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平静的航行(2 / 2)

梅尔假装误解了这句话,她问:“你能具体解释一下那句话吗?”

大家都笑起来,桃乐丝说:“我恐怕在模仿那个男人的声音时有些过火儿。”

“不,你恰到好处,”福特尔愉快地说,“亨利,我想你的手里也许已经握有下一位百老汇的明星了。”

“亨利·B会把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他的口袋里。”瑞恩说。

这句话让吉伯森小姐有些尴尬,但是其余的人都大笑起来。

哈瑞斯拿起他的牌,说:“你为什么不为桃乐丝写一个电影剧本呢,杰克?”

“亨利·B,”瑞恩说,“别再对人家穷追不舍。杰克,你会写吗?”

喇叭声宣布着晚餐的开始。

“在这条该死的船上,除了吃就没有别的事可做。”瑞恩抱怨着,“那么——我们去吃晚餐吧。”

每个人都对她的这两句话表示赞同。

当他们下楼梯时,瑞恩的高跟鞋踩住了她晚礼服的裙边,她踉跄着跌倒了,滚下了半层楼梯。福特尔第一个念头就是克莱夫顿的鬼魂想要推他,结果误推了瑞恩。

每个人都冲到瑞恩的身边,发现她又哭又笑,还不停地诅咒着。

“我想这艘见鬼的船把我的手臂折断了。”

她的手臂的确折断了,她的自我诊断得到了奥罗夫林医生的证实,还有一位弗罗恩塞尔医生——他是一个骨科专家,乘坐泰坦尼克号的一等舱旅行——同意为她打上石膏。桃乐丝·吉伯森离开他们去一等舱的餐厅里找她的母亲去了,而其余的人则决定等到瑞恩回来的时候再去吃晚餐,他们相约在那座所谓的里兹大饭店里吃稍晚一些的晚餐。

快到晚上九点钟的时候,福特尔夫妇第一个来到那座豪华的饭店里。饭店的内部装饰是模仿路易十六王朝的,从雕花的石膏天棚到镀金的胡核木镶板,从枝形水晶吊灯到玫瑰红色的阿克斯明斯特地毯,这一切让人恍如置身于巴黎的星级饭店中。

走进这间宽敞的里兹饭店里的客人们都打扮得异常华美,按照传统,倒数第二夜是最后一次盛装的机会(最后一夜将要收拾行李,正式的晚礼服要被收起来)。男人们打着白领带,穿着燕尾服;女人们穿着巴黎最新流行的时装:白色的绸缎与紧身的薄纱,脖子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项链。饭店里的气氛十分活跃,空气中洋滥着欢笑声,飘散着甜蜜的花香。

“你知道,杰克,”梅尔说,她正欣赏着摆在他们桌子中央的插着美国玫瑰的花瓶,“有些事情一直在困扰着我。”

在他们身边,没有一个有钱的、时髦的女人赶得上梅尔:她穿着金色的丝绸长袍,短袖的袖口上装饰着一排玻璃珠,头发盘了起来,上面插着一朵天堂鸟。

他妻子的美丽让他飘飘然起来,或者,这是他刚刚喝下的葡萄酒的缘故。“是什么,亲爱的?”

“有关艾丽丝·克利沃的。”

福特尔轻轻地笑起来,“像艾丽丝那样的好姑娘怎么会困扰你?”

“那个家伙——罗德,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不是吗?”

“是的,也许很高,但并不强壮……”

“但是,即使如此……她怎么能把那个家伙举到吊艇上呢?”

“她很有力气,亲爱的。”

“也许,但是—一”

“哈瑞斯夫妇来了。”

瑞恩的登场颇富戏剧性,她穿着短袖的长袍,炫耀着手臂上的石膏;哈瑞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瑞恩受伤的消息已经在船上传开了,看到她,饭店里的客人都对她鼓起掌来。

亨利为他妻子拉开一把椅子,福特尔说:“我还以为这种娱乐界的表情是表示摔断了腿呢。”

“我倒认为有这种倾向。”瑞恩说,尽管她的确非常痛苦。

一个庆贺史密斯船长即将退休的私人宴会也在饭店里举行,史密斯船长与汤姆·安德瑞斯走到这两对夫妇的桌子前,对瑞恩的“精神”与“勇气”表示恭维。

福特尔简短地同安德瑞斯交谈了几句,后者看起来容光焕发。

“汤姆,发生了什么事?”福特尔问,“您看起来似乎睡足了觉!”

安德瑞斯轻轻地笑了一下,把一只手搭在这位作家的椅背上,“这只是因为我刚刚解决了这只小船上的所有问题,我相信它就像人脑一样几乎接近完美了。”

“从我接触过的那些人脑来看,”福特尔打趣地说,“它们可并不值得赞美。”

安德瑞斯大笑起来,并不生气,然后他离开了他们,回去继续为船长庆贺。

晚餐有八道菜,由穿白制服的侍者鱼贯端来,那些菜都有着奇异的法国名称,翻译过来就是:鱼子酱鹌鹑蛋,碗豆汤,热月龙虾与公爵夫人土豆,木犀片炖野蘑菇,薄荷山梨,樱桃鹌鹑,芦笋汁,新鲜的水果沙拉。

熟悉的面孔在这间优雅的饭店里晃动,阿奇博尔德·布托少校与弗兰克斯·米勒特坐在那些为船长庆贺的欢乐的韦德纳家族成员中间,而史密斯船长早就回到船桥上去了;艾斯特与玛德琳坐在一张两人桌前,是一对体现了浪漫情怀的理想夫妇;伊斯美与奥罗夫林医生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前,尽管周围是一片鼎沸的人声,他们的举止却很严肃,与欢乐的人群格格不入。福特尔猜测着是否这位好医生正在听从伊斯美的吩咐,按照他这位侦探小说家的建议,填写一些文件,尤其是克莱夫顿与罗德的死亡证明书。

福特尔夫妇与哈瑞斯夫妇慢慢地享受着这一桌美味佳肴,品尝着甘醇清冽的葡萄酒,彼此讲着笑话,空气中充满了笑声。

到了晚餐结束的时候,福特尔同意为哈瑞斯写一部百老汇戏剧和一部电影脚本,而瑞恩——整个晚上她一直受到恭维,每一位走进里兹饭店的客人都在她的面前停下来,预祝她早日恢复健康——神气活现地宣布她折断的手臂显然是社交的王牌。

尽管夜晚已经有些冷了,福特尔与梅尔还是到主甲板上去散了会儿步,他们穿着华丽的晚礼服,没有穿大衣。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但他们却被葡萄酒与彼此的陪伴温暖着。

“多么美妙的第二度蜜月。”福特尔对他的妻子说,他们倚在栏杆上。夜空中缀满了星斗,宁静的海洋在他们面前舒展着,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宝石。

“你是不同寻常的,杰克,”梅尔说,她并没有十分喝醉,“像万·杜森教授一样睿智,比舍卢克·赫迈斯更勇敢。”

“而你,比公主更美丽,亲爱的,也更聪明。”

梅尔大笑起来,笑声如同音乐,如同一只风铃在漆黑的海面上空回荡。

“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情就是孩子。”福特尔说。

“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也许下一次,我们会带他们一起旅行。”

“好主意,我亲爱的。你冷吗?我好像冻僵了。”

“我们回房间吧。”

他们走进了大楼梯的阳台里,下楼时,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脚下的楼梯,避免遇到瑞恩的命运(或者是克莱夫顿的鬼魂)。小乐队演奏的《霍夫曼的故事》选曲沿着甲板的楼梯井随风飘上来,让他们联想起威尼斯的平底船与点着灯笼的包箱。在楼梯的另一层平台上,福特尔夫妇跳起了华尔兹,他们大笑着,如同两个年轻的恋人。然后,他们停下舞步,互相拥抱着,热烈亲吻。

福特尔送梅尔回到房舱前,他问:“你介意我到吸烟室里抽一支睡前烟吗?”

“一点儿也不,只是别指望在你回来时我还醒着……那些葡萄酒已经上头了。”

“我爱你,亲爱的。”福特尔轻声说,吻了他妻子一下。

吸烟室里的客人不多,显然是因为音乐晚会开的时间过长的缘故。通常进行的扑克游戏仍在照常进行,烟雾缭绕在桌子上空如同蓝色的水雾。阿奇博尔德与米勒特正同年轻的韦德纳与海斯玩桥牌;附近那个坐在安乐椅中,俯在台灯前读书的人,正是胡子雪白的威廉姆斯·T·斯泰德,他穿着棕黄色的西装,上面全都是皱褶。

福特尔拉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我可以同您坐一会儿吗,斯泰德先生?”

斯泰德抬起头来,神情显得很愉快,“当然,先生,我正在读安吉拉的《伟大的幻像》,这是一本不错的反战小册子,它或许会给我在卡内基音乐厅的发言带来灵感。”

“今天下午,我没在船上见到您,斯泰德先生,您甚至从早上起就没有露面。”

“是的,我有些不舒服。”

“消化不良?”

“良心……我昨夜滥用了我灵媒的力量,福特尔先生。”

“那导致了良好的结局。”

“也许。”斯泰德摇了摇头,“但是并不能用结局判断方法。”

“如果我强迫您玷污了您的道德感,我道歉。”

斯泰德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是一个老人了,福特尔先生,如果我不愿意做什么事,没有人能强迫得了我。”

“斯泰德先生,昨夜从‘朱莉娅’那里得到的信息是什么意思?您有些虚张声势,是不是?”

斯泰德表现出一副实事求是的态度来,“那的确是从另一面得到的信息,福特尔先生——也许是责备我的行为。”

“啊。”

“确实是这样。”

“那么,您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帮助我是对还是错。”

“您为什么要这样说,先生?”

福特尔耸了耸肩,“您的朋友朱莉娅说您很快就会听到‘号角吹响’——而且您正在寻找的所有的答案都会得到解答。这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责备我。”

“也许您是对的。先生,我希望如此。”

一个乘务员走过来,问:“我能给您拿些东西来吗,先生?您要白兰地吗?”

福特尔抬起头来,面前这个男孩正是游廊咖啡厅里的那个有着一头黄发的男孩。他的下颏上有一片淤伤。

“当然,”福特尔说着,站了起来,“你介意同我到甲板上散散步吗?”

“什么?”

“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只是几秒钟。找个隐秘的地方对你我来说都有好处。”

那个乘务员神经质地微笑着,向后退了一步,“先生,我正在工作……”

“我是一等舱的乘客,我希望在甲板上得到些服务。”

“……好吧,先生。”

福特尔低头向斯泰德微笑了一下,“感谢您昨天夜里的帮助,这种帮助只有您能提供。现在,您继续看书吧,看您是否能找到维护世界和平的公式。”

一丝笑意浮现在那个胡子雪白的老绅士的嘴角,“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福特尔先生。”

福特尔示意那个年轻的乘务员穿过旋转门,走进游廊咖啡厅。

游廊咖啡厅里空无一人,这位侦探小说家说:“到主甲板上去,如果你同意。”

“这个地方还不够隐秘吗,先生?”

“到主甲板上去,如果你同意。”

那个男孩低下头,用眼光偷偷地扫了福特尔一眼,神情就像一只挨揍的狗。“好吧,先生,如果您坚持,先生。”

夜里的风凛冽透骨,夜空中繁星灿烂,但是没有月亮。福特尔点燃一支法蒂玛,向着那个男孩笑了一下,后者正站在他面前,带着一副茫然的、担忧的表情,就仿佛一个做了很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到底哪一件错事被他的父母发觉了。

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孩,穿着镶金纽扣的白色制服显得很帅气,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鼻梁挺直,嘴唇圆润,几乎像一个女人。他全身都在发抖,这也许是因为寒冷,但是福特尔怀疑这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威廉姆斯,先生,威廉姆斯·斯蒂芬·福克纳。”

“别人叫你‘比尔’吗?”

“他们叫我威廉姆斯。”

“你的家乡在哪里,威廉姆斯?”

“南安普顿的罗姆塞尔大街,先生。”

福特尔吐出一个烟圈,“威廉姆斯,艾丽丝告诉你我打算做的事情了吗?”

那个男孩皱起了眉头,“什么?谁?”

“请别侮辱我的判断力。你的女朋友——艾丽丝,我打算帮她,就像你帮她一样。”

一丝神经质的笑容浮现在威廉姆斯的脸上。“先生,您……您一定把我同其他人弄混了。”

那个男孩转身想要离开,福特尔抓住了他的手臂,“看在上帝的份上,孩子,别让我把你交出去。给我一个不把你交出去的理由。”

他们脸对脸地站在那里,那个男孩深棕色的眼睛由于警觉而睁大了,“先生!您想……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福特尔放开了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事实,威廉姆斯。那天晚上,当艾丽丝与罗德在主甲板上时,发生了什么事?你当时也在那里,是不是?你躲在阴影里,想要保护她。显然,自从她在克莱夫顿的房间里遇到危险之后,你就不想再让她单独而对危险了。”

那个男孩的嘴巴吃惊地张开了,“您怎么知道这些事,先生?”

“艾丽丝告诉我的,”福特尔撤谎说,“但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孩子。”

那个年轻男人向后退到栏杆前,他靠在了栏杆上,那只救生艇就在下面,旁边是船尾楼甲板。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没有人上到甲板上,除了这个男孩和那个侦探小说家。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那个男孩木然地说,“他摇晃着她,摇晃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时,你冲了过去?”

威廉姆斯点点头,吞咽了一下,“我……我抓住他,把他从她身边拖开……他打了我一拳,打中了我……就是下巴上这块淤伤,先生……当我直起腰时,他又把我推倒了。我跳了起来,向他扑过去,把他向后推,然后……”

‘他撞到了后脑勺。”

那个男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他流了很多血。后来,我又偷偷地溜回来,拿着水桶,把血都擦干净了。艾丽丝没有尖叫,她很平静,几乎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她帮助我把他藏进了那只救生艇里……我们两个人一起干的……”

“我知道。”

“您知道这一点?”

“这就是我知道她一定有帮手的原因,孩子,她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把尸体举到那只吊艇上,而你是她在这条船上唯一的朋友,是不是?”

威廉姆斯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她不是一个坏女孩,这不是她的错,一个都不是。”

“是你打开了克莱夫顿的房门,让她溜进去闷死他并洗劫他的吗?”

他的眼睛由于恐惧而睁大,“不!噢,我的上帝,不,先生——她走来找我……我的宿舍在一等舱,您知道——然后带我去到克莱夫顿先生的房间,让我看她刚刚做的事。上帝,他已经死在床上了……她哭了……”

“你知道她拿走了梳妆台上的钱?”

那个男孩垂下眼睑,“我……是的,先生,我知道,先生……我认为这是她应该得到的,看看他想让她做的事。”

“你当时做了什么,威廉姆斯?”

“什么都没做,先生,只是拉着艾丽丝离开了那个房间,同时用我的钥匙锁上了那道门。”

那么说,这就是房门上锁的秘密了。

威廉姆斯又吞咽了一下,抬起头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们……我们现在去找船长吗,先生?”

“我不这么打算。”

那个男孩看起来几乎要哭了,“您打算让我做什么,先生?”

“这个故事你只告诉了我?”

“是的,先生?”

“别再告诉任何人。”

那个男孩的眼睛仿佛僵住了,然后它们睁大起来,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先生,您真是一位好先生,先生。”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福特尔把法蒂玛扔进了海里,一道弧光一闪,如同微弱的火花。“我想回到吸烟室里去,你能给我拿一杯白兰地吗?”

蜷缩在舒服的安乐椅中,福特尔抽着阿奇博尔德·布托少校给他的哈瓦那香烟,喝着那个引人注目的乘务员拿给他的白兰池,几乎睡着了。然后有什么东西惊醒了他———阵意想不到的骚乱,还有他自从上船以后听到的第一声警报。那些焦虑的压抑的声音听在他的耳朵里,如同远处的炮声,在外面飘来飘去。

福特尔一边懒洋洋地思忖着发生了什么事,一边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把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把剩下的香烟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也许他应该到寒冷的甲板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再回到房舱里她妻子温暖的床上。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舒适,或者,坦率地说,如此满足:两个勒索者死掉了;一、两个悬案破获了;那对相爱的年轻人的问题可能会在史密斯船长的帮助下得到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这艘漂浮在海上的城市再一次安全了,在淘气然而平静的大海上,泰坦尼克号继续向前航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