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2 / 2)

贝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再说,这么多年来,巴塞罗那,我也看够了……”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疲惫和哀伤。

“据我所知,费罗尔是个很迷人的城市!那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还有海鲜啊,听说是好吃到无法形容的人间美味呢!尤其是大螃蟹……”

贝亚摇头叹息。我觉得她就快要气哭了,但她强大的自尊心让她忍了下来,最后只是冷静地苦笑了一下。

“十年过去了,但你还是不会忘记利用各种机会羞辱我,对吧,达涅尔?来吧,尽管羞辱我吧!不用客气。我错了,我不该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者至少装装样子也行。不过,我想,我大概不像我弟弟这么讨人喜欢吧?耽误了你的时间,抱歉!”

她立刻一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我看着她的脚步,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越走越远,她的身影,在那一道道从窗帘缝中钻进来的阳光里穿梭而去。

“贝亚,你等等!”

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赶紧跑去追她。我在走道上把她拦了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眼神里,全是愤怒的烈火。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你并没有错,都是我不对。我并不像你弟弟说的那么好。如果我的话让你觉得受了羞辱,那是因为我忌妒你那个混账男朋友,一想到你以后要跟着他搬到费罗尔去,我就来气,去那里和去非洲刚果有什么两样?”

“达涅尔……”

“你误会我了。我们可以做朋友,只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还有,你也误会巴塞罗那了,你以为你已经看遍了这个城市?我向你保证,绝非如此,如果你愿意,改天我就带你去见识一下不为人知的巴塞罗那吧。”

她脸上漾起了笑容,两行热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她说,“要不然,我就告诉我弟弟,他一定会把你揍扁的!”

我向她伸出手。

“我觉得这样很合理的。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她握住了我的手。

“你星期五几点下课?”我问她。

她迟疑了一会儿。

“下午五点。”

“那么,我们五点整在回廊见。在天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你从没见过的巴塞罗那,到时候,你大概就不会想跟那个白痴去费罗尔了,因为你对这个城市的记忆,会永远纠缠着你,如果就这样离去,你会遗憾终生的。”

“你似乎很有自信嘛,达涅尔!”

我一向愣头愣脑的,听她这么一说,居然也傻乎乎地点头承认了。我目送她的身影在走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我在心里自问道:我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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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旧址依然如故,老旧萧条的店面,就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一栋占地狭小、破旧肮脏的建筑物下,一旁就是戈雅广场了。玻璃上沾满了污垢和灰尘,但依稀可见那一行店名。门前还挂着一张圆顶礼帽形状的海报,上面写着:本店可依个人尺寸订制帽子,巴黎最新款。门上有个挂锁,看起来在那里至少已经挂了十年了。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希望可以从阴暗的屋子内看出一些究竟。

“您如果是要租房子的话,那就来晚啦!”有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中介公司的人刚刚才走!”

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身黑衣,标准的寡妇装扮。她头上包着粉红的头巾,露出了几只发卷,脚上穿着棉质拖鞋,搭配着肉色的半长丝袜。我猜她大概是这栋楼的管理员吧。

“这家店子要出租?”我问她。

“怎么,您不是来租房子的?”

“原则上不是,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突然想租了呢!”

管理员老太太皱着眉头,心里八成犹豫着,到底该怎样和我打交道才好。于是,我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个店已经关了很多年了?”

“至少有十二年啰!那个老家伙去世之后就关了。”

“您是说富尔杜尼先生?您认识他吗?”

“我在这栋房子住了四十八年了,年轻人!”

“那您也认识富尔杜尼先生的儿子啰?”

“胡利安啊?那当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照片,递给她看。

“您能否告诉我,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胡利安·卡拉斯?”

管理员老太太一脸狐疑地盯着我。她接过照片,拿到眼前细看了一番。

“您认得出来吗?”

“卡拉斯是他娘家的姓,”她用责备的语气纠正我,“这就是胡利安,没错!我记得他有一头很亮的金发,不过在照片上的发色看起来好像深了一点。”

“您知道跟他站在一起的这个女孩是谁吗?”

“你又是谁啊?”

“喔,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我正在调查卡拉斯先生的相关资料,嗯……就是胡利安。”

“胡利安去了巴黎,那大概是一九一八或者一九一九年的事情。您知道吗?是因为他父亲逼他参军,我想,他母亲带着他出走,八成是为了让这可怜的孩子躲过参军。所以,后来就剩下富尔杜尼先生一个人,他一直住在那个阁楼上。”

“胡利安后来有没有再回巴塞罗那呢?”

管理员老太太愣了一下,默默地盯着我。

“您难道不知道吗?胡利安去巴黎那年就死了!”

“啊,什么?”

“我说,胡利安已经去世了!死在巴黎……去了没多久就死了。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去参军。”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他父亲告诉我的!”

我轻轻点着头。

“我懂了。他有没有告诉您,胡利安是怎么死的?”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那老头没提过什么细节。胡利安离开后不久,有一天,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于是,我就把信交给了他父亲,没想到,那老头却告诉我他儿子已经死了,以后如果再有他的信,直接扔掉就行了。哎哟!您怎么摆出那种表情?”

“您被富尔杜尼先生骗了!胡利安并不是在一九一九年去世的。”

“您说什么?”

“胡利安在巴黎一直住到了一九三五年,后来,他又回到了巴塞罗那。”

管理员老太太一听,立刻神采飞扬起来。

“这么说来,胡利安还在这里?他在巴塞罗那?他在哪里?”

我点点头,同时也深信这么一来,老太太一定会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天主圣母保佑啊!您不知道,我听了心里有多高兴!他能活着,那是因为他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虽然有点怪,但是长得实在很俊呀!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让人疼。我们家小依莎贝拉那个丫头,多喜欢他啊!还说呢,我那时候都以为他们俩已结婚生子了……能不能让我再看看那张照片?”

我把照片递给她。管理员老太太看了又看,仿佛那是一件宝贵的护身符,或者一张重返青春的车票。

“真让人不敢相信,好像他还站在我跟前似的……那个讨厌鬼,为什么要说他死了呢?唉,有什么办法?我觉得,有些人不留在世上也罢。胡利安在巴黎做什么工作?我敢说,他一定很有钱。我一直就觉得,这孩子将来是赚大钱的料!”

“嗯……那倒也不一定!他当了作家。”

管理员老太太眉头深锁,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说:

“那孩子不是她跟那个老头生的!”

“胡利安?您是说,胡利安不是富尔杜尼先生的亲生儿子?”

“至少那个法国女人是这么跟薇森蒂塔说的,究竟是出于怨恨,还是有其他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母子去了巴黎好多年后,薇森蒂塔才把这事告诉我。”

“那么,胡利安的亲生父亲是谁呢?”

“那个法国女人始终不肯说,说不定,她自己也不知道呢!您也知道,外国人比较随便……”

“您认为这就是她经常被丈夫毒打的原因吗?”

“天晓得!有三次她被打得送进了医院,您听好了,三次啊!那个可恶的畜生,居然还有脸到处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还说她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在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我才不相信!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和左邻右舍也常有纠纷,还诬赖过我那个死去的丈夫,他有一次竟然去警察局报案,说我丈夫偷了他店里的东西。在他眼里,所有从南部来的人,不是小偷就是猪!”

“您认得照片里这个站在胡利安身边的女孩吗?”

管理员老太太再次端详起那张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女孩长得真漂亮。”

“从照片看来,他们好像是男女朋友哦?”我提示她,说不定可以帮她唤起一些记忆。

她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我。

“照片看起来是没错,可是,据我所知,胡利安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当然啦,他如果有,大概也不会告诉我的。就像我家的小依莎贝拉,当我发现她跟那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啦!唉,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们这些老人呢,却一开口就不知道闭上……”

“您还记得他的朋友吗?有没有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来过这里?”

管理员老太太耸了耸肩。

“唉,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再说,胡利安后来那几年也很少在家,您知道吗?因为他在学校里交了个很要好的朋友,那孩子家世非常显赫,我告诉你,就是名声响亮的阿尔达亚家族。现在的人对这个家族大概都没什么印象了,可是当年啊,这个家族可是跟王室一样尊贵的啊!很有钱的啊!我好几次看到他们派车来接胡利安,我说,您真应该看看那辆车,连佛朗哥的车子都没那么豪华!他们有专任的司机,那车子啊,从里到外都闪闪发亮!我儿子帕科告诉我,那种车好像叫什么‘螺丝莱斯’之类的,只有王公贵族才坐得起。”

“您记得胡利安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啊哟!光是阿尔达亚家族这个名号就够响亮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名字呀!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倒是记得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有点鲁莽,好像叫米盖尔吧!我想他大概也是胡利安的同班同学。至于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子,您就别问我了,我不记得了。”

看来,我们似乎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不过,我怕管理员老太太谈话的兴致就这样消失了,于是,决定硬着头皮继续找一些话题。

“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那个老头过世的时候没留下遗嘱,至于他那个太太呢,据我了解,到现在一直还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连葬礼都没回来参加!”

“她为什么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看,八成是想离他越远越好吧!说真的,这也不能怪她。后来,房子的事情就全交给律师处理了,那个人非常诡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女儿小依莎贝拉正巧住在他的楼下,她说那个律师好几次都是夜里才来的,他手上有钥匙,开门进去之后,他就在里面走来走去,走了一阵子就离开了。她还和我讲,她有一次还听到女人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呢!您说这怪不怪?”

“说不定他在踩高跷!”我故意逗她。

她望着我,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显然,管理员老太太是很严肃地在谈这件事情的。

“这些年来,除了律师之外,还有谁来过吗?”

“有一次,有个看起来很凶恶的人来过,我记得他一直在冷笑,我大老远就看到他往这里走过来。他说他是市警察局的人,想到公寓里看看。”

“他说了为什么吗?”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否认。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

“什么某某警官之类的。我才不相信他是警察哩!整件事听起来就不对劲,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根本就是他个人的恩怨。我跟他说了,钥匙不在我这里,他有什么要求的话,请他打电话跟律师联络。他跟我说他会再回来的,但是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您也许知道那个律师的名字和地址,是吗?”

“这个您就得去问中介公司的莫林斯先生了,他的公司就在附近,佛罗里达布兰卡街二十八号一楼。您就说是奥萝拉女士让您去找他的。”

“真是太谢谢您了!还有,请问啊,奥萝拉女士,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都清空了吗?”

“清空?没有。那个老家伙死了之后,一直也没有人来清理,有时候甚至还有臭味呢,我是说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

“您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进去看一下呢?说不定我们能发现胡利安究竟是怎么了……”

“啊呀,我不能做这种事情的!您得去找莫林斯先生,这个事情是他打理的。”

我对她淘气地笑了笑。

“可是,我想您一定有钥匙吧!而且……您该不会告诉我,您对那里面的情况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吧?”

奥萝拉女士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您真是个小魔头!”

那扇门就像陵墓里的墓碑,一碰就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吱嘎嘎的,房间内散发着腐败的恶臭。我用力推开房门,一条走道笔直地往暗处延伸。这房子闻起来像是关闭已久了,还有浓浓的霉味。天花板的角落里有几处涡旋状的污垢,看起来就像挂着几撮白头发。破损的地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我发现上面有脚印,而且是通向公寓内部的。

“哎哟,我的圣母玛丽亚啊!”管理员老太太咕哝着,“这里简直比养鸡场还臭!”

“如果您介意的话,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我提议道。

“我看您打心眼里就想一个人进去吧!没门,快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们关上了门,然后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视力习惯了昏暗的空间,才继续行动。我听见管理员老太太急促的呼吸声,而她身上的汗臭味,更把我熏得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盗墓贼,被贪婪和渴望完全迷惑住了。

“啊,您听!那是什么声音?”管理员老太太紧张地问。

似乎有样东西在前方的阴暗处跳动,我隐约看到走道的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鸽子!”我说,“它们八成是从破损的窗户钻进来的,后来干脆就在这里筑巢了。”

“这些讨厌的鸟,我看了就恶心!”管理员老太太说,“吃饱了只会到处乱拉屎!”

“您别生气,奥萝拉女士,反正这些鸟都不伤人的!”

我们一直走到走道的尽头,来到紧邻阳台的饭厅。

“您瞧,老头子就是在这张摇椅上去世的。医生说,他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两天了,真是凄凉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跟外面的野狗有什么区别?还好有人来找他!不过,再怎么说,看了也让人难过!……”

我走到富尔杜尼先生的摇椅旁。《圣经》旁边有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些黑白照片和泛黄的人物艺术照。我跪在地上,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去翻那叠照片,总觉得自己似乎会亵渎了一个可怜的老人的回忆。不过,好奇心最终还是凌驾了一切。第一张小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最多不过四岁,不过我还是认出了他那双眼睛。

“您瞧,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富尔杜尼先生还很年轻,这个是她……”

“胡利安有没有兄弟姐妹?”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听说,她曾经流过产,大概是被她丈夫殴打才流掉的,唉,我也不清楚!大家就喜欢说人闲话,真的。有一次,胡利安跟同一栋楼里的孩子说,他有个妹妹,只有他才看得见,小妹妹会像蒸气似的从镜子里走出来,她和撒旦一起住在湖底的皇宫里。我家小依莎贝拉听了,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也真变态。”

“您知道哪一间是胡利安的房间吗?”

“第一间是主卧,第二间比较小,我猜大概就是那间了。”

我在走道上踱着,墙上挂的画都已经歪歪斜斜的了,我往前走到了尽头,那是洗手间,门没关,镜子里,有张脸正在朝我张望,可能是我自己的脸,也可能是胡利安那个住在镜子里的妹妹……我试着打开第二间的房门。

“这一间锁上了。”我说。

管理员老太太惊讶地看着我。

“这些房门都没有锁的啊!”她喃喃低语。

“这间真的锁了。”

“一定是那个老头子干的好事!别的公寓都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一看,地上的脚印,一路延续到上锁的房门口就停下来了。

“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我说,“而且是最近的事。”

“您别吓我啊!”管理员老太太惊慌地说。

我走到另外一间,房门没锁,我轻轻地把它推开。房里有一张破破烂烂的老式轿子床,泛黄的床单仿佛一条裹尸布。床头放了个十字架。床头柜上方有面小镜子,一只花瓶和一张椅子立在旁边的地板上。衣柜半开半掩的,紧靠着墙壁。我在床边绕了一圈,接着,我仔细端详着床头柜上的东西,几张亲人的照片、几份讣闻,还有一些兑奖彩票。柜子上还有一只木雕音乐盒,上面的小时钟坏了很久了,它始终停在五点二十分的位置。我拿起音乐盒,转了几下,但是,旋律只持续了六个音符就停下了。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空眼镜盒、一把指甲刀、一只雪茄盒,还有一面圣母像金牌。就这些东西了。

“那个房间的钥匙,一定就藏在屋里的某个地方。”我说。

“大概在房屋中介那儿吧!我说,咱们还是赶快走吧,不然……”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音乐盒上。于是,我打开音乐盒的盖子,一把金色的钥匙赫然跃入眼帘,它正卡在机心里。我取出钥匙后,音乐盒便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仔细听听那旋律,原来是拉威尔的乐曲。

“一定就是这把钥匙!”我笑着对管理员老太太说。

“唉,既然那房间是锁着的,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出于尊重,我们……”

“要不您就在大门口等我吧?嗯?奥萝拉女士……”

“您真是个小魔头!走吧,快去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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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要把钥匙插进去时,一阵冷风从锁孔里钻了出来。富尔杜尼先生为了锁紧儿子的房间,用了一把比公寓其他门锁整整大了三倍的锁。奥萝拉女士紧张地盯着我,好像我将要打开的是潘多拉的盒子似的。

“这房间是不是靠马路那边?”我问她。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

“没有,这间只有一扇小窗户,还有个小通风口。”

我慢慢把门向里面推开。眼前一片漆黑,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背后那一丝幽暗的微光,也于事无补。面向中庭的窗户上,贴满了泛黄的旧报纸。我把它们全部撕了下来,这时候,朦胧的光线终于钻进了黑暗的房间。

“天啊!万能的天主、圣母保佑啊!”管理员老太太在我身旁低声念道。

整个房间挂满了十字架,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都用细绳绑着,每一面墙上也钉满了十字架。感觉得出来,大概连角落里都有吧。木制家具上,依稀可见小刀刻出来的印子,也是十字架,残破的地砖上也有,甚至连镜子上都画了红色的十字。我们在门口看到的脚印,可能就在这张空床前徘徊过吧!这张床已经老旧不堪,床绷上几乎只剩下了钢丝和朽木的空架子了。至于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有一张加盖式的小书桌,桌子上方放着三个金属的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子,木制滑盖的接缝处并没有灰尘,据我推测,一定有人在不久前打开过这个书桌。书桌里有六个抽屉,我一一打开检查,空无一物。

我屈膝跪在书桌前,轻轻抚摩着木头上的刮痕。我想象多年前的胡利安,就坐在这里,用他那双小手涂鸦、写字。桌上有一堆笔记本,一个装满铅笔和钢笔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笔记本,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图,还有零散的文字、数学演算练习、几个句子和从书上抄下的摘录。每本都是这样。

我拿起最后一本笔记本,看都没看,就打算把它放回原位,没想到却有张东西从中掉了出来,刚好就落在我脚边。那是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的女孩,正是在另外一张被烧过的照片中与胡利安合影的那个。这是女孩在一座宽敞华丽的花园里留下的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中有一幢豪宅,它似乎就是少年卡拉斯在素描里画的那一栋。终于,我认出了那座建筑物:那栋别墅,就是蒂比达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爱你的佩内洛佩

我把照片放进了口袋,关上书桌滑盖,笑着走向管理员老太太。

“看够了吧?”她着急要离开这个地方。

“嗯,差不多了。”我回答,“您先前说过,胡利安去巴黎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但是他父亲说直接扔掉就是了……”

管理员老太太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把信放在了门厅那个柜子的抽屉里,说不定那个法国女人哪天回来了,可以看看……”

于是,我们走到门厅的柜子前,打开了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只黄褐色的信封,和一块已经存放了二十年的早已出了故障的手表、纽扣、钱币放在一起。我拿起信封,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您看过这封信吗?”

“啊!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您别生气,我没有恶意。既然您当时以为胡利安已经死了,把信拆开看也是很正常的!”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低头走到门外。我趁机赶紧把信藏在外套的暗袋里,然后关上抽屉。

“我说,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管理员老太太说。

“当然不会!怎么样,那封信里面说了些什么?”

“那是一封情书,写得比广播剧还要凄美呢!因为是真实的故事,读起来更让人感动!我告诉您,我看了都要哭了!”

“那是因为您心地善良,像天使一样,奥萝拉女士!”

“您呢,鬼灵精怪的,简直就是个小魔头!”

那天下午,我告别了奥萝拉女士,同时也承诺,只要对胡利安·卡拉斯的调查一有新进展,一定会告诉她。接着,我便赶往那个房屋中介公司。莫林斯先生那个不起眼的办公室位于佛罗里达布兰卡街。这会儿,莫林斯正优游自得地瘫在办公室里,他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嘴里咬着快要熄掉的雪茄,好像那是从他的八字胡里长出来的一样。

为了尽快切入主题,我报上奥萝拉女士的名字,好像自己是她的老朋友似的。

我编了一套故事,把自己说成了富尔杜尼家族的远房亲戚。聊了五分钟,莫林斯拿出档案夹,准备把胡利安的母亲苏菲·卡拉斯委托的律师的地址告诉我。

“我看看啊!……有了,何塞·马利亚·雷克豪律师,利昂十三世大街五十九号。我们跟他一年只联络一两次,而且都是把信件寄到拉耶塔纳街的邮政总局信箱。”

我把那张档案详细地看了一遍——邮政信箱的号码是2321。

(莫林斯接着讲述了富尔杜尼的故事。)

安东尼·富尔杜尼这个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师傅”。一八九九年,他在巴塞罗那大教堂前的石阶上认识了苏菲·卡拉斯。苏菲是个年轻的法国女孩,住在里拉阿尔塔街上的女生宿舍里,平常就以教一些巴塞罗那豪门子弟的钢琴课为生。她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财产,有的只是耀眼的青春,还有她父亲给予她的音乐方面的训练,他父亲曾经是法国尼姆剧院的钢琴师,可惜一八八六年因为肺结核死了,于是她的音乐教育也被迫中止了。而安东尼·富尔杜尼,他出身优越,不久前刚刚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那家知名的帽子专卖店,也希望这个家族的事业可以代代相传。后来,他们在松园教堂里结了婚,接着就在蒙嘉特温泉度了三天蜜月。临行的那天早上,帽子师傅诚恳地询问莫林斯先生,床笫之欢的那档子事应该如何进行才对?喜欢挖苦人的莫林斯随口告诉他,回去问你老婆就知道了。结果,富尔杜尼夫妇所度的蜜月,不到两天就结束了,他们回到巴塞罗那,左邻右舍都说,苏菲是哭哭啼啼地走进大门的。多年后,薇森蒂塔信誓旦旦地说,苏菲告诉她,那个帽子师傅连她一根汗毛都没有碰,于是她干脆主动调情,他却恶言辱骂,说她根本就是个妓女,还说他对她那些猥亵的言行极度反感。六个月之后,苏菲告诉丈夫,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别人的孩子。

安东尼·富尔杜尼以前多次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殴打,因此,在他的认知中,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总是凶狠地揍她,直到她奄奄一息才住手。但即使被打得这么凄惨,苏菲依旧死都不肯透露谁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安东尼·富尔杜尼自有一套逻辑,他认为有魔鬼作祟,这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罪恶之子,而罪恶之父只有一个:邪魔。他坚信,罪恶已经充斥在他家的每个角落里,还有妻子的双腿之间……于是,他疯狂地在家里挂十字架,墙壁、房门以及天花板,到处都挂。

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胡利安,借此纪念她那英年早逝的父亲。富尔杜尼本来想把她赶出家门,但一想到家丑外扬恐怕会影响生意,只好作罢。他心想,谁会愿意向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人买帽子呢?苏菲一直被关在公寓最后面那个阴暗、寒冷的房间里。在这小房间里,她在几位邻居太太的帮助产下了儿子。安东尼过了两天才回到家。“这是上帝赐给你的孩子啊!”苏菲对他说,“如果你想惩罚谁,那就惩罚我好了,但请你别把气出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孩子需要一个家和一个父亲,我的罪恶不该由他来承担,所以,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最初那几个月,两个人都不好过。安东尼·富尔杜尼决定把妻子降格为女佣,从此不再同床共眠,也不同桌用餐,他们难得交谈的那几句,也必定是和家务相关的问题。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一次,通常是月圆之夜,安东尼·富尔杜尼会出现在苏菲的房间里,他不发一语地趴在妻子身上干着那档子事,虽然力量勇猛,技巧却不怎么样。苏菲利用这个难得的亲密时刻,试图以甜言蜜语和温柔的爱抚来挽回他的心。只是,这个呆板无趣的帽子师傅不解风情,而且,他的性欲最多只能持续几分钟,通常几秒钟后就消失了。几年过去了,两人有过多次亲密的接触,但苏菲的肚子却始终没动静,安东尼·富尔杜尼索性再也不去苏菲那儿了,他宁愿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整夜阅读宗教刊物,希望能从中找到苦恼的出口和生命的慰藉。

大概是福音的教化,帽子师傅力图让自己去真心疼爱那个眼神深邃、喜欢被人逗乐儿的孩子,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把小小的胡利安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甚至还不把他当儿子看。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心想引导胡利安走入正途的帽子师傅,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孩子,天生就不是富尔杜尼家族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的。胡利安老是抱怨上学无聊,所以他的笔记本上都是满满的涂鸦,他画的都是些魔鬼、缠绕的巨蟒、会走路的房子,还有一些不规则的怪图案。这时候的胡利安,对于幻想和虚构故事的兴趣,绝对远超过了他对周遭日常生活的关注。

十岁的时候,胡利安宣称将来要当画家。至于苏菲,或许是为了排解寂寞,也可能是怀念父亲,竟然兴起了教胡利安弹钢琴的念头。胡利安一向喜欢音乐、艺术,和所有在人类社会赚不了钱的梦幻事物,他没多久就学会了基本的乐理,后来,他索性把视唱乐谱丢到一旁,决定自己作曲。

到了十二岁,胡利安对绘画的热情消失了,帽子师傅暗自窃喜,但没过多久,他的希望又再度落空。胡利安放弃了普拉多美术馆的艺术梦,却有了另外一个更加危险的嗜好。他发现了卡门街上的图书馆,每当他父亲准许他出门时,他一定是往图书馆里钻,他常常沉浸在那片浩瀚的书海里,尽情地阅读小说、诗集和历史。十三岁生日的前夕,他宣称将来要成为能和斯蒂文生媲美的伟大作家。帽子师傅没听说过这个外国作家,没好气地泼了胡利安的冷水,说他要是能当个石匠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时候,帽子师傅已经非常确定了,他这个儿子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我回到书店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一进门,费尔明立刻给我拋了个嘲讽的眼神。

“您聊聊贝尔纳达吧,怎么样,那天到底吻了没有?”

“您别损我啦,达涅尔!别忘了,站在您面前的可是专业的调情高手!只有业余的小瘪三才会玩接吻这种把戏。要一步一步慢慢来,这样才能赢得女人的芳心,整个过程就是一门心理学。”

“换句话说,您被她拒绝了?”

“世上有哪个女人会拒绝我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我再次引述弗洛伊德的话,打个比方吧:男人的性欲就像灯泡,开关一开,啪嚓一声,就立刻亮出火红的灯光;关掉开关,马上又可以冷却下来。可是女人不一样,她们的情欲有如奥妙的科学,就像熨斗,是渐渐热起来的,您懂吗?就像温火慢炖一锅肉!等她真的烧起来了,谁也灭不了那把火,想想比斯开钢铁厂里的锅炉,就跟那个差不多啦!”

我想了想费尔明的那套热力学原理。

“那么,您那天就跟贝尔纳达做了这件事情?”我问他,“让熨斗开始加温?”

费尔明对我眨了眨眼。

“这个女人啊,简直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她的个性热情如火,心地却像天使一样善良!”说着,他舔了舔嘴唇,“老实说,她让我想起那个哈瓦那的混血姑娘,真是热情有劲儿啊!不过,我这个人其实也很传统,从来不占姑娘的便宜,顶多就在她脸颊上亲一下而已。我一点都不急,您知道吗?让她有所期待才是高招。外面那堆没见识的乡下人以为摸摸女人屁股无所谓,其实她们早就被惹毛了。唉!那些都是不上道的半吊子。女人的心思就像一座微妙的迷宫,虚情假意的鲁莽男人是根本应付不了的。如果您想彻底地拥有一个女人,那么,您就要学着像她那样去思考,因为,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虏获她的芳心,至于那诱人的胴体,虽然让人神魂颠倒,也不过是额外的赠品罢了。”

听完这一席话,我郑重其事地为他鼓起了掌。

“费尔明,您简直就是个浪漫的诗人啊!”

“喔,不,我一心追求的是永恒的真爱。您看着好了,我一定会让贝尔纳达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

我笑着点点头,他的热情似乎很有感染力。

“为了我,您可要好好照顾她啊,费尔明。贝尔纳达太善良了,已经被负心的男人伤害太多次了。”

“您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就跟战后的寡妇一样,死心塌地得很。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为了让她幸福,要我做牛做马都行。”

“一言为定?”

他就像个勇敢的战士,坚定地伸出手来。我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我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现在谈正事:我想请您去查清楚,在拉耶塔纳街的邮政总局里,是什么人在使用2321号信箱,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查查,去拿信的都是些什么人?您觉得您可以查得出来吗?”

费尔明扯下袜子,用圆珠笔把号码写在脚踝上。

“小事一桩,政府单位的资料,没有我查不出来的。您给我几天的时间,到时候,我就给您一份完整的报告。”

“这件事,一个字都别跟我父亲提,好吗?”

“放心!别忘了,我和埃及的人面狮身金字塔一样,嘴巴紧得很!”

费尔明走后,还不到五分钟,店门上的铃铛就响了起来。我正查看着账簿和订单,一听到声响,便立刻抬起头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了店里,他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嘴上留着一道细细的胡子,一双蓝眼睛呆滞无神,还有一脸推销员式的笑容,既虚伪又做作。可惜费尔明不在,每次凡是有人来推销樟脑丸或其他杂货,他三下两下就能把他们打发走。那个人咧着一张油嘴对着我直笑,他随手从门口的书架上拿起一本已经缺货的书,脸上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好多的字啊!”他说道。

“嗯,书嘛,通常都有不少字的。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来这里,全是一番好意,主要是要让您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了,两位正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尤其是同性恋和犯罪的流浪汉。”

我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个人狠狠地注视着我。

“我指的是同性恋者和小偷,这下您该不会不懂了吧!”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点点头,面露狰狞,非常愤怒。

“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想,您应该很清楚最近费德里科·佛拉比亚的那些不法行为……”

“费德里科先生是我们这儿的钟表匠,邻居们也都称赞他人好,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不法行为。”

“我指的是他的人妖打扮。我非常清楚,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经常光顾这家书店,我猜大概都是来买那些言情小说和涩情图片吧!”

“请问,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他掏出皮夹打开,把它摊在了柜台上。那张肮脏的警察证上,贴着一张年轻的大头照,姓名处标着:刑事组组长法兰西斯科·哈维尔·傅梅洛。

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外来访,和他令人厌恶的言语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我一下午的心情都被他搞砸了。我心神不宁,一个人在柜台边踱了一刻钟左右,胃痛得像打了结,于是,我决定提早关门,出去散步。我在街上随意地逛,那个邪恶的坏蛋的谩骂和威吓却一再浮现出来。我反反复复地自问,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和费尔明?我想了又想,总觉得,傅梅洛的动机纯粹只是想挑起我们的忧虑、恐惧和慌乱。我不准备和他玩这场游戏了。

走回房间时,我努力想抹掉那个警察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影像。我努力想再睡着,但我很明白,那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起身打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寄给卡拉斯的信,就是早上在奥萝拉女士那儿偷来的那封。我打算仔细地读读,我把信封放在书桌上,那是个羊皮纸似的信封,四周已泛黄,摸起来好像黏土一样。邮戳有点模糊,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一九年十月十八日”。封口的那层蜡已经脱落了,八成是奥萝拉女士的杰作。就在封口上,还有一小片红色,似乎是印上去的口红,上面还写了寄件人的地址: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

蒂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巴塞罗那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一张赭红色的纸整齐地对折着。信是用蓝色的墨水笔写的,起头的字迹略显凌乱,但越写越端正。这一张信纸,尽是如烟的往事。我把它摊在桌上,屏息细读起上面的内容。

亲爱的胡利安:

今天早上,我才从豪尔赫那儿听说,你已经离开了巴塞罗那,踏上了你的寻梦之旅。我一直很害怕,你的那些梦想迟早会把你从我手中夺走。我真希望能见你最后一面,让我好好地凝望你的双眸,让我把这封信里说不完的话都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全走样了。我太清楚你的个性了,你想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所以我知道你不会给我写信的,也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地址。我知道,你恨我不守信,居然没有在我们相约的地方出现。你一定认为,是我辜负了你。真的,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当你独自坐在那班火车上,一定认为是我背叛了你的感情。我多次试图通过米盖尔联络你,但是很无奈,他总是漠然地告诉我,你已经不想知道和我有关的任何事情了。胡利安,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样的谎话?他们究竟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呢?

如今,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你。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让你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在你忘了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一点都不恨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你,你永远不会像我爱你那样爱我。我要让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的爱意也从未间断,此时此刻,我对你的深爱更胜以往,即使你毫不在乎。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给你写了这封信。豪尔赫发了毒誓,说只要再看到你,就一定会杀了你。我已经被监禁了,别说走出家门,连向窗外探头都不允许。我想,他们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有个可靠的密友答应我,会帮我把这封信寄给你。我不便提他的名字,免得他无端受到连累。我也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上。如果你真的能收到,而且也决定要回信给我的话,我想,聪明的你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在我写信的同时,我还想象着坐在火车上的你,心上刻着背叛的伤痕,也满怀了梦想,你躲开了我们所有人,也逃避了你自己。胡利安,纸短情长,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就是不能告诉你。那些事情,我们以前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想,你还是永远别知道的好。

我只有一个愿望,胡利安,祝你幸福!希望你的梦想都能成真,或许你会渐渐把我忘记,但我依旧盼望,总有一天,你终究会了解,我是如此深爱着你!

永远爱你的佩内洛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