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显灵是‘不可能’的吗,先生?”福恃尔提出问题,“看起来那扇门是开着的。”
“在降神会上,”斯泰德温和地说,“许多门都是开着的。你们被邀请到这里来——你们所有的人——因为我在你们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对灵魂能量的接受能力。从以往的经验中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灵魂灵媒……你们当中也许有人掌握这种能力。”
“我的上帝,”伊斯美说,“我们怎么不知道?”
斯泰德耸了耸肩,“这种能力也许一直在沉睡,今夜,它即将醒来……我看到过这种事悄——并不经常,但是我看到过它,进一步说,你们应该被警告,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看到,我们听到,在一些特定的夜晚,只有精神会很高兴地与我们同在。”
古根汉姆问:“那些精神是‘鬼魂’吗,先生?”
“如果您喜欢用这个字眼。您是基督徒吗,先生?”
“不是,但我同基督徒一样信仰同一个上帝。”
艾斯特说:“我是基督徒,先生。”
“我也是。”伊斯美说。
斯泰德的声音很阴郁,他说:“如果一个人死了,他还会再活吗?难道基督没有许诺给我们永生吗?我看到过不朽,或者至少是那些名人对不朽的执著,在他们的船体分崩离析之后。”
麦琪·布朗悚然动容。“什么,这艘泰坦尼克号吗?”
“不!那艘船是肉休衣裳,当我们脱下衣裳,把肉体抛在一边,我们就不再死亡了。”
“那些精神是谁?”吉伯森小声问,“它们为什么不在天堂里?”
斯泰德很有耐心地微笑着,“也许它们是在天堂里,我的孩子,它们从另一个世界返回到我们这里来,为了传递智慧,或者为了对它们深爱的生者表示慰问;还有一些精神也许是住在地狱的边缘……”
“炼狱。”麦琪。布朗说。
“那是一个宗教字眼,在早期也是一种科学,我们向不可知的世界里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但是我向你们保证,这些精神不会伤害我们。”
麦琪·布朗瞟了斯泰德一眼,“最坏的精神直接下地狱了,您是这个意思吧。”
尽管斯泰德的态度很严肃,他还是轻轻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吧——我从不知道这样一个降神会曾被魔鬼拜访过。到降神会上来的精神,是一个痛苦的灵魂,可能……如果您喜欢这个字眼,是那个炼狱里的居住者;也可能是最近刚刚死去还没来得及适应他新的非肉体存在状态的人。现在——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提出问题。
“福特尔夫人,您能把电灯关上吗?”
梅尔关上了灯,整个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桌子上那盏油灯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火苗,把淡黄色的阴影投射到桌子周围的九张脸孔上。那些脸孔上突出的颧骨部分被油灯古怪地照亮,而其余部分则如同池塘一样深不可测。坐在那里的仿佛是一群幽灵,尽管他们穿着华美的衣服。斯泰德沐俗在黄色光影里的清澈的蓝眼睛、突出的鼻子与浓密的胡须,使他看起来尤其不像是地球上的人类。
他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我的朋友们,我请你们拉紧手……”
梅尔坐到为她留下的挨着斯泰德的空座位上,所有人的手都拉了起来,形成一个圈。每个人都在期待着。艾丽丝·克利沃的手掌又湿又冷,握在福特尔的手中。
“……让我们等待,让精神来到我们中间,让我作为你们与精神的媒介……当我要写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可以放开您的手吗,吉伯森小姐?”
“好的,先生。”吉伯森小姐温顺地说。
沉默降临了,如同笼罩着房间的黑斗篷,但这并不是绝对的沉默,轮船在静夜里发出的一些声音蓦然之间清晰起来:木头的吱吱嘎嘎的响声,模糊的发动机的轰鸣声,船员与乘客压抑着的行走声,巨轮以每小时二十节的速度前进时所产生的风在楼梯井附近的玻璃圈屋顶上发出的呜咽声,都真真切切地听在他们的耳朵里,什么地方有钟在滴答地走着,有规律的心跳声听起来也格外地震耳……
“威廉姆斯。”一个甜蜜的声音在说。
斯泰德自己的声音!
但这个尖细的声音又不似他平常的声音,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发自幽灵一样蜡黄脸孔上那双嘴唇。斯泰德的脸孔松弛着,眼睛闭上了,似乎在沉睡,或者已经死去了。
那个发自粗壮男人喉咙里的甜蜜的女性声音继续说:“你为什么没在你的桌子上为我保留我平常坐的位置?我不该到这里来吗?”
这时,那个老绅士的身体开始颤动起来——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他用自己的声音说:“我向您道歉,亲爱的朱莉娅·阿美斯,我觉得我们今夜的目的不须劳动您的大驾。”
福特尔——他的左手被艾丽丝·克利沃紧紧地攥住,让他感觉到很不舒服——害怕这位老绅士会破坏掉每一件事,如果他无法把握住他的良知与欺骗之间的平衡。
但是斯泰德突然之间沉默下来,他放开了吉伯森小姐的手,抓起了一支铅笔,闭着眼睛,抬起头,开始写什么东西,很快,很流利,看起来似乎在写一个句子。当他再次握住吉伯森小姐的手时,他睁开眼睛,低下头,看了看他刚刚写下的那些东西。
“我伟大而善良的朋友,我精神的指导者,朱莉娅·阿美斯小姐,向我传递了一个信息,我这就把它告诉你们。她说:‘让我对我正横渡海洋的亲爱的朋友与助手说,当号角吹响的时候,没有什么疑问会遗留下来,所有的问题很快会得到解答。’”
福特尔,像任何制作人一样,对斯泰得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他只想传递给这位老绅士如下的信息:忠实原著,你这只老山羊!
然后,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再次听到了时钟滴滴答答的摆动声,发动机的轰鸣声,玻璃圆屋顶上风的呜咽声,远处人们的行走声……
福特尔觉得自己几乎会尖叫起来,不是由于恐惧,而是由于厌倦。
就在这时,斯泰德用自己的声音说:“我感觉到在这间屋子里有一个精神。”
黑暗与宁静制造了一种奇异的效果,那些围坐在油灯前面的脸孔看起来似乎都漂浮在桌子四周。
“一个孩子……一个非常小的孩子,”斯泰德平静地说,“他是如此幼小,几乎还没有学会说话……”
艾丽丝·克利沃紧攥着福特尔的手攥得更紧了,福特尔低着头,但是他偷偷地瞥了她一眼,他看到她紧紧地盯着斯泰德,被碎裂的鼻子破坏掉的脸孔由于恐俱而僵住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油灯的光影里发出幽光。
“……但是我感觉到了宽恕……彻底的宽怒……这个婴儿,就像婴儿基督,宽恕了那个人……”
艾丽丝·克利沃的手指松了一点儿,只是一点点儿,但是她的下嘴唇颤抖着,她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尽管他是被暴力致死的。那个男婴得到了平静,他爱他的妈妈……”
眼泪顺着艾丽丝·克利沃的面颊流了下来,泪珠在淡黄色的火焰下闪闪发光。
但是,桌子前的另一个女人也有了反应,那个紧挨着斯泰德的女人:桃乐丝·吉伯森——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她的头摇晃着,似乎从脖子上断了下来——她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浑身颤抖着,这种颤抖很快变成了剧烈的颤动,似乎这个女人像一座火山一样正在爆发。
黑暗中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这个漂亮女人暴露在油灯前的脸上,那张漂亮的脸蛋开始扭曲,似乎正承受着痛苦。
然后,桃乐丝·吉伯森用一种低沉的、男性的声音说:“我不会宽恕任何人!”
斯泰德仍然握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女人的手,他温柔地问:“您是谁,精神?您为什么痛苦?”
吉伯森小姐痉挛着,似乎害怕附在她身上的情神,然后,那个男性的声音说:“我叫约翰。”
艾丽丝·克利沃眨动了一下眼睛,眨掉了眼中的泪水,她也开始颤抖起来,但是眼泪不再流下来,她的眼睛由于恐俱睁得越来越大。
斯泰德很有耐心地问:“您姓什么,约翰?”
那个低沉的男性声音突然从吉伯森小姐的嘴里发出来,“克莱夫顿!”
艾斯特困惑地说:“克莱夫顿并没有死啊!”
麦琪·布朗问:“是吗?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这倒是一件趁心如愿的事情。”古根汉姆说,但是听起来并不那么确信。
“安静。”史朝斯说,完全被这怪诞的戏剧化的场面迷住了。
伊斯美的眼睛却由于难以置信而眯了起来,然后,他越过桌子,盯住了那位侦探小说家:“福特尔……”
艾丽丝·克利沃握住福特尔的手用了力,这种力量福特尔怀疑也会……
“我无法呼吸!”那个男性的声音尖叫着,桌子前的每个人都跳了起来,桃乐丝·吉伯森的脸涨得通红,那美丽的面容由于痛苦而变形,那深沉的声音仍在从她的嘴里叫出来:“住手!请住手……我不能呼吸!我不能呼吸……你……在……谋……杀……我!”
艾丽丝·克利沃尖叫起来。
她放开了福特尔的手,似乎那只手是一只滚烫的火锅,然后,这个年轻的女人跳了起来,跑进了黑暗中。
“请坐回到你们的座位上,”斯泰德温和地说,声音大得刚好盖过屋子里客人们迷惑的窃窈私语声,“梅尔——开灯……降神会结束了。”
伊斯美站了起来,斯泰德仍然站在那里,他伸出手越过精疲力尽的吉伯森小姐,抓住了伊斯美的手臂。
“请坐在座位上,先生!别跟着他们……我请求你们所有的人。”
与此同时,福特尔跟在艾丽丝·克利沃的后面跑进了黑暗中,她的抽泣声为他引了路。即使在黑暗中,福特尔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没有跑向通往休息室的双层门,而是跑到边门前,通向走廊的那扇门。
然后灯光一闪,黑暗消逝了。那扇边门打开又关上,福特尔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那个保姆沿着读写室前面的走廊向前奔跑着,福特尔紧跟在她的后面,随着她跑到了接待室——此刻这里没有一位乘客,也没有一位船员——那个大楼梯就在眼前。福特尔的眼镜跑掉了,那个保姆的帽子也掉在了地板上,就像一块指路的面包屑。
她飞快地跑上楼梯,打褶的裙据瑟瑟作响,鞋底在楼梯上发出重重的响声,如同一挺机枪。她跑上了那个阳台,在不久前,福特尔就是在这里把那个勒索者头朝下吊在了栏杆外。
然后,那个姑娘穿过一扇门,跑到了主甲板上。他只比她落后一、两秒钟,当他也推开那道门,走到空无一人的甲板上时,寒冷的夜风如同匕首一样针砭着他的皮肤。而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正站在栏杆外两只救生艇之间,她的一条腿紧靠着栏杆,似乎正在下决心。
“都结束了,艾丽丝。”福特尔平静地对她说,
“向后,先生!离远一些。”
“我不能遵从这个要求,艾丽丝,”福特尔耸了耸有说,“如果你打算跳下去,你就跳下去好了……但是我要让你知道,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做你的法官,也不会用什么事情威胁你。”
“我的生活结束了,”艾丽丝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楚,她的脸上泪水纵横,她的嘴唇轻径颤抖,“我要去与我的孩子待在一起。”
但是她没有跳下去,福特尔知道她也许会跳,但并不真的认为她敢跳: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年轻女人的每一件事都指明,尽管她也许会悲哀、伤心甚至绝望,但她却会想办法活下去。
于是,福特尔慢慢地向栏杆走过去,直到与艾丽丝只隔着一道栏杆,他向栏杆下面望了一眼,“海水这么黑,连星星的光都反射不出来。他们说它很冷——几乎能把人冻僵。”
“别碰我,别想阻止我。”
天空是深蓝色的,如同这个可怜姑娘的眼睛;没有月亮,但是繁星满天,星光灿烂。
福特尔漫不经心地靠在栏杆上,似乎他只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并不打算同这个置身于甲板与深不可测的海洋之间的女人交谈,这个女人的姿势就像骑在附近健身馆里的机械马背上一样。
温柔地、不带有一丝威胁的成份,福特尔说:“约翰·克莱夫顿也试图勒索我,艾丽丝。”
“……您说什么,先生?”
“在楼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参加降神会的那些人,都是他的猎物。我曾经患过精神分裂症,艾丽丝——我住院治疗过——而约翰·克莱夫顿就打算用这个事实威胁我,他打算把这个消息公布给全世界。”
艾丽丝的下嘴唇轻轻地发着抖,不知道是由于寒冷,还是由于激动,福特尔无法猜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重新又溢满了泪水。“他是一个畜生。”
“每个人都有秘密,艾丽丝——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有惊人的秘密,那些秘密我们或者把它们置诸脑后,或者祈求上帝宽恕我们。”
她点了点头,神情显得犹豫不定,那张脸孔原本应该是美丽的,如果那只鼻子没有在她童年时代被可怕的一击所打碎。
福特尔继续让他的声音显得很轻松,“甚至古根汉姆先生,艾斯特先生,这艘船上最有钱的两个人,美国最有钱的两个人,也有秘密……就如同你我一样,艾丽丝,他们也都是克莱夫顿的栖牲品。”
她的下颏现在也开始颤抖起来。“他……他不要我的钱。”
“他要别的东西,是吗,艾丽丝?”
她悲哀地点了点头,“我有二十加元,是爱里森夫妇给我的,那天夜里,我偷偷地溜出来,按照他的要求来到他的房间……他打开了门,让我进去,而且……”
眼泪又顺着她的面颊淌了下来,她的身体由于抽噎而发抖,福特尔把她从栏杆上举过来,让她倚在他的手臂里。他轻轻地拍打着她,安慰着她,温柔地拥抱着她。
“他赤裸着身体,是不是?”福特尔轻声问。
“是的,先生。”
“你想把那些钱给他,艾丽丝?”
“是的……他站在那里,脱得像一只火鸡,皮肤苍白得如同青蛙的肚皮。他嘲笑着我,嘲笑!”
她从福特尔的怀里挣脱开,抬头望着他,她的表情说明她说的是实情。
“正如我说过的,先生——他不要钱,他……他让我脱掉衣服,说他想看一看。他说如果我不给他这种特权……在泰坦尼克号上的每一夜……他就会把我杀死孩子的事情告诉爱里森夫妇。”
“我明白。”
“他……他爬到了床上,他不停地说:‘脱掉衣服,脱掉衣服……’我说:‘让我先给您一个吻。’他说了一些‘现在,这才是个好姑娘。’或者‘这更好了。’之类的话。我走过去,拿起了一只枕头。”
她的声音低弱下去;她的表情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可怕的回忆让她的眼光阴沉。
“他是一个瘦弱的家伙……他并不强壮,软弱得就像一只小猫。而我从来没有这么强壮过,我把枕头压在他的脸上,他挣扎着,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几乎翻身坐起来。我把他按倒,就那样按住他,后来……后来,他就不再挣扎了。”
她再一次抽泣起来,福特尔把她拉过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他是一个恶棍,艾丽丝,你保护了你自己。”
她绝望地点了点头,说:“我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先生……但我也不是任何男人的娼妓!于是我闷死了那个撒旦的儿子,而且我很高兴再做一次。”
“你的确又做了一次,是不是?”
艾丽丝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什么?”
“克莱夫顿的同伙,罗德先生。”
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
“艾丽丝……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或者你相信我是真心为你着想,或者你转回身,迈过栏杆,跳下去。”
“我不……真的不想死,先生。他们会绞死我吗?”
“我告诉你了,我不是你的法官,我是你的朋友——也是那个勒索团伙的另一个受害者。在罗德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让我到甲板上去见他,就在午夜——午夜两点,当船上的人都睡着以后。他说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向爱里森夫妇揭发我,他也知道关于我孩子的事,他说他甚至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他会把它拿给爱里森夫妇看。我需要那份工作,先生,我需要到美国去寻找机会。”
“你偏离了主题,艾丽丝,告诉我那一夜你在甲板上与罗德先生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清。”
“他……他知道他的同伙已经死了,他说他亲眼着到船上的那名服务员惊恐地跑出他朋友的房舱,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他很快地溜进那个房舱里看了一眼,发现了尸体。他知道这事儿是我干的——或者说,他猜是我干的,因为他的朋友告诉了他将要对我做的事,我想……我想我也许会成为他们两个男人的玩物,在轮船到达终点以前。”
“这是他要你到甲板上去见他的原因吗,艾丽丝?为了你的‘特权’?”
艾丽丝凝视着甲板,“不,不,他……他要那笔钱。”
“什么钱,艾丽丝?”
“我在那个房间里做了一些坏事,一些我不应该做的坏事——我不应该拿走那个黑心畜生的钱。但是那些钱就放在他的梳妆台上——一大捆花花绿绿的纸币。当克莱夫顿先生死掉以后,当我站在那里喘息时,我看到了它们,先生,那些钱……于是我抓起了它们,把它们拿走了,我想……这是我赚来的。”
“罗德先生想要那些钱?”
她点了点头,“他开始粗鲁地对待我,先生……他开始像摇晃一只娃娃那样摇晃我,我的头都开始嘎嘎作响了……就在那里。”
她伸手指了一下,就像一个孩子指着商店橱窗里的玩具,但她指的是一只吊艇柱上的救生艇。
“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的,先生……我抓住了他,我推搡着他,用力推搡着他……我不是有意那么用力的,我只是……只是想要摆脱他。”
“你是说你就这样杀死了他?”
她点了点头,“他的后脑勺坍塌下去,是这样的,先生。”
“那一定会有血。”
“有血,先生。他的脉搏停止跳动了,于是我把他藏进了那只救生艇里。”
“你自己做的吗?把他吊在了那里?”
“是的,先生。你自己说过,先生……我是一个强壮的女孩。”
艾丽丝的第二个故事里面似平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福特尔感觉到这已是他能从这个女孩嘴里听到的唯一的故事了。她平静下来了——歇斯底里过去了,眼泪结束了。她已经摆脱了那个他一手策划的降神会带给她的恐慌,变成了一个身上布满战争创痕的幸存者。
只是,这个身上穿着蓝色的星期天礼服的鼻子扁平的姑娘,仍然是一副沮丧的样子。“现在怎么办,先生?去见船长吗?如果您愿意,让我去自首。他们会绞死我吗,先生?”
“让我们到条凳上坐一会儿,艾丽丝。”
他们走到一张条凳前,坐了下来。甲板上仍然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寒冷的夜晚与闪烁的群星。
“我打算帮助你。”福特尔说。
她盯着他,显得很困惑,“为什么,先生。”
“因为像艾斯特与古根汉姆那样的男人,还有其他男人……甚至像我这样的男人……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同约翰·克莱夫顿打交道,包括把一笔钱扔到他的脚下。但是只有你这样一位姑娘,处于你的位置上,你别无选择。让我感到为难的是你的暴力,艾丽丝……但是我告诉过你,我不是你的法官。”
“但是船长……”
“船长与伊斯美先生,好吧……我会试着不让他们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做到这一点,但是我保证我会试一试。”
“为什么?”
“虽然你杀了人,艾丽丝,但是看到你因为除掉了克莱夫顿与罗德这两个社会上的毒瘤而被关在监狱里,我会感到不安。”
她向着他粲然一笑,从那张鼻子扁平的脸上流露出喜洋洋的神色,“噢,先生……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什么也不要!’’福特尔向后闪了一下,举起了双手,“什么也不要!既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特权’……”
她迷惑地皱起了眉头,“我无法理解,先生,以您的眼光来看,我一定是个杀人犯与窃贼。”
“我只看到了一个勒索者的牺牲品,她奋起反抗。如果我能成功地庇护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一个许诺……”
“是什么,先生?”
“一到加拿大以后,你要离开爱里森夫妇,立刻……用克莱夫顿的那些钱开始一个新生活,使用一个新名字。”
“是的,先生!”
“找一个除了保姆以外的职业,我不想让你围着孩子们转……你明白吗?”
“先生,噢,先生……您是我的法官,我仁慈而慷慨的法官……”
“你答应吗?”
泪光再次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动,“我答应,先生。”
“那么,让我们离开甲板吧,”福特尔说,“在我们还没有掉到海里之前。”