利安·卡拉斯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爱情故事,当时我还没想到这栋房子。后来,晚上回家以后,我试着重新拼凑那段故事,这才想起来,以前好像听我父亲提起过阿尔达亚家族,尤其是这栋房子。昨天,我跑去我父亲的公司,他的秘书卡萨苏斯把这栋房子的背景都告诉我了。你知道吗?事实上,这房子并不是阿尔达亚家族平时的住所,它只是他们家的一栋避暑别墅罢了……”
我摇摇头。
“阿尔达亚家族平时居住的宅邸在一九二五年被拆毁了,现在在原址上改建了一排公寓大楼,就在布鲁赫街和马约卡街的街口。阿尔达亚的宅邸是佩内洛佩和豪尔赫的祖父席蒙·阿尔达亚委托建筑师布伊·卡达法赫设计的,一八九六年的时候,那一带只有农田和沟渠。席蒙的长子里卡多·阿尔达亚在十九世纪末买下了这栋夏日别墅,原来的屋主是个怪人,双方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成了交,主要是因为这栋房子的名声不太好。卡萨苏斯告诉我,这栋房子闹鬼,连卖主都不敢进来向买家介绍房子,每次总是想尽各种借口推托。”
幻影之城
风之影
“昨天晚上,跟你分手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巴布罗……”贝亚说道。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噢,你那个少尉男友啊?为什么写信?”
贝亚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给我看。封口已经粘上了,还贴了邮票。
“我在信里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结婚,可以的话,最好在一个月内,我还告诉他,我想永远离开巴塞罗那。”
看着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我的身体几乎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把这封信寄出去?这就是我叫你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达涅尔。”
我看着那个信封在她的指间绕来绕去,就像一张扑克牌似的。
“看着我!”她说。
我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贝亚低下头,忽然往走道的尽头跑去。那扇门的后面是一排大理石的栏杆,对面就是大宅院的中庭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淹没在雨中。我追上前去,拦住了她,把她手上的信封抢了过来。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冲掉了她的泪水和愤怒。我把她带回屋里,回到温暖的壁炉前。她一直闪躲着我的目光,我拿起信封,把它丢进了火里,信在炉火里燃烧着,烧出了一缕缕的蓝烟。贝亚跪在我身旁,已经热泪盈眶。我把她拥入怀里,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
“别让我跌倒了,达涅尔!”她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之中,最有智能的就是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了,他曾经告诉我,生命中的种种体验,没有一样可以和脱去女人的衣服相比。他很有智能,他真的没有骗我,但是,他却没把事实告诉我!他并没有说,在解开衣服纽扣时,你的手会一直发抖;每一条拉链,都像大猩猩一样难对付!他没告诉我,那白皙柔嫩、微微颤抖的肌肤,竟是如此令人眩晕;而在接触到她双唇的那一剎那,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发烫。他没告诉我这些,因为他知道,那个奇迹,一生仅此一次,当它发生时,它会轻声细诉着秘密的言语,然后永远消失。我曾经试过千百回,想要回到我和贝亚在蒂比达波大道豪宅内共处的那个下雨的午后。我曾经试过千百回,想要重返现场,再沉溺在那个我只记得一个身影的回忆里:贝亚。她的赤裸的娇美的胴体,与窗外的蒙蒙雨丝交相辉映,她躺在壁炉边,那迷人的眼神,从此紧紧地伴随着我。我依偎在她身旁,用指尖轻抚着她的腹部。贝亚闭上眼睛,对我露出微笑,那是沉静而信赖的微笑。
“你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做吧!”她低语着。
她那年十七岁,生命,在她的双唇间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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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夜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天色正和我低落的情绪互相呼应。把我吵醒的是费尔明,他在教堂广场上拿着小石子丢我的窗户。我起床一看是他,立刻下楼帮他开门。费尔明每个星期一的工作热情总是令人无法忍受,一大早就急着要来上班。我们拉起卷帘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唉!您别臭着一张脸对我凶巴巴的,我这里有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的最新消息呢!”
“我洗耳恭听。”
他睁大了眼睛,露出神秘兮兮的侦探式的表情:两道眉毛,一道皱着,一道扬起。
“话说昨天,我和我的贝尔纳达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她那个小屁股都被我捏出瘀青了。后来,我把她送回家,自己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没办法,那些香艳刺激的场面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了嘛!所以,我干脆就走到巴塞罗那最大的八卦中心之一,艾利多洛撒夫曼的酒馆,那地方虽然不怎么卫生,不过在那里,拉巴尔区的各种小道消息都能打听出来。”
“拜托您,费尔明,讲重点!”
“现在就要讲重点啦!事情是这样的,我到了那儿之后,先去巴结了一些熟客,跟他们混熟了,我再开始打听米盖尔·莫林纳这个人,也就是您那位神秘女子努丽亚·蒙佛特的丈夫,据说他在监狱里吃过牢饭。”
“据说?”
“没错!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坐牢的确切时间!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八卦中心的消息,可信度比司法部的官方结论还要高呢!而且,我告诉您,达涅尔,最近十年来,在巴塞罗那的所有监狱里,从来没有人听到过米盖尔·莫林纳这个名字。”
“说不定他是在别的地方坐牢啊?”
“是啊!阿卡特拉斯监狱、辛辛监狱,或是巴斯提亚监狱……唉!达涅尔,那个女人根本就在说谎!”
“我猜大概是吧!”
“不要猜了,您就接受吧!”
“那现在怎么办?米盖尔·莫林纳的这条线索已经断了……”
“那就表示努丽亚·蒙佛特这条线索通了!”
“您有什么建议?”
“现在,我们必须试试其他办法。例如,去拜访神父昨天早上提到过的那位善良的老奶妈,这个点子不错。”
“您不会告诉我那个奶妈也不见了吧?”
“不会的。但是,我想我们不能就这样直接登门求见老太太。这件事,我们必须走走后门。喂,您有没有听我讲话?”
“费尔明,您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去望弥撒忏悔才是。”
“好,那您也可以脱掉那一身弥撒侍童的长袍了。我们可以做做好事,一起去圣塔露西亚养老院探望老太太吧。好了,现在您可以说说昨天和小姑娘约会的情形了吧?您别对我守口如瓶的,心事憋久了,会出毛病的。”
我叹了口气,乖乖地掏心掏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也谈了心中的焦虑,我觉得自己就跟笨头笨脑的小学生没啥两样。可是费尔明突然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您谈恋爱啦!”他一边激动地说,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可怜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准时从书店下班,当然这又引来了我父亲疑神疑鬼的目光,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担心我们俩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费尔明匆匆在纸上记下几件待办的要事,然后,我们俩就火速开溜了。我想,我迟早会和父亲解释一下的,但至于要讲哪一部分,那又是另外一个大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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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辛塔·科罗纳多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毛毯。
“科罗纳多女士吗?”我大声问道,就怕万一连这可怜的老人家都已经聋了、痴呆了,或者两者皆是。
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望着我们,神情相当谨慎。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覆盖在顶上的白发已经寥寥可数。我发现她盯着我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困惑的神色,仿佛觉得我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真怕费尔明又急着把我介绍成卡拉斯的儿子之类的,没想到,他只是跪在老太太身旁,轻轻执起她那颤抖而衰老的手。
“哈辛塔,我是费尔明,这个孩子是我的朋友达涅尔。您的朋友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叫我们来看您,他今天不能来,因为他要主持十二场弥撒!您也知道,这阵子节日比较多。但是,他衷心地问候您!怎么样,您好不好啊?”
老太太看着费尔明,温柔地笑了。我的好朋友轻抚着她的脸庞和额头。老太太很高兴有人像抚摩毛茸茸的猫咪似的摸着她。我突然觉得喉头哽咽了。
“您瞧,我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对不对?”费尔明继续说,“待在这里怎么会好呢?您一定喜欢出去走走,甚至去跳跳舞,对吧?我看您这个身段,一定是个出色的舞者,我相信大家都会这么说的。”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待过任何人,即使在贝尔纳达面前,他也不是这样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讨好老太太,但是语气和表情却如此真诚。
“您真好啊,说了这么多好话!”老太太低声说道,由于长期无人可交谈,也无话可说,她的嗓子都沙哑了。
“连您一半的好都比不上呢,哈辛塔!我们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就像广播里那样,您听过吧?”
老太太没答腔,只是眨了眨眼。
“我想,您这样就表示同意了。您还记得佩内洛佩吗?哈辛塔,佩内洛·阿尔达亚,我们想问问关于她的事情。”
哈辛塔点点头,眼神忽然一亮。
“我的丫头!”她轻声咕哝着,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就是她!您还记得,对吧?我们是胡利安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那个喜欢说鬼故事的男孩,您也记得他,对不对?”
老太太的双眼闪闪发亮,仿佛这些话语和刚才轻柔的抚摩,让她顿时重获新生。
“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费尔南多神父告诉我们,您很疼爱佩内洛佩。他也很爱您啊!您知道吗?他天天都惦记着您。他没有常来看您,都是因为新来的主教急于建立声望,一天到晚举行弥撒,把神父的嗓子都弄哑了。”
“您每天都吃得饱吗?”老太太突然这么一问,一副很担忧的样子。
“我吃得跟牛一样多啊,哈辛塔,但是,我毕竟是个男人,吃下去的热量都消耗了。您可以瞧瞧,我这衣服下面可是真正强健的体魄呢!您摸摸看,没关系,简直就跟世界健美先生查理·亚特拉斯一样,只是毛多了一点。”
哈辛塔点点头,似乎放心多了。她的眼里只有费尔明,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您可以跟我们聊聊佩内洛佩和卡拉斯吗?”
“他们从我身边把她抢走了!”她说道。“他们抢了我的丫头。”
这时候,我上前一步,本想开口说话,但费尔明却对我拋出一个不客气的眼神,意思是说:你闭嘴!
“是谁抢走了佩内洛佩?哈辛塔,您还记得吗?”
“是老爷。”她露出惊恐的眼神,仿佛害怕会被人听见似的。
费尔明似乎在分析老太太的神情,接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斟酌着各种可能性。
“您说的老爷,是指万能的上帝,还是指佩内洛佩小姐的父亲大人里卡多先生啊?”
“费尔南多好不好啊?”老太太问道。
“神父啊?好得很啊!我看他没多久就会当上教皇的,到时候,他就让您进驻梵蒂冈的西斯汀教堂。他口口声声说要问候您呢!”
“他是惟一会来看我的人啊,您知道吗?他好心来看我,因为他知道我没有亲人。”
费尔明偷偷瞄了我一眼,看来我们俩正在想着同样一件事:哈辛塔·科罗纳多的外表看似昏庸迟钝,其实神志却清楚得很。她的身体已经垂垂老矣,但内心仍为当年的那场悲剧而苦。我不禁要问,究竟还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或者就像那个指引我们找到这里的精明老翁,只能被困在这个养老院里等死呢?
“哈辛塔,神父来看您是因为他很爱您啊!他一直记得当年您很照顾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这些往事,他都跟我们说了。您还记得吧?那时候,您每次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常会看到费尔南多和胡利安啊?”
“胡利安啊……”
她那呢喃似的声音在空中拖曳着,缓缓漾起的愉悦的笑容替她说出了答案。
“哈辛塔,您还记得胡利安·卡拉斯,对吧?”
“我还记得那天,佩内洛佩跟我说,她要跟胡利安结婚……”
费尔明和我四目相视,两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哈辛塔?”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她才十三岁,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既然这样,她怎么知道将来会嫁给他呢?”
“因为她后来又见到他了,在梦里。”
从小,哈辛塔·科罗纳多深信自己将在托雷多城外的小镇上度过一生,小镇之外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以及燃烧的汪洋罢了。这个想法,源自于四岁那年的一场高烧,高烧不但差点夺走了她的性命,还让她做了个怪梦。在梦里,哈辛塔看到了过去,也预见了未来,她甚至还瞥见了发生在托雷多古城街道中的秘密和谜团。她在梦中常见的人物之一是撒卡利亚斯,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的天使,
有一天,当她在大教堂里祈祷时,有个男人走到她身旁,她认出他就是撒卡利亚斯。他青春依旧,十指还是修得那么漂亮,又尖又长,宛如一双公爵夫人的玉手。黑天使坦承,他来找她是因为上帝已经不再打算响应她的祈求了。但是,撒卡利亚斯叫哈辛塔不必担心,不管用任何方式,他一定会送给她一个孩子的。他挨近她身旁,低声说了“蒂比达波”这四个字,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找上她,那将会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城市,一个山头有明月当空、港口海面波光粼粼的地方。这个城市,处处耸立着只有梦中才有的高楼大厦。后来,哈辛塔自己也说不上来,撒卡利亚斯的那次到访,究竟是梦境一场,还是真的踏进了托雷多大教堂来找她了呢?不过,她却始终坚信,那个预言一定会成真。当天下午,她立刻去找了教堂的执事。执事先生说,“哈辛塔,你看到的那个地方是巴塞罗那,一个非常迷人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非常雄伟的大教堂,叫做‘圣家堂’……”两个礼拜后,哈辛塔带着一箱行李、一本弥撒经书,以及她这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踏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路,她相信,黑天使对她形容的情景一定会成真。
熬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哈辛塔终于在阿尔达亚父子经营的其中一家百货商店里找到了固定的工作。她独居在里贝拉区的一家小旅馆里,她微薄的薪水只够负担一个简陋的小房间,没有窗子,光线都被大教堂挡住了。
为了求生,哈辛塔每天天亮前就来到百货商店,直到天黑才下班。就在那里,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凑巧看见了她,当时,她正在替一个生病的领班照顾女儿。看到这个女人对孩子的细心呵护和温柔体贴,阿尔达亚决定把她带回家去,照顾他已经怀孕的妻子。她的祈祷总算被听见了。那天夜里,哈辛塔又在梦里看见了撒卡利亚斯。这一次,天使已经不再穿着黑衣,他全身赤裸着,皮肤上覆满了鳞片。黑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蛇。他的头发长及腰部,他的笑容,那个如糖果般的笑容,曾在托雷多大教堂里吻过她……如今却长出了一排獠牙,就像她在鱼市场里见过的那些大型深海鱼类嘴巴里的一样。多年后,那个年轻女孩曾经把这段往事告诉了十八岁的少年胡利安·卡拉斯:就在哈辛塔离开里贝拉区的小旅馆的那天,有人告诉她,她的好朋友蕾梦妮塔前一天晚上在旅馆门口被人用刀刺死,怀里的婴儿则被活活冻死。消息传出之后,旅馆里的房客打成一团,大家争相掠夺蕾梦妮塔的遗物。最后只剩下一样没人要的东西,却是蕾梦妮塔最珍爱的宝物:一本书。哈辛塔知道这本书,曾经有好几个晚上,蕾梦妮塔拿着书过来,要求哈辛塔给她念个一两页。因为,蕾梦妮塔不识字。
四个月后,豪尔赫·阿尔达亚出生了。哈辛塔全心付出了孩子的亲生母亲所无法提供的关爱,因为那位夫人是个仙女,总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关爱孩子。不过,奶妈哈辛塔知道,这个男孩并不是撒卡利亚斯答应要给她的那个孩子。那几年中,哈辛塔告别了青春的岁月,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保留下来的只有名字和面孔。原来的哈辛塔留在了里贝拉区的小旅馆里,如今,她在阿尔达亚家奢华的家族阴影下生活,远离了那个她痛恨的阴暗城市,即使一个月只有一天假期,她也从来不曾进城逛街。她学会跟在别人后面生活,习惯了依存在那个财富多到她无法想象的豪门世家上。她一直在等待她的孩子,应该会是个女孩,就像那座城市一样,她要把上帝灌注在她灵魂里的爱都给这个孩子。有时候,哈辛塔会扪心自问:她生活里那种梦境般的平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幸福?她宁愿相信,始终沉默的上帝,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响应她的祈祷。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在一九○三年春天诞生。当时,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已经买下了蒂比达波大道上的豪宅,哈辛塔的佣人同事们都认定,这栋豪宅里有个萦绕不去的魔力强大的幽魂,但是,哈辛塔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别人口中所谓的幽魂,就是她在梦里见到的撒卡利亚斯的幻影,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男人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匹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狼。
佩内洛佩是个体弱多病、苍白瘦小的女孩。哈辛塔看着她慢慢长大,就像看着一朵在冬日里绽开的花朵。多年来,她夜夜守护着这个女孩,亲自帮她打点一切,替她烹煮每一餐,帮她缝制衣裳,每当她生病的时候,哈辛塔一定守在身旁照顾,当她说出第一个字,当她从小女孩变成了女人……这些重要时刻,哈辛塔都参与在其中,而阿尔达亚太太就像一个装饰品,只会听候指令,在这个场景中进进出出。
她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佩内洛佩,为她朗读,陪她去所有的地方,帮她洗澡、帮她穿衣、帮她宽衣、帮她梳头,陪她散步、哄她睡觉、叫她起床。但是,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陪她聊天。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她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当佩内洛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时,两人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共同体了。哈辛塔看着佩内洛佩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光彩,不知让多少人为她倾倒。佩内洛佩就是一道灿烂耀眼的光芒。当那个名叫胡利安的神秘男孩到家里来的时候,哈辛塔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那是在他们之间的一种无形的联系,跟她和佩内洛佩之间的联系很类似,但是也很不一样。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也充满了危机。起初,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恨这个男孩,但她不久后就发现,她不但没有恨胡利安·卡拉斯,而且永远无法恨他。因为佩内洛佩深深地为胡利安而着迷,她也学会了让步,慢慢接受佩内洛佩所爱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感情的发展,然而,一如往常的是,问题的核心在故事开始之前就早已根深蒂固,到了大家发现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胡利安·卡拉斯和佩内洛佩真正单独共处之前,两人大概已经眉目传情了好几个月。两人交流在偶然之中:他们在走道上不期而遇;他们隔桌深情地相望;他们的眼神默默相遇;当两人分离时,他们依然心灵相系。一个暴风雨的午后,就在蒂比达波大道上的“佩内洛佩别墅”图书室里,他们在烛光下初次交谈,几秒钟之后,胡利安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却从女孩的眼中看出,他们心里有着相同的感受,同一个秘密正在吞噬着他们。似乎没有人发觉这件事,除了哈辛塔。她看到了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阿尔达亚家族的阴影下惶惶不安地交织着的炽热的眼神。
胡利安开始辗转难眠,从午夜到天明,他不停地为佩内洛佩写出一则又一则故事,借此向她诉说心意。接下来,他会借故造访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然后找机会偷偷溜到哈辛塔的房间里,请她将手稿交给他心爱的女孩。有时候,哈辛塔也会将佩内洛佩写的字条转交给他,接下来的几天,他便天天捧着那张字条一读再读。这个游戏持续了好几个月,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他们,胡利安只能竭尽所能地找借口接近佩内洛佩,哈辛塔也会帮他,因为她希望看到佩内洛佩快乐,她希望这个女孩一直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至于胡利安,他感觉到自己最初的纯真已经渐渐消退,而且有必要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就这样,他开始向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胡诌未来的人生计划,故意表现他对金融业的高度兴趣,他也装出和豪尔赫·阿尔达亚很热络的样子,这样就有理由经常到蒂比达波大道的豪宅走动,他只说他们喜欢听的话,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诚恳放到一边、学会出卖自己的灵魂,他很害怕,当他和佩内洛佩终成眷属时,自己已经不是她初次见到的那个胡利安了。有时候,胡利安在凌晨醒来,突觉怒火中烧,因为他实在很渴望能够将自己的真情昭告天下,他很想当面告诉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他对他的财富不屑一顾,他对大好前程和阿氏企业也没兴趣,他深爱的只是他的女儿佩内洛佩,他想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那个已经钳制她已久的空虚的世界。只是,当天色渐渐亮起时,他的勇气也化为乌有。
有时候,胡利安会向哈辛塔吐露心事,哈辛塔也忍不住开始喜欢这个男孩。哈辛塔常把佩内洛佩留在家里,理由是她要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然后她再借机和胡利安碰面,把佩内洛佩的字条交给他。她就是这样认识费尔南多的,多年后,这个男孩成了惟一到圣塔露西亚养老院探望她的人,那个养老院,正是撒卡利亚斯预言她晚年时等死的地狱。有时候,奶妈会故意带着佩内洛佩去学校,让这两个年轻人有短暂相聚的机会,然后看着他们之间慢慢滋生起她这一生从未体验过、也拒绝接受的东西:爱情。也就在那时候,哈辛塔注意到了一个阴沉的身影,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大家都叫他哈维尔,他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门卫的儿子。她发现他在监视他们,他站在远处观察他们的表情,而且两眼直盯着佩内洛佩。哈辛塔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那是阿尔达亚家族的专任摄影师雷卡森拍的一张合影,照片中佩内洛佩和胡利安站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帽子专卖店前,那是个天真无邪的画面,当时里卡多先生和苏菲·卡拉斯也在场。哈辛塔始终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
有一天,她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校门口等待豪尔赫放学,哈辛塔奶妈不小心把皮包忘在了喷泉旁,后来当她再回到原处找皮包时,她发现那个叫傅梅洛的男孩正在附近晃来晃去,神情紧张地盯着她。那天晚上,她想找出那张照片,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是,她确信,一定是那个男孩偷走了照片。还有一次,是好几个礼拜以后的事情了,哈维尔·傅梅洛走到奶妈身边,问她能不能帮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佩内洛佩。哈辛塔问他是什么,于是,男孩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看起来像是用松木雕刻的人形。哈辛塔一眼就认出那是佩内洛佩,一时不寒而栗。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孩已经跑远了。在返回蒂比达波大道豪宅途中,哈辛塔把那包东西从车窗里丢了出去,仿佛她丢掉的是一包发臭的腐肉。好几次,哈辛塔在凌晨惊醒过来,全身冒着冷汗,她做了噩梦,她梦见那个眼神阴沉骇人的男孩扑在佩内洛佩的身上,粗鲁得就像一只狠毒的昆虫。
有好几个下午,哈辛塔去接豪尔赫放学,偶尔豪尔赫会耽搁一下,于是奶妈就趁机跟胡利安聊天。胡利安开始喜欢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了,对她产生了十足的信任。不久后,当他遇到生活上的难题或烦恼时,她和米盖尔·莫林纳就成了最早知道的人,有时候他甚至只告诉他们两个人。有一回,胡利安跟哈辛塔聊起他母亲和里卡多先生在学校喷泉旁共处的情形,里卡多先生神情愉悦,似乎对他母亲颇有好感,看到这个情景,他心里很不好受,因为这个金融大亨向来花名在外,他对女色贪得无厌,什么女人都想沾染,但就是不碰他那个圣洁的妻子。
“我正在跟你母亲说,你很喜欢这所学校。”里卡多先生当时这样告诉他。
走之前,里卡多先生还对他们眨了眨眼,然后便哈哈大笑地离开了。回家途中,他母亲一路沉默,显然对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谈话感到不悦。
苏菲开始对胡利安和阿尔达亚家族之间越来越紧密的关系产生疑虑,因为他和自己的家人已经不再有什么交流了,也不再跟社区的其他孩子往来。对此,他母亲既哀伤又沉默,帽子师傅则满怀了怨恨和绝望。起初,富尔杜尼对此很热络,以为可以借此快速扩展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的客户。然而,他却从此不见儿子的身影,只好找来季莫来帮忙干活,季莫住在附近,也曾是胡利安的同学,他来这里既是帮忙,也当学徒。安东尼·富尔杜尼是个只会聊帽子的人,他把自己的感受锁在灵魂的地牢里,几个月之后,当他的情绪爆发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暴躁,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对劲,不管季莫多么努力学习制作帽子,他还是嫌他笨;他对苏菲也很恶劣,因为他觉得胡利安对家人越来越冷淡,一切都是苏菲造成的。
“你儿子以为自己现在很了不起啦?那些有钱人根本就在把他当猴子耍!”他冷言讽刺,内心满怀愤怒。
有一天,就在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初次造访帽子专卖店即将满三年之际,帽子师傅丢下了季莫,让他一个人看店,说自己要出门办事,中午才会回来。他急急忙忙地直奔阿尔达亚财团位于恩宠大道上的办公大楼,求见里卡多先生。
“请问,是哪位要找他?”一个态度高傲的职员说道。
“我是他的帽子师傅。”
里卡多先生接见了他,似乎有点惊讶,但态度很和善,他以为帽子师傅是送账单来的。心想,那些做小生意的店家总是这样,一直搞不清楚收款的程序。
“怎么样,富老板,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安东尼·富尔杜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跟里卡多先生提了胡利安疏远家人的这件事。
“里卡多先生,我那个儿子并不如您想象的那么好。事实上,正好相反,这孩子很不懂事,成天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还很自负,就跟他母亲一样。请您相信我,他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他没有野心,也没有个性。您还不了解他,其实他最会给人灌迷魂汤了,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会做,其实,他根本啥都不懂。他是个可怜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个人了,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静静听他说了这一大串话,眼睛都几乎没眨一下。
“就这样啊,富老板?”
这时候,大亨按了桌上的按钮,没多久,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刚刚接待过他的那位秘书先生。
“巴塞斯,我的朋友富尔纳托要走了,替我送客!”里卡多先生说,“请您就把他送到门口吧!”
大亨冷漠的语调惹恼了帽子师傅。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里卡多先生,我想请您记住:我的姓是富尔杜尼,不是富尔纳托!”
“随便啦!富老板,您这个人真可悲啊!如果您可以不再在我办公室出现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当富尔杜尼走出那栋办公大楼时,他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孤独了,他也更确信,所有的人都在和他作对。几天之后,那些追随阿尔达亚来订做帽子的上流社会客户纷纷来函取消订货,而且要立刻结清货款。不到几个礼拜,富尔杜尼必须辞退学徒季莫,因为店里已经没什么活儿可以干了。反正,那个男孩什么也不会,他又笨又懒,跟所有人一样。
从这时候起,社区里的左邻右舍开始议论纷纷,说富尔杜尼先生越来越苍老,越来越孤僻,火气也越来越大。他已经不再和人交谈,经常一个人在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也不出来,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看着橱窗外人来人往。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渴望。大家都说时代变了,时下年轻人早就不流行订做帽子了,他们宁可去买现成的,不但样式新颖,而且价格也更便宜。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就这样渐渐被人们遗忘在那个阴暗、沉寂的角落里。
“大家都在等着看我死掉。”他这样告诉自己,“或许,我应该让大家称心如意吧!”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死去了。
那次事件之后,胡利安甚至在阿尔达亚家族、佩内洛佩以及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未来上,倾注了更多的心力。他活在这个秘密的期望里,两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撒卡利亚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预知了这件事。阴影正在胡利安的周遭蔓延,无须多久,他就会被淹没。最早的迹象出现在一九一八年四月的某一天。那天是豪尔赫·阿尔达亚的十八岁生日,身为金融大亨的里卡多先生,决定替这个不成材的儿子举办(应该说是他派人举办)一个盛大的生日舞会,但他本人却借口公务繁忙而没有参加,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他和一位从圣彼得堡来的美丽贵妇约好了,两人在哥伦布大饭店的蓝色套房里共度春宵。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那天成了五彩缤纷的马戏团戏棚:花园里布置了数以百计的灯柱、彩旗和摊位,等待宾客前来同欢。
豪尔赫·阿尔达亚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同学几乎都被邀请来参加舞会,由于胡利安的建议,豪尔赫也把哈维尔·傅梅洛加入了邀请名单。米盖尔·莫林纳却提醒他们,在这个排场盛大的豪华宴会里,门卫的儿子恐怕会觉得自己跟有钱人家的少爷们格格不入吧。哈维尔·傅梅洛收下了邀请函,然而,果然被米盖尔·莫林纳料中了,他最终决定不去参加舞会。当他的母亲伊凡女士得知儿子打算拒绝阿尔达亚家族的邀请时,气得差点要剥了他的皮!那不就是她即将跻身上流社会的迹象吗?接下来就是阿尔达亚夫人和其他富太太们邀请她去喝下午茶了。于是,伊凡女士不惜花掉丈夫的薪水,斥资给儿子买了一套水手服。
哈维尔当时已经十七岁了,那套蓝色水手服搭配着伊凡太太最喜欢的合身短裤,让她的儿子显得异常可怜而又可笑。由于母亲的压力,哈维尔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邀请,而且还花了一个礼拜完成了那件要送给豪尔赫当生日礼物的木雕像。到了舞会当天,伊凡女士陪儿子一起来到了阿尔达亚豪宅的大门口,她要感受那种尊贵的气氛,还要看着儿子走进豪门的那种荣耀,不用多久,她心想,那扇门也即将为她敞开。穿上那套又丑又怪的水手服后,哈维尔发现自己看起简直就像个幼稚的小鬼。由于伊凡也盛装打扮了一番,结果,他们都迟到了。在此同时,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加上里卡多先生又不在家,胡利安趁机溜出了舞会现场,他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庆祝。他和佩内洛佩相约在图书室里,这个地方很安全,绝对碰不到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由于激情热吻太忘我了,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丝毫没注意到那对姗姗来迟的母子,他们正走近豪宅的大门,哈维尔穿着那身水手服,像是一个第一次领圣体的小孩,他羞愧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被伊凡女士拖着进来的。负责在大门口接待宾客的是家里的两个佣人,可想而知,他们对这两位访客的态度一定很冷淡。伊凡女士大声宣称,她的儿子是哈维尔·傅梅洛·索托赛巴优,他们是来参加舞会的。两个佣人没好气地说道,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伊凡女士虽然火冒三丈,但还是得维持这等贵妇的形象,于是,她叫儿子把邀请函拿出来。很不幸的是,就在修改那套水手服的时候,哈维尔把邀请函放在伊凡女士的桌上,忘了拿了。他试着想要解释清楚,偏偏又结结巴巴的,两个佣人在一旁讪笑,似乎想让情况更糟。这时候,母子俩决定当场走人,伊凡女士怒气冲冲,她指责那两个佣人有眼不识泰山,佣人也很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句,这个家不缺洗碗女工,请她尽管走吧!
哈辛塔站在她的房间窗口,看到已经渐渐走远的哈维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男孩回过头去,就在他母亲和那两个佣人叫嚣对骂时,他看见了他们:在图书室的窗边,胡利安正吻着佩内洛佩。他们的热吻如此激情,仿佛已经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隔天的午休时,哈维尔突然现身了。前一天的尴尬场面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耻笑他那套水手服。不过,学生们的笑声突然中断了,因为他们发现哈维尔的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枪。现场鸦雀无声,许多人吓得拔腿就跑,只有阿尔达亚、莫林纳、费尔南多和胡利安他们一头雾水,但大伙儿都依然静静地看着他。哈维尔不发一语,举起了来复枪,瞄准对象。据现场目击者后来的描述,他的脸上丝毫不见愤怒,哈维尔表现出的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就跟他在校园里捡落叶时一样。第一颗子弹从胡利安的头顶上飞了过去。至于第二颗,有可能会从胡利安的喉咙穿过,还好,米盖尔·莫林纳及时扑向了门卫的儿子,一把抢下了那支来复枪。胡利安·卡拉斯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大家都以为,枪口瞄准的是豪尔赫·阿尔达亚,哈维尔要为前一天所受的屈辱而要找他报仇。不久后,警察带走了哈维尔,门卫夫妇也被逐出了校舍,这时候,米盖尔·莫林纳走到胡利安身旁,然后,他毫无骄气地告诉了胡利安:我刚才救了你一命。胡利安万万没想到,他正要尽情享受的宝贵生命,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差点画上了休止符。
那一年是胡利安和他的同学们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最后一年。大家谈论最多的便是一年后的计划,或者是家人替他们做好的安排。豪尔赫·阿尔达亚知道,他父亲打算送他去英国念书,而米盖尔·莫林纳决定进入巴塞罗那大学深造。费尔南多·拉莫斯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过,他可能会去修道院,这也是老师们认为最适合他的选择。至于哈维尔·傅梅洛,大家只知道,由于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关心,他进了阿兰山上的军校,等着他的正是漫长的严冬。看到同学们都对自己的将来有明确的方向,胡利安不禁自问,他要做什么才好呢?他觉得自己在文学方面的梦想和野心,似乎比以前更加遥不可及了。他惟一的渴望就是和佩内洛佩长相厮守。当他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时,别人也在帮他拟订计划。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打算帮他在公司里安插一个职位,让他进入商界工作。至于帽子师傅,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儿子不愿意继承家业,那么,他也不打算在他身上花什么钱了。因此,他开始秘密着手于送胡利安去从军的各种相关手续,不出个几年,军队生涯一定可以磨掉儿子的傲气。胡利安对这些计划毫无所知,当他发现别人已经替他计划好未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佩内洛佩一个人,他心中只有对佳人无尽的相思、挂念,以及永远无法满足的短暂激情。他和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们的关系被发现的风险也越来越高。哈辛塔只能尽量掩护他们:她一次又一次地说谎、安排他们秘密见面、想尽办法让他们有机会独处,即使一分一秒也不放过。她非常清楚,再长的时间都是不够的,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共聚的每一分钟,只会让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长久以来,奶妈早已能够从他们挑逗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心中的欲望:他们已经具备了期待感情曝光的盲目勇气,他们希望那个秘密变成被人议论的丑闻,而从此不再偷偷摸摸地躲在角落里秘密相爱。有时候,哈辛塔半夜去帮佩内洛佩盖被子,却发现女孩正悄悄地流泪,她告诉奶妈,她想和胡利安一起远走高飞,两人搭清晨的第一班火车,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哈辛塔的世界仅止于阿尔达亚大宅院的围墙,当她听到这番话时,吓得都发抖了,连忙劝阻女孩万万不可以这么做。佩内洛佩生性温顺,哈辛塔脸上展露的恐惧,足够打消她的念头,但胡利安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季,胡利安发现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和他的母亲苏菲经常秘密见面。起初,他很害怕金融大亨想在他的猎艳名单中加上苏菲这个名字,但他后来却发现,每次他们两人见面,都只是在市中心的咖啡馆里聊天而已。苏菲一直秘密持续着她和里卡多先生的约会。最后,胡利安决定去找里卡多先生,他要问个清楚:他和他母亲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大亨听了只是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是不是,胡利安?其实,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件事呢。你母亲跟我讨论过你将来的发展。她几个礼拜前来找过我,她很担心,因为你父亲打算明年送你去参军。你母亲呢,当然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发展,所以她来找我商量,看看能不能想个好办法。你不用担心,只要我里卡多·阿尔达亚的一句话,一定没事!我和你母亲已经帮你想好了一个伟大的计划,你尽管相信我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