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书之墓
我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造访“遗忘书之墓”的那个清晨。时值一九四五年初夏,我们在巴塞罗那街上漫步着,铅灰色的天空下,朦胧的朝阳洒在圣塔莫妮卡的兰布拉大道上,整条街像是被流动的黄铜色的花环罩着似的。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不能跟任何人说哦!”我父亲提醒我,“就连你的好朋友托玛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连妈妈也不能说吗?”我低声探询。
父亲深吸了口气,掩饰着脸上的苦笑,这愁苦的笑容,就像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然可以啦!”他低头回答我。“我们和她之间是没有任何秘密的。在她面前,我们什么话都能说。”
内战结束后不久,一场瘟疫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我们将她安葬在蒙洁伊克墓园那天,正好是我的四岁生日。我只记得,当时连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我问父亲,是不是老天爷也为妈妈哭泣,他喉咙哽咽,无言以对。六年过去了,母亲的去世对我而言,依然像一片海市蜃楼,一种喧嚣的沉默,我至今仍未学会用言语来平息它。父亲和我住在圣塔安娜街上的小公寓里,旁边就是教堂广场。小公寓楼下是个专卖限量古董书和二手书的小书店,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老店面,我父亲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接手经营这个书店的。我在书堆里长大,在化为灰烬的书页中结交了许多隐形的朋友,手上至今仍保留着灰烬的气味。我从小就学会躺在黑暗中向母亲细诉当天发生的一切,我在学校的经历、我学会了哪些东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她的触摸,然而,她的光芒与温暖,仍然充斥着家里的每个角落以及我的心房。作为一个年龄屈指可数的小孩,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闭上眼睛跟她说话,不管她身在何方,一定都能听见。有时候,父亲在饭厅里听到我和母亲说话,总会难过得一个人偷偷掉泪。
我还记得那个六月天的清晨,我在哭喊中惊醒过来。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好快,仿佛我的灵魂急着要找寻出路奔跑下楼似的。父亲慌慌张张地冲进我房间,把我搂在怀里,努力安抚我的情绪。
“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记不得妈妈的脸了……”我哽咽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父亲把我搂得更紧。
“别担心,达涅尔,我会记住你们俩的。”
我们在昏暗中四目相视,两人都在寻找世上不存在的话语。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的双眼,他那迷惘而失落的眼神,总是回首凝视着过去。他站了起来,拉起百叶窗,和煦的朝阳洒进房里。
“来吧,达涅尔,快把衣服穿上,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道。
“现在啊?才早上五点呢!”
“有些东西,就只能在昏暗中才看得见。”父亲坚持地说,嘴角还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八成是从大仲马的某本小说里学来的花招。
我们走出大门时,街道仍在薄雾和露水中疲惫地昏睡着。兰布拉大道上的街灯,隐约描绘出雾中的街景,正在伸着懒腰的城市,逐渐脱离了水彩画般的市容。抵达彩虹剧院街时,我们决定越过拱门,在蓝色的薄雾中继续沿着拉巴尔街往下走。我跟在父亲后面,在狭窄曲折的巷弄中穿梭,后来,兰布拉大道上的街灯也在我们身后完全消失了。黎明的曙光在屋檐和阳台间穿射,斜照的阳光总是还没触地就被挡住了。最后,在一扇因老旧和湿气而变黑的雕花木门前,父亲停下了脚步。眼前这幢建筑物,在我看来就像是废弃已久的皇宫,又像是充斥着回音和阴影的博物馆。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你的好朋友托玛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开门的是个身形矮小、貌如猛禽的男人,他顶着一头浓密的白发,老鹰般锐利的眼神难以捉摸,始终盯着我不放。
“早安啊!伊萨克,这是我儿子达涅尔。”我父亲对他说道,“他不久就满十一岁了,以后迟早要接手我那家书店的。我想,该是让他来见识这个地方的时候了。”
那个名叫伊萨克的人微微点了头,然后请我们进去。昏暗的蓝色光影笼罩着整幢建筑物,隐约可见一排大理石阶梯,长廊上挂满了以天使和传奇人物为主题的油画。我们跟着那个管理员走过富丽堂皇的长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一束晨光从圆顶的玻璃天窗里穿透进来,昏暗中仍然可见大教堂式的气派。迷宫般的长廊以及堆满书籍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尖顶,仿佛一座由隧道、楼梯、平台和桥梁交缠回绕的蜂巢,筑成一座几何构造的、令人无法想象的庞大图书馆。我看着父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对我笑了一笑,还故意挤眉弄眼地逗我。
“达涅尔,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在各个走道和平台上,我起码看到十二个人穿梭其中。有些人在远处回过头来打招呼,我认出了一些熟面孔,都是和我父亲相交多年的同事。在我这个十岁孩子的眼里,这些人就像是炼金术士秘密工会的狂热分子。父亲在我身旁跪下来,眼睛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他只有在说重大秘密和作出承诺的时候才会这样。
“这是个神秘之地,达涅尔,就像一座神殿。你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这个灵魂,不但是作者的灵魂,也是曾经读过这本书,与它一起生活、一起做梦的人留下来的灵魂。一本书,每经过一次换手接受新的目光凝视它的每一页,它的灵魂就成长一次,茁壮一次。父亲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说不定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呢!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存在时间,大家也不晓得创立者是谁。我就把我父亲告诉我的都跟你说吧!当一座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当一家书店倒闭的时候,当一本书在人们的记忆中渐行渐远的时候……我们这些知道这个地方、知道如何进入它重重大门的人,都应该想办法把它引到这里。在这里,那些人们都不再记起的、迷失在时空长河中的书,却始终簇然如新,等着某年某月被人重新翻起。我们在书店里卖书、买书,事实上,书并没有主人。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曾经是某个人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它们拥有的就只有我们了,达涅尔。你觉得自己能保守这个秘密吗?”
在令人目眩的光线下,我的眼神早已迷失在无尽的远方。我点点头,父亲微笑以对。
“你知道最棒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默默地摇着头。
“根据传统,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的人,可以随意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保存它,并且确定它永远不会遗失,永远保有生命力。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承诺,必须用生命担保……”我父亲解释道,“今天轮到你了。”
我在那个充满灰尘和旧书味的魔幻迷宫中,漫游了将近半个小时。我的手扫过架上的每一本书,但始终不知道该挑哪一本。有些书太老旧,连书名都剥落了;有些书名我还隐约看得出来,但很多已经根本无法辨识了。我走遍螺旋形的走道和长廊,成千上万本书与我擦身而过,偏偏我就不认识它们。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兴起一个念头,这一面又一面书墙上堆放的书,每一本都是等待我去探索的宇宙,在迷宫外的世界里,生活不过就是下午踢踢足球、听广播剧,获得一点点愉悦就满足得不得了。或许是这个念头,或许是运气,或许是运气的表亲——命运的安排,我就在这时候挑中了我要的书。或许是那本书选上了我呢!它安静地占据着书架上的一个小角落,酒红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在从穹隆顶部透下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醒目。我走近书架,轻抚着封面上烫金的书名,一边在心里默念:
《风之影》
胡利安·卡拉斯
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可是这无所谓。我们作了双向选择,就这么决定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翻开,书页像飞鸟振翅般的散了开来。脱离了书架上的小牢笼,它抖落了一地灰尘。我对于自己的选择非常满意,接着,我把它夹在腋下,面带笑容地继续我的迷宫之旅。或许是那个地方的巫术气氛作祟吧,我总觉得这本《风之影》多年来一直在等我,说不定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那天下午,回到我们位于圣塔安娜街的家以后,我马上躲进房间去读那本新书。不知不觉地,我一栽进去就无法自拔了。小说叙述的是一个男子寻找亲生父亲的故事,他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直到他母亲临终前才将实情告诉了他。一段寻找生父的故事,却演变成主角的魔幻历险,在他重塑童年和青春的过程中,渐渐地,有段该诅咒的爱情阴影一直纠缠着他,这段记忆必将终生伴随,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慢慢往下读,我愈发觉得,故事的结构就像俄罗斯套娃,每个娃娃里总是还有个更小的娃娃。就这样,一个叙述主题逐渐发展成了一千个故事,仿佛进入了布满棱镜的走廊,一种相貌却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呈现。
有一次,我在父亲的书店里听一个老主顾提到,一个人阅读的第一本书,在内心所留下的深刻印记,很少有其他事物可与之相比。那些影像、那些文字撞击出来的回音……我们以为那是陈年往事了,实际上却伴随我们终生,在我们的记忆深处筑起一幢豪宅,不管我们后来读了多少书、看了多少花花世界、学了又忘了多少东西,我们迟早都会回到那幢豪宅里。对我来说,所有让我心醉神迷的文字,都是我在“遗忘书之墓”的走道上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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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往昔
天才疯子
1953
风之影
那年秋天的巴塞罗那,落叶纷飞,像是在整个城市的街道上覆盖了一层蛇皮。生日那晚发生的一切,已如尘封的记忆,或许,老天爷决定让我过个安息年,毛头小子即将向成熟之路迈开脚步了。我没有再想克拉拉、卡拉斯或那个叼着香烟的无脸怪客,关于这点,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到了十一月,我平静的生活正好期满一个月,在此期间,我始终没有走进皇家广场窥探过克拉拉的窗子。但我必须承认,这不能完全归功于我自己,书店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和父亲天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什么闲工夫去想别的事。
“我看,我们得找个人来帮忙才行。”父亲说,“我们需要的是个很特别的人,既要有侦探的敏锐,又要有诗人的才情,工资低廉,还要天天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想,我已经有个适当的人选了。”我说。
我在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栖身的费尔南多街的回廊下找到了他。这个流浪汉正拿着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报纸,一看到又是赞扬政府公共建设成功的标题,忍不住愤慨议论一番:
“我的老天爷啊!真是可恶!”我听到他大骂,“这些法西斯党混蛋,只会把我们大家都变成井底之蛙……”
“早啊!”我轻声向他打招呼,“您还记得我吗?”
流浪汉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泛起灿烂的笑容。
“唉呀,我没有看错吧!您最近怎么样啊?朋友,来,我请您喝红酒!”
“今天换我请您吧!”我说,“您愿意赏光吗?”
“快别这么说!您如果请我吃顿海鲜饭的话,我就不可能拒绝了。不过,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给我什么都吃。”
前往书店的途中,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告诉我,他几个礼拜都在躲警察,尤其是那个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傅梅洛警官,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
“傅梅洛?”我突然想起,内战初期在蒙洁伊克城堡杀死克拉拉父亲的人,就叫傅梅洛。
他点点头,脸色苍白,神情惊恐。露宿街头几个月后,他看起来又饿又脏。这个可怜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带他去哪里,我发现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恐惧和焦虑,但他却一路废话连篇,刻意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到了书店前,流浪汉忧虑地看着我。
“请进!这是我父亲的书店,我想把您介绍给他。”
流浪汉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不不不,这万万不可!我这样怎么见人呢?这可是个上档次的地方,我这样会让您颜面丧尽的……”
这时候,父亲从店门里探出头来,快速地将他打量一番,然后偷偷瞄向我。
“爸,这位是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请多指教。”流浪汉几乎颤抖着回了话。
父亲以诚恳的笑脸欢迎他,还向他伸出手,流浪汉却迟迟不敢去握,生怕自己手上的污垢弄脏了父亲的手。“我看,我还是走了,两位别麻烦了……”
父亲轻轻抓住他的手臂。
“快别这么说,我儿子告诉我,您要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流浪汉惶恐地盯着我们。
“我看这样吧,您先到我们家楼上洗个热水澡,如何?”父亲说,“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康索力餐厅吃午饭。”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父亲始终面带微笑,他带着费尔明往前门走去,事实上应该说是拖着他走的,我则帮忙把店门拉下来。我们连哄带骗地,好不容易才把他弄进浴室。脱掉衣服后,他看起来就像个战乱中的难民,仿佛一只鸡被拔光了毛,不断地颤抖着。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有一些深深的烙印,胸前和背部则是布满了疤痕,让人看了就心疼。我和父亲惊讶地互望了一眼,但都没说什么。
流浪汉终于乖乖地去洗澡了,他惊恐地颤抖着,像个小孩子似的。这时候,我赶紧去衣橱,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他,隐约听见父亲正滔滔不绝地跟他聊得带劲呢。经过这样彻头彻尾的大扫除后,费尔明完全焕然一新了。
父亲说,“有件事情我想跟您谈谈。”
“森贝雷先生,为了您,我去杀人都行,只要您把名字告诉我,我三两下就能把他解决。”
“哪有这么严重!我是想请您到书店来上班,工作嘛是帮客户找一些比较稀有、特别的书籍。这个工作,相当于文学上的考古,不但要熟悉古典文学,还要懂得如何在黑市上交易。以我目前的状况,恐怕无法付您高薪,不过,您三餐可以跟我们一起吃,而且,我会帮您找个住宿的地方,或者您在我们家住也可以,就随您的意思吧!”
费尔明看着我们,默不作声。
“您觉得怎么样?”父亲问,“可以和我们一起工作吗?”
我以为费尔明这时候大概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嚎啕大哭了起来。
领到了第一份薪水之后,费尔明立刻去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一双雨鞋,还请我和父亲去斗牛场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牛尾大餐。父亲帮他在华金柯斯塔街上的旅馆租了一间房,旅馆的老板娘和我们楼上的邻居麦瑟迪丝很熟,因为这层关系,所以费尔明不必填写警察局要求的住宿表格,免得傅梅洛警官追到这里来抓他。偶尔,我会想起他身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我很想问个清楚,却怕那些疤痕真的跟傅梅洛有什么关系。不过,他那哀伤的眼神告诉我,还是别提这件事了!碰到适当的时机,他会自动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们的。每天早上七点整,费尔明一定会出现在书店门口,他衣着整齐,面带微笑,准备好接下来将持续十二个小时、有时甚至更久的工作。除了希腊悲剧之外,他还爱上了巧克力和奶油面包,因此身上多长了点肉。此外,他也跟上了潮流,蓄起了时髦的短髭。自从一个月前在我家的浴缸里洗过热水澡之后,这个昔日的街头流浪汉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然而,费尔明惊人的外表转变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是他的工作表现。他的直觉出奇地敏锐,不管要他找什么奇怪的书,通常只需费时几个钟头,最多不过几天就会有着落。根本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书,而且,他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时,也没有人招架得住。他还跑遍了城里的私人图书馆和艺文社团,偶尔还会发现假冒的古董书呢!这时候,对方不是干脆把书送给他,就是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他。
从街头流浪汉摇身变成了模范公民,这是教堂神父最爱谈的话题之一,这一类的故事,就像地铁站墙壁上贴的生发水广告一样,神奇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费尔明在书店上班三个半月之后,一个礼拜天的凌晨两点,我和父亲被一阵电话铃吵醒了。费尔明住的那家旅馆老板娘打来了电话,她在那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们,费尔明莫名其妙地用力捶着墙壁,还说,谁要是敢进他的房间,他就用碎玻璃割断自己的喉咙。
“拜托您啦!不要打电话报警,我们马上就过来。”
我们火速赶往华金柯斯塔街。那是个冰冷的夜晚,寒风萧萧,在铁灰色的夜空下,我们不顾一切地从古建筑“慈悲之家”和“恭敬之家”前快步跑过,来到费尔兰迪纳街口。再往下走就是拉巴尔区,阴暗的前方有几条街道,其中一条就是华金柯斯塔街了。老板娘的儿子已经在旅馆的楼下等着我们了。
“打电话报警了吗?”父亲问道。
“还没呢!”
我们立刻跑上楼。旅馆在三楼,螺旋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破旧的电线吊着简陋的灯泡,里面泛出昏黄而朦胧的光。旅馆老板娘恩卡娜女士是个警官的遗孀,她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发卷,身穿水蓝色的睡袍,站在旅馆门口迎接我们。
“我说,森贝雷先生,咱们可是档次高、口碑好的旅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她边说边带我们走进那条充满霉味和消毒水味的走道。
“我知道……”父亲在一旁轻声响应她。
费尔明的吼叫声从房内传来,我们在走道的尽头都听得见。其他房客从门缝中探出头来,那一张张备受惊吓的脸庞,既疲倦又无奈。
“啊呀,你们其他人都去睡觉吧!他妈的!这又不是江湖卖艺,有什么好看的?”恩卡娜女士气得口不择言。
我们来到费尔明的门前,父亲轻轻用指关节叩门。
“费尔明!您在里面吗?我是森贝雷呀!”
吼叫声再度传来,听得我惊心动魄的。恩卡娜女士也急得不知所措,双手一直按着隐藏在丰满的胸部下那颗跳得噗通噗通的心脏。
父亲再叫了一次。
“费尔明!你快开门……”
费尔明又是一阵咆哮怒吼,还疯狂地撞墙,直到声嘶力竭才停下。父亲叹了口气。
“您有房间的钥匙吗?”
“当然!”
“请拿来给我吧!”
恩卡娜女士显得很犹豫。其他的房客都在走道边探头探脑的,被吓得脸色惨白。这震天价响的吼叫声,大概连附近军备总部的人也听见了吧!
“还有你,达涅尔,赶快去找巴罗医生,他家离这不远,就在列拉阿尔塔街十二号。”
“我说,找个神父会不会更管用?我看他这个样子,八成是魔鬼附身了……”恩卡娜女士在一旁出主意。
“不,一定要找医生来。快,达涅尔,你快去吧!还有,恩卡娜女士,拜托您,快把房间钥匙拿来。”
巴罗医生是个中年老光棍,晚上常常闹失眠,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读读左拉的小说,要不就是盯着身穿内衣的少女的图片看,借此打发无聊的漫漫长夜。他是我家书店的老顾客了,经常自嘲是个二流的庸医,然而,蒙塔涅尔街上那么多医生,很少有人看诊看得像他那么仔细。巴罗医生的病人大多是附近的老妓女或者穷苦的人家,这些人常常付不出医药费,但他还是照样帮他们治病。他不止一次地感叹道,这个世界就是上帝的尿壶,他惟一的期望就是巴塞罗那足球队能赢得冠军,这样他就死而无憾了。他穿着睡衣起来开门,一身的酒味,嘴上还叼着熄灭了的雪茄。
“达涅尔?”
“我父亲要我来找您……情况很紧急!”
我们一到旅馆,见恩卡娜女士惊惶不安地啜泣着,其他房客的脸色像教堂的蜡烛一样惨白,我父亲双手搀扶着费尔明,两人缩在墙角。费尔明一丝不挂的,吓得直发抖,而且还不停地哭泣。房间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墙上沾满了一些东西,不知是血迹还是粪便。巴罗医生看到这个情形,马上示意父亲把费尔明扶到床上,让他躺下。恩卡娜女士那个长得像拳击手一样粗壮的儿子也上前帮忙。费尔明不断地呻吟,像一头无法制伏的狂野的猛兽。
“我说,老天爷啊!这个可怜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恩卡娜女士倚在门边摇头感叹道。
医生替费尔明把了脉,再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然后不发一语地从皮包里拿出注射针筒。
“抓紧他!我替他打一针后,他就会乖乖睡觉了。达涅尔,你来帮我!”
我们四个人好不容易才合力制住了费尔明,然后,巴罗医生猛地在他的大腿上扎了一针。他的四肢绷得像钢筋一样硬,几秒钟后,他的眼神渐渐茫然了起来,接着,整个人就躺平不动了。
“哎哟!您快帮他检查一下,这个人身体很虚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恩卡娜女士在一旁紧张地说。
“您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医生一面安慰老板娘,一边检查费尔明满身的疤痕。
我看到医生默默地摇着头。
“他妈的……”他咕哝道。
“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我问他,“刀伤吗?”
巴罗医生摇头否认,他在杂物堆里找出一条毛毯,盖在费尔明身上。
“这是灼伤。这个人曾经被用刑折磨过……”医生解释道,“这些疤痕,都是高温铁板的烙印。”
费尔明整整睡了两天。他醒来时只记得自己在黑牢中惊醒,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全都忘了。知道自己行为失控之后,他羞愧地跪在地上,恳求恩卡娜女士原谅他。他再三保证,一定会重新粉刷旅馆的墙壁。他知道恩卡娜女士很虔诚,所以特别承诺,会再为她到附近的伯利恒教堂望十次弥撒。
“只要您健健康康的!千万别再那样吓我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啊……”
父亲不仅赔偿了所有损失,而且还拜托恩卡娜女士,请她再给费尔明一次机会。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至于旅馆里其他房客,大家都是孤苦的小老百姓,不会跟他计较的。经过这一夜的惊魂,老板娘反而对费尔明更加亲切了,她告诉费尔明,一定要乖乖服用巴罗医生给开的药。
“恩卡娜女士,为了您,叫我吞砖头都行!”
后来,那件事逐渐在我们记忆中淡化了,不过,我再也不敢随便拿傅梅洛警官开玩笑了。经历过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们为了不让费尔明孤单,几乎每个礼拜天都带他去新潮咖啡馆喝下午茶,再到议会街和恩宠大道转角处的费米纳戏院看电影。父亲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带位员,每次他总会趁播放宣传短片的时候,偷偷让我们从一楼的太平门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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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明来书店工作之后,成效立现,因为我的空闲时间比以前多了。不必寻访客人订的怪书时,他就在店里整理书籍,或制作促销海报,要不就是擦玻璃,甚至拿着抹布和酒精,把每一本书都擦得一尘不染。这么一来,我就有闲暇去处理我疏忽已久的两件事了:一是继续探索卡拉斯之谜;还有,更重要的是,我该去和好朋友托玛斯·阿吉拉尔聚聚了,这阵子挺想他的。
托玛斯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好几年前,我们在贾斯柏街的教会学校因为打架而认识,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父亲到学校来接他,还带了一个骄纵自负的女孩,原来那是托玛斯的姐姐。我本来想好好戏弄她一番,谁知道,我都还没出手,托玛斯已经先压到我身上来了,只见他的拳头挥个不停,如暴雨般落在了我身上,挨了这一顿,我全身酸痛了好几个礼拜。当时,怒气冲冲的托玛斯,使出了全身蛮力把我痛打一顿,在那场庭院的决斗中,四周围满了喜欢看热闹的小孩,我被打掉了一颗牙齿,却对生命有了新的体验。我没有告诉父亲和神父,究竟是谁把我揍得这么惨,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当时,对手的父亲还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欢呼呢。
“都是我不对。”我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几个礼拜后,托玛斯居然在课间休息过来找我。我吓得半死,愣在那儿不敢动,心想,这家伙又要来修理我了。结果,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串话,我惟一听懂的是,他希望我原谅他,因为他很清楚,那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
“不,要道歉的人是我,我不应该有戏弄你姐姐的念头……”我说,“要不是你先把我的嘴巴打烂,恐怕我会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呢!”
托玛斯羞愧地低下头来。在我眼前这个害羞、沉默的巨人,平常就像个游魂似的,一个人在教室和学校的走廊里晃来晃去。其他的孩子都很怕他,没有人敢和他说话或正眼看他,尤其是我。现在,他低着头,几乎就要发抖了,吞吞吐吐地问我想不想和他做朋友。我说想啊!于是,他向我伸出手来,我们就这样握手言和了。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痛,但我尽力忍住了。那天下午,托玛斯请我去他家吃点心,还向我展示了各种奇怪的机器,那些东西全都堆在他的房间里。
“都是我自己做的!”他得意地告诉我。
我实在看不出来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只好默默地点头,露出一副很钦佩他的表情。看来,这个大个子用纸板、废铁打造了一群朋友,而我正是第一个认识他这群朋友认识他这个秘密天地的人。我和他聊起去世的母亲,也谈到自己是多么想念她。我刚说完,托玛斯立刻不发一语地抱住了我。那一年,我们十岁。从此,托玛斯·阿吉拉尔变成我最要好的哥们,而我则成了他惟一的朋友。
托玛斯冷酷的外表遗传自他的父亲。阿吉拉尔先生是个有钱的房地产商,他的公司设在繁华的佩拉优街上,就在世纪百货公司的隔壁。他的优越感很强烈,永远都觉得自己有道理,对所有事情都满怀自信,却总觉得儿子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而且智商也不高。阿吉拉尔先生仅存的希望,就是让这个人高马大的儿子去当兵了。
托玛斯有一个大我们一岁的姐姐,名叫贝亚特丽丝。我和托玛斯的友谊要归功于她,就是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看到她父亲牵着她站在校门口,便想开个玩笑戏弄她,结果被托玛斯狠狠揍了一顿。真是不打不相识,否则,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跟他说话呢。贝亚特丽丝和她母亲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像她的爸爸。她顶着一头红发,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她经常穿浅色丝质的衣服或者羊毛洋装。她拥有模特般高挑的身材,走路总像根木桩似的挺直了身子,还极度自恋,总把自己当成高贵的公主。她有双湖水绿的眼睛,但她老是坚持自己的眼珠子是“绿宝石和蓝宝石的结合体”。多年来她念的都是教会女校,或许就因为被修女管得太紧,只要她父亲一不在,贝亚特丽丝就会偷偷地用高脚杯喝茴香酒。她还喜欢穿名牌的丝袜,脸上化的妆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我实在受不了那副德行,对于我毫无掩饰的嫌恶,她也很不客气地用冷漠的眼神回报我。贝亚特丽丝有个在慕尔西亚当兵的男朋友,名叫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他是陆军上尉的长枪党员,总喜欢往头上抹厚厚的发蜡。这是个标准的世家子弟,他们家族在港口拥有许多船坞,所以他的官职,也都是靠他那个在国防部供职的叔叔游说来的。他经常发表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大多都是赞扬西班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民族,还说布尔什维克王国已经岌岌可危了。
“马克思已经死了。”他严肃地说。
“是啊,一八八三年就死了!”我回应他。
“你给我闭嘴!小混蛋,你再啰唆,我就一脚把你踢得远远的!”
有几次,我瞥见贝亚特丽丝听了她上尉男朋友的蠢话,嘴角竟然漾起了浅浅的微笑,接着,她抬头望着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苦笑了一下,但立刻就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了。过去,我死都不会承认,但这毕竟是我心里真正的感受:其实我很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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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书店里突然来了个老朋友。我父亲正好去阿亨托纳镇替一套古董书估价去了,要到晚上才回来。我负责看店招呼客人,费尔明则爬上梯子,忙着整理最上层的书架,书堆得已经快碰到天花板了。太阳下山后,就在打烊前不久,贝尔纳达的身影出现在了橱窗外。她穿了一身便服,因为周四是她的休息日。看到我之后,她便立刻挥手向我打招呼。我又惊又喜,赶紧请她进门。
“啊呀!您都长这么高了!”她站在门口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您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紧紧地抱住我,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她摸摸我的头,又摸了摸我的肩膀和脸,看我是否一切都好。
“我在家里,天天都想念您啊,少爷!”她低头说道。
“我也很想念你,贝尔纳达!来,亲一个!”
她羞涩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而我却热情地在她双颊上响亮地各吻了两下,逗得她呵呵直笑。 “你今天好漂亮喔!看起来非常高雅呢!怎么突然会想来找我们呢?”
“老实说,我很早就想来看您了,但是您也知道,家里事情多,我真的很忙。不过,我今天打定主意来你这里一趟,是因为明天是我外甥女的生日,我想送她一本好书作生日礼物,要有很多文字、没什么插图的那种。我这个人脑筋不好,书的事情我都不懂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整套精装的《布拉斯科·伊巴涅斯全集》从最上层的书架上掉了下来。贝尔纳达和我惊讶地抬头张望,只见费尔明像是表演空中飞人似的,从梯子上滑了下来,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很是迷人。
“贝尔纳达,这位是……”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森贝雷书店的书籍顾问,请多指教,夫人!”费尔明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执起贝尔纳达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
贝尔纳达的那张脸,顿时成了一颗红甜椒。
“啊呀!您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夫人……”
“当然是,您至少也是个伯爵夫人。”费尔明急着插嘴。“这个我最清楚了,皮尔森大道上最优雅的贵妇我都打过交道过呢!希望我能有这个荣幸,向您介绍一些适合青少年阅读的经典名著,我们有萨加利最好的作品,也有桑多坎的史诗……”
“哎哟,老天爷,我也不晓得!您知道,孩子的爸爸是全国劳工联合会的一员,我得挑对书才行……”
“您不用担心,我们这儿有本儒勒·凡尔纳的冒险小说《神秘岛》,内容极具教育价值。”
“您如果觉得不错的话,那就这本好了……”
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费尔明,他讲得天花乱坠,把贝尔纳达迷得团团转,他热情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盒可口的雀巢巧克力糖。
“您呢,达涅尔少爷,您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罗梅罗·托雷斯先生是咱们这儿的专家,他说的准没错。”
“既然这样,那我就买这本叫什么岛的书,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对了,多少钱?”
“不用钱,就算是我们送你的!”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夫人,请让我费尔明有此荣幸成为巴塞罗那最幸运的男人,就让我来付这个钱吧!”
贝尔纳达看了看我们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两位,这本书是我要买来送给外甥女的,所以还是让我自己来付吧……”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改变一下方式,我请您去喝个下午茶吧!”费尔明提出建议,一只手不停地梳理着头发。
“去吧!去吧!”我在一旁鼓励她,“你一定会很愉快的!我帮你把书包起来,费尔明现在就穿上外套。”
费尔明立刻跑到后面去梳头整装,他喷了一点古龙水,最后穿上西装外套。我从收款机里取了点钱递给他。
“我应该带她去哪里呢?”他低声问我,紧张得像个小男生似的。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请她去‘四只猫咖啡馆’。”我说,“我觉得那是个能给爱情带来好运气的地方!”
我把书交给贝尔纳达,故意对她眨了眨眼。
“我要付您多少钱呢?达涅尔少爷……”
“我也不知道,以后再告诉你吧!书上没有标价,我得问爸爸。”我胡诌了个理由骗她。
我看着他们手挽手一起出了门,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圣塔安娜街的尽头。我心想,如果有人在天堂掌管命运的话,希望他能给这两个人好心施舍一些幸福。我在橱窗上挂起“打烊”的牌子,接着,到书店后面的房间去查看父亲登记订单的小册子。这时,店门上的铃铛响了。我暗想,说不定是费尔明忘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父亲从阿亨托纳镇回来了。
“是谁……?”
等了几秒钟,依旧无人应答,于是,我继续翻阅订单册子。
书店里传来了脚步声,他缓慢地踱着……
“费尔明?……爸?”
没有人回话。我隐约听见有人在憋住笑声,便立刻把册子合上。或许有客人没看见“打烊”的牌子,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我听见书本从书架上落下的声音,决定到前面去一看究竟。我紧张地猛吞了一口口水,手里握着拆信刀,走到后门口。这时候,我已经不敢再出声了。不久,我又听到了脚步声,他越走越远……店门上的铃铛声又响了一次。我探头张望书店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奔到店门口,摸黑把门锁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又胆小怕事。我转身回到书店后面的房间,却瞥见柜台上有张纸。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边缘有燃烧过的痕迹,图像很模糊,就像被沾满煤屑的手指按过一样。我把照片拿到灯光下,仔细一看,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笑容灿烂,男的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一头金发,身材清瘦,颇有贵族气息,女的看起来比他小个一两岁,脸色苍白,五官精致,留着俏丽的深色短发,清秀可爱,神采飞扬。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她一副顽皮的模样,似乎在跟他窃窃私语。我对照片中的人一见如故,总觉得这两个不知名的陌生人就像是我的老朋友。照片的背景是一家商店的橱窗,看起来应该是一家帽子专卖店。我仔细地端详着这对情侣,从他们的衣着看,这张照片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年前的事了,一对青春洋溢的情侣,眼神中充满了希望。火舌几乎吞噬了照片的四周,但我依然看出了老旧的橱窗上那一行幽灵般的文字:
安东尼·富尔杜尼之子
创立于一八八八年
重返“遗忘书之墓”的那天晚上,伊萨克曾经告诉过我,卡拉斯用的是母姓,他父亲的姓氏是富尔杜尼,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帽子专卖店。我再次凝望照片中的这对情侣,突然惊觉,这个少年一定就是胡利安·卡拉斯,他就在遥远的过去对着我微笑,却忽视了那即将把他烧成灰烬的熊熊烈焰。
幻影之城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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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费尔明扇动着爱神丘比特的翅膀来上班了,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停地哼着波莱罗舞曲。换了其他时候,我大概会上前去问问他和贝尔纳达喝下午茶的情形,不过,这天我却对他的罗曼史完全不感兴趣。父亲早上十一点有个约,他必须把书送到哈维尔·维拉斯盖斯教授的大学办公室里,费尔明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气得不肯去了,于是,我自告奋勇地帮忙去送书。
“哼!这家伙根本就是个书呆子、酒鬼,十足的法西斯奴才!”费尔明义愤填膺,紧握着拳头,“他以为他自己是教授,不过期末打个分而已,甚至还想搞出点儿桃色新闻来,如果他有那个机会的话!”
“您就别生气了,费尔明,维拉斯盖斯教授付钱一向都很大方,而且都是预付,他还四处向人推荐我们呢。”父亲说。
“他那些肮脏的钱,沾满了纯洁少女的鲜血!”费尔明驳斥道。
前一天晚上,我就把维拉斯盖斯教授的书打包了,包裹里有几本里尔克的诗集,还有几本伪书,都是奥尔特加的爱国散文集。
好一个风光明媚的日子!湛蓝的晴空,万里无云,清新的微风吹拂着,散发出秋天和海洋的味道。十月的巴塞罗那,一向是我的最爱,初秋时节的街道,因为散步的人群而变得生气蓬勃的。如果再喝一口卡纳列达斯喷泉池里的水,人甚至都会觉得自己变聪明了,更神奇的是,自来水里常有的浓浓的氯味,这时候也尝不出来了。我在街上悠闲地漫步,偶尔避开沿路正努力干着活的擦鞋匠,以及这时候已经喝完了咖啡,正要回去上班的公司职员。
维拉斯盖斯教授的办公室位于文学院的三楼,在那条铺着象棋地砖的昏暗走廊里,一直走到尽头就是了。我看到他正站在教室门口,和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学生说话,女孩子穿着性感的紧身洋装,纤纤细腰特别引人注目,修长的美腿上还套着精致的丝袜。维拉斯盖斯教授是出了名的风流情种,大家都知道,那些名门闺秀们如果还没和这位名教授去小旅馆里过一个周末的话,情感教育就不能算完整。
“啊呀!那不是达涅尔吗?”维拉斯盖斯教授惊呼道。
那个刚刚和维拉斯盖斯谈话的女学生忽然转过身来,我的舌头差点没掉到地上!
她微笑地看着我,而我却觉得一双耳朵都快要着火了!
“嗨!达涅尔。”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向我打招呼。
我朝她点点头,舌头仿佛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迷恋着好朋友的姐姐——那个让我害怕的贝亚贝亚特丽丝。
“啊!怎么,原来你们两个认识?”维拉斯盖斯好奇地问。
“达涅尔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贝亚对他说,“他也是惟一有资格说我娇生惯养、自以为是的人!”
维拉斯盖斯惊愕地看着我。
“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替自己辩解,“况且,我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我还在等你道歉呢!”
维拉斯盖斯在一旁开心地笑了,他接过我手上的包裹。
“我看,我在这里可是多余的了!”他边说边拆开包裹,“啊!太好了!对了,达涅尔,你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在找一本书,书名是《虚张声势:我在摩洛哥的青春岁月》,作者是弗兰西斯科·弗兰科·巴蒙德,还附有佩曼的导读和批注。”
“好的,我会告诉他的,具体情况我们几个礼拜后就会告诉您。”
“就这么说定了!我得走了,还有三十二个空白的脑袋在等着我呢!”
维拉斯盖斯教授对着我顽皮地挤眉弄眼,然后他走进了教室,留下我和贝亚两个人。我紧张得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才好。
“喂,贝亚,那次取笑你,我真的……”
“我和你开玩笑的,达涅尔!我当然知道那是小孩的把戏,再说,托玛斯也已经狠狠揍过你一顿了。”
“就是啊,我到现在还觉得痛呢!”
贝亚嫣然一笑,她看起来善意十足,至少我们暂时可以休战了。
“何况,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的确娇生惯养,有时候也很自以为是。”贝亚说,“你不怎么喜欢我,对吗,达涅尔?”
她突然这么一问,更让我惊讶得无言以对。没想到,我对别人的反感,这么轻易就表露出来了。
“没有,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托玛斯跟我说过,其实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受不了我父亲,偏偏又不敢对他怎么样,所以只好拿我出气。所以,我也不怪你!碰到我父亲这种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的。”
我吓得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傻笑、点头。
“看来,托玛斯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弟弟对每个人的想法都清楚得很,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哪天他要是决定开口,一定会惊天动地的。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喜欢你啊!”
我耸耸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经常聊到你、你爸爸、你们家的书店,还有在书店跟你们一起工作的那个人,托玛斯说,他简直就是个天才!有时候,我总觉得你们反而比我们更像他的家人。”
我瞥见她的眼神:严厉、坦白,无畏无惧。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保持着微笑。她的坦诚让我不知所措,于是我只能转头去看中庭的花园。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这里念书!”
“嗯,我刚上大一。”
“主修文学吗?”
“我父亲认为弱势性别不适合研读科学。”
“是啊,太多数字了!”
“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喜欢读书,而且,文学院里有很多有趣的人。”
“比如维拉斯盖斯教授这种吗?”
贝亚撇嘴一笑。
“达涅尔,我虽然刚上大一,可我对各种流言蜚语清楚得很,尤其像他这种人……”
我不禁自问,那么她会认为我是哪一种人呢?
“再说,维拉斯盖斯教授和我父亲还是好朋友呢!他们两个都是西班牙轻歌剧协会的会员。”
我刻意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
“嗯,那你男朋友呢?我们的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上尉还好吧?”
她收起笑容。
“巴布罗再过三个礼拜就会来找我。”
“你一定很高兴吧!”
“嗯,我真的很高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孩子,不过,我知道你并不这么想。”
我心想,其实也不尽然吧!贝亚一直盯着我,我本想换个话题,没想到嘴巴比脑筋快了一步。
“托玛斯说你们打算结婚,婚后就在费罗尔①①位于西班牙西北角的一个海港城市。定居?”
她点点头。“巴布罗一退伍,我们就结婚。”
“你一定等不及了吧?”我自己都能感受到那股酸溜溜的语气,真不晓得这么恶毒无礼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无所谓,真的。他们家的事业都在那里,拥有好几个船坞,这些船坞以后全部都会交给巴布罗经营,他的领导能力很强。”
“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